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準傷害這些孩子!父親,你在哪裡?為什麼,父親?總督府裡有谷糧。我愛你,瑪麗亞……」

當昏迷不醒的亞諾開始囈語不斷時,撒哈特立刻差遣孩子們去把哈斯戴找來,他是芮琦和尤賽夫的父親,撒哈特必須找他來幫忙,因為亞諾夢見自己正和胡西壅的軍隊作戰,激動地手腳胡亂揮舞,恐怕會使腿上的傷口裂開,阿拉伯奴隸急忙找來主人幫忙制伏他。主僕兩人在床尾看守著亞諾,奴隸女僕則忙著在病人額頭敷上溼布巾。一個禮拜過去了,亞諾接受著猶太醫生們最好的治療看護以及葛雷斯卡司一家人和奴隸們的細心照顧,尤其是撒哈特,日日夜夜守在病人旁邊。

「傷口已經不要緊了。」醫生們下了這樣的診斷結論,「不過,感染的情況非常嚴重,全身都受到了影響。」

「他會活下來吧?」哈斯戴焦急地問。

「這個人身體非常強壯。」醫生們只說了這麼一句就離開了葛家。

「總督府裡有小麥!」亞諾又開始大喊,全身因為高燒而不斷冒汗。

「要不是有他……」撒哈特說,「我們恐怕都死了。」

「我知道。」站在他身旁的哈斯戴回答。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他是個基督徒啊!」

「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每到夜晚,當亞諾終於安然入睡時,家裡大大小小也休息了,撒哈特總是朝著聖城麥加的方向跪在地上,虔誠地為這位基督徒救命恩人祈福。白天,他耐心喂亞諾喝水、吃藥。芮琦和尤賽夫經常探頭進來張望,只有亞諾平靜入睡時,撒哈特才讓他們進入房裡。

「他是個戰士。」有一次,尤賽夫非常肯定地說,睜大的雙眼就像銅板。

「我相信他一定是的。」撒哈特回應他。

「可是,他說他是個大力士!」芮琦糾正他們的說法。

「在古墓裡的時候,他跟我們說他是戰士啊!說不定他是個大力士戰士!」

「他會這麼說,是因為不想聽你囉嗦!」

「我認為他是個大力士。」哈斯戴也加入這個話題,「既然他都這麼說了……」

「他是戰士!」小男孩堅持己見。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啊,尤賽夫……」奴隸撫著小男孩柔軟的黑髮,「這樣吧,等他好起來,讓他自己跟我們說個清楚,好不好?」

「他會好起來嗎?」

「當然!你什麼時候看過一個戰士只因為腿上一點小傷就死掉的?」

孩子們離開房間之後,撒哈特走到亞諾身旁,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在發高燒。「孩子能夠安然無恙,多虧有你挺身相助啊!基督徒……究竟是什麼動機促使你冒著生命危險去營救一個奴隸和三個猶太小孩呢?你要活下來,你一定要活下來啊!我還想跟你說說話,好好向你道謝。再說,哈斯戴非常富有,他一定會好好補償你的。」

又過了幾天,亞諾的情況開始好轉。有天早上,撒哈特發現他的高燒已經稍微減退。

「真主安拉!您聽到我的祈求了……」

哈斯戴親自上前摸了亞諾的額頭,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他一定會好起來的!」哈斯戴信心滿滿地向孩子們保證。

「他會跟我說他打仗的故事嗎?」

「孩子,我想他大概不會……」

話還沒說完,尤賽夫當場就開始模仿起亞諾揮刀對付那群暴民的英姿。突然間,小男孩身體失去平衡,差點兒跌倒,還好姐姐及時抓住了他的手臂。

「尤賽夫!」芮琦大聲喝斥他。

當大夥兒回頭再看病人時,躺在床上的亞諾已經睜開眼睛。尤賽夫驚愕得不知所措。

「你覺得怎麼樣啊?」哈斯戴上前問他。

亞諾試著開口答話,卻因為口乾舌燥而說不出話來。撒哈特立刻喂他喝了一杯水。

「我很好。」喝了水之後,他終於出聲了,「孩子們呢?」

哈斯戴馬上將尤賽夫和芮琦推向床頭。亞諾嘴角泛起了微笑。

「你們好啊!」亞諾向他們問好。

「您好!」孩子也問候他。

「薩伍怎麼樣了?」

「他很好。」哈斯戴回答,「你別操心了,現在還是好好休息吧!孩子們,我們走吧!」

「等您好起來,可以跟我講講打仗的故事嗎?」尤賽夫被父親和姐姐推出房間前,忍不住問了他。

亞諾點點頭,勉強擠出笑容。

接下來的一週,高燒終於完全退了,腿上的傷口也漸漸癒合。亞諾和撒哈特多次交談,大力士強烈感受到這位阿拉伯奴隸的誠摯和細心。

「真是謝謝你了!」亞諾開口向撒哈特道謝。

「你已經謝過我了啊!記得嗎?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因為孩子的眼神,我的妻子一定不會容許我袖手旁觀的。」

「瑪麗亞嗎?」撒哈特還記得亞諾昏迷夢囈時,多次喊著這個名字。

「是的。」亞諾回答。

「要不要我去通知她,你人在這裡?」亞諾緊抿著嘴唇,頻頻搖頭,「或是你要我去通知其他人?」亞諾霎時露出哀慼的神情,奴隸甚至不忍心多看一眼。

「暴亂最後的結果如何?」後來,亞諾決定轉移話題。

「兩百名男女被殺害,還有許多民宅被搶或被燒。」

「唉!真是一場不幸的災難啊!」

「沒這麼嚴重!」撒哈特突然這麼說,亞諾驚愕地盯著他,「巴塞羅那的猶太區算是很幸運了。從東方到卡斯提亞王國,許多猶太人慘遭無情屠殺。超過三百個猶太小區被完全破壞,只留下滿目瘡痍。在日耳曼,國王甚至允許百姓屠殺猶太人。你可以想象,如果你們的國王也讓暴民殺進猶太區,會是什麼景象?」亞諾緊閉雙眼,不停地搖頭,「在美因茲,六千名猶太人被丟進火爐裡燒死,在史特拉斯堡,兩千名猶太人被丟進猶太墓園的焚屍堆集體屠殺,其中包括許多婦女和兒童,兩千人同時被燒死……」

孩子們只有在哈斯戴探望亞諾時才能跟著進去房裡,而且要謹守不能打擾病人的規矩。有一天,亞諾終於可以下床了,他在房裡走了幾步,哈斯戴突然單獨出現在門口。這個猶太人,高而清瘦,一頭濃密的烏黑長髮,眼神深邃,有個尖挺的鷹勾鼻。進了房間之後,他在亞諾對面坐了下來。

「你應該知道……」他說話的語氣格外嚴肅,「我想你大概知道吧……」他更正了自己的說法,「你們的神父禁止基督徒和猶太人共同生活。」

「這個你不必擔心,哈斯戴,等我可以正常走路的時候……」

「不不不,」猶太人急忙澄清,「我的意思不是要你離開這個家。如果不是你冒著生命危險救下我的孩子,他們早就沒命了。我擁有的一切都屬於你,我真心誠意感激你,你想在這裡住多久都可以!如果你能留下來,我和家人都會非常高興的。只有一點,我必須提醒你,尤其是你如果決定留下來,我們必須非常謹慎才行。我不會讓猶太區裡任何一個人知道你住在我家,所以你儘管放心。這件事還得由你自己決定,但是我再次強調,如果你能繼續留在我們身邊的話,我們會覺得非常榮幸,非常幸福。現在,就看你怎麼說了。」

「我不留下來的話,誰給你兒子講打仗的故事呢?」

哈斯戴笑逐顏開,立刻緊緊握住亞諾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