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到了我們偉大的登山時刻。賈菲在下午近晚時騎腳踏車來接我。我們拿出阿爾瓦的背包放進他的腳踏車籃。我拿出襪子和毛衣。但我沒有登山鞋而唯一派得上用場的只有賈菲的帆布網球鞋,很舊不過很結實。我自己的鞋太鬆垮太軟也太破了。「這樣或許更好,雷伊,穿網球鞋你的腳就輕了你可以在大石頭之間跳來跳去一點問題也沒有。當然我們要定時換鞋走完這段路。」
「吃的呢?你帶了什麼?」
「呃我先不跟你說吃的事情,雷哎伊,」(有時他會叫我的名字而每次這麼做的時候,總是拖著長音送來一聲悲傷的「雷哎哎伊」彷彿他在擔心我的福祉似的)「我給你拿了睡袋,它不像我那個一樣是鴨絨的,自然要重很多,不過穿著衣服再好好生一堆大火你在山上也可以安逸了吧。」
「穿著衣服行啊,可是幹嗎要一堆大火呢,才十月份而已。」
「對不過山上面是冰點以下了,雷哎伊,在十月份。」他悲傷地說。
「夜裡?」
「是啊在夜裡不過白天是真的暖和愜意。你知道老約翰·繆爾以前到我們要去的那些山上去是什麼也不帶的除了他那件舊軍用外套和一個紙袋裡面裝滿了乾麵包而且他睡覺就穿著那件外套而到了想吃的時候就把老麵包在水裡浸一浸,他總是像這樣漫遊好幾個月再徒步回城的。」
「天哪他一定個硬漢!」
「至於吃的,我去了市場街到水晶宮市場買了我最喜歡的幹麥片,碎小麥,是一種碾碎的保加利亞粗小麥我打算把培根片塞在裡面,小的方塊,這就夠我們三個人,莫萊跟你我吃一頓不錯的晚飯了。我還帶著茶,頭頂著那些寒星你總歸想要一杯上好的熱茶的。我還帶了真正的巧克力布丁我會把它煮開在火上攪然後讓它在雪裡凍到冰冰涼。」
「哦喲!」
「所以這一回不是我通常帶的米飯,我認為我會為你做一頓美餐,雷哎伊,而在碎小麥裡我也準備把我在滑雪商店買來的各種脫水方塊蔬菜放進去。這就是我們的晚飯和早飯,至於能量食品這一大袋花生和葡萄乾加上另外一袋杏乾和李子脯應該可以管我們其餘時候了。」他拿出那個非常之小的包給我看其中存放著三個成年男子在高海拔地區攀爬二十四小時或更久所需的全部重要食物。「登山的要點是儘可能減少分量,那些背包會越來越重的。」
「可是我的天那個小包裡的東西不夠吃的!」
「夠的,加水就脹開了。」
「我們帶酒嗎?」
「不帶這東西在上頭什麼用也沒有一旦你到了高海拔又很疲勞的時候你不會想要酒精的。」我不相信但一句話也沒說。我們把我自己的東西放在腳踏車上走著穿過校園去到他的住所順著人行道的邊沿推著腳踏車。那是一個天方夜譚那樣涼爽明澈的黃昏只見加州大學的塔鐘一道乾淨的黑影映在一片柏樹桉樹和各種樹木的背景上,鐘聲在什麼地方響起,空氣清透。「山上會很冷的。」賈菲說,不過那天晚上他感覺很好一聽我問起下星期四跟普琳塞斯就笑了。「你知道上回那晚之後我們又玩了兩次雅雍,她隨便哪一天哪一晚隨便哪分鐘都會來我那間棚屋還有老兄啊她就不容你回答一個不字。所以我從命滿足菩薩。」賈菲想談每一件事,談他在俄勒岡州的童年。「你知道我母親跟父親跟妹妹在那個小木屋農場過的是一種真正的原始生活在寒冬的早晨我們脫衣服穿衣服都得在火爐前面,非得這樣,這就是為什麼我在脫衣服這方面不喜歡你的原因,我的意思是我不會那樣子羞羞答答的。」
「你以前上大學時候都在幹什麼?」
「夏天裡我一直當政府的林火瞭望員——這是你明年夏天應該去做的事情,史密斯——冬天我沒事就滑雪經常拄著柺杖在校園裡走來走去驕傲透頂。我爬過那兒一些挺大的山,包括一次遠足去登雷尼爾山差點就到山頂了就是你簽下自己名字的地方。有一年我終於做到了。那上面只有幾個名字,你知道。而且我爬遍了瀑布山脈,淡季和旺季,還當伐木工。史密斯,我要把西北部伐木的傳奇故事全都告訴你,就像你一直在講鐵路的事一樣,你早該看看那兒的窄軌小鐵路和那些寒冬有雪的早晨了想想看你一肚子的薄煎餅和糖漿和黑咖啡,小子,你舉起你的雙刃斧劈向你早上的第一棵原木那感覺真是無與倫比。」
「這跟我的大西北夢想一模一樣。誇扣特爾印第安人,西北騎警……」
「呃,在加拿大是有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那邊,我在路上見過幾個。」我們推著腳踏車經過大學裡的各個聚會所和咖啡廳還朝羅比餐廳張望看裡面有沒有我們認識的人。阿爾瓦在那裡,正在做他兼職的餐館雜工。賈菲和我穿著舊衣服在校園裡有種怪里怪氣的樣子事實上全校上下都把賈菲看作一個怪人,這是學院生活和大學中人的常態每當一個真正的男人出場的時候——大學無非是些專事美化的學校只為粉飾中產階級的無個性後者通常會在校園的外圍找到它的完美表達在一排排富裕宅邸裡戶戶都有草坪間間客廳都有電視機人人都在看著同樣的東西想著同樣的東西與此同時這世上的賈菲們卻在曠野裡徘徊以傾聽曠野中呼喊的聲音,尋找群星的迷醉,尋找無相無奇無度之文明的起源那黑暗玄妙的秘密。「所有這些人,」賈菲說,「他們都有白色瓷磚的廁所拉著大泡髒臭的爛汙像山上的狗熊一樣,但它們全都被衝進了舒適便捷有人監督的下水道然後就沒人再去思考爛汙或是意識到他們的起源就是屎和香貓和海的浮碴了。他們整天用乳脂的肥皂洗手他們暗地裡總想在浴室裡吃那東西。」
他有一百萬個想法,全在他腦子裡。
我們走到他的小小棚屋時天都黑了你可以聞見柴煙和空氣裡樹葉的煙,把所有東西收拾整齊之後就沿著街一路走去找有車的亨利·莫萊。亨利·莫萊是一個戴眼鏡學問很大的傢伙不過本身就是一個怪人,比校園裡的賈菲更怪更離譜,一個圖書管理員,沒什麼朋友,不過也是登山者。他自己的小單間村舍在伯克利背後一個草坪上裡面全是登山的書籍和圖片而且到處亂扔著帆布背包、登山靴、滑雪板。聽見他講話我很吃驚,他講起話來跟批評家萊因霍爾德·卡科埃忒斯一模一樣,原來他們很久以前就是朋友並且一起爬山而我根本無法判斷是莫萊影響了卡科埃忒斯還是相反。我感覺是莫萊產生的影響——他有同樣刻毒、諷刺、極其詼諧、精心設計的表達方式,內含幾千種比喻,就好像,當我和賈菲走進門正有一幫莫萊的朋友在那裡聚會(一個奇特的怪里怪氣的群體包括一箇中國人和一個來自德國的德國人和另外幾個某一種類的學生)的時候莫萊說「我要帶上我的充氣床墊,你們幾位願意的話儘可睡在那邊又硬又冷的地面上但我肯定要有氣體輔助才行此外我為了它到奧克蘭陸海軍商店的曠野花了十六美元然後整天一邊開車一邊想有了旱冰鞋或吸盤你在技術上是不是就可以把自己稱為一輛車了」或是他自創的某些對我而言難以理解(對其他所有人也是)含義隱秘的笑話,反正也沒人仔細聽,他喋喋不休地講個不停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但我立刻就對他有了好感。我們看到他想要帶去爬山的巨量垃圾時唯有嘆氣:連罐頭食品都有,而除了他的橡膠充氣床墊以外還有一大堆我們根本不需要的鎬啊什麼的裝置。
「你可以帶上那把斧頭,莫萊,但我不認為我們會需要它,然而罐頭食品不過就是你必須扛在背上的很多水而已,你不明白所有我們需要的水就在那邊山上等著我們嗎?」
「呃我就是覺得有一罐這樣的中國雜碎味道肯定很好。」
「我已經為我們大家帶足了吃的。我們走吧。」莫萊用了很長時間一邊說話一邊找東找西收拾他笨重的硬框背包直到我們終於向他的朋友道了別然後坐進莫萊的英國小汽車啟程上路,在十點鐘左右,開往特雷西再上行到布里奇波特我們要從那兒再開八英里到湖邊的山徑起點。
我坐在後座他們在前頭講話。莫萊是個十足的瘋子他會跑過來找我(後來)拿著一夸脫的蛋奶酒想讓我喝那個,但我寧可讓他開車帶我去一家酒類商店,整個計劃就是要出去看某個女孩而他打算讓我一塊兒來充當某種調解人的角色:我們來到她的門口,她開啟門,看到來的是誰就把門砰地一關於是我們只得開車返回了村舍。「我說這怎麼回事?」「呃說來話長了。」莫萊會含糊其詞地說,我從來都不是很明白他在搞些什麼。另外,看到阿爾瓦的村舍裡沒有彈簧床,有一天他幽靈一般現身於一個門洞之前就在我們一無所知地起床泡咖啡的時候向我們送上了一個巨大的雙人床彈簧墊,等他離開後,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把它藏到了倉房裡面。他還會帶來古怪的混合板材之類,以及根本放不下的書架,各種各樣的東西,多年以後我又跟他經歷了另一場三小丑歷險記跑去他在康特拉科斯塔的住宅(他擁有並出租出去的)度過完全不會有人相信的好幾個下午當時他付給我每小時兩美元把一桶接一桶的汙泥拖出去而他自己則用手把它們從一個被淹的地窖裡出來,黑乎乎的一身是泥就像帕塔提阿拉卡克斯界的汙泥之王塔爾塔裡魯瓦克,臉上現出一絲精靈般愉悅的隱秘笑意;之後,回程路上穿過一個小鎮一心想要冰激凌筒,我們邁步沿主街而行(已經帶著桶和耙子走過了高速公路)手裡的冰激凌筒不斷碰到窄小步道上的行人就像一對舊時好萊塢默片裡的喜劇演員一樣,白漿抹臉等等。一個怪異之極的人無論如何,無論在哪種情況下,無論你用哪種舊眼光來看,現在就開著汽車沿著繁忙的四車道高速公路駛向特雷西並且包辦了大部分的講話,賈菲每說一樣他就要說十二樣,像是這種走向:賈菲會說類似於「上帝作證我最近真的很想用功學習啊,我想我下星期會讀點鳥類學的書」,莫萊就會說,「誰不想用功學習呢當他沒有一個裡維埃拉曬黑膚色女孩的時候?」
每次他說什麼他都會轉頭去看賈菲並擺出一張完完全全的冷麵孔送出這些頗為精彩的無聊話;我無法理解在這些加利福尼亞的天空之下他確切而言是哪種奇特秘密學術性的語言小丑。或者賈菲會說到睡袋,莫萊就會扯到「我打算成為一個淡藍色法國睡袋的擁有者,輕量,鵝絨,很超值我覺得,到溫哥華找找看——適合戴茜·梅。對於加拿大完全錯誤的型別。人人都想知道她祖父是不是一個遇見過愛斯基摩人的探險家。我本人是北極來的」。
「他在說什麼吶?」我會從後座發問,而賈菲說:「他就是一臺有趣的錄音機。」
我會跟哥們兒說我有一點血栓性靜脈炎,我雙腳的靜脈盡是血塊,害怕明天的登山,不是說它會把我弄瘸而是說我們下山的時候會惡化。莫萊說:「血栓性靜脈炎是不是一個跟小便押韻的特別字眼?」或者我會說些關於西部人的事情他就會說,「我就是一個傻傻的西部人……瞧瞧先入之見都把英格蘭搞成什麼樣了。」
「你瘋了,莫萊。」
「我不知道,也許是吧,不過就算瘋了我也要留一份好玩的遺囑不管怎樣。」然後沒來由地他會說:「嗯我很高興和兩位詩人一起去登山,我自己也打算寫一本書,會寫寫拉古薩,一箇中世紀晚期的海濱城邦共和國它解決了階級問題,向馬基雅維利提供過大臣之位並且在一個世代裡讓它的語言被用作了勒萬特各國的外交語言。這是因為跟土耳其人的拉鋸,當然了。」
「當然。」我們會說。
於是他就會大聲問自己這個問題:「你能以距原版舊紅煙囪僅剩一千八百萬秒這樣一個近似值確定聖誕節嗎?」
「肯定的。」賈菲笑道。
「肯定的,」莫萊說著轉動方向盤增加過彎的弧度,「他們正在搞灰狗追獵馴鹿特別賽要辦成一場節前心連心歡樂大會就在山脊荒野深處離一家原始的汽車旅館一萬零五百六十碼遠。這個比分析還要新而且簡單得很有欺騙性。要是丟了往返車票你可以變成一個侏儒,服裝很可愛而且有一個傳聞說演員權益公約把退伍軍人協會退回來的餘錢都吸乾了。無論哪樣都行,當然,史密斯,」(轉向後座的我)「在你返回情感荒野的路上你註定會收到一件禮物來自……某人。來點楓糖漿能幫你感覺好一些嗎?」
「肯定的,亨利。」
這就是莫萊。與此同時汽車開始爬進山麓的某個地方隨後我們來到各式陰沉的小鎮也是我們停車加油的地方而路上什麼也沒有除了那些穿藍牛仔褲的艾爾維斯·普萊斯利,等著把誰揍扁,但越過他們身後是清新溪流的咆哮和並不遙遠的高山的感覺。純淨甜美的一夜,最後我們終於開上了一條真正的焦油鄉村窄路才鎖定方向朝群山駛去。高大的松樹開始出現在路邊偶爾還有岩石的峭壁。空氣感覺清冽而浩大。這也正好是狩獵季節開始的前夜而在我們停下來喝上一杯的酒吧裡有很多戴紅帽子穿羊毛襯衫看起來挺蠢的獵人在灌著酒,他們的車上裝滿了槍和子彈還向我們熱切詢問我們看見過什麼馴鹿沒有。當然,我們曾經見過一頭馴鹿,就在我們來到酒吧之前。莫萊一直在開車講話,不停地說著:「好吧萊德也許你會是我們海岸之上這個小小網球派對裡的阿爾弗雷德·丁尼生男爵,他們會稱你為新波希米亞人並將你比作圓桌騎士減去偉大的阿瑪迪斯和那個小摩爾人王國的非凡榮光它以一萬七千頭駱駝和一千六百名步兵被轉賣給了衣索比亞當時愷撒還在吸他媽咪的奶頭呢。」而突然間那頭鹿就在路上了,望著我們的頭燈,石化,隨後躍入了道邊的灌木叢中並消失在森林驟然開闊的鑽石靜謐之中(我們在莫萊關掉馬達後就聽見了)而唯有它四蹄的亂蹬朝著高處霧靄中生魚印第安人的避風港奔行而去。我們的所在是真正的鄉野,莫萊說現在是大約三千英尺。我們聽得見小溪寒冷地奔流在下面星光照耀的寒冷岩石之上而看不見它們。「嘿小鹿,」我曾對著那隻動物大喊,「別擔心,我們不會開槍射你的。」此刻在酒吧裡,我們因我的堅持而逗留的地方(「在這種寒冷的北方高山地帶要安撫一個男人午夜的靈魂還有什麼能勝過一杯上好溫暖的紅波特濃得像亞瑟爵士的糖漿一樣。」)——
「行啊史密斯,」賈菲說,「可是我覺得我們好像不應該在一次徒步旅行中飲酒。」
「啊有誰在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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