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家老酒館裡我看見一個垂暮老人在吧檯後面幾乎沒辦法轉身遞給我一杯啤酒,我想:「我寧願死在一個冰川洞穴裡也好過這樣一個永恆下午的塵土房間裡。」一對明與比爾夫婦在索克的一家雜貨店把我放了下來隨後我在那兒搭到了我的最後一程司機是一個瘋狂醉酒轉彎極快留著黑長鬢角彈著吉他的斯卡吉特谷牧人他在馬布林芒特護林員站前來了一記塵土激揚的飛停把我送到了家。
助理護林員站在那裡看著。「你是史密斯嗎?」
「是啊。」
「那個是你的朋友?」
「不是,他就是載了我一程而已。」
「他以為他是誰啊在政府屬地上超速行駛。」
我深吸了口氣,我不再是自由的比丘了。直到我接下來那一星期抵達我隱匿的深山之前都不是。我必須在消防學校跟一大幫年輕小夥子一起過整整一星期,我們所有人都戴著白鐵皮帽子要麼把它端正地戴在頭上要麼像我一樣瀟灑地斜戴著,我們在潮溼的樹林裡挖防火帶或是將樹放倒或是撲滅實驗性的小火而且我還遇到了老資格的護林員和一度是個伐木工的本尼·拜爾斯,賈菲總是模仿這個「鋸木老哥」深沉滑稽的嗓音。
本尼和我在樹林裡坐在他的卡車上討論賈菲。「真是可惜賈菲今年不回來了。他是我們有過的最好的瞭望員而且上帝作證他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路徑養護工。就是渴望焦急地到處攀登而且老是那麼喜氣洋洋的,我從沒見過一個更好的小夥。他誰都不怕,他有意見一定會當場發表出來。我就喜歡這樣,因為等到了一個人不能想說什麼說什麼的時候我猜想我就該做好準備跑去偏僻鄉野在一間坡屋裡了此一生了吧。賈菲就有一點,說起來,無論他餘生會在哪裡,我不在乎他活到幾歲,他永遠可以過得很開心。」本尼大約六十五歲真像個父親一樣談論賈菲。另外有幾個小夥子也記得賈菲都很疑惑他為什麼不回來。那天晚上,因為這是本尼在林務局的第四十週年,其他護林員投票送了他一件禮物,是一根嶄新的大皮帶。老本尼總是系不上皮帶當時系的是一根類似腰帶的繩子。於是他繫上他的新皮帶又說了些自己最好不要吃得太多之類的俏皮話換來所有人的鼓掌喝彩。我覺得本尼和賈菲很可能是這片山野中曾經工作過的兩個最好的人。
消防學校之後我花了一些時間徒步攀登護林員站後面的山嶺或是僅僅坐在奔流的斯卡吉特河邊唯有嘴裡的菸斗和交疊雙腿間的一瓶酒相伴,在午後也在月照的夜晚,當別的小夥子去當地的狂歡節大喝啤酒的時候。斯卡吉特河在馬布林芒特是一道奔騰清澈的雪融之水呈純淨的綠色;上面,西北部的太平洋沿岸松樹被掩藏在雲層裡;更遠處是一座座峰頂有云團從它們中間直穿過去而隨後太陽會斷斷續續地透射而入。這是寧靜群山的作品,我的腳邊這道純淨的湍流。陽光照在翻滾的流水之上,抗爭的斷株勉力支撐。鳥兒探察著河水尋找暗笑的魚後者偶爾才突然一躍飛出水面弓起了背然後再次落入奔流不停的水中並抹去它們的洞眼,一切都被沖刷一淨。原木和斷株以二十五英里的時速漂流而下。我盤算假如我嘗試遊過這條窄河的話在踢到對岸之前我大概會漂到下游半英里處。這是一片河流奇境,金色永恆的空,苔蘚的樹皮和嫩枝和泥土的氣味,我眼前所有哭號的神秘幻象物事,然而卻寧靜而永恆,植毛于山的樹木,舞動的陽光。當我抬頭仰望之時雲團現出了,恰如我也現出了,隱士的臉相。松枝看上去很滿足在水中沖洗。山頂上灰霧籠罩的樹木看上去很愜意。陽光下西北輕風中搖曳的樹葉似乎生而歡樂。地平線上那闃無人跡的高嶺積雪,似乎置身在搖籃中十分溫暖。一切都永恆地鬆弛而充滿著回應,全都無處不在超乎真理,超乎空虛空間的藍。「群山強大堅忍,佛——人。」我大聲說道然後喝了一口。天有點冷,但是當太陽探出頭來我坐的樹樁就變成了一個赤紅的烤箱。當我在月光下回到我原先那同一個老樹樁之時世界如一夢,如一幻,如一泡,如一影,如一朝露,如一閃電。
我收拾行裝入我山嶺的時候終於到了。我在馬布林芒特小雜貨店賒購了價值四十五美元的雜貨然後我們把這些東西都裝在卡車裡,趕騾子的哈貝和我,沿河而上開到惡魔大壩。隨著我們的行進斯卡吉特河漸漸變窄而更像是一道湍流,最終激盪著越過岩石並得到林木濃密的兩岸側落水瀑的匯流,一路上始終越來越狂野與崎嶇。斯卡吉特河先在紐哈倫被堤壩攔阻,然後又在惡魔大壩,在那裡一臺巨大的匹茲堡式升降機將你託在一個平臺上升至惡魔湖的高度。在這山野中一八九〇年代曾有過一陣淘金熱,探礦者們造了一條小路穿過峽谷的堅實巖壁貫通紐哈倫和如今的羅斯湖,最後那道堤壩,並在紅寶石溪、花崗岩溪和峽谷溪流域星星點點地標設從未帶來回報的礦權區段。現在這條小路大部分都在水下了反正。一九一九年一場大火曾在上斯卡吉特肆虐當時荒涼峰,我的山嶺,周邊的山野曾經燒了又燒達兩月之久在華盛頓北部和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天空中注滿了蔽日的黑煙。政府曾嘗試過撲滅它,派遣了一千人和當時花了三個星期從馬布林芒特消防營地調來的馱隊補給線,但秋季的幾場降雨才阻止了那場烈火,而燒焦的斷株,我聽說,依然兀立在荒涼峰和幾座山谷裡。因此才有了這個名字:荒涼峰。
「小子,」滑稽的趕騾人老哈貝說,他還戴著他那頂破舊邋遢來自懷俄明時代的牛仔帽而且自己捲菸抽而且不停地開著玩笑,「別像我們幾年前在荒涼峰上那個孩子那樣,我們把他送上去了才知道他是我見過最少不更事的孩子,我幫他把行李搬進他的瞭望臺那天他想煎個蛋當晚餐把蛋打破了卻沒掉進要命的煎鍋也沒掉進爐子倒落在了自己的靴子上,他不知道怎麼辦完全抓瞎了然後我臨走告訴他別把他那該死的老二擼過頭的時候這混蛋對我說:‘是長官,是長官。’」
「嗯我不在乎,我想要的就是今年夏天單獨一個人待在上面。」
「你現在這麼說但你過不了多久就會換副腔調了。他們說的都是豪言壯語。不過接下來你就要自言自語了。這還不算太糟只是不要自問自答就行,小子。」老哈貝趕著馱騾走上了峽谷小徑而我則從惡魔大壩乘船,駛到羅斯大壩腳下在那裡你可以看見無邊眩目的深遠畫面的豁口呈現出貝克山國家森林山脈在廣闊全景中環繞的羅斯湖亮閃閃地一直延伸到加拿大。在羅斯大壩前林務局的浮艇被繩索繫住稍稍遠離林木繁茂的陡岸。晚上很難在那些鋪位上入睡,它們隨著浮艇搖擺而測速儀和波浪合在一起發出一種隆隆的拍打之聲讓你始終醒著。
我睡在船上那天夜裡是滿月,它在水面上跳舞。一名瞭望員說:「月亮正在山頂上,我看見它的時候總是想象我看見一隻郊狼現出剪影。」
終於到了我啟程去荒涼峰那個灰暗的雨天。助理護林員跟我們一起,我們三個逆流而上在這傾盆大雨中一天的馬背騎行肯定不會是愉快的。「小子,你應該把幾夸脫白蘭地放進你的雜貨清單裡,你在上面冷的時候會需要的。」哈貝拿他的大紅鼻子對著我說。我們站在畜欄旁邊,哈貝把一袋袋飼料分發給牲口然後把它綁在它們的脖子上而它們就這樣嚼個不停對下雨毫不介意。我們破浪來到原木的閘口顛簸著穿了過去在蘇德沃和露比兩山的巨大遮蔽下繞行。浪濤衝激而上又回身向我們飛濺過來。我們進到領航員的船艙裡時他已備好了一壺咖啡。你在湖邊僅能隱約看見陡岸上的冷杉在霧中有如成排的鬼魂。這是真正西北部的嚴酷與淒涼苦境。
「荒涼峰在哪兒?」我問道。
「你今天看不到它的要等到你差不多登頂的時候才行,」哈貝說,「那時候你不會太喜歡它的。現在上頭正在下雪下冰雹。小子,你確定你沒偷帶一小瓶白蘭地在你包裡什麼地方嗎?」我們已經喝掉了他在馬布林芒特買的一夸脫黑莓酒。
「哈貝等我九月份從這座山上下來我會給你買整整一夸脫的蘇格蘭威士忌。」找到我想要的那座山我會賺到很多錢。
「一言為定你可別忘了啊。」賈菲告訴過我很多馱手哈貝的事,這是他的綽號。哈貝是個好人;他和老本尼·拜爾斯是這一帶最好的老前輩。他們懂山也懂馱運牲口而且他們沒有成為林務監理官的野心。
哈貝也記得賈菲,很想念。「那小子會好多滑稽歌曲之類的東西。他確實很愛出去走山間小路。他自己有段時間在西雅圖有一箇中國女朋友,我在他的酒店房間裡見過她,那個賈菲我告訴你他對於女人確實是好賴不拒的。」我可以聽見賈菲的嗓音在他的吉他伴奏下歡唱此刻是風在我們駁船四周咆哮而灰色的浪濤正潑濺著領航員艙的視窗。
「這是賈菲的湖,這些是賈菲的山。」我心想,但願賈菲就在那裡看到我踐行他要我踐行的一切。
兩個小時後我們緩緩靠向湖上八英里林木繁茂的陡岸然後跳下來將浮艇系在老樹樁上這時哈貝對著第一頭騾子猛擊一掌,她便跳下甲板帶著她左右兩邊的負荷衝上滑溜溜的堤岸,四腳亂踩著差點帶著我所有的雜貨倒摔進湖裡,但還是上去了跑到霧中踏著步子在小路上等著她的主人。然後是帶著電池和各種裝置的其他騾子,然後才終於是騎在馬上領路的哈貝再然後是騎著母馬麥寶的我自己再然後是助理護林員沃利。
我們揮手跟拖船人告別之後組成一支水淋淋的悲涼隊伍在迷濛暴雨中開始了一段極寒的苦旅去攀登狹窄的巖徑而一路上擦身而過的樹和低矮灌木總讓我們裡外透溼直到皮膚。我將我的尼龍雨披綁在馬鞍的鞍環上又很快把它解下來披在自己身上,一個裹著袈裟的馬上僧人。哈貝和沃利什麼也不披就這麼溼漉漉地低頭騎行著。馬在小徑的岩石間偶爾打滑。我們往前再往前,一上再上,最終我們來到了一棵橫倒在小徑上的死樹之前於是哈貝下馬抽出他的雙刃斧頭幹了起來跟沃利一起罵罵咧咧地揮汗劈砍出了一條繞過它的新捷徑而我則被委派去看著牲口,我以一種頗為舒適的姿勢坐在一叢灌木下面卷著一支菸完成了任務。騾子害怕捷徑小道的陡峭與崎嶇而哈貝則對我咒罵道:「該死的抓住他的鬃毛把他拉過來。」然後母馬又害怕了。「把那匹母馬弄上來!你指望我在這兒把所有的事都幹了?」
我們終於從那裡脫身繼續往上攀登,很快就離開矮樹林進入了一片岩石草甸的新高地有藍的羽扇豆和紅的罌粟花以可愛的朦朧色彩裝點著灰霧而此刻風正在勁吹著夾雨帶雪。「現在五千英尺了!」哈貝從前方大喊,在鞍上轉過身任他的舊帽子在風中捲起,正在給自己卷一根菸,安坐鞍頭只因在馬上過了一輩子。石南野花細雨的草地蜿蜒著上行又上行,在之字急轉的小徑上,風始終越來越大,終於哈貝喊道:「看見上面那個大岩石面了嗎?」我抬起頭看見霧中一塊灰巖的突兀掩體,就在上頭。「還要再走一千英尺雖然你可能覺得你伸手就能摸到它。等我們到了那兒我們就差不多進去了。只不過那以後還要再走半小時。」
「你確定你就沒多帶一小瓶的白蘭地嗎小子?」一分鐘後他回頭大喊道。他渾身溼漉漉慘兮兮的可是滿不在乎我還能聽到他在風中唱歌。不久以後我們已高過了林帶實際上,草甸騰出地方讓給了冷峻的岩石同時突然間地面右邊和左邊便有了積雪,馬匹腳踏著泥濘走的是一種雨雪飛濺的步法,你可以看見它們的蹄子留下的水坑,我們現在真的上來了。但四面八方我除了薄靄和白雪和狂掃的迷霧之外什麼也看不見。在一個晴日里我本可以看到小徑一側的垂直落差本會驚駭於我坐騎的失蹄打滑;但此刻我看到的只是下面很遠處樹梢的模糊隱現看起來就像是小小的草叢。「哦賈菲,」我心想,「你現在可是安全地乘著船漂洋過海,暖洋洋地待在船艙裡,在給塞切和肖恩和克莉絲汀寫信呢。」
雪越下越深而冰雹也開始抽打我們被風雨摧殘得通紅的臉直到最後哈貝從前方大喊:「我們現在就快到了。」我又冷又溼:我跳下馬乾脆牽著她走上小路,她咕噥了一聲如釋重負的呻吟便順從地跟著我了。她負載的物料已經夠多了,不管怎麼說。「她就在那兒!」哈貝喊道而在打著旋橫越世界之巔的霧靄之中我看見了一個滑稽小巧上有尖頂幾乎是中國式的木舍在針狀小冷杉和巨礫之間矗立於一塊光禿禿的岩石頂上四周環繞著雪堤和幾片有細小花朵的溼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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