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安聆聽著愛麗諾的計劃,冷汗竄流全身。
「我必須考慮考慮。」當愛麗諾一再重申自己的婚姻處境有多麼悲慘時,卓安只能這樣回答她。
那天下午,卓安把自己關在房裡。他還藉故避開了晚餐。他刻意要回避亞諾和海兒。他刻意要逃避愛麗諾探詢的眼神。卓安修士看著整齊擺放在書架上的神學書籍。這一排排的書籍,應該能夠解答他的疑惑才對。離鄉求學的那幾年,他一直思念著家鄉的哥哥。然而,這份手足之情卻隱隱出現絲絲裂痕,就像他身上的修士袍上淡淡的縐褶……那是在他生命中最艱困的時刻,一種混雜著羨慕和嫉妒的複雜情感。當時,笑容爽朗、一臉機靈的亞諾,信誓旦旦地宣稱他聽見了聖母對他說話。想起當年自己努力想聽見聖母說話的情景,卓安修士不禁面露不悅。現在他已經知道,那樣的神蹟幾乎是不可能的,只有極少數蒙受上帝賜福的聖人才能達到這種境界。他多年來用功苦讀,嚴守戒律,就是希望自己能成為那極少數的聖人之一;他禁食求道,甚至賠上健康……可惜一切都是徒勞。
卓安修士翻閱了英瑪禾(hincmaro)主教的著作,也檢視了偉大的教皇聖利昂(sanleonmagno)、格拉西亞諾大師(graciano)、聖保祿的書信,以及其他神學著作。
這些談論神學的典籍一致認為,夫妻之間,唯有透過肉體接觸,才算是符合了基督教會要求的婚姻。沒有肉體結合的夫妻,婚姻就不存在。
卓安在波隆納大學受教於格拉西亞諾,這位大師針對婚姻也提出了相同的理論,他認為所謂完整的婚姻,理應是婚禮儀式、男女雙方在祭壇前的承諾,以及男女的結合。就連聖保祿都在他著名的《厄弗所書》中提到:「愛妻子就是愛自己;因為沒有人會憎恨自己的肉體;不但不恨,而且還會滋養它、照顧它,就像耶穌基督滋養、照顧教會一樣。正因為如此,一個男人終將離開父母,他將與妻子結合,兩人的肉體將結為一體。這是何等浩大的奧秘;這一切,我都是為基督和教會所言。」
直到入夜時分,卓安修士依舊為了找尋偉人的理論和教誨而埋首書堆。他究竟要找什麼?他再度翻開其中一本典籍。他要否認事實到何時?愛麗諾說得沒錯:沒有肉體關係,沒有肉體結合,這樣不算是婚姻。「你為什麼跟她沒有性關係?你這樣是犯了罪的。教會不會承認你的婚姻的!」在大蜡燭的映照下,他再把格拉西亞諾的論述慢慢地讀了一遍,手指逐字挪移,期盼能在字裡行間讀出字面上不存在的訊息。「她是王室養女。國王把自己的養女託付給你,你卻從來沒和她有過肉體關係。假如國王知道了這件事,他會怎麼說?就算你有再多的錢……此舉形同背叛國王啊!是他把愛麗諾許配給你的,是他親手將她帶到祭壇前交給你的,而你……你卻辜負了國王的一番美意。還有主教……主教會怎麼說呢?」他繼續檢視格拉西亞諾的論述。這一切皆因一個任性驕縱、不願嫁為人婦的女孩而起。
卓安就這樣孜孜矻矻地查閱群籍,只是,在這好幾個鐘頭期間,他的心思總是耽溺在愛麗諾提出的計劃裡,同時,他也努力想找出其他的變通方式。他應該直接去找哥哥談這件事的。於是,他開始想象自己與亞諾面對面坐著的情景,或許站著會比較好,對,還是兩人都站著好了……「你應該和愛麗諾行房。你這樣做是有罪的。」他應該會這樣對哥哥說吧!萬一哥哥因此而勃然大怒呢?亞諾可是加泰羅尼亞的男爵,而且貴為海洋領事。他有什麼資格去跟哥哥說那些話?他再回到書本里。他不該收那個女孩當養女的!那個女孩正是所有問題的根源。如果愛麗諾說得沒錯,亞諾一定是永遠偏袒海兒的。海兒是罪魁禍首,事情會演變成這種情況,都是她造成的。她拒絕了所有婚事,就為了繼續在亞諾面前賣弄風情。哪個男人抵擋得了這樣的誘惑?她是個惡魔!一個化身女子的惡魔,她是誘惑,也是罪惡。既然惡魔是她,為什麼拿手足之情當賭注的人會是他呢?惡魔是她呀!一切過錯都在她呀!唯有基督能夠抵擋誘惑。亞諾不是上帝,他只是個男人。為什麼男人必須為了惡魔而受罪呢?
卓安又埋進書海里,直到終於找到他要的論述:
「各位可以看看我們是多麼容易就墮落沉淪,人性本惡,不需要外在因素的影響,卑賤已然形成,若非慈悲的上帝幫助我們遏制了墮落的傾向,恐怕人人都會墜入邪惡的深淵。讓我們一起讀下面這則故事。有個純真的孩童,一直由沙漠中的隱士聖者撫養,從未接觸過女性,後來,他被送回城裡與父母團聚。回到父母所在的大城時,他好奇地詢問:他看到一些湊在他身邊的新奇玩意兒,那是什麼東西?事實上,他看見的是精心打扮的美麗女子,卻以為那是新奇的玩意兒;隱士聖者答覆他,那些玩意兒是魔鬼,足以攪亂世人的心竅。回到了孩童的父母家裡,隱士聖者談到一路的見聞,他們這樣問孩子:‘你一路上看見了好多新奇又漂亮的玩意兒,最喜歡的是什麼?’那孩子這樣答道:‘在看見的所有漂亮玩意兒當中,我最喜歡的是攪亂世人心竅的魔鬼。’於是,隱士聖者們紛紛告誡孩童:‘噢!真是卑劣可恥啊!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也讓你讀過許多文章,都說世上最邪惡的就是魔鬼,她們的妖言惡行會使家庭變成地獄,你為什麼見到魔鬼還這麼歡喜?’據說,那孩子是這麼回答的:‘雖然魔鬼都很邪惡,也做了許多壞事,而且她們都下了地獄。但是我不在乎她們的邪惡,更不在乎淪落地獄,因為地獄裡有好多跟她們一樣的魔鬼呀!現在我知道了,地獄裡的魔鬼並不像聖者說的那麼糟糕;現在我知道了,留在地獄還不錯,因為地獄裡有好多美麗的魔鬼,我應該留在那裡才對。上帝保佑,希望我能與魔鬼同在。’」
卓安修士讀完這段文字,合上書本,這時候,曙光已露。他不想冒險。他不想成為那個必須和一個喜歡魔鬼的孩子爭辯的聖者。他也不想當面斥責哥哥是卑劣可恥之徒。那些書本已經說得夠清楚了,那些書本……都算是亞諾買給他的。他只有一個選擇。他跪在房裡的禱告臺前,頭頂上方是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像,他虔誠地禱告著。
那天晚上,就在逐漸進入夢鄉之際,他覺得自己似乎聞到了怪味,一股血腥味充斥了整個房間,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聖馬可節當天,百人政務委員會全體成員和巴塞羅那各公會代表一致推舉蒙普男爵——亞諾·艾斯坦優為海洋領事館領事,按照規定,當選領事的亞諾和第二領事以及城裡的各公會代表,必須繞行巴塞羅那城區以接受群眾致意,然後回到沿海區海洋領事館的貨幣交易市場,而聖母教堂和亞諾的鋪子僅有數米遠。
領事館的衛兵們在入口處向新領事行禮致敬。隨從們先行進入領事館,接著,巴塞羅那官員將領事館所有權交給新任領事。官員才剛離開,亞諾就開始執行新職務:有位商人前來陳情,一位年輕船工在卸貨時,不小心把他的進口胡椒掉落在海水裡,因此,他要求船工賠償損失。落海的胡椒也搬到仲裁所來了,亞諾還親自嚐了淹過水的胡椒。
他耐心聆聽著商人、船工以及在場目擊者的說法,雙方都據理力爭。他私下認識那位商人,也認識年輕的船工。這位船工不久前才到他鋪子裡借貸,前陣子結了婚。亞諾當時還恭賀他新婚愉快,也祝福他一切順利。
「我在此裁決……」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著,「船工應該按照胡椒進口價格賠償商人的損失。此項裁決之依據……」亞諾念著文書官遞過來的判決書,「可參見海洋領事法第六十二章。」他不久前才借過錢。前陣子才結婚,一如沿海區的所有年輕人,他的婚禮也在聖母教堂舉行。他的妻子該不會已經懷孕了吧?亞諾還記得他祝賀船工新婚愉快那天,年輕妻子的眼神散發著幸福的光彩。他清了清嗓子。「你……你有……」他又清了幾下嗓子,「你有錢嗎?」亞諾刻意迴避了年輕人的目光。這個年輕人不久前才找他借貸。錢都用來買房子了嗎?還是買了新衣服?或是用來添購傢俱或新船?年輕人否定的答覆在他耳畔迴盪著。
「那麼……我判你……」他一時語塞,喉嚨莫名其妙哽住了,「我判你入獄服刑,直到還清賠償金額為止。」
他去坐牢,無法工作賺錢,哪有能力償還商人的損失?他的妻子會不會已經懷孕了?亞諾忘了在桌上敲下木槌。領事館的衛兵們緊盯著桌上的木槌。他回過神來,終於在桌上用力敲了一下。年輕人被押到領事館的地牢裡。亞諾難過地低下頭來。
「你非這麼做不可!」當其他人都退下時,文書官這樣告訴亞諾。
亞諾默不作聲,他坐在文書官右邊,正好就在那張氣派的大桌中央。
「你看看這個……」文書官把厚厚的海洋領事法則放在他面前,「這裡清清楚楚列出了判處入獄的原則:‘以此展現您的權威,無論大小或強弱。’你是海洋領事,所以你應該展現你的權威。我們的繁榮,我們的城市,靠的就是這個。」
還好,那天沒有再出現其他被判入獄服刑的案件,不過,亞諾還是忙著處理了許多糾紛。海洋領事管轄的事務非常繁雜,進出口商品的價格、水手的薪資、船隻和商品的安全……凡是與海洋運輸相關的事務都包含在內。接任這項職務之後,亞諾成了不受總督管轄的當權者。宣佈各項判決,裁定債務糾紛,判處當事人入獄服刑,一切都有他專屬的衛兵部隊執行命令。
當亞諾正忙於判處年輕船工入獄服刑時,愛麗諾則找來一個名叫菲力普·彭茲的男子。彭茲是愛麗諾在上一段婚姻期間認識的騎士,後來曾經幾次來找愛麗諾幫他向亞諾求情,因為他積欠亞諾大筆貸款,一直無力償還。
「我已經替您說盡好話啦!菲力普先生……」愛麗諾假惺惺地對他扯謊,「但是他根本不為所動啊!我看,他大概最近就會要求您償還貸款吧!」
彭茲身材魁梧,濃密的金色落腮鬍蓋住了大半張臉,一雙小眼睛顯得更細小了。他聽到男爵夫人這麼一說,嚇得臉色慘白。如果亞諾要求他償還貸款,他連僅剩的一小塊土地都留不住了……恐怕還會失去他的戰駒!沒有土地、沒有戰駒,落到這種地步,他還算是個騎士嗎?
彭茲突然跪了下來。
「求求您啊!夫人……」他低聲下氣哀求著,「我相信只要您再去幫我說個情,您的丈夫應該會寬限一段時日。他如果這時候對我提出償還貸款的要求,我這輩子就完了!看在我們過去的交情上,您就幫我這個忙吧!」
愛麗諾冷冷地看著跪在她面前一再苦苦哀求的騎士,佯裝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您就先起來吧!」她說,「有個辦法,或許行得通……」
「拜託您啊!夫人……」彭茲站起來之前,又哀求了一次。
「不過,風險很大啊!」
「那有什麼問題,我什麼都不怕!我都跟國王一起上過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