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兩個鐘頭期間,亞諾總算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小卓終於可以好好向他解釋。
「巴塞羅那不只是抵抗外敵攻擊而已……」小卓說,「假如有人膽敢跟我們作對,巴塞羅那就會出兵攻擊對方!」小卓語氣非常激動,頻頻指著廣場上的軍隊和旗幟,毫不保留地展現了他的驕傲,「實在太了不起了!你看著好了,我們可能會在外地待上好幾天。我告訴你,如果有哪個百姓受人欺侮,或是城市的權益受到威脅,那是可以投訴的,不過,我不知道要找誰投訴啦!可能是找總督大人或是百人政務委員會吧?如果官府那些大人確定了投訴的事件是真的,就可以召集民兵隊,就在廣場中央的城旗那邊,看到沒?召集民兵隊的時候,教堂都會鳴鐘,大家在整個巴塞羅那沿街大喊‘全體集合’,這時候,所有公會的代表會舉起公會旗幟,百姓們找到所屬公會旗幟後,自動前往集合。」
這時候,亞諾的雙眼早已睜得跟大圓盤似的,他一邊聽著小卓的解說,不時觀望著周遭陸續湧入的人潮。
「接下來呢?他們要幹什麼?會不會很危險?」亞諾看著民兵隊佩戴的武器,忍不住追問。
「通常不會太危險啦!」小卓笑著回答他,「當然,那也要看敵方是誰,如果是什麼封主之類的,他們一看到巴塞羅那民兵隊的規模,通常會妥協的。」
「所以,那就不會打仗囉?」
「這就要看帶領民兵隊的總指揮以及封主的做法了。聽說,他們上次出兵,把整座城堡都夷平了。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那當然會打仗了,既然有打鬥,就會有死傷嘛!你看,那是你姑父。」小卓指著製陶工匠公會的旗幟,「走,我們去那邊!」
在製陶工匠公會的旗幟下,全副武裝的卜葛勞和另外三位公會代表站在一起,他穿了軍靴,一套皮製的鎧甲從胸前往下覆蓋到小腿部位,腰間也佩戴了長劍。四位公會代表旁邊聚集了城裡所有的製陶工匠。當葛勞發現亞諾的身影時,他對昭明使了個眼色,接著,卜家總管擋住了兩個男孩的去路。
「你們要去哪裡?」他盤問兩個男孩。
亞諾以哀求的眼神向小卓求助。
「我們來給師傅幫忙!」小卓答道,「我們可以幫忙送飯……或者,他要我們做什麼都可以。」
「很抱歉,不用了。」昭明只是冷冷地說了這麼一句。
「現在怎麼辦?」昭明轉身離去之後,亞諾著急地問。
「那又怎麼樣!」小卓這樣回他,「你不用擔心啦!這裡有這麼多人,隨便都找得到需要我們幫忙的人;再說,就算我們一路偷偷跟著他們,他們也不會知道的。」
於是,兩個孩子開始在人群裡穿梭著。他們好奇地望著各種長劍、石弓和長矛,兩人不時看著精良武器嘖嘖稱奇,偶爾也駐足偷聽群眾聊天的內容。
「喂!清水呢?清水在哪裡呀?」有人在他們背後這樣叫著。
亞諾和小卓立刻回過頭。一見到微笑著看他們的雷蒙,兩個男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在他旁邊,還有二十多位全副武裝的大力士!
亞諾伸手到背後去抓他的皮囊,偏偏試了幾次都沒抓到,惹得幾位大力士哈哈大笑。
「要為城市效力的時候,一定要有萬全的準備才行啊!」大力士們故意開他玩笑。
在紅色十字架為標誌的城旗帶領之下,巴塞羅那的聖戰部隊出發了,目的地是塔拉戈納附近的克雷瑟,那座小城的老百姓扣留了巴塞羅那肉販擁有的牲畜。
「事情有這麼嚴重嗎?」亞諾問雷蒙。兩個男孩決定跟著雷蒙一起走。
「當然啦!巴塞羅那的肉販們有權在加泰羅尼亞境內所有地方放牧。沒有任何人可以扣留運往巴塞羅那的牲畜,即使國王也不行。我們的孩子必須享有整個王國最好的新鮮肉品!」雷蒙邊說邊撓著兩個男孩的頭髮,「克雷瑟的封主扣留了畜群,並且要求牧羊人支付放牧的費用。你們知道嗎?從塔拉戈納到巴塞羅那,所有貴族和男爵都要求過路費和放牧費。這種做法,要我們百姓怎麼過日子呀?」
「你要是知道艾絲特蘭亞買什麼樣的肉給我們吃的話……」亞諾這樣暗想著。小卓看出了好友的心思,對他皺了皺眉頭。這件事,亞諾只對小卓說過。他一度想告訴父親鍋子裡那些肉是哪裡來的,可是,當看到父親吃得津津有味,看到葛勞家所有的學徒和奴隸搶著把那鍋肉吃得精光時,他實在不忍心掃興,只好噤聲吃著自己盤裡的食物。
「還有什麼別的理由能讓聖戰部隊出征嗎?」亞諾問道,剛才一陣噁心作嘔,一開口才驚覺自己的口臭。
「當然囉!當巴塞羅那或是任何百姓的權益受到威脅時,聖戰部隊就會出徵。舉例來說,若有巴塞羅那鄉親被綁架了,聖戰部隊就會去解救他。」
就在不停的閒聊當中,亞諾和小卓跟著聖戰部隊一路沿著海岸往前走,途中遇到的民眾,總是默默讓路。海面異常平靜,彷彿也對民兵隊敬畏三分。在豔陽下走了一天之後,當大海披上月亮的銀光時,聖戰部隊已經抵達錫切斯(sitges)。福諾亞封主在他的城堡裡接待了所有公會代表,而聖戰部隊的其他成員則在城門口紮營過夜。
「會不會打仗啊?」亞諾問。
所有大力士望著他。柴火燒得劈啪作響,劃破了深夜的寂靜。小卓已經躺下來睡著了,頭部靠在雷蒙的大腿上。亞諾突然這麼一問,有些大力士不禁面面相覷。會打仗嗎?
「不會的。」雷蒙說,「克雷瑟的封主根本沒有能力跟我們對抗。」
亞諾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樣。
「說不定會打仗噢!」坐在爐火對面的另一位代表試圖滿足這孩子的懷想,「許多年前,當我還小的時候,差不多就是你現在這個年紀……」亞諾聽得恍了神,差點兒被火燙傷,「曾經召集聖戰部隊攻打畢斯拔城堡,那位封主扣留了一大群牲畜,就跟現在這位克雷瑟城的封主一樣。當時,畢斯拔城堡封主拒絕妥協,決定與聖戰部隊交戰。他大概認為我們這些巴塞羅那老百姓沒有作戰的能力吧!結果,巴塞羅那攻下了城堡,並且俘虜了封主以及他的衛兵部隊,那個地方,完全被夷為平地。」
亞諾想象自己高舉著長劍,然後登上城堡發出勝利的歡呼:「哼!誰敢和巴塞羅那聖戰部隊為敵?」所有大力士看著他興奮的神情:這孩子盯著火堆發呆,握著木棍的雙手不停地顫抖著。「本人亞諾·艾斯坦優……」現場的笑聲把他拉回錫切斯的真實世界。
「好了,該去睡覺了。」雷蒙這樣勸他,同時抱著熟睡中的小卓站起來。亞諾噘起嘴。「這樣你就可以好好做你的戰爭夢啦!」雷蒙這樣安慰他。
夜涼露重,有人特地弄來一條毯子給兩個孩子蓋上。
隔天一大早,部隊繼續往克雷瑟前進。他們沿途經過了荷杜魯、維拉諾瓦、谷柏勒斯、塞谷和巴拉等地,這些都是有城堡的小城。過了巴拉城之後,部隊轉進內陸,朝著目的地克雷瑟邁進。這個小城距離海岸不遠,坐落在山丘上的城堡是一座堅固的石造堡壘,城堡四周則散佈著小城老百姓的民房。
再過幾個鐘頭就天黑了。官員和總督大人召集了各公會的代表。巴塞羅那軍隊進入備戰狀態,全體隊員列隊跟隨巴塞羅那城旗前進。亞諾和小卓在隊伍後面來回穿梭,忙著提供飲水給大力士們,但是,幾乎所有人都婉拒了,他們的目光緊盯著城堡。大家一言不發,兩個孩子也不敢出聲。各公會代表回來了。整個民兵隊緊盯著三位談判代表走向克雷瑟城堡;對方派出的三位代表也走出了城堡,雙方就在中途會合。
亞諾和小卓也跟其他人一樣,默默觀望著談判的情形。
雙方沒有交戰。克雷瑟封主早就偷偷從城堡後方那條通往海邊的小徑逃走了,小城官員下令投降。克雷瑟城的百姓歸還了牲畜,也釋放了被拘禁的牧人,並接受了支付大筆賠償金的條件,他們也承諾將來一定會尊重巴塞羅那城老百姓的權益。
「克雷瑟投降了!」官員們向民兵隊宣佈。
一排排的巴塞羅那民兵開始交頭接耳。接著,他們卸下了長劍、石弓和長矛,也脫下了沉重的戰袍。笑聲、歡呼和逗趣的玩笑開始在一排排民兵隊伍中蔓延著。
「孩子,拿酒來!」雷蒙這樣吩咐他們,「你們倆怎麼了?」見到兩個孩子愣在原地,雷蒙忍不住關切他們,「你們一定很想看到打仗的場面,對不對?」
兩個孩子的表情,足以說明一切。
「如果打仗的話,我們其中任何一個人都可能受傷,甚至死亡。你們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嗎?」亞諾和小卓拼命搖頭,「你們應該學會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這件事情:我們來自加泰羅尼亞王國境內最強大、最重要的城市,所有的人都很怕與我們為敵。」亞諾和小卓睜大了眼睛聽著雷蒙的話,「你們也去倒點酒吧!孩子們,為了慶祝這場勝利,你們倆也跟大家一起幹杯!」
巴塞羅那城旗光榮返鄉,城旗下的兩個男孩以自己的城市為榮,也以自己的鄉親為榮,更以身為巴塞羅那人為榮。扣留牲畜、拘禁牧人的幾位克雷瑟居民,戴上了手銬腳鐐在巴塞羅那街頭示眾。全城老百姓分佈大街小巷,大家等著為凱旋的軍隊鼓掌喝彩。亞諾和小卓一路跟著民兵隊遊街,最後,當兩個孩子出現在柏納面前時,做父親的見到兒子安然歸來,一時竟忘了責備他,倒是笑眯眯地聽著孩子們敘述新奇有趣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