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在食堂裡坐下來用餐。
「好了,修士,」海兒再度提問,「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大法官要下令禁止所有人探視亞諾?」
卓安根本沒動盤裡的食物。
「我需要錢去買通獄卒。」他以非常疲憊的語氣說,「因為亞諾的鋪子裡沒有任何現金了,所以我就叫職員去變賣部分貨品。艾摩力因此認定我意圖掏空亞諾的資產,這麼一來,宗教法庭……」
就在這時,巴耶拉男爵和卜赫尼走進客店食堂。一看見在座的兩個年輕女孩,兩人咧著嘴笑開了。
「卓安!」雅萊迪思說道,「這兩個貴族昨天對我兩個女兒毛手毛腳的,我總覺得他們意圖不軌……請你想個辦法讓他們別再騷擾這兩個丫頭?」
卓安回頭看著這兩個男人時,他們還站在那裡不懷好意地盯著尤拉莉亞和特蕾莎,並且喜滋滋地回味著前一晚的愉快場面。當他們發現卓安穿的是修士黑袍時,立刻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卓安盯著他們不放,兩位騎士默默在餐桌旁坐了下來,始終低頭盯著盤裡的食物。
「他們為什麼要審判亞諾呢?」當卓安再轉過頭來時,雅萊迪思問道。
撒哈特望著港邊那艘馬賽帆船,船上全體船員正忙著起航前的準備工作。
「這艘船又快又安全。」菲力波告訴他,「他們幾次碰到海盜,總是能夠安全脫身。大概三四天內,你就會抵達馬賽。」撒哈特默默點頭,「到了馬賽,轉搭貿易商船前往巴塞羅那,應該難不倒你的。」
菲力波一手攬著撒哈特的手臂,另一手拿著柺杖指著前方的帆船。港口的職員、商人以及工人們,只要從他們旁邊走過,必定停下來向菲力波敬禮致意。攙扶著老商人的撒哈特也跟著沾光。
「天氣非常好!」菲力波的柺杖指著蔚藍的天空,「你這一路會很順利的。」
船長在甲板上對菲力波比了個手勢,撒哈特發覺老人突然用力揪著他的手臂。
「我總覺得,我大概不會再見到你啦!」老人說,撒哈特轉過頭去看著老人,但是菲力波卻更加用力地抓著他的手臂,「我已經老了,撒哈特。」
兩人在船邊相擁道別。
「我的生意就麻煩你了。」撒哈特對他說。
「沒問題,萬一我不在了……」老人的聲音顫抖著,「我的兒子們會接手的。到時候,不管你人在哪裡,你一定要幫幫他們呀!」
「放心,我會的。」撒哈特很爽快地做了承諾。
菲力波把撒哈特拉過去,並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在船上等候出航的人群,始終緊盯著早該上船的最後這位旅客。大夥兒見了菲力波對撒哈特的親暱舉動,紛紛耳語起來。
「去吧!」老人對他說。
撒哈特囑咐兩名奴隸把他的行李搬上船去,接著,他上了船。當他走上甲板時,菲力波的身影已經消失。
海面非常平靜,海風徐徐吹著,帆船在一百二十名櫓工的努力之下規律地前進著。
「我沒有足夠的膽量……」尤賽夫在信中提及褻瀆聖餅事件時,這樣寫著,「我沒有離開猶太區陪父親走完最後一程。無論他如今身在何處,我相信他會諒解我的。」
撒哈特站在船頭遠眺天際。「你有足夠的膽量了……能夠住在基督教城市裡的猶太區,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啊!」他喃喃自語。在此之前,他已經把尤賽夫的信讀過一遍又一遍:
「芮琦堅持不肯離開,但是我們總算說服了她。」
撒哈特跳過中間的段落,直接讀著最後一段:
「昨天,宗教法庭逮捕了亞諾,而我今天才剛從一位去過主教宅邸的猶太人那兒得知,舉發他的人是他的妻子愛麗諾,罪名是信仰猶太教。由於宗教法庭要求兩名證人,於是,愛麗諾找了海上聖母教堂的幾位神父到場作證,看來,他們確實聽見了這對夫妻在教堂裡發生口角。亞諾的措辭似乎被認定有褻瀆宗教之嫌,而幾位神父的證詞也確立了愛麗諾的控告。」
這個事件,根據尤賽夫在信中表示,其實是相當棘手的。一來,亞諾非常富有,而宗教法庭覬覦的正是這一大筆資產。另外,負責審理此案的是尼克勞·艾摩力。撒哈特還記得那位狂妄自大的宗教法官,六年前接下大法官職務。當時,撒哈特還在加泰羅尼亞,曾在某次被迫陪同亞諾出席宗教慶典時見過這個人。
「自從你離開之後,艾摩力的勢力越來越大,天不怕地不怕,甚至公然與王室作對。國王從好幾年前開始就已經停止支付稅金給教皇,原因是教皇烏爾班四世將塞爾坦亞贈與叛變反抗加泰羅尼亞的埃布林瑞亞。此外,國王與卡斯提亞長期作戰,在此期間,有些貴族趁機叛變……以上種種都讓艾摩力有機可乘,由於他直接聽命於教皇,因此,他敢直接與國王對峙。他主張宗教法庭應該擴大對猶太人和其他非基督徒的監控。連上帝都沒這樣對我們哪!可想而知,國王一定是大力反對的,因為加泰羅尼亞的所有猶太人都是他的資產。然而,艾摩力繼續在教皇面前大進讒言,因此,教皇對我們的王室已經越來越淡漠了。
「除了藉由攻擊猶太區與國王作對之外,艾摩力更是大膽抨擊了加泰羅尼亞神學家雷蒙·尤爾關於異教的論述。超過半個世紀以來,尤爾的論述普獲加泰羅尼亞教會的推崇,國王為此還特別找來一群法學家和思想家集思廣益,堅決捍衛尤爾的論述。
「據我所知,艾摩力意圖將亞諾事件變成他和國王之間的對立局面,他不但想借此鞏固地位,還希望將亞諾那一大筆資產納入宗教法庭所有。據我瞭解,艾摩力已經寫信告知烏爾班四世,他將會獲得亞諾資產中屬於國王的那一部分,正好可以用來填補貝德羅國王積欠的稅款。這麼一來,國王的處境將會越來越難堪,而艾摩力在教皇面前的地位更是難以撼動。
「另一方面,我認為亞諾個人的處境,即使不是令人失望,至少也是非常敏感的。他弟弟卓安是個宗教法官,素以辦案兇狠聞名。舉發他的人竟是自己的妻子……我父親已經去世了,而我們呢,因為得知他的罪名是信仰猶太教,為了他著想,所以也不便對他表示關切。他就靠你了。」
尤賽夫最後的結語這樣寫著:「他就靠你了。」撒哈特把信放回小盒子裡,那個盒子裡裝著哈斯戴這五年來寫給他的信,「他就靠你了。」撒哈特拿著盒子,站在船頭,再度遙望著遠方的地平線:「劃呀劃……用力劃呀!馬賽人……他就靠我了。」
特蕾莎和尤拉莉亞在雅萊迪思暗示之下先行告退。卓安早早就離開了,他起身道晚安時,海兒根本就不理。
「你為什麼這樣對他呢?」當其他人都離開食堂後,雅萊迪思問她,海兒沒出聲,倒是火爐裡的木柴燒得劈啪作響,「再怎麼說,他到底是亞諾的弟弟呀!」
「那個修士根本就不配!」
海兒沒抬頭,眼睛盯著桌面,試圖剝離桌面上微微翹起的木屑。「她長得真漂亮!」雅萊迪思這樣想著。海兒那一頭柔亮的鬈髮垂在肩上,五官分明:唇形細緻,顴骨飽滿,下巴尖細,鼻樑直挺。她那一口完美潔白的貝齒,尤其讓雅萊迪思讚歎不已。而從主教宅邸到客店的路上,雅萊迪思更是盯著她那玲瓏有致的身段不放。然而,那雙手卻是鄉下人的手:不但粗糙,而且長滿了繭。
海兒撇開桌面的木屑,然後將視線轉移到雅萊迪思身上,這才發現,雅萊迪思一直默默看著她。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她說。
「如果你願意說,我的時間多得很。」雅萊迪思回答。
海兒露出欣然同意的表情。有何不可?她已經好幾年沒跟女人好好聊過天了;這些年來,她一直活在封閉的世界裡,整天忙著在那塊貧瘠的土地上辛勤耕作,只希望麥穗能夠爭氣點兒。跟她聊聊,有何不可?她看起來是個好女人。
「我的父母死於瘟疫,當時我還小……」
她詳述了所有細節。當海兒談到她在蒙普城堡前的平地上深情地看著臺上的亞諾時,雅萊迪思忍不住顫抖著。「我瞭解你的感受,」她一度想這樣告訴海兒,「因為我也是那樣深愛著他。」亞諾、亞諾、亞諾……海兒的談話裡,幾乎每句話都會提到亞諾。雅萊迪思依然記得,徐徐海風輕拂著她那青春洋溢的肉體,那急著揚棄純真的肉體,那時她完全耽溺在慾海裡。海兒講到她被綁架以及逼婚的經過,提到這一段傷心往事,她忍不住號啕大哭。
「謝謝你!」海兒哽咽地說道。
雅萊迪思拉起她的手。
「你有孩子嗎?」在海兒的情緒漸趨穩定之後,雅萊迪思問她。
「我曾經有個兒子。」雅萊迪思握緊她的手,「四年前死了,剛出生不久就夭折了。孩子的父親沒見過兒子,他甚至不曉得我懷了身孕。他隨著國王出征,戰死在沙場上……」海兒邊說邊露出輕蔑的微笑。
「但是,這一切跟卓安有什麼關係呢?」雅萊迪思問道。
「他知道我深愛亞諾,而亞諾也愛我。」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雅萊迪思氣得拍桌。夜深人靜之際,這一下聽起來特別響亮。
「你沒想過要舉發他嗎?」
「亞諾一直很保護這個修士,那是他弟弟,他很疼愛他。」雅萊迪思還記得當年兄弟倆一起睡在老貝雷家的火爐旁,亞諾搬運石塊,卓安去上學,「我不想傷害亞諾,然而現在……現在我卻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已經來到巴塞羅那,而且我依然深愛著他……他們就要審判他了。說……說不定他們會判他……」
海兒又傷心地號啕大哭起來。
「你千萬不要以為我會違反對你的承諾,但是,我無論如何都要去跟他談談。」臨別時,雅萊迪思說。芙蘭希絲卡試圖好好端詳她那張陷入黑暗中的臉。「你要相信我!」雅萊迪思補上一句。
亞諾發現雅萊迪思再度出現在地牢時,他立刻起身,但是沒叫她。他只是靜靜望著兩個竊竊私語的女人。卓安在哪裡呀?弟弟已經兩天沒來了,他還有好多事情要問他。他想叫弟弟去查一查那位老太太是誰。她為什麼被關進地牢裡?為什麼獄卒說她是他母親?他那邊到底進展如何?還有他的生意呢?海兒呢?海兒的情況如何?一定是出了事情。在上次卓安來探視過他以後,獄卒對他的態度又如最初那樣:硬麵包配餿水,而且,水桶也不見了。
亞諾看著那個女子漸漸從老婦人身邊走開了。他靠著牆,緩緩坐下來,但是……女子卻往他這邊走來。
亞諾看著她在黑暗中逐漸靠近,於是,他趕緊站了起來。女子在與他相隔數步之處停下腳步,並且刻意避開地牢裡幽微的幾絲陽光。
亞諾眯著眼睛細看,希望能看出她的長相。
「他們下令禁止所有人探視你。」女子對他說。
「你是誰?」亞諾急切地追問著,「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亞……亞諾。」她叫他亞諾!「萬一獄卒來了……」
「你到底是誰?」
為何不乾脆就告訴他呢?為何不衝上前去擁抱他、安慰他呢?她會受不了的。這是芙蘭希絲卡說過的話,言猶在耳。雅萊迪思轉過頭去望著芙蘭希絲卡,再回過頭來看著亞諾。徐徐海風、純淨沙灘、她的青春,以及前往費葛拉斯的漫長跋涉……
「你是誰?」亞諾還在追問著。
「我是誰不重要。我只想告訴你,海兒已經來到巴塞羅那,她在等著你。她愛你……她一直愛著你。」
雅萊迪思看著亞諾激動地倚在牆邊輕嘆。她靜候了數秒鐘,地道傳出聲響。獄卒很快就到了。聲響越來越大,這是鑰匙插入鐵門大鎖的聲音。亞諾也聽見了聲響,隨即轉過頭去望著地牢出口。
「你要我轉告她什麼嗎?」
地牢鐵門開啟了,地道上的火炬照亮了雅萊迪思。
「告訴她,我也……」獄卒已經進了地牢,「我愛她!雖然我不能……」
雅萊迪思低下頭,然後往門口走去。
「你跟那個兌換商在講什麼?」鎖上牢門之後,痴肥的獄卒問她。
「我正打算要離開的時候,他把我叫了過去。」
「上頭有規定,不準任何人跟他說話。」
「唉呀!我不知道這件事。我也不知道他是兌換商,我什麼話都沒跟他說,我甚至不敢靠近他。」
「大法官已經禁止……」
雅萊迪思掏出了一袋錢幣,還故意抖得哐啷響。
「我不想再看到你出現在這裡了。」獄卒邊接錢袋邊說,「如果你再來,恐怕就走不出這個地牢了。」
與此同時,陰暗的地牢裡,亞諾繼續反芻著女子說過的話:「她愛你。她一直愛著你。」然而,他對海兒的思念卻被那雙火炬映照下的栗色眼眸一再幹擾著。那雙眼眸,似曾相識。他以前在哪裡見過嗎?
她告訴她,她會把口信帶到的。
「你放心!」她再三強調,「我會讓亞諾知道你在這裡等他的。」
「你也告訴他,我愛他!」當雅萊迪思已經往前走到亞納廣場時,海兒扯著嗓子補上一句。
海兒站在客店門口,看著寡婦對她回眸一笑。雅萊迪思的身影終於消失了,海兒接著也離開了客店。這件事,她從農莊到巴塞羅那一路上反覆思考著。當初他們不讓她見亞諾時,她也想過這件事。從亞納廣場轉進波利亞街,過了馬庫斯教堂後右轉,她在蒙卡達街口停了下來,幽幽望著兩側的宏偉豪宅。
「夫人!」叫她的是愛麗諾的老傭人貝里,正好在亞諾宅邸的大門口碰見她,「好高興又見到您啊!都好久啦……」貝里突然噤聲,一臉緊張地暗示她進入宅邸內的中庭,「您到這裡來,有什麼事嗎?」
「我來見愛麗諾夫人。」
貝里點點頭,隨即告退了。
這時候,海兒不自覺地沉浸在過往的回憶裡。一切景物依舊,清涼潔淨的中庭,磨石地板閃閃發亮,正前方的馬廄,以及右側那排通往二樓的氣派樓梯。
貝里滿臉愧疚地回來了。
「夫人不想見您。」
海兒抬頭望著二樓。有個黑影從窗前閃過。她曾經多少次在那兒倚窗企盼?曾經……她又抬頭望了望那一排窗子。
「曾經……」她對著那一排窗子喃喃自語,貝里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安慰她,「我過的也是這樣的日子。亞諾會全身而退的,愛麗諾!我在這裡先提醒你:他會找你算賬的……一筆都不會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