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許說他是我大舅子!」葛勞義正言辭地駁斥他。

「噢,那個鄉下人呢……」大總管立刻改口,「那個鄉下人倒是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做事夠仔細,連小細節都照顧到了。從來沒有人像他這樣把爐子清理得這麼幹淨啊!」

「那麼,你有什麼想法?」埋首檢視檔案的葛勞頭也不抬地問道。

「我們可以派他去做比較重要的職務,再說,他的工資那麼低……」

一聽到這句話,葛勞馬上抬頭看著大總管。

「你不要搞錯了……」他說道,「我們在他身上花的錢不會比家奴多的,他將來也不可能會拿到學徒合約。當然,我們也不會付總管等級的工資給他……但是,我告訴你,他是所有員工當中花我最多錢的一個!」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葛勞再度低頭看著檔案,「你覺得怎麼安排最好,那就怎麼做吧!不過,我可要先提醒你:這個鄉下人絕對不能忘了自己在工場裡該有的分寸。若有什麼閃失,我就開除你,你就永遠當不成師父!懂嗎?」

昭明點點頭。不過,從那天開始,柏納的工作變成工頭們的左右手。他甚至需要指導那些無法掌控大型陶坯模型或燒陶溫度的年輕學徒。那些瓶口窄短、底部平坦的巨型陶甕,容量可觀,專門用作運輸豆類或酒類。在此之前,昭明至少需要派出兩位總管來做這件差事。有了柏納在旁協助之後,一個總管已經綽綽有餘。

昭明一直很擔心自己所作的決定是否正確,還好,結果讓他非常滿意:工場的產量大幅增加,柏納的工作態度依舊仔細認真。當昭明見到柏納和其他總管一起在陶甕底部蓋上師父的印章時,他不禁在心中讚歎:「他甚至比總管更優秀啊!」

昭明試著去揣測這個鄉下人的心思,然而,柏納的眼神溫和平靜,完全看不出一絲仇恨和悔意。他經常暗自忖度著,這個鄉下人為什麼會淪落至此?他和卜家師父其他的親戚完全不同;所有出現在工場門口的窮親戚都是來要錢的。然而,柏納卻不是這樣……瞧他溫柔輕撫兒子的模樣啊!他渴望自由,也為自由而努力;為了自由,他比任何人更勤奮!

昭明和柏納之間的互信互諒,使得工場產量一再向上攀升。有一次,昭明為了蓋師父印章而走近柏納身旁,此時,柏納垂下眼簾,低頭盯著甕底看。

「你就永遠當不成師父!」葛勞曾經這樣威脅他。每當昭明想對柏納釋放出更多善意時,這句話總會浮現在他腦海裡。

昭明突然乾咳了幾聲。他推開尚未蓋印的陶甕,接著,他的視線轉往鄉下人指給他看的部位——甕上有個細小的裂縫,這就表示陶甕在爐子裡就已經裂了。昭明勃然大怒,把負責的總管痛斥一番,柏納也捱了罵。

總算過了法律規定的一年又一天,柏納父子從此可以自由生活了。另一方面,葛勞終於成為他垂涎已久的巴塞羅那百人政務委員會的一員。然而,昭明卻看不出這個鄉下人有任何特殊反應。換了別人,一定會立刻著手申請市民資格,然後出門狂歡慶祝,召妓買醉……但是柏納卻一如往常。這個鄉下人究竟是怎麼了?

柏納依然活在鑄鐵房少年學徒的陰影裡。他並不覺得自己有罪,誰叫那個可惡的傢伙阻擋了他兒子的未來?只是,他如果死了的話……現在,他確實可以從奴隸制度中獲得自由,但即使過了一年又一天,他也不會因此而免於殺人致死的法律制裁啊!賈孟娜勸他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他也的確照辦了。他不能冒險,說不定巴耶拉大爺下令追捕他的罪名不只是脫逃這一項,還包括謀殺?如果他被逮捕了,亞諾怎麼辦?殺人會判死罪的。

他的兒子繼續健康成長,而且越來越結實了。這孩子還不會講話,但已經開始學步,偶爾發出咿咿呀呀的童音,總叫柏納振奮不已。雖然昭明與他仍舊保持距離,兩人從未私下交談過,但是現在的柏納贏得了同事們更大的敬意,而摩爾女奴帶著孩子來找他的次數也比較頻繁了。如今,孩子來見父親時多半活蹦亂跳,而且這一切都是因為賈孟娜默許成全,當然也因為她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丈夫的官位上了。

柏納由不得自己去見識巴塞羅那這座城市,因為這樣恐怕會毀了兒子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