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小的開悟

這時我的雙腳已經難以為繼了。我向賈菲呼叫並道歉。我沒辦法再跳躍下去了。不僅腳底而且我的腳兩側都有水泡,從昨天整天到今天一直都沒有任何保護。於是賈菲便跟我交換讓我穿他的靴子。

穿上了這雙大號輕質防護靴我知道我可以繼續上路了。能夠在岩石與岩石間跳躍而不必透過那雙薄帆布膠底鞋感受疼痛是一種很棒的新感覺。另一方面,對賈菲來說,突然間腳上一輕也算是一個調劑讓他樂在其中。我們以加倍速度奔下了山谷。但每一步我們都得彎腰,現在,我們全都疲憊之極。有沉重的背包在身是很難控制你下山所需的那幾塊大腿肌的,有時比上山更難。還有那些巨石要攀越,因為有時我們會在沙上走一陣我們的路徑會被巨石擋住於是我們就不得不爬上去再從一塊跳到另一塊然後突然間不再有巨石了這時我們就得跳落到沙上。之後我們會陷進不可逾越的灌木叢而不得不繞過它們或者硬闖過去而有時我還會連人帶背包被卡在一叢灌木中間,站在那兒頂著不可忍受的月光咒罵。我們誰也不講話。我也很生氣因為賈菲和莫萊害怕停下休息,他們說這時候停下來很危險。

「有什麼兩樣呢月亮不都照著,我們直接睡了都可以。」

「不行,我們必須在今晚回到那車上。」

「好吧我們就在這兒停一分鐘。我的腿吃不消了。」

「好吧,就一分鐘。」

但他們從來不歇夠適合我的時間據我看他們是越來越歇斯底里了。我甚至開始詛咒他們更有一次我甚至怒斥賈菲道:「這樣弄死自己有什麼意義,你把這叫作好玩?切。」(你那些主意算個屁,這句話就我自己聽得見。)一點點疲倦就會改變很多事情。月光下的山岩和灌木叢和巨石和鴨子和兩邊都是峭壁的可怕山谷都長到永恆而最後彷彿我們就快要從裡面走出來了,可是沒有,還早著呢,而我的雙腿卻在尖叫著停步,我則一邊咒罵著一邊踏碎嫩枝然後撲倒在地歇息片刻。

「加把勁雷伊,什麼事都會到頭的。」其實我明白我反正也沒膽子,這我早就知道。但我自有歡樂。我們到達高山草甸時我撐開肚子就喝水然後平靜地默默享受著自己而與此同時他們卻說個不停擔心能否及時走完下山剩餘的路。

「啊別擔心,這是一個美麗的夜晚,你們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喝點水在這兒躺個五分鐘左右甚至十分鐘,每件事情自己就會搞定。」現在是我當哲學家了。事實上賈菲同意了我的意見於是我們就平靜地歇下來了。這次舒服的長歇保證了我的身子骨讓我可以把它帶下山直到湖邊都沒事。沿著小徑下山是美好的。月光流淌穿透茂密的樹葉並將斑點印在莫萊和賈菲的背上兩人就走在我前面。揹著我們的背包我們進入了一種很好的步行節奏而樂在「嗬嗬」快走之中同時我們不斷走之字形拐來拐去,永遠向下,向下,這令人愉悅的下行搖擺節奏的路徑。那條轟鳴的小溪被月光照得極美,那飛月流水的閃光,雪白的泡沫,那些漆一般黑的樹木,尋常的精靈天堂由暗影與明月構成。空氣開始變得更暖更好了並且事實上我覺得我都可以再次聞到人味了。我們可以聞到湖水美妙的潮騷味,和鮮花,和下面更輕柔的塵埃。上邊的一切都是冰雪和無情的山脊岩石的味道。這裡的氣味則是被陽光烤熱的木頭,靜臥在月光下明朗的塵土,湖泥,鮮花,稻草,大地上所有的好東西。這條小徑走下來很有樂趣不過在途中一個地方我還是一如往常地累倒了,比在那道巨石的無盡山谷裡還累,但你可以看見那間湖畔客棧此刻就在下面,一支甜蜜之光的小小燈盞所以就無所謂了。莫萊和賈菲正在滔滔不絕地聊著而我們要做的一切就是趕緊滾到車上去。事實上突然之間,像在一個快樂的夢裡,以猛醒自一場無盡夢魘那樣的突然一切都結束了,我們正橫穿過道路身邊有房子有汽車停在樹下而莫萊的車就待在那兒呢。

「感覺一下這空氣我就知道,」莫萊說,靠在車上看我們把包裹扔到地上,「昨晚肯定沒結凍,我跑回來排空曲軸箱就是白忙活。」

「不好說或許結凍了呢。」莫萊跑去客棧商店買機油結果他們告訴他昨晚根本沒結凍,而且是那年最暖的夜晚之一。

「拼了老命就是白忙活。」我說。但我們並不在乎。我們都餓壞了。我說:「我們去布里奇波特在那兒隨便找輛午餐車哥們吃漢堡跟土豆和熱咖啡吧。」我們驅車駛過月光下的湖邊土路,在旅館前停了停讓莫萊還掉毯子,再一路開進小鎮把車停在高速公路上。可憐的賈菲,在這裡我才終於發現了他的阿喀琉斯之踵。這位什麼都不怕可以在山間獨自徘徊幾周還能奔跑下山的小個子硬漢,居然害怕走進一家餐館因為裡面的人穿得太講究了。莫萊和我大笑道:「有什麼分別呢?我們進去開吃就行。」但賈菲覺得我挑的這個地方看上去太資產階級而堅持要去高速公路對過一個樣子比較像勞動人民的餐廳。我們走進去一看是個很散漫的地方那些懶洋洋的女侍應生讓我們在那兒坐了五分鐘連選單都不拿過來。我氣瘋了就說:「我們還是去那個地方吧。你怕什麼呢,賈菲,有什麼分別啊?你可能知道關於山脈的一切但我知道在哪兒吃飯。」事實上我們彼此都有點慍怒讓我感覺很糟。但他還是去了另外那個地方,兩家餐廳裡更好的一家,一側還有個酒吧,許多獵人在昏暗的雞尾酒廊燈光下喝著酒,餐廳本身是一個長櫃檯加很多桌子正有快樂家庭在闔家進食相當可觀的菜品。選單極其豐盛而美味:山鱒魚等等無所不有。賈菲,我發現,害怕的還有哪怕多花十美分吃頓好的晚餐。我走到酒吧那兒買了一杯波特酒拿到櫃檯旁邊我們的腳凳座位上(賈菲:「你確定你可以?」)於是我逗了賈菲一陣兒。他現在感覺好點了。「這就是賈菲你的問題,你只不過是一個懼怕社會的老無政府主義者。這又有什麼分別呢?比較是可憎的。」

「好吧史密斯,我就是覺得這地方全是有錢的老東西而且價錢實在太高了,我承認,我懼怕所有這種美國式的富有,我不過是一個老比丘我跟所有這種高生活水準毫無關係,該死的,我一輩子都是一個窮人我習慣不了某些事情。」

「好吧你的這些弱點都很讓人崇敬。我是認同的。」結果我們吃了一頓好到不講理的晚餐包括烤土豆和豬排和色拉和熱麵包和藍莓派等等全套。我們是真真實實地餓了這並不好笑是真真實實的。晚餐後我們走進一家酒品商店我在那兒買了一瓶麝香葡萄酒那個老店主和他的胖子老夥計看了看我們說:「小夥子你們去過哪兒了?」

「攀登那邊的馬特宏峰。」我自豪地說。他們就這麼盯著我們,目瞪口呆。但我感覺好極了就買了一支雪茄點上說道:「一萬兩千英尺呢我們從山上下來特別有胃口感覺實在太棒現在我們正好拿這酒慶祝一下。」兩個老頭瞠目結舌。我們都曬得很黑而且髒兮兮的樣子也十分粗野。他們什麼也沒說。他們以為我們是瘋子。

我們上車駛回舊金山一路上又是喝酒又是說笑輪流講述各種長篇故事而莫萊那一夜當真把車開得美妙之極直到轉動著方向盤載著我們默默地穿過伯克利泛出灰白的黎明街道當時賈菲和我都在座位上睡得死死的忘掉了世界。不知什麼時候我像個小孩一樣醒了過來被告知我到家了便搖搖晃晃地下了車穿過草地走進村舍然後掀開我的毯子蜷縮起身子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很晚一場全然無夢的美妙睡眠。當我轉天醒來的時候我腿上的血管都消退了。我已經直接把那些血栓搞到不復存在了。我感到非常高興。

russianriver,加利福尼亞州北部一河流。

shasta,加利福尼亞州北部一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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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杜洛茲的虛榮》《孤獨旅者》《地下人·皮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