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鐵柱似的男人巋然不動,腹鳴如雷霆滾滾,「不必貪生,不必求死!」
莊園住戶相互問候的場面往往如此。你很難分清他們是世外高人還是傻瓜笨蛋,是濫竽充數的瘋子還是千真萬確的神經病。範湖湖走近我們。他面容枯槁,身體虛弱,但相當激動,猶如一隻發瘟雞。「倘若世上有神明存在,」歷史學家朝我莊嚴立正,腳跟併攏,視線灼熱,「大禪師應該是寓於人形的古老聖仙。昨天晚上,他對唐小佳、唐小麗姐妹倆說:
「‘你們的寓所,以骨頭為架,以筋腱相連,塗以血肉,覆以皮毛,瀰漫惡臭,充斥尿糞……’
「兩個女人發狂尖叫,掄起四條大白腿把師尊踢倒,用細長的鞋跟狠命踩他,懇求他終止讓人作嘔的宣講。可是大師豈肯罷休?
「‘上古時代的眾生,具有真正的慈悲和深湛的知識,’印度修行家說,‘可是今天,造物主已下令減少凡人的智慧與德能,他們不分男女,皆沉溺於罪惡之中!我將為你等主持儀式,求得……’」
「是蘇陀羅摩尼祈神儀式。」遠男插嘴道。
「別管什麼儀式不儀式,總之,大禪師談到一位三千五百年前開悟的隱聖跋爾密吉,談到他創制的輸洛迦詩體……」
「抱歉,」遠男打手勢示意範湖湖暫停,「難道他在高跟鞋底下講這些破事?」
「別管什麼高跟鞋不高跟鞋,」史學博士煩躁地連連晃動自己的大腦袋,猛踹一根停車樁,「萬物無非隱喻,對不對?反正,我邊聽邊思考,忽然弄明白一個問題……」
游去非,這個革除了教籍的異端神學家,無聲無息湊過來,癲狂的眼珠子骨碌碌直轉,範湖湖一旦丟擲錯誤的答案,他就會撲上前去,活活擰斷年輕人的細脖子。
怎料史學家屢獲大師的加持,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我終於認識到,」範湖湖側身盯著游去非,防備他突施冷箭,「莊園才是人間,而外面,事實上是一座迷宮之城……」
遠男嘆了口氣。「範博士,你不屬於莊園。你還要發表論文,還要出版專著。」
游去非也垂下肥厚的雙手,不再試圖弄死範湖湖。「凡人皆為慾念的囚虜、習性的奴隸……我見過一個女人來找你,她說,你是豬頭……少年郎,如果要分享天國的永恆榮耀,擁有最偉大的幸福,你必須朝上帝絢爛無匹的臉孔回報以凝視……」
我也想說點兒什麼,可是範湖湖博士已經眼淚汪汪。「歷史學家跟小說家一樣,樂於看到這個世界由千種萬種人共同組成。我們從不在道德觀念的領域出沒。」他語帶哽咽,身體止不住發抖,「跟小說家一樣,我們只會對一種人失望……沒錯,就是那些特別悶騷的傢伙……對人類歷史無一星半點貢獻……敬而遠之……其餘任何人我們來者不拒,唯一的限制是想象力!各位,請你們睜開眼睛看看,我是不是特別悶騷?你們對悶騷的界定是不是太過嚴苛?你們有沒有調動全部力量,來驅散這股悶騷?大禪師理解我!唐家姐妹同情我!而你,游去非先生,你明明是那位天才智者的論敵,因為一己之私,你在我悶不悶騷的問題上很不公正!遠男先生,唐小佳沒看上你,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又豈能左右?究竟誰是悶騷王?好吧,捅破了窗戶紙……還有你,陸先生,不管你從事什麼職業,不管你是雞鳴狗盜,還是殺人放火,難道你對悶騷的領悟,不比他們這兩個蠢貨更深刻?……」
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應對如此之嚴厲、率真、撕破臉皮的拷問。街道上,有個獨腿男子騎腳踏車從旁掠過,他自創的絢麗腳法令我們讚歎不已。整片社群最長壽的駝背奶奶緊隨其後。她大清早便外出忙碌,專去集市上搜撿剩菜爛肉以維持生活。老太太時常跟人說,每天五兩米,則飯量剛好支援身體,再多就是身體支援飯量。眼下,這位年過百歲的小腳人瑞拖著大鐵籃子,滿載而歸,神情好像她剛剛發起過一次鬨搶。上午九點鐘,東南方向一派昏沉,雲團湧聚,地平線微微發亮,稀薄的煙光侵入林野,乾坤萬匯如一隻老蛤蟆低伏不動,似乎在等待什麼超凡的景緻從天外降臨。
4
說不準已經過去多少日子,合理的猜想是,當本人不再惦記年月,不再指望離開,莊園主就會下令把我攆走,朋友們就會站在兩個世界的邊境上殷殷守候。可現實是除了季節反轉為仲夏,導致姑娘少婦的裝扮更裸露之外,什麼都未曾發生。根本沒人理睬你。留下也罷,不留下也罷,迷宮之城依舊運轉,莊園依舊人潮湧動。我身上的外套越來越髒,逐漸看不清底色,兩隻皮鞋因類似南國沼澤的氤氳潮氣而多處綻裂,配合以磨破的襪子,很是清爽涼快。唐小佳安排我住在大禪師附近。這位印度修行家用咒文給鄰居淨化肉食,告誡我們不要為謀生而頻頻接觸浮世,不要學別人注視屎尿。
「如何做到冥合於梵?」大禪師每每自問。
他一連五晝夜只喝牛奶,或者一連七晝夜只吃水煮大麥粥,以此贖罪。當我總算鼓足勇氣,走到唐小麗的房門前,她已在大禪師的指引下隱跡林莽,間或四處流浪。時運不濟啊!本人那陳年酪漿似的傾慕之情該向誰去吐露?興許是憐憫我挫折連連,高大的印度靈脩者從布袋裡掏出一小捆枯草,遞將過來。
「婆羅摩蘇跋爾剎羅,」他解釋說,「拿去泡水喝,可以解憂消煩……」
其實我既不怎麼沮喪,也不怎麼悲傷。希望乃愚蠢之火。本人臉上招牌式的頹唐表情是多年沉澱形成的,苦於積累了太多記憶而日趨麻木僵硬,堪稱艱難歲月的情感活化石,幾乎不可能稍加效仿或描述。儘管如此,我依然聽從建議,把怪模怪樣的枯草泡在茶杯裡,不久便聞到一股老鼠屎的氣味。大禪師先是談論深奧的思維派哲學,隨後又指點我如何在自己的體竅中觀察虛空,在動作中觀察風,在消化的熱力中觀察火,以及在筋肉的抽扯中觀察訶羅神,在排洩過程中觀察密陀羅神。
「無處不是修煉……」他聲音低沉,沉醉於臥遊八極的隱秘狀態,肅穆的神色令人折服。
自始至終,聆聽道語的徒眾在我四周擠來擠去,騷動無已。大禪師把他們當成某種透明物,完全不屑於投去關注的目光。他教導我,比保持沉默更可取的行動,乃是宣示真理,而在交際場合,仍應自持如聾子啞巴。深知灼見啊!我聞言大為振奮,堪比久渴的駱駝找到甘泉,不禁五體投地以表達感激之忱,大禪師卻制止說,無須天天伏在他足前摩頂施禮。
「但弟子要謹記,」男人的熊瞳終於掃向我身旁伸頭縮頸的眾多小丑,「誹謗賢明,死後變驢。」
這時,唐小佳無所顧忌地投來輕蔑的諷笑。姑娘以誇張的鵝步驅趕並挑逗我們,兩條驚人的長腿上面連線的風騷屁股,實乃馬力強勁的情慾發動機。眼看又要橫遭她火辣辣的踐踏蹂躪,大禪師話鋒急轉:「諸善男子,婦人受到尊敬,則眾神歡悅!」然而唐小佳並不打算收手。她將怒氣一股腦兒撒在無辜的初學者頭上,香汗淋漓地狠狠鞭笞他們,讓他們的慘號衝破房頂,長久迴盪於莊園上空,使街區更顯荒遠。暫且倖免的男人無不掩嘴偷笑,沒完沒了地挖苦那幫滿屋子亂滾的倒霉鬼,同時又亢奮得渾身狂顫,期待能加入挨抽的行列。大禪師對姑娘侵擾法壇的舉動非常不齒,卻也無可奈何,他緊閉雙目,竭力忍耐,無視他莊嚴的宣道淪為零散的絮絮叨叨。
「偷糧食,下輩子轉生豪豬,偷蔬菜轉生孔雀,偷肉轉生禿鷲,偷油轉生摩陀鳩……盜竊黃金,來世變成蜥蜴、蜘蛛或者吸血鬼……」大禪師的話音近乎怒吼,「聽仔細!你們這些個飼鳥者、煉油者、縱火者、偽證者、詭論者、懶漢、獨眼龍、跳舞的小傻子和老混球……」
房門無數的複式公寓內群魔鼓譟。在精疲力竭的間歇,本人抓住機會,向唐小佳探問她姐姐的行蹤下落。可是不等我開腔,姑娘已樂得咯咯直笑:「陸先生,唐小麗難道不是荒郊夜晚的篝火,你們這群痴蠢的飛蛾自去送死,她能怎麼辦?」
最近我越來越懷疑唐小佳不是莊園的管理者,而是個病人或囚犯,她之所以派頭那麼大,無非症狀使然。姑娘肯定也察覺到,本人目光狐疑,眉間不信任的皺紋越來越密,於是她立即改換了一張不苟言笑的公僕臉,勸我少安毋躁,說組織會及時消除公眾的顧慮,放鬆監管,鼓勵人們追求各自的幸福,那溫飽的、癱倒的、繁衍的深熾幸福。興許是擔心我死死咬住她不放,唐小佳又將大禪師抓來做擋箭牌。
「老神仙,你快告訴他,我姐姐到底在搞什麼鬼名堂。」
「唐小麗正專注於修持普羅遮帕底亞苦行……」隨即是短暫的靜默。
「先別睡過去,把話講完。」
「她應剋制慾望,只吃早飯三天,只吃晚飯三天,乞食三天,最後斷食三天,從頭到尾……」
「她犯了什麼錯?」我問道。
「微不足道的過失。」男人開始整理他捲曲的鼻毛,「但唯有苦行,方能令她內心平復。苦行是世間一切幸福的源泉、支柱和極限……她秘密的罪責,必須唸誦蘇摩虜陀羅咒文兩個月,才可以洗清……」
當初,有個富翁給唐小麗送了一輛豪華小轎車,印度修行家於是鄭重其事告誡姑娘,萬萬不可收下這份禮物。
「接受一位貪婪君主的貽贈,依次墮入三七二十一種地獄。」
大禪師鼾聲漸起。不愧為西方的賢者啊!他終日研求聖典,以制馭諸根為務,很容易毫無預兆地陷於沉睡。這傢伙剛剛還在大談燭照一切的智慧,講解該怎樣達到神我一如、梵我一如的境界,轉眼就全然失去了意識。那天傍晚,不知是什麼原因,黃昏的車流竟把莊園外頭的兩三條公路徹底填滿,高高低低的喇叭聲穿過千百座樓宇,導致我耳水失衡,在諸多走廊構成的八卦陣裡難辨方向,死活找不到自己的房間。多虧途中遇到範湖湖博士。年輕人邀請我先去他住處休息,靜待紊亂消逝。
5
史學家的獨棟小屋淹沒在又長又密的醉魚草和高羊茅之間,由於不斷沉降,看上去猶如霍位元人居住的舊宅子。我剛走近它,立刻感受到一股濃濃的溫馨愛意湧上前來,以歡迎主人迴歸。誰會不羨慕這道暖流的接收者?誰會不想擁有這樣一個庇護所?我們可以在裡面舒舒服服睡覺,安安穩穩讀書,不受任何干擾,過上幾天世外桃源的閒適生活。但範湖湖博士顯然並不在乎此類幽隱的甜蜜。他對上述氛圍無動於衷,耷拉著腦袋掏鑰匙開門,因愁緒如麻而久久未能找準鎖孔。終於,經過幾番折騰,年輕人一聲長嘆,領我走進昏暗的客廳。這個古樸的史學洞穴瀰漫著老蘑菇的氣息,說不定地板下邊有一株碩大無朋的菌類植物,根鬚持續往四面八方延伸,已近乎成精。範湖湖博士將一盞汽燈點亮。我首先看到傾斜的牆壁貼著各種紙片,矮圓凳周圍擺滿了空山基的色情插畫集,繼而又驚駭地看到瘋子游去非躺在灰塵厚積的大沙發上,正捧著一本《浪漫的流放者》亂翻。他眼力居然這麼好,可以在如此微弱的光線下閱讀?實際上,宗教狂人正沉浸於新近自學的霍屯督語的奇妙天地之中,根本懶得抬頭看我們一眼。
「赫爾岑的傳記。」史學家介紹游去非手中即將分崩離析的破爛圖書,低聲說道。
「朋友,」遊大似乎在衝我講話,又或者在衝某些不可見的東西講話,「別向仇人傾訴你們的哀傷。寧可把朋友家搶光,也不要去敲仇人的屋門……」
天邊僅存的一縷殘霞消逝後,深暗的夜雨將窗外世界籠罩。範湖湖變得十分陰沉,縮在角落裡瀏覽克拉倫登出版社寄贈的本季書訊,時不時清清嗓子,搓搓鼻頭。對他來說,今日不過是一塊永恆的試金石,偶然和必然的試金石,而歷史是一條無窮無盡的大鐵鏈,是一臺鬆鬆垮垮、湊合能用的幻燈機,是蜿蜒前進的遊行隊伍,許多熟悉的人物在其間蹣跚邁步,甚至他自己也身處這場盛大遊行的陣列之內。每天晚上,範湖湖博士總在許多不足以升格為史實的事件殘渣所堆積成的深淵底部拼命掙扎。年輕人夢見自己通體赤裸,走入幽暗、崇高的學術殿堂,他來到歷史的龍宮尋找定海神針,結果只看見一座座不可勝計的檔案櫃,它們香火鼎盛,接受無數學者的供奉膜拜……將視線移回現實,會發現情況也相當可悲:範湖湖身邊的同事要麼積勞成疾,要麼養成奇特的收藏癖,要麼送進瘋人院終老一生,他們在越來越狹小的坑道中奮力挖掘,最後消失於萬千事實碎片的無垠大地深處。歷史洪流與個人偏好究竟孰輕孰重?範湖湖博士頗為珍視自己掌握的研究工具,他熟練使用經濟學的羊角錘、社會學的老虎鉗、地理學的套筒扳手以及心理學的米字螺絲刀,卻還覺得不夠,根本不夠。歷史是否確如大禪師所說,要等到毀滅之劫降臨時才會顯現?範湖湖想到觀念異端的游去非,想到飽受慾火折磨的詩人遠男,這兩個怪胎界的活標本,他們又如何忍受絕望?迷霧重重的命運!該死的神正論!難不成,史學家始終在北極冰原上瞎闖,而真理王國遠遠位於南方的赤道?他高度近視的金魚眼能否伸出兩根觸手,分別抓住過去和未來?壓抑的圓木房梁下邊,範湖湖和游去非又在展開夜晚的沉悶閒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好像極度遙遠、朦朦朧朧的雷鳴,發端於談話者體內某個深迥之處。我越湊越近,感覺跨越了巨大的空間,才最終把耳朵貼到他們嘴邊。「未來……當我們向它前進時,」範湖湖捏著一根油淋淋的鴨舌揮來揮去,「才逐步形成。這並非科幻小說……何謂史實?絕不是砧板上橫陳的死肉!我們史學家也不應墮落為冷凍倉庫的管理員,而應效法汪洋大海上闖蕩的漁夫……瑰麗啊……」
「世俗真理,」遊大腦袋低垂,已被濃厚的睏意鎖住,簡直變成了另一個人,渾如惡靈附體,「不過是神聖真理的假面具……」
這場充斥著夢囈的交鋒結束前夕,我看見範湖湖博士口角流沫,兩眼翻白,並且使勁搖晃游去非的雙肩,嗓門嘶啞地狂吼道:「到底是什麼鬼怪,隱藏在歷史背後?……」
莊園的西北邊,大片紅光映亮了晚穹。失火!我飛快奔向事發區域,範湖湖、游去非緊隨其後,他們憂心忡忡,生怕遠男會葬身火海。狂風彷彿已經把路旁的一棟棟住宅樓掏空,從底層到頂層,整排整排黑洞洞的窗子向街道敞開,窗簾拂盪,房間死寂且燈光全無。我體會到一陣徹骨的惶恐,又預感到噩夢即將終結。謎底在鄰近大禪師住所的小廣場揭曉。這片懸鈴木環抱的空地上灼焰騰騰,高達七八米的火堆四周人頭攢動,男男女女互相挨擠,陷入極度的喜悅,盡皆揮舞雙手,連連誦讀密咒。原來並不是什麼大火燒屋的災難,而是一場祭供財神鳩吠羅、冥神閻摩羅的詭誕儀典。不過,由於大禪師沒法抑制徒眾的激情,局面已經失控。我們看到,真正的支配者是唐小佳,她佔據中心位置,正在太陰星宿的影響下狂笑不止。
「雨季……雷霆……因陀羅彩弓……」姑娘的喉音極可怕,完全聽不清她說什麼。
「走吧,」大禪師朝我們揮揮手,「回家去。」
「遠男怎麼辦?」範湖湖博士幾近哭喪。
或許他認為,這個深夜,印度修行家很可能會像流星一樣從天際隕落。就在昨晚,大禪師還友善地拍過他肩膀,邀請他參加下星期舉行的滿月祭,向雄辯女神婆羅密、司晝女神阿奴摩底和吉祥女神摩訶室利禱告祈福。範湖湖素來是大禪師最積極又最不配合的問道者。昏昏欲睡的講堂好多次淪為他們的專屬辯論場,幻化成兩人意欲肥大症的發洩聊天室。年輕史學家繁複的思維方法,在耿直的游去非看來,純粹是無神論者自娛自樂的馬戲雜耍。
「……沒錯,」有一回,範湖湖太過興奮,滿嘴涎液吹成個大泡泡,「根據《印度人關於歲差和星辰執行的天文學知識》第三章及第五章,科爾布魯克的著作……」
我冷眼旁觀,等待大禪師將史學博士的發言粗暴打斷。對本人來說,這是極為珍貴的感官享受,猶如嗜痂癖目睹受虐者揭掉一塊傷疤。
「全是些廢話……我們正處於第七世摩奴期!或處於梵天時代第五十一年的元月元旦……」修行家堅信,自己絕不是張嘴胡說,而是在講述不容置疑之事,「須知一劫波等於四十三億兩千萬年,亦即一萬二千神年……」
諸如此類風馬牛不相及的討論,使聽眾的腦袋沉重無比,唯有交鋒的雙方容光煥發,徹底忘記睏倦和飢渴。當然,大凡客觀公正的地方史專家,將來必定會承認,整個東南郊區是否穩定,乃至整個雲橫霜深的鄉野可否存留,多多少少取決於我們大禪師的真實威望。他親自向主宰太陽的十餘尊聖靈祭獻糕餅,不厭其煩地督促追隨者按時完成神課。他掛名的梵梵瑜伽館終年生意興隆。誰能夠想象,這名魁乎其偉的男子不再漫遊於偌大莊園的河溝或樹叢?假如他銷聲匿跡,唐小麗是否將墜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大禪師與充當避難堡壘的社群,兩者已經密不可分。此時此刻,群情沸騰的祭祀之夜,身硬似鐵的修行家會否遭殃?熾亮的火星因旋風吹襲而四處流蕩,把周邊的樹枝引燃。藉著熊熊焰光,我瞧見一個捂臉的裸體姑娘往遠處狂奔,她腳穿水晶鞋,披頭散髮,腦袋上盤著一條真假難辨的金色環頸蛇。此女很可能是唐小麗,也可能是她妹妹唐小佳。這時候一顆巨大的彗星劃過天穹。游去非說:
「看來《西比路神諭》中預言的世界末日,要降臨了……」
大火向各個角落蔓延。迷宮之城上空陰雲密佈,南郊又一次沛然降雨,但莊園並未逃過滅頂之災。我們在凌晨動盪的街道上、在水火交攻的房舍間尋覓遠男。「快看!」範湖湖博士指著前方一棟三層小別墅。瘋狂的詩人已爬到樓頂,坐在一根電線上晃來晃去,衝下面的圍觀者哈哈大笑。仰頭指戳的人群先是為他歡呼,然後又朝他扔石塊。我率先登上離遠男最近的陽臺,伸出一根救援的長棍讓他抓住。可是詩人並不領情,反倒招呼我趕緊跳過去,隨他一同舞動輕盈的肢體,表演金雞抖翎的走鋼絲絕技,暢遊四通八達的空中走廊。火勢不斷加劇。消防車尖厲的嗚咽連綴成一片綿延起伏的波濤,種種喧囂和晚籟可以乘著它們的高音程浪花,在無邊夜色裡浮蕩、交媾,融為一張眾聲織就的壯闊天河圖。
「會摔死的!」
我絕望大呼,不料卻遭到遠男的迎頭痛斥。他眉眼間充滿鄙夷和令人肝顫的冷漠,深含無可言喻的憤恨和莫大悲哀。
「爾等庸俗之徒,」他說,「不懂得信念的高翔,不理解詩意的輝煌勝利,一輩子只會做做假賬,盯著女人的屁股流流口水。天長日久,謹小慎微變成了肉瘤,寄生在你們額頭上,根本沒辦法摘下來。什麼是夢幻,什麼是醉人的美妙,什麼是至深的啟悟,諸位已註定無緣領略。理想、信仰,」遠男向游去非以及範湖湖博士瞥了一眼,「對你們來說,不過是精神上的抱大腿,是為自己的精神垃圾找個大籮筐!你們用新枷鎖代替舊牢籠,脊柱像麻花一樣……沒工夫瞎扯了。天命超越一切,絕非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收到天命的邀請。陸兄,恕我直言,你並不屬於永恆之家……」
詩人邊說邊跳向一位遁世老學究的窗臺,隨即又躍入更深更遠的黑暗。濃煙很快將他猿猴般矯捷的身影遮沒。灰燼刺鼻,我迎風打了個噴嚏,沫星全吹到自己臉上。
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