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著海邊的方向走去,心裡想著瑪麗亞,以及他離鄉從軍的種種因素。然而,他的思緒卻突然被打斷了。此時,他正來到古羅馬城牆的雷戈米爾堡壘前,附近傳來的聲聲吶喊,迫使他回到現實。
「異教徒!」
「殺人犯!」
亞諾碰到一群百姓,二十來人,個個手持棍棒或尖刀,他們霸佔了整條街道,正朝著好幾個不小心在家門口被他們抓到的猶太人叫囂。他們為什麼就不能安安分分地為死去的親人哭泣?亞諾並未停下腳步,他只想在激憤的人群中突圍而出,繼續往海邊走。當亞諾正在用力推擠人群時,他的視線不經意地飄向那幾個被群眾包圍的猶太人:那是一戶人家的家門口,門把邊站著渾身沾了鮮血的阿拉伯奴隸,試圖以肉身保護後面三個身穿黑衣、胸前掛著黃色圓盾的小孩。突然間,亞諾衝到奴隸和暴民之間。現場立刻安靜下來,三個孩子探出驚慌的小臉蛋。亞諾看著那三個孩子;他一直覺得遺憾,始終沒讓瑪麗亞生個一兒半女。一顆石頭正朝著其中一個孩子的頭部飛來。阿拉伯奴隸擋下了,石頭打中他的腹部,他痛得彎下腰來。那張小臉蛋直盯著亞諾。他深愛的妻子最喜歡孩子了:無論是基督徒、阿拉伯人還是猶太人,只要是孩子,她都喜歡。在海邊,在街上,她經常望著孩子出神……她的眼神緊跟著孩子,然後總是轉過頭來看著他。
「走開!」亞諾聽見背後有人出聲。
他又看了看那三個孩子飽受驚嚇的眼眸。
「你們想對這幾個孩子幹什麼?」他大聲問道。
幾個手持尖刀的男子杵在他面前。
「他們是猶太人!」他們異口同聲說。
「就因為這樣,你們就想殺了他們?難道你們攻擊他們的父母還不夠嗎?」
「猶太人在井水裡下毒!」其中一個男子回答,「他們殺死耶穌!他們為了異教儀式而殺害基督徒的孩子們!沒錯,他們還把孩子的心挖了出來……而且,他們還偷了聖餅!」亞諾已經聽不進男子說的話。他嗅到猶太區傳來的血腥味,還有胡塞優城堡的腥臭!亞諾用力揪住最近處的男子肩膀,狠狠在他臉上打了一拳,趁機奪下他手上的尖刀,再把他丟回那群同夥中。
「不準任何人傷害這幾個孩子!」
那幾個暴民睜大眼睛看著亞諾靈活地耍弄著尖刀,看著他拿著尖刀在他們面前閃過,還有,他那嚴厲駭人的眼神。
「不準任何人傷害這幾個孩子!」他重複說道,「你們有種就去猶太區!去找衛兵決鬥,去找大人挑釁……」
「他們會殺了您的!」躲在他背後的阿拉伯奴隸憂心忡忡地提醒他。
「異教徒!」群眾對著他大喊。
「猶太人!」
在軍中,他們教他如何先發制人,出其不意地出手攻擊,不要讓對手有任何喘息的機會,而且要讓對手心生恐懼。亞諾手上的尖刀迅速朝著對手猛刺。第一個暴民腹部捱了一刀,立即蜷縮著身子,其他同夥隨即上前扶住他。尖刀鋒利的刀刃接連劃過好幾個暴民的胸膛。這時候,一個倒地的對手趁機刺傷了亞諾的小腿肚。亞諾怒視著他,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將他的頭部往後一扯,在他脖子上劃過一刀。大量鮮血汩汩湧出。三個男子已經倒地,其他人則開始撤退。「當你處於劣勢時,走為上策。」這是軍中前輩給過的忠告。亞諾作勢要再度出手攻擊,那些暴民嚇得往後倒退,結果狼狽地撞成一堆。他緊盯著前方,左手指使阿拉伯奴隸靠近他,他感覺到孩子們已經在他腳邊顫抖著,於是開始往海邊方向移動,他一路倒著走,視線始終不離那群暴民。
「你們有種就去猶太區逞兇鬥狠吧!」他朝著那群暴民大喊,同時指示孩子們往前走。
過了雷戈米爾堡壘的古城門之後,他們開始拼命往前跑。亞諾沒有多做解釋,但堅持不讓孩子們返回猶太區。
他該把這幾個孩子藏在哪裡呢?亞諾帶著他們來到聖母教堂前,卻突然在教堂大門口停了下來。教堂建築尚未完工,無論他們躲在哪裡,外面都看得見的。
「您……您該不會是想把孩子藏在天主教堂裡吧?」阿拉伯奴隸氣喘吁吁地問道。
「不是的。」亞諾說,「不過,距離教堂很近就是了。」
「您為什麼不讓我們回家呢?」有個小女孩的聲音向他提問,這女孩顯然是其中年紀最大的,也是一路奔跑的過程當中體力最好的。
亞諾摸了摸小腿肚,傷口湧出大量鮮血。
「因為你們的家已經成了群眾攻擊的目標。」他這樣回覆小女孩的問題,「大家都把瘟疫怪罪在你們頭上。他們說,是因為你們在井水裡下毒才會這樣。」沒有人答腔。「我覺得很遺憾!」亞諾又加上一句。
阿拉伯奴隸首先做出反應。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他這麼一說,亞諾只好停止檢視小腿肚上的傷口,「您覺得怎麼做最好,就照您的意思去做吧!總之,請您把這幾個孩子藏好。」
「那你呢?」亞諾問他。
「我必須把這件事通報給孩子的家人。我要怎麼樣才能找到您?」
「你找不到的。」亞諾心想,這個時候根本無法向他展示羅馬古墓的密道啊,「這樣吧!我去跟你碰面。半夜的時候,你到海邊去,那裡有家新開的魚店,你就在魚店對面等我。」奴隸點頭同意,在他正要離去時,亞諾又補充說,「如果你接連三個晚上都沒出現的話,我就認定你已經死了。」
阿拉伯奴隸又是頻頻點頭,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凝視著亞諾。
「謝謝您!」奴隸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朝著猶太區急奔而去。
三個孩子當中最年幼的那個本想跟阿拉伯奴隸一起走,卻被亞諾緊緊揪住了肩膀。
第一天夜裡,阿拉伯奴隸並未出現在約定地點。亞諾在三更半夜的海邊等了一個多鐘頭。他聽見遠處的猶太區傳來打鬥嘶吼的聲響,漆黑的夜空,已被不斷延燒的熊熊烈火染紅了。等候期間,他總算可以好好思考這些瘋狂日子裡發生的一切。他把三個猶太小孩藏在聖母教堂主祭壇地底下的羅馬古墓裡,正好就在他的聖母腳下。古墓的入口是他當年和小卓一起發現的。當時,面向波恩廣場的門前階梯尚未建好,拼花木質地板反而比較方便進去。不過,教堂巡守隊在附近街道巡邏了近一個鐘頭,逼得他們必須靜靜蹲伏在角落,伺機鑽進臺階下的古墓入口。
三個孩子默不吭聲地跟在他後頭,直到進入陰暗的隧道時,亞諾才告訴他們這是什麼地方,並告誡他們千萬不能隨便亂摸,否則恐怕會惹上意想不到的麻煩。這時候,三個孩子突然傷心地大哭起來,但亞諾並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孩子們的哭泣。如果瑪麗亞在這裡,她一定有辦法安慰他們。
「這些只是死人而已啊!」他不知所措地對孩子們大吼,「又不是瘟疫,有什麼好怕的?你們寧願活著在這裡跟死人為伍,還是到外面去送死呢?」孩子們的哭聲漸漸停歇,「現在,我得出去找些蠟燭、清水和一點吃的,乖乖在這裡待著,知道嗎?」
「知道了。」女孩出聲回答。
「你們聽好了……我可是為了你們賭上了自己的性命。而且,萬一被人發現我把三個猶太小孩藏在聖母教堂地下,我這條命恐怕就沒了。如果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你們不在,我從此就不管你們死活了,懂嗎?所以,你們自己說,要在這裡等我,還是要出去?」
「我們在這裡等。」女孩語氣堅定地答道。
亞諾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裡,洗澡,並處理腿上的刀傷。他敷好藥,然後包紮傷口,把舊皮囊裝滿水,找出油燈,還拿了一大塊硬麵包和臘肉,接著,他一路瘸著走回聖母教堂。
三個孩子在隧道盡頭等著他。亞諾點燃了油燈,眼前出現三個滿臉驚嚇的小孩,即使他極力安撫,孩子們臉上始終擠不出一絲笑容。女孩摟著另外兩個小男孩。三個孩子都是黑髮,烏溜溜的長髮整齊乾淨,三個都是健康結實的孩子,個個都有雪白的貝齒,而且長相都很俊俏,那個女孩尤其漂亮。
「你們是姐弟嗎?」亞諾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我們兩個是姐弟。」答話還是那個女孩,手指著個兒最小的男孩,「他是鄰居家的小孩。」
「很好。我想,我們一起逃過劫難,相處了這麼久,也該自我介紹一下了……我叫亞諾。」
女孩欣然為之——她叫芮琦,弟弟名叫尤賽夫,鄰居的小孩叫作薩伍。在微弱的油燈下,亞諾繼續提出其他問題。這三個孩子分別是十三歲、六歲和十一歲。他們都在巴塞羅那出生,和父母住在猶太區。至於那個奴隸,他們管他叫撒哈特,屬於芮琦父母所有。她還說,如果撒哈特說過會去海邊,他一定會去的,他從來沒有騙過他們。
「好啦!」聊了這麼多之後,亞諾決定換個話題,「既然來了,我想,這個地方值得好好參觀一下。我已經好久好久沒來這裡了,我來的時候大概像你們這麼大,不過,我想應該不會有人搬走吧!」只有他一個人笑得出來。他跪在地上,然後慢慢爬著將油燈移到洞穴中間。三個孩子依然蹲伏在原處,面帶驚恐地望著敞開的墳墓和人骨。「這是我見過最精彩的地方了!」他試圖緩和孩子們的恐懼,「而且,絕對不會有人找到這裡來,我們可以安心等著……」
「如果他們殺死了我們的父母,那怎麼辦呢?」芮琦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你不要胡思亂想!我相信他們不會有事的。你們看!來,到這裡來!這裡有個空出來的地方,沒有墳墓,正好可以讓我們大家一起躺下來休息。來吧!」孩子們沒有反應,亞諾必須一再用眼色催促他們行動。
孩子們總算挪動了身子,四個人聚在那個小空間裡,雖然坐下來仍嫌擁擠,但總算碰觸不到任何墳墓了。這個羅馬古墓依舊和亞諾第一次看見時一模一樣,墳墓造型特殊,有的是鋪了瓦片的加長型金字塔,有的則是巨型的雙耳細頸陶罐造型,遺體就放在罐子裡。亞諾將油燈掛在其中一處陶罐墳墓上,然後拿出裝滿清水的皮囊、麵包和臘肉給孩子們。三個孩子大口喝水,只吃了麵包。
「因為那個不是潔食。」芮琦指著臘肉說。
「潔食?」
芮琦特地向他解釋潔食的意義,以及猶太人食用肉類之前必須進行的宗教儀式,兩人聊得盡興,聊到兩個小男孩竟然倒在芮琦的裙襬上睡著了。於是,為了不吵醒兩個男孩,兩人儘量放低了音量。接著,女孩問他:「你不相信那些人說的話吧?」
「什麼?」
「就是……我們猶太人在井水裡下毒的事情啊!」
亞諾遲疑了幾秒鐘才回答。
「有沒有猶太人死於瘟疫呢?」他這樣反問。
「很多啊!」
「所以啊,我不相信!」他堅定地說,「我根本不相信他們的話。」
芮琦睡著之後,亞諾溜出隧道,再度前往海邊。
百姓攻擊猶太區的激烈對峙整整持續了兩天,在此期間,軍力薄弱的國王衛兵部隊與猶太區居民連手抵抗暴民襲擊。但是,聲稱為了捍衛基督教而戰的百姓越來越瘋狂,手段越來越殘暴,甚至公然搶劫和屠殺。最後,國王加派兵力鎮壓,城裡總算漸漸恢復正常。
第三天晚上,跟著主人一起抵抗暴民的撒哈特,終於來到海邊和亞諾碰面。
「撒哈特!」他聽見有人在暗處叫他。
「你……你在這裡做什麼?」阿拉伯奴隸滿臉驚訝地看著朝著他跑過來的芮琦。
「那個基督徒病得很嚴重。」
「他該不是……」
「不是!」心急的芮琦打斷了他的話,「不是瘟疫!他身上沒有膿包。是他的腿!他的傷口受到感染,正在發高燒,已經不能走了。」
「其他人呢?」奴隸問。
「都很好。那麼……」
「大家都平安,在家裡等你們。」
芮琦帶著阿拉伯奴隸來到聖母教堂門前。
「這裡嗎?」奴隸困惑地看著女孩指著的臺階。
「噓!別出聲。」芮琦對他說,「跟我來。」
兩人彎腰鑽進隧道里,一直爬到羅馬古墓。為了把亞諾弄出那個地方,大家都必須幫忙才行:撒哈特抓著亞諾的雙手往後爬,孩子們則抓著他的雙腳用力往前推。亞諾已經完全失去知覺。後來,他們一行五個人,奴隸把亞諾扛在肩上,三個孩子則穿上撒哈特預先準備的衣服,喬裝成天主教徒的小孩,一路躲躲藏藏地回到了猶太區。當他們來到城門前,卻見到國王派來的一群衛兵在城門口守著。撒哈特向軍官解釋孩子們真正的身份,以及他們沒有佩戴黃色圓盾的原因。至於亞諾,他的確是個天主教徒,但是他正在發高燒,必須儘快看醫生才行,軍官也證實了撒哈特的說法,他上前摸了亞諾的額頭,卻立刻收手,彷彿亞諾是個瘟疫病人似的。然而,衛兵們開啟猶太區城門讓他們進入的真正原因,是阿拉伯奴隸趁機偷偷塞給軍官的那一大包錢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