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兒一路都在想辦法跟上抬著亞諾的那群人,不過,擁擠的人群總是把她擋在遠遠的後頭。她一直回想著雅萊迪思最後那句話。
「你要照顧好他呀!」雅萊迪思隔著一大群民兵對她大喊,一臉燦爛笑容。
海兒急著往前跑,卻被人撞倒在地上。
「你要好好照顧他呀!」雅萊迪思又喊了一遍,此時,海兒凝望著前方,試著在人群中尋覓她的臉龐,「那是我好多年前就想做的事啊……」
霎時,她在人海里失去了蹤影。
海兒差點兒被絆倒,如果跌倒了,恐怕難逃被踩踏的命運。「民兵隊伍不是女人應該出現的地方!」有個男子這樣責備她。於是,她轉身往回走。她在充滿公會旗幟的聖喬美廣場上尋尋覓覓,最後到了畢斯柏街。這大半個早上以來,海兒第一次抹乾眼淚,任由自己盡情吶喊著。她甚至已經把卓安拋到腦後了。她聲嘶力竭地喊著,用力往前推擠,踩踏所有擋住她去路的人,並開啟雙肘替自己開路。
民兵隊已經聚集在布拉特廣場。海兒已經很接近大力士們扛在肩上的聖母像了,此刻,這座石雕像正在廣場中央搖擺舞動著,但是亞諾……海兒似乎聽見好幾個男子正與官員們討論事情。而在他們中間……沒錯,他就在那裡。就差那麼幾步路了,但是,廣場上實在是水洩不通呀!她用力掐著某個男子的手臂,因為他堅持不肯讓路。男子氣得握緊了拳頭,突然間,他哈哈大笑起來,並且大方讓她走過去。亞諾應該就在男子後面了,然而,當男子退開時,映入她眼簾的卻是幾位政府官員以及大力士公會代表。
「亞諾在哪裡?」滿身大汗的她又急又喘地問著。
大力士公會代表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她。那是秘密。宗教法庭……
「我是海兒·艾斯坦優!」她急得連咬字都含糊了,「我是大力士雷蒙的女兒!你應該認識他的。」
不,他沒見過這個人,倒是聽過大夥兒談過這個人,還有他的女兒,那個亞諾收為養女的女孩。
「你趕快跑到海邊去吧!」他能說的只是這些了。
海兒穿過廣場,然後轉進海洋街,街上已經沒有了民兵隊的蹤影。她一路跑,海洋領事館;六名大力士合力抬著依然昏迷的亞諾!
海兒正想撲上去時,其中一名大力士擋住了她。比薩商人再三交代,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亞諾的落腳處。
「放開我!」海兒大叫著,雙腳騰空踢個不停。
大力士將她攬腰抱起。這個女孩如此輕盈,連他每天搬運的大石塊或船貨的一半重量都不到。
「亞諾!亞諾!」
他曾經多少次夢想自己能夠聽到這聲呼喚?當他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被幾個男人抬著,這些人的面孔,在他眼裡全都模糊成一片了。他們要把他帶去某個地方,這幾個形色匆匆的男子,一路保持沉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在哪裡?亞諾!沒錯,這就是那個被他離棄的女孩以沉默的眼神發出的呼喚,那是幾年前的一天,就在菲力普·彭茲的農莊裡……
亞諾!海灘。他的回憶混合著陣陣濤聲以及沁著鹹味的海風。他在海灘上幹什麼?
「亞諾!」
聲音從遠方傳來。
大力士們涉水前進,目標是吉良事先租借的商船,此刻就停在港口中央。海水濺在亞諾身上。
「亞諾!」
「等一下,」他試著要坐直,「那個聲音……是誰?」
「只是個女孩子。」其中一位大力士回答他,「沒什麼問題啦!我們應該趕快……」
亞諾忍痛站在船邊,由兩名大力士攙扶著。他望著海灘。「海兒在等著你。」吉良的話突然在他耳邊響起。吉良、艾摩力、宗教法庭、地牢……所有景象又一一浮現在腦海中。
「老天啊!」他大叫著,「快把她帶來!我求求你們!」
於是,其中一位大力士急忙跑去找海兒。
亞諾看著她狂奔過來。
一旁的大力士們鬆開了攙扶著亞諾的手……迎風奔跑的海兒,彷彿岸邊最輕柔的一縷波浪。
海兒在雙臂下垂的亞諾面前停了下來。這時候,她看見兩行熱淚從他的兩頰滑落。她靠過去,在他唇上印上深情的一吻。
兩人一言不發。海兒加入大力士行列,一起把亞諾抬上了商船。
與國王正面衝突一點好處也沒有。
吉良離開之後,艾摩力在辦公室不停地來回踱步。如果亞諾沒有錢,那麼,將他定罪也沒什麼用。教皇永遠不會忘記他曾經承諾過的那件事。那個比薩人老早就看準了這一點。如果他要實踐對教皇的承諾……
響了幾次的敲門聲擾亂了他的思緒,但是,艾摩力將視線從門上移開之後,繼續在辦公室裡踱著。
沒錯。最輕微的刑罰足以挽救他大法官的聲望,並讓他避開了與國王之間的對立,而且還有一大筆錢可以……
敲門聲再度響起。
艾摩力再往門上望了一眼。
他多麼希望能將艾斯坦優那個傢伙丟進火爐裡!還有他那個母親呢?那個老太婆現在怎麼樣了?可想而知,她一定趁著局面混亂……
劇烈的敲門聲把辦公室震得砰砰響。艾摩力走到門邊,用力把門開啟。
「什麼……」
拳頭緊握的喬默·巴耶拉正打算再往門上敲。
「什麼事?」大法官怒氣衝衝地質問他,眼睛則瞪著應該在門外守衛的軍官,此刻卻被手持寶劍的卜赫尼逼到了牆角,「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脅迫一個教廷軍官?」大法官怒聲斥責。
卜赫尼收回寶劍,看了看巴耶拉男爵。
「我們已經等了很久了。」巴耶拉回答。
「我就是不想接見任何人!」艾摩力對著已經脫離卜赫尼威脅的軍官大吼,「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大法官作勢要把門關上,但是喬默·巴耶拉卻阻止了他。
「我好歹也是個加泰羅尼亞的男爵。」他刻意拉長了每一個字,「我自認有資格受到我應有的尊重。」
卜赫尼在一旁猛點頭,手中的寶劍一揮,擋住了正想找大法官求援的軍官。
艾摩力緊盯著巴耶拉的雙眼。他大可呼喊求援;其他衛兵很快就會趕來,但是,那雙怒火熾烈的雙眼……誰知道這兩個男人會做出什麼駭人的瘋狂舉動?他嘆了口氣。這一天顯然不是他這一生最風光的日子。
「好了,男爵,」他還是讓步了,「您有什麼事呢?」
「您答應要將亞諾·艾斯坦優繩之以法的,沒想到,您居然讓他就這樣逃走了。」
「我不記得我曾經答應過什麼,至於我讓他逃走這個說法……我告訴您,讓他逃走的是國王,您口中尊貴的國王陛下,他對教會的求救完全置之不理。您要理論,就去找國王吧!」
喬默·巴耶拉支支吾吾的,嘴裡咕噥著模糊的字句,雙手揮個不停。
「您還是可以將他定罪啊!」他終於說了一句清晰的句子。
「他都已經跑了。」艾摩力駁斥他。
「我們可以把他帶來給您!」卜赫尼激動大叫著,手中的寶劍依然指著軍官,注意力卻放在另外兩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