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寂靜的怒吼

與此同時賈菲正在加利福尼亞州科爾特馬德拉他那間溫暖的小小棚屋裡等著我。他定居在肖恩·莫納漢的隱居所裡,那棟建於一長列柏樹後面的木舍所在的陡峭小草山上還覆蓋著桉樹和松樹,在肖恩的主宅背後。棚屋是一個老人造了準備住到死的,很多年以前。造得很好。我受邀到那裡去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租金全免。將損毀多年的棚屋修繕至宜居的是肖恩·莫納漢的妹夫懷蒂·瓊斯,一個不錯的年輕木匠,他給木牆蓋上了粗麻布又放了一個挺好的柴爐和一盞煤油燈不過從來沒在裡面住過,要去城外工作。所以賈菲搬了進去來完成他的研習以及過上美好的孤獨生活。若有人想去看他的話則是一次陡峭的攀登。地板上是編織的草蓆而賈菲在一封信裡說:「我坐著抽抽菸鬥喝喝茶聽風抽打鞭子一般細長的桉樹枝和那一行柏樹的呼鳴。」他會在那裡一直待到五月十五日,他乘船去日本的日子,他受那裡一家美國基金會的邀請在一座寺廟裡居留並跟從一位師父學習。「在此期間,」賈菲寫道,「來分享一個野漢子的黑暗小屋吧有酒有周末的女孩還有一鍋鍋的美食和熱騰騰的柴火。莫納漢會給我們點買雜貨的錢在他的大院子裡放倒幾棵樹把它們劈開來做木柴當然我把會把伐木的要領全教給你的。」

那個冬天賈菲搭車去了他在西北的家鄉,穿越積雪的波特蘭,再往前去到藍色的冰川原野,最後是華盛頓州北部努克薩克山谷一個朋友的農場上,在一個採漿果的傢伙搖晃開裂的小屋裡待了一個星期,又在附近爬了幾次山。「努克薩克」和「貝克山國家森林」的名字在我腦海中激起了一個美麗晶瑩的幻象是我童年夢想中遠北地區的冰雪與松樹林……但我卻是站在北卡羅來納十分炎熱的四月道路上等待著我的首乘,它來得很快是一個年輕的高中生把我帶到了一個名叫納什維爾的鄉村小鎮,下車後我在陽光下面烤曬了半小時才由一個寡言但好心的海軍軍官載了一程他開著車把我直接送到了南卡羅來納州的格林維爾。經過那平靜得不可思議的整個冬天與早春睡在門廊歇在樹林之後,搭便車的難度比以往大多了而且是遠勝以往的糟糕。在格林維爾事實上我頂著烈日步行了三英里都一無所獲,迷失在鬧市區後街的迷宮裡,尋找某一條高速公路,有一刻還穿過了一個大概是鍛造工廠的地方那兒的有色人等全都黑漆漆的大汗淋漓而且滿身煤灰於是我大叫「我突然又進了地獄!」感受著熱浪襲來。

不過在路上倒是下起了雨隨後幾段順風車把我帶進了喬治亞州的雨夜,在那裡舊五金店懸起的步道頂篷下面我拿我的背包當座椅休息還喝了半品脫酒。一個雨夜,沒有便車。灰狗巴士來的時候我招呼它停下來然後乘到了蓋恩斯維爾。在蓋恩斯維爾我本打算到鐵軌邊上睡一會兒可是到那兒有大約一英里遠呢而就在我考慮不如睡在車場裡的時候一幫當地的員工出來轉軌看到了我,於是我就退到了路軌邊的一塊空地上,但那輛警車總在周圍轉悠打著探照燈(或許是從鐵路的人那兒聽說了我,或許沒有)所以我放棄了,反正都是蚊子,回到城裡站在市中心小飯館的明亮燈光下等著搭車,警察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因此既不找我也不擔心我。

但是沒車可乘,而黎明將至,所以我睡在一家酒店裡一個四美元的房間裡還衝了澡好好休息了一下。可又是怎樣無家可歸與悽楚的感覺啊,再一次,像那場聖誕節的東行之旅一樣。我真正自豪的一切不過是我那雙加了新厚底的工作鞋和我塞得滿滿的背包而已。早晨,在一家天花板上有旋轉的吊扇和mucho蒼蠅的陰暗的喬治亞餐廳早餐以後,我便出發走上了灼熱的高速公路並由一個卡車司機把我送到了喬治亞州的弗洛瓦布蘭奇,隨後是幾趟隨搭隨走的便車穿過亞特蘭大到城市那頭的又一個小鎮叫斯通沃爾,在那裡一個戴寬邊帽的大胖子南方人讓我上了車他一股威士忌的酒氣不停地講著笑話並轉頭看我笑了沒有,同時讓汽車衝上鬆軟的路肩在我們身後揚起大片的塵土,因此在他抵達目的地之前很久我就請求下車了說我想下去吃飯。

「嗨,小子,我跟你一起吃飯再接著開車送你好了。」他喝醉了而且開得非常快。

「好吧我得去趟廁所。」我放低了嗓音說。這經歷讓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決定了,「搭什麼便車呀。我的錢足夠乘巴士去埃爾帕索了從那裡我可以躥上南部太平洋貨運列車比這安全十倍呢。」另外又想到一路直達得克薩斯州埃爾帕索來到那乾燥的西南部在晴朗藍天與無盡荒漠地裡露宿,沒有警察,這念頭讓我打定了主意。我急於走出南方,走出鐵鏈幫的喬治亞。

巴士是四點鐘來的而我們在午夜就到了亞拉巴馬州的伯明翰,我在一張長凳上等我的下一班巴士試著把胳膊擱在我的帆布背包上睡覺但不停地醒過來看見美國巴士站上的蒼白鬼影在游來蕩去:事實上有一個女人像一縷煙般飄過,我十分肯定她確實不存在。她臉上顯出對她正在做的事情幽靈般的信念……我臉上也一樣,說起來。過了伯明翰很快就到了路易斯安那州然後是得克薩斯州東部的油田,然後是達拉斯,然後是漫長的一天乘一輛擠滿軍人的巴士橫越得克薩斯州漫長廣袤的荒野,開往它的終點,埃爾帕索,於午夜抵達,到這時我已筋疲力盡而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睡覺了。不過我沒去酒店,我現在得注意下身上的錢了,我轉而把背包甩到背上徑直走向鐵路車場把我的睡袋鋪在鐵軌後面的某個地方。到那時候,那天晚上,我才實現了當初讓我想要買下這個睡袋的美夢。

那是美好的一夜也是我這輩子睡得最美的一覺。首先我去到車場並邁步穿過去,小心翼翼,走在一列列車廂後面,到車場西頭但繼續往前因為我在黑暗中猛然看見其實有大片的沙漠地就在那邊。我可以看見岩石,乾燥的灌木叢,近在眼前的山嶺隱現在星光之下。「幹嗎非要在高架橋和鐵軌周圍晃悠呢,」我思索著,「我要做的不過是花費一點腳力然後我就可以安全遠離所有車場警察所及而且流浪漢也碰不到了說起來。」我就這樣沿著主線鐵軌走了幾英里隨後不久我便置身於開闊的荒漠山野之中了。我的厚底靴在枕軌和岩石上走起來很輕鬆。現在是大約凌晨一點,我很想睡一覺結束從卡羅來納州開始的長途旅行。最後我看見一座山在我右邊挺中意的,經過一道長長的山谷裡面有很多燈火顯然是一個教養所或是監獄。「別靠近那個院子,小子。」我想。我走上了一道乾燥的旱谷見星光下面沙子和岩石都是白的。我攀登再攀登。

突然我興奮地意識到我是徹底地獨自一人也很安全而且整晚都不會有誰來吵醒我了。一份何其驚人的啟示啊!而我需要的一切就在我背上;出發前我已經在我的聚合鉬瓶裡裝了巴士站的新水。我爬上旱谷,所以最後我轉身回望就可以看到墨西哥全境,奇瓦瓦州全境,整個白沙閃爍的荒漠,頭頂著一輪西沉的月亮又大又亮就在奇瓦瓦的群山之上。南部太平洋鐵路在埃爾帕索城外與里奧格蘭德河一路平行,所以從我所在的地方,在美國一側,我可以直接俯瞰那條河本身將兩道邊界分隔開來。旱谷里的沙子柔軟如絲。我在上面鋪開我的睡袋脫下鞋來又喝了一大口水然後點上我的菸斗將雙腿盤起感覺十分愉悅。沒有一絲聲響;沙漠中仍是冬季。遠處,僅有車場的聲音他們在那裡調接車廂編組發出一串隆隆的巨響足以喚醒埃爾帕索全城,但不包括我。我所有的伴侶就是那個奇瓦瓦的月亮隨著我的眺望而越沉越低,它的白色光華漸漸散落而打上越來越多的黃油,可是等我躺下要入睡的時候它亮得像一盞燈照在我臉上於是我只得轉過臉去睡了。為了保持我用私人名字給小地方命名的習慣,我稱此地為「阿帕切深谷」。我確實睡得很香。

早上我發現沙子裡有一道響尾蛇的痕跡但那或許是去年夏天留下的。有很少幾個靴印,而且都是獵人的靴子。天空在早晨是無瑕的藍,太陽很熱,有的是幹木頭可以生一堆火來煮早餐。我寬敞的背包裡有豬肉和豆子罐頭。我享用了一頓帝王早餐。然而,現在水又成了問題,因為我把它喝光了而太陽又很熱因此我十分口渴。我爬上了旱谷進一步探查並來到它的盡頭,一道堅硬的巖壁之前,那底下的沙子甚至比前一天晚上的還要深還要軟。我決定當晚就在那裡宿營,在花去愉快的一天領略過老胡亞雷斯的教堂和街道和墨西哥食物之後。有一陣兒我考慮把我的背包留下來藏在岩石當中但是某個老無業遊民或獵人會過來找到它的機會雖然微小但還是有的所以我將它甩到背上再一次沿著旱谷走到鐵軌邊又往回走了三英里進入埃爾帕索並將背包放在了火車站上一個二十五美分的儲物櫃裡。隨後我步行穿過這個城市來到邊境大門並花兩分錢過了境。

結果證明那是瘋狂的一天,開始還很正常先是瓜達盧佩聖母教堂再到印第安市場裡閒逛一番又在孩童般快樂的墨西哥人中間的公園長椅上休息但後來進了酒吧而且進了太多幾家去喝酒,對八字鬍的墨西哥老散工們大喊:「todaslasgranasdearenadeldesiertodechihuahuasonvacuidad!」最後我碰到了一幫邪惡的墨西哥阿帕奇族之類的傢伙把我帶到他們滴著水的石屋裡就著燭光給我點上並邀請了他們的朋友過來於是便有了一大堆影影綽綽的人頭在燭光和煙霧之間。其實我很厭惡這個又想起了我完美的白沙幽谷和我今晚要去睡的地方於是我便起身告辭了。但他們不願放我走。其中一個人從我買東西的包裡偷了幾樣不過我不在乎。墨西哥小子裡面有一個是基佬還愛上了我想跟我一起去加利福尼亞。胡亞雷斯現在已是晚間;所有的夜總會都喧響不停。我們在一家夜總會要了杯矮啤那兒裡裡外外四仰八叉的淨是黑鬼士兵一個個腿上都坐著señoritas,一個瘋狂的酒吧,點唱機裡放著搖滾,一個常規的天堂。那個墨西哥小子要我順著小巷走去「嘶嘶」再跟美國小夥子們說我知道哪兒有些姑娘。「然後我把他們領到我的房間,嘶嘶,沒有姑娘!」那墨西哥小子說。我唯一能甩掉他的地方是在邊境大門口。我們揮手告別。不過那是邪惡之城而我有我高潔的沙漠在等待著我。

我焦急地走過了邊境再穿越埃爾帕索然後出城到火車站,取出了我的背包,長吁了一口氣,繼續沿著那三英里走到旱谷,它在月光下很容易辨認,又接著往上,我的雙腳踩出賈菲的靴子那種孤寂的啪啪聲這時我意識到我確實從賈菲那裡學到了怎樣扔棄這世界與這城市的邪惡而找到我真正純淨的靈魂,只要我背上有一個像樣的背包即可。我回到我的營地把睡袋鋪開然後感謝主正在賜予我的一切。現在整個漫長邪惡的下午跟歪戴帽子的墨西哥人一起在一間發黴點著蠟燭的屋子裡吸食大麻的回憶就像是一個夢,一個噩夢,像我在北卡羅萊納州佛溪草蓆上做過的那些夢中的一個。我冥想與祈禱。世上簡直沒有任何一種夜晚的睡眠可以與你在沙漠冬夜裡的夜晚睡眠相比,假設你在一個鴨絨睡袋裡又舒服又暖和的話。寂靜如此強烈你都能聽見你自己的血在你的耳中怒吼但顯然比它更響亮的是那個總被我與智慧鑽石的怒吼等量齊觀的神秘怒吼,寂靜本身的神秘怒吼,就是一個大大的噓讓你憶起某件自你誕生之時起在你日子的重壓之下似乎已被你遺忘的事物。我希望我可以將它解釋給我所愛的人,給我母親,給賈菲聽,但根本沒有任何詞語可以表述它的虛無與純淨。「有沒有一個確切而直接的教諭可以傳授給所有的生靈?」很可能是提給濃眉披雪的燃燈佛的問題,而他的回答是怒吼的鑽石寂靜。

portland,俄勒岡州西北部港口城市。

nooksackvalley,華盛頓州努克薩克河形成的谷地。

mountbakernationalforest,1924年前原名華盛頓州國家森林(washingtonnationalforest),位於華盛頓州西北部。

nashville,北卡羅來納州中北部城鎮。

greenville,南卡羅來納州東部城市。

gainesville,喬治亞州中北部城市。

西班牙語:很多。

flowerybranch,喬治亞州北部城市。

stonewall,喬治亞州西北部城鎮。

chaingang,19-20世紀中葉美國南方各州用鐵鏈鎖在一起服苦役的囚犯。

birmingham,亞拉巴馬州中部城市。

riogrande,流經美國西南部與墨西哥北部的河。

apache,北美印第安部族。

juárez,墨西哥奇瓦瓦州北部城市,隔著美墨邊境與埃爾帕索相望。

西班牙語:奇瓦瓦州沙漠的全部沙粒都是空!

shortbeer,以矮杯裝,量較小价也較低的啤酒。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在路上》《杜洛茲的虛榮》《孤獨旅者》《地下人·皮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