第7章

森永祐子決定在年底辭職。上司竹田科長聽完後,卻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

「啊,你已經打定主意要走了?」

科長抬頭看著祐子問道。他在樣板房的辦公室閒著無聊,正在剪指甲。

今天一大早就下起了冰涼的雨。眼看就快到傍晚五點了,可樣板房還是無人問津。佐藤秀明今天休息,其他員工又出去跑客戶了,辦公室裡只剩祐子和科長兩個人。

「嗯,差不多吧。」

「什麼叫‘差不多’……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勸你一下,你就不走了?」

科長的髮際線都快退到頭頂了,寬闊的額頭上擠滿了皺紋。祐子真是欲哭無淚。

「呃,不,我……」

「算了算了,你好歹還跟我打了個招呼,不是說走就走。」

祐子還以為科長生氣了,誰知他突然咧嘴笑了,還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伸了個大懶腰。

「時間不早了,乾脆關門去吃個飯吧。」

「這才五點呀。」

「反正今天不會有人來了,去吃飯吧。」

說著,科長就開始收拾東西。祐子當然不想和他共進晚餐,但又不好拒絕。身為科長,他大概有義務請祐子吃個飯,象徵性地挽留一下。

祐子迅速關好樣板房的門窗,上了科長的車。秀明上下班都用公車,但科長開的是自己的車,後排座位上放著大大的毛絨玩具和靠墊,靠墊像是手工製作的。

「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沒有,您定吧。」

「那偶爾去吃頓好的,去格林景觀酒店行嗎?」

祐子點點頭,但她一聽到「酒店」二字,就開始懷疑科長是不是另有企圖。不過格林景觀酒店是這一帶最貴的酒店。聽說那裡的一間大床房要三萬多。前陣子,科長才抱怨過孩子的補習班太貴,害得他以後只能吃冷麵當午飯。他如此拮据,應該不會帶祐子去開房。

來到酒店,科長徑直走向了壽司店,都沒有徵求祐子的意見。不過去壽司店反而好。要是去吃法餐,她就得跟科長面對面坐,她不想和不喜歡的男人去那種地方吃飯。壽司店可以坐吧檯,不用正對著對方,聊起來自然輕鬆些。

「你為什麼想辭職?因為工作太辛苦,還是因為我欺負你?」

科長用小毛巾擦了擦手和臉,末了還掏了掏耳朵。

祐子當下認定,科長並沒有色心,因為他一坐下來就開始談工作了,而且想討好女人的男人怎麼會用小毛巾掏耳朵。

「說實話,我覺得自己還是不適合幹銷售。我實在幹不了……」

祐子剛開始說,科長就向壽司師傅點了刺身和日本酒,還問今天的推薦菜是什麼,有說有笑。提問的明明是他,可他完全沒有聽祐子說話,祐子有點無所適從。不過他不挽留也好。看這架勢,她應該可以順利走人。

她早就有辭職的念頭。之所以拖到現在才走,是因為她喜歡上了佐藤秀明。

前些天,她親眼目睹秀明帶著一個女人走進情人酒店。這是讓她打定主意辭職的導火線。她倒不是不喜歡秀明瞭,只是得出了「還是放手為好」的結論。

她覺得那個女人一定是佐藤太太。她有個很早就結婚生子的朋友炫耀過,說偶爾會託人帶一下孩子,跟老公去那種地方放鬆放鬆。

雖然祐子只瞥見那個女人一眼,但能看出對方長得很漂亮,跟秀明站在一起也特別般配。難怪秀明會這麼愛她、這麼呵護她。

就算祐子再喜歡他,使出渾身解數,他也不會破壞自己的家庭。所以她準備放棄。既然要放棄,就不能留在這家公司了。

然而,祐子再幼稚,也不會單單因為失戀就選擇離職。她從來沒有如此認真地思考過自己的人生。

她稀裡糊塗地畢業,稀裡糊塗地找了份工作,周圍的人說什麼,她就做什麼,總是隨波逐流。此時,她這輩子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疑問。

稀裡糊塗交的男朋友,稀裡糊塗找的工作,稀裡糊塗過的假期。

祐子覺得,自己絕對稱不上不幸。她有閨中密友,還有男友和深愛自己的父母。她本以為自己會結婚生子,過上和母親一模一樣的生活。

可這樣真的好嗎?她想認認真真考慮一下。這真的是她想要的人生嗎?

「唉,頭疼死了……」科長吃著刺身說道,「一個個都只顧自己。」

「對不起……」

「你真覺得對不起我嗎?」科長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新工作已經找好了?」

「還沒有。」

「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嗎?有希望進去?」

「沒有,什麼都沒定呢……」

「不是吧,老天……」

從剛才開始,科長就一個人吃吃喝喝。祐子渾身僵硬,毫無食慾。

「那你先幹著,找到新工作再走,求你了。你雖然是個半吊子,可突然走人,我也不好辦。佐藤這傢伙最近也沒什麼幹勁……」

一聽到秀明的名字,祐子心中一驚。

「他狀態不好嗎?」

「天知道……那人叫什麼來著,就是之前對你糾纏不清的矮胖老師……」

「茄子田先生嗎?」

「對對,臭茄子。他成天圍著那戶人家轉……沒希望就趕緊找下一家唄,真是的……」

科長一提起「茄子田」,祐子覺得記憶中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怎麼都想不起外國演員的名字時,也是這種感覺。

「佐藤不像話,你也好不到哪兒去。你就不能多替周圍的人想想嗎?別光顧自己。」

科長說個不停。祐子心不在焉地隨聲附和。

「哦……」

「唉,我可真羨慕你。沒找到下家就敢隨隨便便辭職,而且誰都不會怪你。你是不是覺得工作只要隨便做做就行了,到時候找個合適的人嫁了就成?可真的結婚生子了,你又要嚷嚷想回歸社會,不想一輩子伺候禿頂的老公……」

祐子暗想,那是你老婆說的話,好嗎?

「你被分配來我們這邊後,簽了幾個客戶?」

科長喝個不停。壽司師傅詢問要不要再點些東西。

「嗯,隨便做,我沒有不愛吃的東西。你呢?不吃魚皮發亮的魚?你們女人怎麼都這樣……我問你呢,你簽了幾個客戶?」

科長的舌頭開始打結了。祐子苦著臉,瞥了他一眼,答道:

「兩個,而且都是您讓給我的。」

「是吧,我沒記錯吧。」科長用誇張的語氣說道,「而且其中一位客戶的房子還沒建好吧?人家的售後服務你打算怎麼辦?你是不是覺得工作只要交接一下就行了?人家原來的確是我的客戶,我重新接手也行,可你怎麼不想想,你要是走了,我的面子往哪兒擱?我當初是這麼鞠著躬跟人家說的,‘您的房子由我們的新人負責,她還有很多不足之處,請您多多指教。’你不是也說你會好好幹嗎?可你要是房子還沒建好就走人,人家肯定會說,格林建設就是靠不住,女人就是靠不住,做生意還是得找男人。瞧瞧,你這一走,就給其他女人拖了後腿。」

祐子不是不能反駁滔滔不絕的科長。但她盯著眼前的金槍魚壽司,強忍著不讓眼淚掉出來。

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上司還是不滿意。是她太天真了嗎?到底要努力到什麼地步才行?

「咦?」

就在這時,科長看向餐廳門口。兩個身著套裝的女人走了進來。一個是中年人,另一個是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兩人都拿著大號皮包,一看就是職業女性。

「那個年輕的,你覺不覺得眼熟?」

科長問道。但祐子對那人沒什麼印象。

「唔……」

「我想起來了,我在婚禮上見過她,她不是清田的老婆,就是佐藤的老婆。」

那兩個女人沒有坐吧檯,而是找了張桌子,正要坐下。年輕的那個似乎感覺到了科長專注的視線,回過頭來。

她起初沒有反應過來,但片刻後,便露出了笑容。

「是竹田先生吧?」

說著,她朝祐子這邊走來。科長看似有些為難,大概是還沒想起她到底是誰。

「多謝您平時照顧我家秀明,婚禮時也麻煩您幫了很多忙。」

「啊,不客氣……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您這是在約會嗎?」

她微笑著問道。祐子顧不上點頭,直愣愣地看著那人的臉。一旁的科長色眯眯地笑著說:

「才不是呢,她是我們部門的新人,我正在教育她。」

「哎喲,是嗎?」

「她說工作太辛苦了,想辭職。最近的年輕人就是沒毅力……」

科長和佐藤太太有說有笑。祐子卻拿著筷子,瞠目結舌。

跟秀明走進酒店的人不是她,不是她!

祐子張皇失措,只能低下頭。

那……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她閉上眼睛,在記憶中翻箱倒櫃。

「啊!」

她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電光。秀明身邊的那個女人,和另一段記憶聯絡在一起。

她……她是……

「怎麼啦?」

科長盯著祐子的臉問道。佐藤太太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舒服嗎?」

「不,就是……好像有點醉了……」

聽到這句話,科長竟有些高興,微微一笑。

「你行不行啊?要不走吧?」

「好……」

她真想盡快甩掉科長,好好琢磨琢磨剛才想起來的事。她心跳加速,慌亂至極。

這時,有人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嗯?」祐子驚訝地抬起頭。

「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啊?」

「這裡開房太貴了,打個車去別的酒店吧。」

祐子這才聽明白科長的弦外之音。她顧不上生氣,啞口無言。

男人真是莫名其妙。

祐子雙手捂臉,險些喊出聲來。

這丫頭真沒禮貌,佐藤真弓心想。

跟秀明上司坐在一起的小姑娘連笑都不笑一下。真弓好歹是她上司的太太,她怎麼連個樣子都不裝一裝?

真弓十分不快地回到座位。坐在對面的是比她心情更糟糕的支部長。只見她抱著胳膊,眉頭緊鎖,彷彿在想心事。

「支部長,您要點什麼?」

真弓輕聲問道。支部長抬眼看著真弓,說道:「啤酒。你呢?」

「那我也要啤酒吧。」

真弓還是第一次看到支部長露出那麼不高興的表情。雖然她反覆強調「這事不怪你」,但真弓還是覺得,支部長其實很生氣。

「真頭疼啊……」支部長喃喃道。

「對不起……」

「沒關係,我都說過好幾次了,這事真的不怪你。」

前些天,真弓在會計的建議下趕回支部一看,辦公室裡已然打作一團。

原來,和真弓同時進公司的保坂彌生搶了其他推銷員的客戶。

真弓的確給她提過一個建議:你可以在電腦上查查客戶的保險資訊,如果客戶的負責人已經辭職,那就可以趁虛而入。

保坂彌生真的聽進去了。剛開始,這一招的確好用——被冷落了很長時間的客戶見新來的負責人熱心負責,就在她那兒重新簽了合同。

然而,這樣的方法用不了太久。找不到合適的客戶,她就完成不了指標。於是,她開始接觸負責人還沒辭職的那些客戶。她上門訪問這些客戶,詢問「銷售員最近有沒有來拜訪過您」。一旦有人抱怨「那人好久沒來了」,她就會遞上名片說,那您今後就由我負責了,然後再想方設法做工作,說服人家在她那裡買新的保險。

如此明目張膽地搶客戶,東窗事發不過是時間問題。就連真弓說的「找已經辭職的銷售員的客戶做工作」,其實也不是什麼好法子。

某天,樺木上門拜訪了一位久疏問候的客戶。誰知人家反問:「負責人不是已經換了嗎?」樺木大吃一驚。

得知保坂彌生搶了好幾個前輩的客戶,樺木和另外兩個銷售員對她發起了圍攻。三個大媽將她團團圍住,推推搡搡。她哭著喊道:這個方法是真弓教我的!是你們把客戶撂著不管,被搶了也是活該!

就在這時,真弓趕到了支部。自不用說,她也受到了樺木等人的責難。真弓百般勸說,可樺木她們正在氣頭上,就是不肯讓步。真弓也差點哭出來。關鍵時刻,支部長回來了。

樺木衝向支部長質問,你是怎麼教育新人的?只要能爭取到客戶,什麼陰招都能使嗎?積怨瞬間爆發。支部長面不改色地聽她說了半天。

樺木說完後,支部長如此說道:

保坂的確做得不對,但你們也不該給人可乘之機。能爭取到合同,就是優秀的銷售員,無論她用的是什麼手段。

聽到這話,樺木一腳踹翻旁邊的椅子,轉身就走,還狠狠摔上了辦公室的門。

打那天起,保坂彌生和樺木再也沒來過支部。真弓給她們倆家裡打過好幾次電話,可她們一聽是真弓,就直接掛電話。

「還差四個人,該怎麼辦呢……」

除了樺木,另外兩個銷售員在支部長的勸說下留下了,但保坂彌生和樺木都寄來了辭職信。

「確保足夠的銷售員」也是支部長的重要工作之一。無論是總公司還是分部,都特別看重人數。總也招不滿人的支部可能會被其他支部兼併。對支部長而言,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了,這意味著她會同時失去地位與收入。

「真弓,你那邊有什麼眉目嗎?」

支部長垂頭喪氣地喝著服務員送來的啤酒,問道。

「還沒有……」

「唉,這下可怎麼辦……」

「要不登個招聘廣告吧?」

「廣告一直打著呢,可像你這樣主動找上門來的人特別少,打了也沒用。」

支部長冷冷地說道。她的態度讓真弓有些不高興,但這件事真弓也得負一定的責任。

「支部長,您別灰心。我會努力拉人的。」

真弓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支部長臉上還是陰雲密佈。

「您放心,我明天就開始上門拉人,也會再找彌生做做工作。我住的公寓也有不少家庭主婦,我也去問問。」

真弓加重語氣說道。支部長這才恢復平日的笑容。

「你就是靠得住。」

「瞧您說的……您幫了我這麼多忙,我也想報答您呀。」

「我真是太欣慰了,多謝你啊。」

就在這時,主廚打扮的男人走到桌邊,對支部長低下頭,說:「多謝您經常惠顧本店。」

「您太客氣了,謝謝您前些天的款待。」

「令尊身體還好嗎?最近很少見他來。」

「嗯,他旅遊去了。」

「哦?這回又去哪兒啦?」

「別提啦,他去夏威夷了。」

「哦,去打高爾夫吧?」

兩人好像很熟。真弓傻眼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今天給您做些什麼呢?」

「嗯……您定吧。」

支部長溫柔地笑了笑。真弓再次環視四周——這家店牆上沒有貼菜品價格,也看不到選單。

每次和支部長一起吃飯,都由支部長埋單。可真弓忽然尋思起來,她有那麼多報銷額度嗎?當然,她每次都會開公司名字的發票,應該不是自掏腰包。可綠葉人壽對員工特別摳門,連影印機和電話都不能隨便用。莫非當上支部長就能隨便報銷了嗎?

支部長似乎經常來這家酒店。難道她平時還會跟父母一起來?

真弓懷著複雜的思緒,吃起了桌上的豪華刺身拼盤。

茄子田朗放學回家一看,家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回來了!」他大喊一聲,卻沒人應答。破舊的房子裡鴉雀無聲。

他脫下運動鞋,走上玄關的臺階。這時,他瞥到了掛在鞋櫃上的日曆,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三。媽媽每週三都會去上花藝班。

「奶奶,你在家嗎?」

大門並沒有上鎖,說明奶奶應該在家。可他喊了半天,還是沒人吭聲。

「真是的……」

他噘起嘴,走上二樓。既然家裡沒人,那就打遊戲好了。

媽媽規定他們一天只能玩一小時。但哥哥慎吾總是玩模擬類遊戲和將棋遊戲,不肯陪他玩所謂的「幼稚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