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個禮拜以來,亞諾第一次喝到乾淨的水,並且吃了不是硬麵包的其他食物。獄卒命令他站起來,然後一腳把他踹開,拿來一桶水把他蹲了好久的角落沖洗了一遍。「清水比沖洗排洩物更重要!」亞諾心想。接下來的幾秒鐘內,他聽見嘩啦啦的水聲夾雜著肥胖的獄卒急促的喘息聲。就連那個宛如死屍般的老嫗,平日總是把頭埋在碎布堆裡,這時候也抬起頭來看著亞諾。
「把水桶留下來!」當獄卒正打算離開時,亞諾提出這個要求。
亞諾看過他露出狠毒的目光逼視囚犯的嘴臉。那個臃腫痴肥的獄卒伸出了手臂,恰好懸在佇立不動的亞諾面前。他往地上吐了口水,然後把水桶扔在地上。走出地牢之前,他又狠狠踹了一個在旁觀望他們的囚犯。
地上的水逐漸流乾了之後,亞諾再次席地而坐。他聽見外面響起了鐘聲。幽微的陽光勉強從鐵窗鑽進來。幽幽眇眇的鐘聲,就是他與世界唯一的聯絡了。亞諾抬頭望著那扇小鐵窗,然後豎起耳朵用力聽著。聖母教堂已見宏大格局,但是還沒有蓋鐘樓。然而,鑿石鑽木的聲響,工人們扯嗓交談……倒是遠遠就聽得見的。當那些聲音隱約傳進地牢時,天啊!這些聲響,那絲絲陽光,讓他重溫了當初為海上聖母奉獻心力的感受。亞諾依然記得自己背到聖母教堂的第一塊大石頭的沉重分量。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人事已非!當時,他只是個孩子,那個把聖母當作自己不曾謀面的母親的孩子……
至少……亞諾這樣告訴自己,至少他救了芮琦,至少她不必承受和他一樣的審判和厄運。當他看見愛麗諾和瑪格麗妲對他們指指點點時,當下就決定幫助芮琦和她的家人逃出猶太區。至於他們去了哪裡,連他也不知道。
「我要你去找海兒。」那天,他對再度前來探視的卓安說。
站在哥哥前方的卓安,當場愣住了。
「你聽見我的話了嗎,卓安?」亞諾站起來,他想走到弟弟身旁,腳鐐卻使他前進不得,卓安依然杵在原地,「卓安,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是……是的,我聽見了。」卓安上前去抱了亞諾,「但是……」他支支吾吾的。
「卓安,我必須見她一面。」亞諾抓著弟弟的肩膀,輕輕搖了他幾下,「我不希望自己死去之前錯過和她說話的機會。」
「天啊!你不要說這種話。」
「事實就是如此,卓安。我可能會死在這裡,孤零零的一個人……我不希望死前錯失了再見海兒一面的機會,這是……」
「可是,你要我怎麼跟她說呢?有什麼事這麼緊急呢?」
「她的寬恕,卓安,我需要她的寬恕!還有,替我告訴她,我愛她!」卓安試圖擺脫哥哥的手,卻被亞諾擋下,「你非常瞭解我,你是上帝身邊的人。你是知道的,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只有……只有那個女孩除外。」
卓安的肩膀終於獲得解放。接著,他突然跪在哥哥面前。
「你不是……」他欲言又止。
「我只有你一個人了,卓安。」亞諾也在弟弟面前跪了下來,「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你從來不讓我失望的,現在也不會的。我目前擁有的,就只有你一個人了,卓安!」
卓安默不作聲。
「她的丈夫呢?」卓安突然開口問道,「說不定他不準……」
「他已經死了!」亞諾答覆弟弟的疑問,「當他忽然停止償還貸款時,我去打聽了他的情況。他追隨國王出征,戰死在沙場上。」
「但是……」卓安又開口了。
「卓安,我的生命被妻子束縛著,我被自己立下的誓約束縛著,因為這個誓約,我恐怕無法在有生之年和海兒結合。但是,我必須見她一面。我必須向她表白自己的情感,雖然我們不能在一起……」亞諾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他向弟弟提出了另一項請求,「還有,你到鋪子去看看,我想知道業務狀況。」
卓安嘆了口氣。那天早上,他去了亞諾的兌換鋪子,雷米吉交給他一袋錢幣。
「我們做了賠本生意。」雷米吉幽幽地說。
所有交易都賠本。卓安答應亞諾去找他一心思念的海兒,離開地牢之前,卓安在門口又塞了一些錢幣給獄卒。
「他跟我要了一個水桶。」
只要亞諾用得上,一個水桶算什麼?卓安再塞了一枚錢幣。
「我希望那個水桶隨時保持清潔。」獄卒沒答腔,徑自把錢收好,然後往地道走去,「裡面有個人死了。」卓安補上一句。
獄卒還是沒出聲,只是聳聳肩而已。
卓安並沒有立刻離開主教宅邸。出了地牢,他去找尼克勞·艾摩力。在他的年輕歲月裡,他曾經多少次流連此地,並以自己的神職為傲?如今換成另一批年輕人在此走動,一身光鮮的修士、神父們,毫不掩飾地露出滿臉狐的神色疑盯著他看。
「他認罪了嗎?」
他答應亞諾,一定會去找海兒的。
「他到底認罪了沒有?」大法官又問了一次。
卓安整晚熬夜準備了說辭,到頭來卻一句也派不上用場。
「他如果認罪的話,會有什麼刑罰?」
「我跟你說過了,事態非常嚴重的。」
「我哥哥非常富有!」
卓安勉力承受著艾摩力銳利的眼神。
「難道你有意收買神聖的宗教嗎?你……你是個宗教法庭法官啊!」
「罰款也是常見的刑罰方式之一啊!我敢打包票,如果您讓亞諾繳納罰款的話……」
「你自己清楚得很,該不該罰款,那也得看犯罪的嚴重程度啊!他被舉發的罪狀……」
「愛麗諾不可能平白無故舉發他的。」卓安突然插上這麼一句。
大法官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怒氣衝衝地瞪著他。
「那麼,」大法官說話的音量提高了許多,「你們兄弟倆都認為是國王的養女舉發的了?國王的養女。如果你哥哥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行為,你們倆怎麼會想到是她告的狀?連自己的妻子都不信任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不是商場上的競爭對手?或是員工、鄰居?身為海洋領事的亞諾,宣判過多少案件?為什麼不是被他判過刑罰的人?回答我!卓安修士,為什麼會是男爵夫人?你哥哥究竟隱藏了什麼罪行?他怎麼知道是她?」
卓安坐在椅子上畏縮著。曾經多少次,他自己也採用了同樣的逼供方式?曾經多少次,他也是這樣咄咄逼人,就為了……為什麼亞諾會知道舉發他的人是愛麗諾?難道真的是……
「亞諾並不知道舉發他的人是自己的妻子。」卓安說了謊,「知道的人是我。」
尼克勞·艾摩力高舉著雙手。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知道?卓安修士。」
「她恨他!不……不是……」卓安意圖修正自己的說法,但是艾摩力已經搶先一步。
「為什麼?」大法官咆哮著,「為什麼國王的養女會憎恨自己的丈夫?為什麼一個好女人、一個敬畏上帝的基督教徒,居然會憎恨自己的丈夫?這個做丈夫的究竟做了什麼壞事,竟能挑起妻子的怨恨?女人生來就是要服從丈夫,這是上帝的教誨,也是天經地義的事。男人打了妻子,妻子不會因此而恨他。女人應當服侍自己的丈夫,滿足丈夫的需求,她們應該照顧丈夫、順從丈夫,但是絕對不可有憎恨之心。卓安修士,你是不是知道內情?」
卓安咬緊牙根。他不能再開口了。他覺得自己已經徹底潰敗。
「你是個宗教法庭的法官。我鄭重要求你,把你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艾摩力朝著他叫囂。
卓安依舊無言。
「你不能縱容罪行。隱藏罪行比犯下罪行更不可原諒!」
卓安腦海中頓時浮現,曾經在數不清的小鄉鎮廣場上,多少百姓在他的厲言謾罵中自慚形穢。
「卓安修士!」艾摩力緩緩叫著他的名字,並舉起手來指著他,「我要他明天就從實招來!還有,你最好虔誠祈禱,別讓自己受連累了。噢!對了,卓安修士,」卓安正要離開時,艾摩力又補了一句,「把你身上那件黑袍換掉吧!已經有人來找我抱怨了,確實也該換了。」
艾摩力還特別指了指卓安的黑袍。離開大法官辦公室之後,卓安邊走邊低頭看著身上那件沾了汙泥、又髒又皺的黑袍,差點就撞上了正在辦公室外等候的兩位騎士。兩位騎士旁邊還有三位全副武裝的男子,押著兩位套著手銬的女子,一位是年長的老婦人,另一位較年輕,她那張臉……
「你還在這裡呀?卓安修士。」尼克勞·艾摩力走出辦公室外迎接兩位騎士。
卓安不敢再逗留,馬上離開了那裡。
喬默·巴耶拉和卜赫尼走進了尼克勞·艾摩力的辦公室,芙蘭希絲卡和雅萊迪思在大法官注視之下,緊接著也進來了。
「據我們所知,」巴耶拉做了自我介紹,在扶手椅坐定之後,隨即切入正題,「您已經逮捕了亞諾·艾斯坦優?」
卜赫尼一直扭著衣角玩個不停。
「是的。」艾摩力冷冷地答道,「這已經是公開的訊息了。」
「他的罪名是什麼?」卜赫尼突然開口問道,隨即捱了巴耶拉譴責的目光。「你不要說話,除非大法官問你話,否則你最好把嘴巴閉上。」巴耶拉男爵已經多次這樣交代過。
艾摩力轉過頭去看著卜赫尼。
「難道您不知道,這是不能公開的秘密?」
「請您原諒卜騎士啊!」巴耶拉介入緩頰,「不過,您也看得出來,我們真的很關切這件事。我們一知道有人舉發亞諾·艾斯坦優,就決定出面力挺這件事。」
坐在椅子上的大法官,隨即挺直了身子。一位是國王的養女,加上三位聖母教堂的神父,他們都聽見了亞諾·艾斯坦優在教堂裡大聲辱罵,當時,他和妻子起了爭執……如今又多了一位貴族和一位騎士。能有這麼多證詞的案件,還真不多見。他示意兩人繼續說。
「我們認為亞諾·艾斯坦優是惡魔的化身。」艾摩力面不改色地聽著,「這個人是殺人犯和巫婆生出來的孩子。他父親柏納·艾斯坦優當年在巴耶拉城堡殺死了一個少年學徒,然後偷偷帶著兒子亞諾逃亡他鄉。我父親早知道那個嬰兒是個罪孽,還特別把他囚禁在密室,免得他危害別人。當年在布拉特廣場教唆群眾暴動的人,就是柏納·艾斯坦優,您還記得這件事吧?他就是在那裡被處死的。」
「後來,他兒子還放火燒了他的屍體!」卜赫尼這時候又忍不住開了口。
艾摩力這次倒是嚇了一跳。巴耶拉又對赫尼遞去責備的眼神。
「他放火燒屍?」艾摩力問。
「是啊!我親眼看見的。」卜赫尼扯了謊,那只是繼母轉訴給他聽的場景。
「你們舉發他了嗎?」
「我……」巴耶拉男爵有意加入談話,但是艾摩力卻示意要他別插嘴,「我、我當時年紀還小嘛!我怕他也會放火把我燒死啊!」
艾摩力舉起手來摸著下巴,藉此掩飾自己的竊笑。接著他示意巴耶拉繼續說。
「至於他的母親,就是外頭那個老婦人,她根本就是個巫婆!她現在是個老鴇,但是,當年我吃的是她的奶水,因此染上了惡疾,她那該死的奶水,應該餵給她兒子吃的!」艾摩力睜大了眼睛聽著男爵的告白。這位納瓦克雷斯貴族似乎也發現了。「您別擔心!」男爵立刻說,「當初,惡疾症狀一齣現,我的父母就帶著我去見了主教。您儘管放心,我的家族裡沒有任何一位成員是惡魔,出問題的是那該死的奶水!」
「您說她是個老鴇啊?」
「是的,您可以去查證。她使用的名字是芙蘭希絲卡。」
「另外那個女子呢?」
「她自願要跟那個老巫婆一起來。」
「她也是個巫婆嗎?」
「這個就要由您來確認了。」
艾摩力思索了半晌。
「還有嗎?」他問。
「還有!」卜赫尼興沖沖地接了話,「亞諾害死了我弟弟賈蒙,就因為我弟弟不願意跟他同流合汙。有天晚上,他在海邊企圖淹死他……後來,我弟弟真的死了。」
艾摩力又是一臉驚愕地盯著他看。
「這件事,我妹妹可以作證。她當時在場,簡直嚇壞了,當她打算逃跑時,亞諾立刻變成惡魔追著她,她本人可以向您證實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