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在蒙普城堡待了一個禮拜,亞諾就動起返回巴塞羅那的念頭,乾脆把這筆資產交由專人管理。不過,他後來還是決定多住一段時日,趁機好好認識這個地方。只是,他並不是忙著接待到城堡來進貢、巴結愛麗諾的其他貴族,倒是探訪了住在他領地範圍內的農奴。
在海兒的陪伴下,亞諾滿心好奇地去了農地。他在巴塞羅那聽說的那些情形是否屬實?他們這些住在大城裡的商人,做生意盤算時往往需要了解各地傳來的風聲。亞諾早就聽說了,1348年那場瘟疫吞噬了許多農民的生命,農地幾乎無人耕作,到了1358年,偏偏又來一場蝗蟲災害,收成的狀況進一步惡化。農作物欠收也使得許多商人被迫經營其他商品。
「老天爺啊!」亞諾造訪第一個農奴時,忍不住在他背後發出一陣驚呼,而農奴則急忙跑進農莊裡叫家人出來拜見新主人。
海兒也像亞諾一樣,神情驚愕地盯著破敗的農舍,四周環境非常髒亂。接著,那個一身髒汙的農奴領著一個婦人和兩個小孩走出屋外。一家四口一字排開站在亞諾和海兒面前,然後,身手笨拙地向主人鞠躬致意。他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而那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瘦弱得幾乎站不住,他們的雙腿簡直就像麥稈一樣細!
「這是你全部的家人嗎?」亞諾問。
農奴點頭的同時,農莊裡傳出微弱哭聲。亞諾蹙著眉頭,於是,農奴開始慢慢搖著頭,他眼裡的恐懼逐漸轉為憂傷。
「我的妻子沒有奶水啊,老爺!」
亞諾看了看婦人。如此乾瘦的身材怎麼會有奶水?餵奶總要胸脯啊!
「這一帶難道沒有人可以……」
沒等亞諾問完話,農奴搶先回了話。
「到處都一樣啊!老爺,許多孩子都夭折了!」
亞諾瞥見海兒難過地舉起手來捂住嘴。
「帶我去看看你的農莊吧!我想看看你的糧倉、馬廄、住家,還有農田。」
「老爺,我們實在付不起更高的佃租了。」
婦人已經跪倒在地,並開始爬向亞諾和海兒。
亞諾走到她身旁,抓著她的手臂將她攙扶起來。亞諾這個舉動卻讓婦人嚇得直髮抖。
「怎麼了?」
這時,兩個孩子開始號啕大哭。
「您不要處罰他們啊!老爺,我求求您……」農奴衝到亞諾身旁哀求著,「真的!我們真的付不起更高的佃租啊!您要罰就罰我吧!老爺……」
亞諾鬆開了婦人的手臂,往後退了幾步,回到已經目瞪口呆的海兒身邊。
「我不會處罰他們的。」亞諾說,「我也不會處罰你或你的家人。我並不打算要求你繳更高的佃租,只是想看看你的農莊而已。你去叫你的妻子起來吧!」
起初是恐懼,接著是憂傷,現在是驚訝。農奴夫婦倆凹陷的雙眼訝異地緊盯著亞諾。「難道這樣就成了上帝的化身了嗎?」亞諾暗想著。以前的主人究竟做了什麼?為什麼這家人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他們有個孩子已經奄奄一息,心裡還得擔心有人來收取更高的佃租……
糧倉裡空空如也,馬廄也一樣。農地宛如荒原,耕作用的農具已經破損,至於住家就更別提了。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如果沒有餓死,恐怕遲早也會病死。亞諾根本不敢去碰那個孩子,他看起來……看起來好像輕輕一碰就會碎裂似的。亞諾拿起腰間的錢袋,掏出幾枚錢幣。他把錢幣遞給農奴,卻覺得給得太少,伸手又掏出好幾枚。
「我希望這個孩子可以活下來。」他邊說邊把錢幣放在桌上,「我希望你和你的妻兒三餐吃得像樣一點。這些錢是給你們的,懂嗎?除了你們一家人之外,誰都不準拿走這些錢,如果有任何問題,你到城堡來找我。」
農奴夫婦像兩座雕像似的呆立在原地,目光緊緊鎖定桌上那堆錢幣。就連送亞諾走出屋外時,夫婦倆仍不時回頭看了又看。
返回城堡途中,亞諾始終低頭沉思,一言不發。海兒陪在旁邊,也是一路無言。
「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卓安!」那天晚上,兄弟倆在城堡外散步時,亞諾對弟弟說,「有些人就是會白白佔人便宜,許多無人居住的農莊,或是因為農奴病死,或是逃往他鄉,總之,都被人霸佔了。不過,這能怪他們貪心嗎?世道這麼差,農地種不出作物,這些霸佔而來的林地和草原,居然成了他們唯一的生計。但是,那些不佔人土地的老實人就可憐了,日子真是悽慘!農地成了不毛之地,一家大小最後都會餓死。」
「還不只這樣。」卓安補充說明,「據我瞭解,那些貴族封臣正打算逼迫農奴簽訂capbreus……」
「什麼是capbreus?」
「這是一份要求農奴遵守佃租制度的檔案,無論農作欠收或豐收,農奴們都必須繳納封地訂下的佃租。如今,許多農奴不是病死就是餓死,僥倖存活下來的少數農奴,為了達成豐收時期的收成量,他們必須比以前更賣力耕作才行。」
亞諾連續幾夜做了噩夢,總是被夢中那幾張兩頰深陷的面容嚇醒。夜半驚醒之後,他就再也睡不著了。白天,他遍訪封地裡的農莊,並且慷慨資助貧窮農奴。他怎麼能允許這種慘狀繼續出現呢?這些農奴家庭的命運就取決於他了。當然,農奴們都有主人,但他們的主人都是亞諾的封臣。假如亞諾要求封臣們繳納租金和稅金,這些貴族必定轉而壓榨可憐的農民,讓他們繳納更高的佃租,以前那位亞拉崗貴族就是如此草率地管理名下的封地,完全沒有考慮農民的處境。
這些農民都是奴隸,土地的奴隸,他名下土地的奴隸。亞諾在床上蜷縮著。他們竟然是他的奴隸!這一大群飽受飢餓之苦的男女老幼,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死活,一生只能辛勤耕作到皮綻肉開,至死方休。亞諾想起那些到城堡來拜見愛麗諾的貴族,個個身強體壯,衣著光鮮,神情愉悅極了!他們怎能任由農奴悲苦度日,而自己卻過著奢華舒適的生活?他怎麼能做這種事情?
亞諾非常大方。他四處掏錢資助需要救濟的農奴,貧困百姓的悽苦讓他憂傷痛心,但他的施捨卻換來孩童的笑顏,也讓一直陪在他身邊的海兒展露笑容。但是,這樣的救濟方式絕非長久之計。他如果繼續這樣到處給錢,得到好處的還是坐收佃租的貴族。因為他們不需要向亞諾繳納租稅金,卻依舊會想盡辦法壓榨可憐的農奴。可是,亞諾又能怎麼辦呢?
亞諾每天早上懷著越來越低落的情緒起床,愛麗諾的心情倒是一天比一天快活了。
「她召集所有貴族、農奴和本地鄉親來參加八月聖母節!」卓安向哥哥解釋,身為道明會修士,男爵夫人自動跟他提了這件事。
「她用意何在呢?」
「她的用意是要大家向她致敬……不,向你們倆致敬!」卓安急忙修正自己的說法。亞諾讓他繼續說。「根據法律規定……」卓安雙手一攤,臉上的表情似乎在告訴哥哥,是你要我繼續說的,「根據法律規定,任何一位貴族在任何時候,皆可要求所屬封臣向他宣誓效忠和致敬。你們不久前才入主城堡,尚未公開接受群眾致敬是很正常的。不過,愛麗諾急著想辦這場集會。」
「你的意思是說,所有人都會來嗎?」
「像這一類的公開集會,貴族和騎士們並沒有義務出席,因為他們通常會私下拜見新任的封主,並藉此表達效忠之意,而這件事只要在封主上任後一年一個月又一天之內完成就行了。愛麗諾已經跟貴族提過這件事,目前看來,貴族們似乎都會出席。再怎麼說,她到底是國王的養女。誰都不願意去得罪這樣一個人吧!」
「那麼……國王養女的丈夫呢?」
卓安沒回答。然而,他的眼神里藏著他沒說出口的話……亞諾太熟悉那個眼神了。
「卓安,你是不是還有話要跟我說?」
卓安修士還是沒出聲,只是不停地搖頭。
愛麗諾下令儘快在城堡前的空地趕工搭建臨時講臺,她天天夢想著八月聖母節那天的盛況。國王接受貴族和百姓歡呼致意的熱烈場面,她不知看過多少回了。如今總算輪到她上場,她一定會像個高高在上的王后。即使身旁有個亞諾又怎麼樣?大家認識的是她,大家要來致敬的也是她,她——可是國王的養女。
集會日期一天天逼近,她也越來越焦慮、緊張,甚至對亞諾露出微笑,雖然是在較遠的地方丟擲淺淺的一笑,但是,她確實對他笑了。
亞諾遲疑了半晌,嘴角也微微上揚了一下。
「我為什麼要對他笑呢?」愛麗諾默默自忖,她緊握雙拳,「真窩囊!」她忍不住責備自己,「你為什麼會在一個粗俗的貨幣兌換商、一個逃亡農奴的兒子面前這麼不爭氣?」他們住進蒙普城堡已經一個半月,亞諾卻從來沒靠近過她。他到底算不算是個男人?偶爾,她趁著四下無人,偷偷地觀察亞諾強壯結實的身材。到了晚上,她獨守空閨,只能私自想象這個體格壯碩的男人狂野地撲在她身上的情景……她有多久不曾體驗這樣的激情了?而這個男人,居然對她不理不睬!他哪來這天大的膽子?愛麗諾氣得緊咬著下唇。「他總有一天會來找我的。」她這樣告訴自己。
八月聖母節那天,愛麗諾清早就起床了。她站在臥房的窗前往外看,城堡前的空地上已經按照她的指示搭起了講臺。農奴們在空地上集合;許多人甚至連夜趕路,因為他們的貴族主人規定不準遲到。不過,現場還不見任何貴族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