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孩子在三角帆小船上愣住了。
「誰在那裡?」
瑪格麗妲探出半個頭來。三支火把游移在靠岸的船隻之間。
「我們趕快走啦!」賈蒙趴在三角帆小船上,扯著姐姐的裙子低聲央求著。
「我們走不了啊!」瑪格麗妲答道,「我們的路被擋住了……」
「如果往船塢的方向走呢?」亞諾問道。
瑪格麗妲望了望雷戈米爾堡壘。另外兩支火把在那兒晃來晃去。
「還是不行!」她喃喃說道。
船隻都是神聖的!三個孩子同時想起了葛勞這句話。賈蒙又急又怕,當場哭了起來。瑪格麗妲要他別出聲。此時,一片烏雲遮蔽了明月。
「跳海!」女船長下令。
三個孩子站在甲板上,一一縱身跳進海里。瑪格麗妲和亞諾必須把身子縮排海水裡,個子較小的賈蒙則剛好浮出一個頭。三人密切注意著在船隻間移動的火把。當火把逐漸靠近岸邊的船隻時,三個孩子就趕緊往後退。瑪格麗妲看著天上的月亮,她暗自在心中祈禱著,就讓烏雲繼續遮月吧!
冗長的巡邏彷彿進行了一生一世,不過,倒是沒有人往海里看,即使有人看見他們……剛好是聖誕節,又是三個嚇得驚惶失措的小孩……而且全身都溼透了。這天夜裡格外寒冷。
回家途中,賈蒙連走都走不動了。他的牙齒不停地打顫,膝蓋一直在發抖,而且全身抽搐。瑪格麗妲和亞諾一路攙扶著他,為了早點到家,他們還刻意走了捷徑。
回到家時,所有賓客早已離去。葛勞和所有奴隸正打算去尋找溜出家門的三個孩子,此時剛好也在家門口。
「都是亞諾的錯啦!」賈孟娜和艾碧芭正在打點賈蒙泡熱水澡時,瑪格麗妲把責任全推給亞諾,「是他慫恿我們去海邊的。我根本就不想去……」為了讓謊言更真實,瑪格麗妲甚至擠出了兩行淚,這麼一來,她父親更是深信不疑了。
無論是熱水澡、毛毯還是熱湯,全都起不了作用。賈蒙的體溫繼續攀升。葛勞找來醫生,只是,醫生的診療於事無補。賈蒙高燒不退,並且開始咳嗽,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我也無能為力了。」馮醫師第三天來替賈蒙看病時,終於坦承自己束手無策。
賈孟娜雙手掩著蒼白憔悴的臉龐,突然號啕大哭。
「不可能!」葛勞大吼,「一定有辦法的。」
「的確是有個辦法,不過……」馮醫師非常清楚葛勞這個人的個性,以及他厭惡的事情……不過,事態緊急,也顧不得這麼多了,「你應該去請哈富達·彭森堯醫師來!「
葛勞默不作聲。
「快把他找來!」賈孟娜哭著哀求他。
「猶太人。」葛勞這樣想著。牽扯了猶太人,等同於招惹了惡魔,這是他年輕時候接受的教誨。打從孩提時代,葛勞常和其他學徒追著出門提水的猶太婦女跑,婦人們一緊張,經常失手摔破提水的陶罐。直到國王應巴塞羅那猶太區請求而下令禁止凌辱猶太人,葛勞他們才停止了欺負猶太婦人的行為。他痛恨猶太人。他這輩子最唾棄的就是這些胸前掛著黃色圓盾的猶太人。他們是異教徒,他們殺死了耶穌基督……怎麼能讓這樣的人走進家裡?
「快把他找來!」賈孟娜嘶吼著。
淒厲的哭號響徹整個小區。柏納和大夥兒一樣,蜷縮在草蓆上聽著聲聲哀號。他已經三天沒見到亞諾和艾碧芭了,不過,昭明倒是一直在幫他打探最新狀況。
「你兒子很好。」趁著四下無人,昭明偷偷對柏納說了這麼一句。
哈富達·彭森堯一接到訊息就立刻趕到卜家。這位猶太醫生穿著一身儉樸的黑色長袍,胸前掛著圓盾。葛勞刻意留在飯廳遠觀。猶太醫生佝僂著身子,一邊摸著濃密的長鬍須,一邊專注地聆聽馮醫師解釋賈蒙的病情,焦急的賈孟娜則在一旁等著。「把他醫好,猶太人!」葛勞與老醫師湊巧四目相接時,他默默對老醫師發出這樣的訊息。哈富達·彭森堯對他點點頭。彭森堯是個博學之士,早年專注於哲學和聖經經文研究。他曾受海默二世之託,完成了《智者與哲人語錄》一書。不過,他除了鑽研哲學之外,同時也行醫,而且,他還是猶太小區最具權威的名醫。然而,檢視過賈蒙的狀況之後,彭森堯醫師也只能搖頭嘆息而已。
葛勞聽見了妻子的哭號。他趕緊跑到樓梯口。賈孟娜由馮醫師陪著下樓,彭森堯醫師則跟在後頭。
「猶太鬼!」葛勞憤憤地在老醫師腳邊吐了口水。
賈蒙後來又撐了兩天。
才剛進家門,一身喪服、剛辦完兒子葬禮的葛勞,立刻差人叫昭明來見他和賈孟娜。
「我要你現在就把亞諾帶走,從此以後,不准他再踏入這個家門一步。」賈孟娜在一旁默默聽著。
葛勞把瑪格麗妲講的事都跟昭明說了:亞諾慫恿了另外兩個孩子。他的兒子和女兒不可能會有偷偷溜出家門的念頭。賈孟娜靜靜聽著丈夫的冷言冷語和尖刻控訴,他怪她當初不該收留這對父子。賈孟娜非常清楚,不過是個年幼孩子頑皮搗蛋,不能把這個不幸結果怪罪到侄子頭上,但是,小兒子的夭折讓她肝腸寸斷,她已經提不起勁來駁斥丈夫了。再說,聽了瑪格麗妲對亞諾的指控之後,她再也無法面對那個孩子。那是哥哥的兒子,她並不想傷害那個孩子,但是她寧可不再見他。
「還有,把那個阿拉伯女人綁在工場的桁條上!」昭明正要出去找亞諾時,葛勞吩咐了這件事,「你把所有工人、僕從統統叫來集合,叫全部的人在桁條周邊圍著。」
葬禮進行期間,葛勞一直在想這件事:都怪這個阿拉伯女奴,她應該好好看管孩子的。接著,當身旁的賈孟娜悲傷痛哭,而祭壇前的神父正在誦唸著祝禱辭時,葛勞眯著眼睛自忖,該用什麼方式來懲罰這個失職的女奴。法律明文禁止他殺死女奴,也不能斷她手腳。但是,如果她因為遭受體罰而喪命,沒有人會指責他的。葛勞從來沒碰到過這麼嚴重的事件。他思索著過去聽說過的各種虐待方法:滾燙熱油淋身——艾絲特蘭亞在廚房會有足夠的油可用嗎?囚禁在地牢裡——太便宜她了;把她痛打一頓,雙腳套上腳鐐……或是鞭打她!
「使用的時候可要小心啊!」他擁有的其中一艘商船船長送他這份禮物時,特別做了叮嚀,「只要你鞭打一下,捱打的人恐怕會粉身碎骨。」接下這份禮物之後,他一直好好收藏著:那是一條充滿東方風味的精緻皮鞭,皮革厚實,卻很輕盈,使用起來相當順手,皮鞭尾端宛如一撮馬尾似的,全是鋒利的金屬薄片。
這時候,神父已經唸完了祝禱辭,幾位少年在棺木旁搖晃著薰香。賈孟娜咳個不停,葛勞沉重地嘆了口氣。
阿拉伯女奴雙手被反綁在桁條上,腳尖踮著地面。
「我不想讓兒子看到那種場面。」柏納語氣堅決地對昭明說道。
「在這種時候,恐怕由不得你啊!柏納……」昭明好心勸他,「你別給自己惹麻煩……」
柏納還是猛搖頭。
「柏納,你這一路走來,如此艱難,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你就別給兒子找麻煩啦!」
身穿喪服的葛勞穿越一大群奴隸和學徒築起的人牆,來到艾碧芭身旁。
「把她的衣服脫光!」他對昭明下令。
艾碧芭發現昭明正要掀起她的上衣,急得猛踢腿。過了半晌,她一絲不掛的深色胴體上,淋漓汗水閃閃發亮……葛勞的皮鞭已經在地上等著。柏納用力抓著亞諾的肩膀,因為這孩子已經嚇哭了。
葛勞的手臂往後一舉,然後,皮鞭狠狠抽打在那裸露的軀體上。皮鞭落在艾碧芭的背上,而那撮鋒利的金屬尾端則繞過身體,最後卡在她的胸部。艾碧芭黝黑的背部出現了第一道滲血的傷痕,而她的胸部已是皮開肉綻。阿拉伯女奴仰望天際,不斷地發出痛苦的慘叫。亞諾渾身抖個不停,不停地哭求葛勞不要再打了……
葛勞依舊猛揮著手臂。
「你應該好好看著我的孩子!」
這場鞭打酷刑實在慘不忍睹,柏納趕緊轉過兒子的身體,緊緊把孩子的臉貼在腹部。可憐的艾碧芭依舊尖聲號叫著。亞諾緊貼著父親不停地哭喊。葛勞繼續鞭打阿拉伯女奴的背部、頸部、胸部、臀部和雙腿……直到她的身體成了血肉模糊的肉塊。
「你去跟你家主人說,我辭工不幹了。」
昭明緊抿著雙唇。他差點兒就忍不住要上前去擁抱柏納了,可惜,旁邊正好有幾個學徒盯著他們看。
柏納看著總管慢慢往卜家走去。他一直想辦法要跟賈孟娜聊聊,但是,妹妹始終不願見他。打從前幾天開始,亞諾一直待在父親的草蓆上;他坐在那張父子共享的床墊上,呆呆望著大夥兒替艾碧芭療傷。
那天,葛勞離開之後,大夥兒趕緊鬆開艾碧芭的雙手,但是,她傷痕累累,體無完膚,大家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扶她才好。艾絲特蘭亞急忙跑去廚房拿了油脂和膏藥,只是,當她看見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軀時,忍不住搖頭嘆息。亞諾在遠處看著所有過程,始終一言不發,淚水也沒停過。柏納勸他到別處去,但是這孩子堅決不從。當天晚上,艾碧芭傷重不治。臨死前一整天,不斷髮出類似新生兒哭聲似的嗚咽,到了夜裡,微弱如細絲般的嗚咽還是停止了。
葛勞靜靜聽著昭明轉述大舅子的意願。那是他最不想見到的情景:這對艾斯坦優家的父子,眼上印著彎月形胎記,走遍巴塞羅那大街小巷,到處找工作謀生,偶爾跟人聊起他這個妹夫……一聽到他這個聲望如日中天的大名,所有人都會豎起耳朵仔細聽的。想到這裡,他的胃部一陣痙攣,嘴巴突然又幹又苦——卜葛勞,巴塞羅那代表、陶藝公會代表以及百人政務委員會委員,居然窩藏著逃亡農奴!貴族們已經視他為眼中釘。巴塞羅那對阿方索國王提供的資助越多,國王對各地封主們的依賴度就越小,這麼一來,那些封主貴族能從國王那兒得到的好處也少了。而促成巴塞羅那大力資助國王的最大功臣是誰?就是他,卜葛勞。而誰又對逃亡農奴最反感?正是那些擁有大筆封地的貴族。葛勞無奈地搖頭嘆息。他何嘗不希望這對父子趕緊離開,偏偏這個逃亡農奴還是得住在他家才行!
「你去把他找來。」他這樣吩咐昭明。
「昭明已經把事情都跟我說了。」柏納一齣現在面前,葛勞這樣說道,「聽說……你想離開這裡啊!」
柏納點頭承認。
「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找個工作養活兒子。」
「你沒有任何技能。巴塞羅那多的是像你這樣的人:無法靠耕種養家餬口的農夫,來到城裡又找不到工作,最後還是落得餓死的下場。再說……」葛勞刻意再補上一段,「你連個公民證都沒有,雖然你在這座城市居住的時間已經夠久了……」
「公民證是什麼東西?」柏納問道。
「只要在巴塞羅那居住滿一年又一天,你就可以申請這份證件,有了公民證,就可以證明你是自由公民,不屬於任何一位貴族封主……」
「哪裡可以申請這份證件?」
「這份證件是由城市代表們核發的。」
「我會去申請的。」
葛勞斜睨著面前的柏納。他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長袍,全身髒兮兮的,腳上穿的是草鞋。他不禁想象著,在城市代表們聽了柏納的經歷之後……原來,城市代表卜葛勞的大舅子帶著兒子,在他的工場裡躲了這麼多年,訊息很快就會傳遍大街小巷的。他自己也曾經利用這種情況來打擊政敵。
「你坐下來吧!」葛勞刻意示好,「當昭明跟我說你打算辭工時,我跟你妹妹賈孟娜談過了……」為了替自己找個臺階下,葛勞隨口扯了謊,「她一直拜託我務必同情你們父子。」
「我不需要同情!」柏納斷然駁斥葛勞的說法,他心裡只想著呆坐在草蓆上的亞諾,眼神空茫,默默直視著前方……「這些年來,我天天做牛做馬,就為了換口……」
「那是我們當初講好的。」葛勞打斷了他的話,「而且,你自己也接受了這樣的條件。當時,你也覺得這樣很不錯呀!」
「的確是這樣。」柏納坦言,「不過,我並沒有把自己當成奴隸賣給你。而現在的我,已經對這種模式不感興趣了。」
「好啦!我們就別提什麼同情不同情的了。我想,你在這座城市一定找不到工作,尤其你又是個沒有公民證的人。少了這份證件,你只有被人壓榨的份。你知道這座城裡有多少奴隸在街上晃盪嗎?他們沒有孩子拖累,為了能在這座城市住滿一年又一天,他們甚至不拿工錢,只要圖個吃住就行了。你無法跟他們競爭的。在我幫你弄到公民證之前,你們大概已經餓死了,可能是你或是你兒子……總之,我不希望亞諾這孩子落得跟我家賈蒙一樣的下場。已經死了一個孩子,夠了。你妹妹會受不了的。」柏納沒接話,等著葛勞往下說,「你如果有興趣的話……」葛勞特別加強語氣,「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裡工作,所有條件都跟以前一樣,你的薪資將比照一般零工,但必須扣除你和兒子的吃住費用。」
「亞諾的部分呢?」
「那個孩子有什麼問題嗎?」
「你當初承諾要收他當學徒的。」
「啊!沒錯,等他年紀到了再說。」
「我要你白紙黑字寫清楚!」
「我會寫給你的……」葛勞當場答應他。
「那麼……公民證呢?」
葛勞點點頭。對他來說,私下弄來一張公民證,根本不是難事。
福西亞,古代愛奧尼亞城市,位於土耳其伊士麥省北部海角,為希臘殖民地中心。福西亞人大約在西元前十世紀到達安納托利亞,由於缺少耕地,福西亞人在達達內爾海峽的蘭薩庫斯(lampsacus)、黑海的阿米蘇斯(amisus),以及克里米亞半島建立了殖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