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爬到芙蘭希絲卡腳邊,然而,老鴇依然不為所動。
「我收留你,你拿什麼來換?」
「您要我做什麼都可以!」雅萊迪思激動地喊著。芙蘭希絲卡臉上閃過一絲竊笑,這正是她期望聽到的承諾。曾經有多少女孩子,就像雅萊迪思這樣成了她窯子裡的姑娘?「您要我做什麼都可以!」雅萊迪思又說了一遍,「請您收留我,別讓我丈夫找到我,您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你也知道我們是做哪一行的……」老鴇依然不鬆口。
那又怎麼樣?亞諾已經死了。她已經一無所有,什麼都沒了……只剩下那個到處找她的丈夫。
「請您讓我躲在這裡!我發誓,您要我做牛做馬,我都願意!」雅萊迪思再次重申。
芙蘭希絲卡規定,雅萊迪思絕不能和士兵打交道。亞諾在軍營裡,到底是個有名氣的人。
「你以後只能偷偷接客。」隔天,大家正準備繼續上路,老鴇這樣對雅萊迪思說,「我可不希望你丈夫……」雅萊迪思沒等她把話說完,徑自頻頻點頭,「還有,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前,你千萬不能讓人看見!」雅萊迪思依然順從地點著頭。
就在那天晚上,芙蘭希絲卡派人帶了口信給亞諾:「事情已經解決,她不會再去糾纏你。」
隔天,軍隊並未前往馬約卡國王的藏匿地佩皮尼昂。貝德羅三世決定改往海岸方向前進,目的地是卡涅(canet)城。馬約卡戰敗之後,海默國王流亡海外,當時,卡涅城統治者雷蒙子爵擁有的貝維爾城堡被加泰羅尼亞王國征服,戰敗的雷蒙子爵向國王宣誓,願將城堡獻給國王,以此換取自由。
卡涅城的子爵確實依照誓約交出了城堡,因此,貝德羅國王和軍隊得以在城堡養精蓄銳,並享受著當地鄉親慷慨招待的豐富食物,因為這些百姓們認定,這批加泰羅尼亞軍隊應該很快就會啟程前往佩皮尼昂。國王則趁這個時候挑選了精英部隊,組成一支先鋒部隊。
停留卡涅城期間,貝德羅三世又接見了一位新的和解說客,這次是個位高權重的紅衣主教。國王依舊不理會和解要求。紅衣主教打道回府之後,國王隨即和一群策士研商進攻佩皮尼昂的計策。在此期間,國王正等著經由海路運來的軍需補給,物品運達之後儲藏在卡涅城堡內。加泰羅尼亞軍隊在城堡停留了六天,其間順勢攻下位於卡涅和佩皮尼昂之間的幾座城堡和堡壘。
在國王命令之下,來自曼雷沙(manresa)的民兵自衛隊攻下了海上聖母城堡,另外幾支軍隊進攻了索比拉城堡,至於德斯帕卡以及他帶領的敵後突擊隊,他們則聯合了另外幾位騎士,連手攻下胡塞優城堡(castell-rosell)。
胡塞優城堡的防衛並不像貝雅谷爾達城堡那樣容易攻破,靠著胡西壅的財力支援,這座城堡早已建造了堅固的城牆。軍隊在城牆外高聲宣戰,敵後突擊隊同時用力撞擊著手中的長矛,亟欲上場作戰計程車兵們扯著嗓子叫囂著。攻破這座堡壘並非易事;他們使盡了全力,不斷地用攻城錘撞擊城牆才成功。
弓箭手是最後一批進入城堡的軍隊。這一仗,完全不同於攻打貝雅谷爾達城堡。城堡內計程車兵和百姓,包括老弱婦孺,皆以生命捍衛著自己的家園。在城堡內,亞諾經歷了殘忍血腥的肉搏戰。
他收起石弓,掏出短劍。他的周遭有數百人正在拼搏決鬥。突然,一把長劍凌空劃過的咻咻聲將他帶進戰局。他憑直覺閃過身子,長劍滑進他的腋下。這時候,亞諾一手揪住那隻握著長劍的手腕,另一隻手上的短劍則用力刺上一刀。他的動作已經熟練到了自動反應的程度,因為他在德斯帕卡的軍隊裡已接受過無數次相同的訓練。他們教他如何搏鬥,教他如何殺人,但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要如何用短劍刺入一個人的腹部。對手身上的鎧甲抵擋了他的短劍,雖然他用力揪住城堡衛兵的手腕,但長劍依然在空中猛力揮動著,亞諾的肩膀因此被劃出了一道傷口。
僅僅幾秒鐘的光景而已,短短幾秒鐘就足以讓他領略殺人的技巧。
亞諾握緊短劍,兇狠地刺了進去。短劍穿透鎧甲,深入對手的胃部。衛兵手上的長劍已經失去了力道,但依然在空中胡亂揮舞著。亞諾的短劍繼續往上方切割。他的手感受到內臟的溫熱。對手的身體僵硬地挺直著,短劍切開了整個腹部,長劍掉落在地,接著,對手也癱倒在地。在他面前,對手微微顫抖的雙唇漸漸開啟。他想說些什麼嗎?雖然周遭充斥著打鬥的叫囂,亞諾依然能聽見衛兵垂死的呻吟。他在想什麼?他是否已經見到了死亡的幽影?那用力撐大的雙眼似乎在警告亞諾……就在這時候,亞諾回頭一看,另一個城堡衛兵正要撲向他。
這一次,亞諾不再遲疑。他的短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新對手頸部劃上一刀。他已經不再思索。他成了殺人不手軟的殘忍劊子手。他與人廝殺,大聲叫囂,與人打鬥,然後將短劍刺進對手的血肉裡,一次又一次,臉上絲毫不見痛苦的神情。
他浸淫在殺戮遊戲之中。
胡塞優城堡總算棄甲投降,此時,亞諾看見自己滿身鮮血,全身不停顫抖著。
他環顧四周,見到遍地橫躺的屍體,這才讓他回想起剛才那場殺戮。他根本沒有機會好好端詳對手的面容。他不容自己的靈魂裡出現一絲痛苦和憐憫。就從關鍵的那一刻起,所有對手的面容,他都視而不見了,他的雙眼已被鮮血矇蔽,他蠻橫地宣示著入侵他人城池的權力,以殘酷兇狠的手段爭取了勝利的榮耀。亞諾早已不記得那些慘死在他短劍之下的模糊面孔了。
八月中旬,軍隊駐紮在位於卡涅城堡和海岸之間的某個地方。八月四日那天,亞諾參與了攻打胡塞優城堡之戰。攻下城堡兩天後,貝德羅三世下令移師,而接下來的一週,由於種種不利於進攻佩皮尼昂的因素使然,這批加泰羅尼亞軍隊只能侵略胡西壅首府鄰近地區。他們亂刀砍伐當地的葡萄園、橄欖樹以及山林裡的大片樹林,國王下令砍樹,藉此妨礙敵軍的前進,不過,什麼樹都能砍,唯獨無花果樹不行,這大概是國王任性的一面吧。加泰羅尼亞大軍所到之處,所有磨坊和糧倉皆遭焚燬,軍隊刻意破壞種滿作物的農田。但是,他們始終未能攻進胡西壅首府,以及海默國王的藏身地——佩皮尼昂。
1343年8月15日
軍中彌撒
全體軍隊齊聚海岸向聖母瑪麗亞禮拜祈福。貝德羅三世最後還是向教皇的施壓低頭,同意與馬約卡的海默國王協商和解。訊息傳遍整個軍隊。亞諾無心聆聽神父的演說;沒幾個人聽得進去,軍隊裡大部分計程車兵臉上只有後悔的神情。就連聖母也撫慰不了亞諾心靈的創傷。他殺了好多人,砍了許多樹。他在農夫們驚嚇的眼神注視之下,無情地搗毀了葡萄園和農田。他摧毀了原本美好的城市以及許多幸福的家庭。亞諾想起當初在聖母教堂聽到的激昂陳辭:「加泰羅尼亞需要你們!貝德羅國王需要你們!勇敢出徵上戰場吧!」打了什麼仗了?只是殘酷屠殺罷了。在一場又一場的衝突裡,喪命的盡是可憐老百姓、忠貞計程車兵……還有無辜的孩童們,下一個冬季恐怕會因糧食短缺而捱餓。這是什麼戰爭?戰爭只是為了滿足搬弄是非的主教和紅衣主教,以及狡猾精明的國王?神父繼續滔滔不絕地說教,但是亞諾已經聽不見他的隻言片語。他們的殘酷殺戮為何而來?那些喪命的人又是為何而死?
彌撒終於結束。解散後計程車兵們,各自組成一個個小團體。
「那他承諾的打仗酬勞和戰利品呢?」
「唉!可惜啊……佩皮尼昂這座城市很富有。」亞諾聽見有人這麼說。
「國王拿什麼支付士兵的作戰酬勞啊?他連以前的都付不出來……」
亞諾漫步遊走在不同計程車兵小團體之間。他在乎作戰酬勞嗎?不,他在乎的是那些孩童的眼神。那個孩子,緊握著姐姐的手,驚恐地看著亞諾和一群士兵踐踏了他家的菜園,並搶走足以供應全家過冬的穀物。為什麼?那孩子純真的眼神這樣問著。難道我們做錯了什麼嗎?說不定孩子平時就負責照料菜園,於是,他們淚眼汪汪地望著慘遭破壞的菜圃,直到加泰羅尼亞大軍完全摧毀他們僅有的一塊土地……當一切結束時,亞諾甚至沒有勇氣回頭看他們。
軍隊解散返鄉。條條加泰羅尼亞公路上盡是一批批歸鄉的軍人,後面則跟著成群的小偷、妓女和商人,因為沒能撈到原本期待的好處,個個難掩落寞神情。
巴塞羅那已經不遠了。不同地區組成的民兵自衛隊各自返回故鄉。有些人決定轉往他鄉發展。亞諾發現戰友們的腳步越來越輕盈,有些士兵臉上綻放著愉快的笑容。他們要回家了。瑪麗亞的面容一路伴隨著他。「事情已經解決了。」負責帶來口信的人這樣告訴他,「雅萊迪思不會再去糾纏你了。」這就是他唯一的期望,也是他唯一想逃避的事情。
瑪麗亞開始對他展露笑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