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小的開悟

我現在為莫萊有如此智慧而吃驚。「他跟他那些白雪皚皚的瑞士阿爾卑斯山的該死照片。」我想。然後突然間一切就跟爵士樂一樣:就發生在瘋狂的一秒鐘上下:我抬頭一看只見賈菲正在以二十英尺的巨大躍步奔跑下山,奔跑,跳躍,落地時他靴子的後跟便生出一股強勁的推力,彈起五英尺左右,奔跑,隨後再來一記長長的瘋狂呼吼咿呼怪叫的滑翔沿世界的側翼落下而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了從山上掉下來是不可能的你這傻瓜於是隨著我自己的一聲咿呼我突然站起身來在他後面開始奔跑下山邁出一模一樣的巨大躍步,同樣不可思議的奔跑與跳躍,在大約五分鐘的時間裡我會猜想賈菲·萊德和我(穿著我的帆布膠底鞋,將我的帆布膠底鞋的後跟直接抵住沙子、岩石、巨礫,我不再心懷顧忌我實在是急著要從那地方跑下來)一邊跳躍一邊喊叫就像山羊或者不妨說是一千年前的中國狂徒一樣,足以讓湖邊冥想的莫萊腦袋上的髮根豎起,他說他抬頭就看見我們飛降而下簡直難以置信。事實上隨著我最大的一記躍步和最響亮的一聲歡樂尖叫我一下子就飛到了湖邊將我的帆布膠底鞋的後跟踩到泥裡然後一屁股坐在那兒,開心。賈菲已經在脫鞋把沙子和鵝卵石倒出來了。棒極了。我脫下帆布膠底鞋倒出來好幾桶熔岩灰然後說:「啊賈菲你教了我所有一切的最後一課,你就不可能從山上掉下來。」

「這就是他們說這句話的意思,當你到達一山之巔還要繼續攀登,史密斯。」

「該死你的勝利咿呼是我一輩子聽過最美的聲音。我希望我有一臺磁帶錄音機把它錄下來。」

「這些東西不是給下面的人聽的。」賈菲極其嚴肅地說。

「上帝作證你是對的,那些個一動不動的流浪漢只會坐在枕頭上想聽到勝利的山脈粉碎者的呼聲,他們不配。不過我是在抬頭看見你奔下那座山的時候突然搞明白一切的。」

「啊今天史密斯有一場小小的開悟。」莫萊說。

「你在下面幹什麼呢?」

「睡覺,基本上。」

「該死我沒有走到頂。現在我為自己而羞愧因為既然我知道怎麼下山我就知道怎麼上山而且我不可能掉下去的,可現在為時已晚。」

「我們明年夏天會回來的雷伊再爬一遍。你有沒有意識到這是你第一次登山就把老兵莫萊遠遠拋在了身後?」

「當然,」莫萊說,「你是不是認為,賈菲,他們會因為史密斯今天的表現而派給他老虎這個頭銜?」

「哦當然。」賈菲說,而我真的感覺很自豪。我是一頭老虎。

「好吧該死的下次我們再上來我要做一頭獅子。」

「我們走吧夥計,現在我們要走很長很長的路順著這片岩屑回到我們的營地然後下到那道大石頭的山谷然後再沿著那條湖邊小路下去,哇,我懷疑我們能不能在天色漆黑以前走到。」

「大致上沒問題。」莫萊指一指漸趨粉紅愈來愈深的藍天之上月亮的銀光,「這個可以照我們走一段路。」

「我們走吧。」我們一塊站起身啟程返回。現在我繞過那道曾經讓我驚恐不已的凸臺時只覺得這是一場好玩的嬉戲,我又蹦又跳一路起舞因為我已經真正懂得了你不可能從一座山上掉下來。你是不是可能從一座山上掉下來我不知道,但我已經懂得你掉不下來的。我當時的印象就是這樣。

那倒也是一種樂趣,下到山谷之中而完全看不見那一片被萬物遮蔽的開闊天空而最終,到了天色泛灰的五點鐘,距離同伴大約一百碼獨自而行,就這樣揀著自己的路邊唱邊想沿著一條鹿徑上的黑色小糞團穿過岩石,不必思考或前視或擔心,只需跟著鹿糞的小球把你的眼光投向腳下享受生活即可。在一個地方我抬眼就看見了瘋狂的賈菲只為取樂而爬到了一道雪坡頂上又一路向坡底滑去,大約有一百碼,靴子著地而到最後幾碼則是背部著地,咿呀怪叫著十分開心。不僅如此他甚至再一次脫下了褲子還把它綁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愛脫褲子這事據他說純粹是為了舒服,也確實如此,再者說周圍也沒人看到他反正,不過我料想他跟女孩子爬山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區別的。我聽得見莫萊在廣大寂寞的山谷裡和他說話:即使隔開了大片岩石你也分辨得出是他的聲音。最後我循著我的鹿徑走得如此執著以至於我已經是獨自一人沿著一道道山樑在走又再往下越過了幾條小溪的河床而徹底看不見他們了,儘管我還能聽見他們,但我相信我可愛的千年小鹿的本能而且足夠真誠,就在天漸漸變黑之時它們的古老路徑將我徑自帶到了那條熟悉的淺溪岸邊(它們過去五千年都在此處停歇飲水)而賈菲篝火的光焰也正在此處令巨巖的側壁映出一片橙紅與歡樂。明月高懸在空中。「嗯這個月亮可以保住我們的小命,我們要走八英里路下山呢夥計們。」

我們吃了一點東西喝了很多茶然後收拾好了我們的所有東西。我這輩子從未有更幸福的一刻勝過走下小小鹿徑途中那些寂寞時刻而在我們揹著包邁步離開的時候我轉過身抬頭朝那條路望了最後一眼,天已經黑了,希望能看到幾隻親愛的小鹿,視野裡什麼也沒有,我向那條路上的一切致以感謝。就好像你是一個小男孩獨自一人在樹林和田野裡漫步了一整天而在黃昏步行回家時你的雙眼一路盯著地面,拖著腳,思索著,吹著口哨,像印第安小男孩在兩百年前跟隨他們闊步而行的父親們從俄羅斯河到沙斯塔山必定感受的那樣,像阿拉伯小男孩跟隨他們的父親,他們父親的小徑那樣;那歌聲單調而快樂的小小孤獨,抽著鼻子,像一個小女孩拉著她的小弟弟乘雪橇回家兩個人都在唱著他們想象的小調對著地面扮鬼臉做他們自己之後才不得不走進廚房重又換上一張正經面孔給嚴肅的世界看。「然而又有什麼能比循著鹿徑抵達你的水源更嚴肅的呢?」我心想。我們來到了懸崖處邁步走下五英里長的巨石山谷,此刻已在清澈的月光之下,在巨石與巨石之間跳躍而下非常輕鬆,巨石雪白,有一塊塊深黑色的陰影。月光下的一切都美得乾淨而潔白。有時你還可以看見小溪閃著銀光。下面很遠處是草地公園的松樹和池塘的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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