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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我急切地等待夜幕降臨。因為身處這片陌生、鬱灼而動盪不安的廣闊城區之中,我始終雙腳離地,漂浮在溼乎乎的大團熱氣裡。下午四點鐘,當黃昏展開它骨瘦如柴的雙臂,世界便開始朝寧謐生長。隨後黑夜緩緩爬向繁星的虛無底座,斬斷一切聯絡:道路與方位、模糊的姓名、毫無建樹的忙亂或無所事事,乃至我貪婪的願望、勃發的激情和難以啟齒的羞愧。晚間,遠離塵囂,我成為孤獨而幸福的匿名者,正竭力拖緩黎明的冷酷進逼。淺黃的燈光灑在神秘書頁上,照亮本人又清晰又黯淡的未來。
絕無僅有的三個週末,我成功擺脫仇家、生計和頂頭上司的連環威脅,揣著一本《海市蜃樓的帝國》,在兩座繁華的南方大城市之間往返。燈火通明的高速列車如熾焰焚盡鄉愁,搭載我穿越無數街道、廠房、高架橋以及千態萬狀的廢墟。它們彼此相連,延展到天際,好似年輪層層遞推。大地已經鈣化。所有界限趨向消失。陰影聚攏成濃郁的波浪,潮升汐落的輪換極為迅疾。我乘坐的火車如同撞入一個無止境的哀悼期,在四通八達、碩大無朋的混凝土蟻穴中久久爬行。這個省份的輕工業是一窩永遠處於繁殖季節的小爪水獺,而沿途風景近乎幾十頭受到無窮鋼筋水泥禁錮的老邁巨魔。白天,嶄新的空調車廂內嗡嗡作響,女乘務員穿著天藍色制服短裙,端著各色商品往來走動,交替使用兩種語言兜售價格不菲的零碎小吃。她們個個身材苗條,嗓音悅耳,深含不可言說的韻致,足以令你忘記天災劇變的危險。坐在我對面的一家人,從旅行袋裡拿出許多個精美的蛋糕小盒子擺滿桌板。大頭嬰兒蠻橫地仰躺在他狀若烏猿的父親腿上,以其特有的動作表情與響亮母音不停使喚、折騰幾位長輩。這小傢伙簡直是個老於世故的土匪頭子。列車穿過一片廢棄的站臺時,他睜得較大的左眼在須臾即逝的黑暗中閃閃發光。
嬰兒先天唇裂,嘴邊還長了好幾顆綠豆大小的鵝口瘡。他身體溜圓滾肥,頸部滿是肉褶,神色漠然、倦怠而又不可一世,極似歷史上諸多生具異相的倒霉帝王,有一副非凡的熊心豹膽。小傢伙兩旁分別是一位老太太和一名七八歲的女孩。前者說吳越方言,腔調奶油味極重,而嬰兒的可愛小姐姐一口純正粵語,嗓音之動聽有如唱歌。我突然意識到,加上他尖嘴猴腮的年輕父親那變調走樣的普通話,這個活像殘暴獨裁者的男嬰同時接收、處理、反饋三門複雜的語言,所以腦袋才終年膨脹如熱氣球。我戴著耳機,吃驚地望著他穩穩抱住一大塊巧克力水果蛋糕,蠶食桑葉般一小口一小口啃得十分起勁。偶爾,他厭倦地、含混地下達一連串指令,其獨創的語音語義,除這三人之外,誰也別想弄懂。
在列車上,時間總是越來越慢,彷彿駛進無形的磁力圈,它勻速的流動受到阻礙。有一回,距離終點只剩十幾公里,暴雨忽至。窗外無聲無息的天地間,巨大的雨腳拖過一座山峰後急劇下墜,從烏黑的雲底拽出一堆霧氣似的物質,輕盈如蒲公英的絮球,實際上卻使驚慌失措的樹林幾乎承受不住:它們是狂風驟雨的又一輪肆虐傾瀉。天色越發昏暗,雨越下越大,已經看不見任何景緻,僅僅能聽到一種自開天闢地以來就延綿不絕的響聲,各民族的神話均有記載,描述它伴隨滌汙蕩穢的滅世洪水無情地洗刷人間。我縮在座位上,又煩又累,興味索然,覺得火車正穿過一塊充滿潮氣的海綿,恍惚回到北京城那場令我失去一雙拖鞋的傾盆大雨。
事情的起因,是一個患有隱睪症並且在我看來十足瘋狂的傢伙,妄圖通過逃票和到處借宿的方式闖蕩全國。滾燙、粗糲的現實大約已令他神醉,劫災不值一提,生離死別在所難免。但中國多大啊!有時候稍稍一想,便覺束手無策。不過,這小子作為我未婚妻往日惺惺相惜的難兄難弟,自然膽大妄為,特立獨行。他把波斯先賢比魯尼的《古代遺蹟》當成枕邊書,沉迷於潦倒而誘人的浪遊生涯,並模仿一名身患絕症的老前輩寫道:「越是清醒、純粹,我便越窮,也便越硬,而且不死。」他以為自己活在超善惡的光明純淨深處,其實滿不是那麼一回事。此君懷揣荒謬絕倫的希望,懷揣對冰冷世事的幻想之愛,在一輪重新整理紀錄的暴雨下抵達北京城。他自稱混沌論者,不僅嗅覺靈敏,還眼疾手快,搶走我好幾本珍貴地圖集,旋即水遁而去。沒錯,正是那些個不餿不腐的精神食糧,足夠防止靈魂餓死在半路。唉,妙不可言的讀物!光是名字已極富魔力,更不乏熊熊燃燒的真理!對劫書之人,我一直記恨在心,長久不忘。
那場奇幻夏天的大雨酣暢之至,從清晨下到傍晚,有如銀河倒瀉。城市各處,眾多汽車變為一艘艘迷你潛水艇在立交橋下緩緩穿行。這位旅行家打電話向我們求援,宣稱已在走走停停的火車上苦戰九個小時,以致渾身麻痺不堪,急需倒臥休息!誰知,當我未婚妻好不容易把床鋪收拾清爽,把屋裡堆得像小山似的雜物塞進大紙箱,丟到陽臺,他卻不顧自己一肚子臭糞,拍馬奔向京郊,跟不知底細的網友碰頭約會,藉此實踐他兇險、叵測、俠骨柔腸的荒唐白日夢。我這才想起他名字聽上去很像一款痔瘡膏,又像一聲怒吼,夾雜著蔣委員長的咒罵和劉玄德捶胸頓足的長哭。此後暴雨降臨,本人撐起一柄破傘,奮力保護一大包備受冷落的美好舊書,躲進一間破茶館,趴在冰涼的桌板上打盹,等候天空轉晴。但雨水似乎永無停歇,直到把我們一個不剩全數淹死。
這個從西安開啟旅程,沿鐵路踏遍中國,最後乘船抵達柬埔寨參加水燈節狂歡的天生怪胎、剪式跳高選手、不入流的專業啞劇演員,我與他本已敲定的傾心之談宣告落空。此人精通厭世和偷懶兩大藝術,以造詣深厚的星相學家及社會觀察家自居。他打小便秘,腸子向來沉甸甸的,需要不時灌洗疏通,檢查預防,仍險些由於腸梗阻而一命嗚呼。若連縮入體內的那顆卵蛋也算上,他先天不足的五臟六腑該有多混亂、多擁擠啊!因此,即使這個壞蛋一年四季只穿同一條長褲,從不換洗,即使他順手牽羊,拎走我兩雙新鞋,奪走我一套絕版地圖集充作學術界的通用糧票,也不會招致指責。很難說年輕人捨棄了什麼,收穫了什麼,反正他一貫不害怕踩到狗屎。這位仁兄是一名黃金貨幣論的堅定支援者,是一個死皮賴臉的卜算師,是一臺失靈的旋渦振盪儀,整天以朝盈夕虛的熱情孕育著人格分裂和狂躁憂鬱症。他浪跡天涯,催命般奔走於五湖四海,熟讀《世界自然基金會瀕危物種棲息地書目》及其附錄,他豬肝色的裂唇顫抖不止,眼睛眨動艱難,尿液又白又渾濁……該男子永遠處於漫遊狀態,永遠在逃跑,坦然自詡無牽無掛的逃跑家,曾為巴納姆創立的全球最大馬戲團的編外成員,絕活是表演消失術!總之,他已邁入漂泊不定的生活,更聲稱世俗的安穩會侵蝕夢想,吞噬堅毅果敢的偉大品質,藉助情慾的誘惑將其輕易摧毀。不過,這名業餘畫家仍暗暗希望,旅途中能夠遇到一兩個梳油亮大辮子的美麗村姑,毫無悔恨地一次一次化為她們裙下的亡魂……事隔三四個月,我在酷暑難耐的南方城市逛書鋪,想買兩卷《追憶似水年華》供睡前閱讀。這時一位嬌小、冷豔而睏乏思眠的女店員鬼神附體般晃過來,她無慾無求、無神無採的大眼睛始終望著空蕩蕩的某處,隨手將一套新版《追尋逝去的時光》塞給我,心不在焉地應付午休結束前她唯一的顧客。扉頁上面,兩行沒頭沒尾的法語原文令我似有所悟:
...écrireunromanouenvivreun,n’estpasdutoutdemêmechose,quoiqu’ondise,etpourtantnotrevien’estpasséparéenosœuv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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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三個週末,我拖著行李箱,登上火車,去跟一位姓oy的朋友見面。他從小爭強好勝,愛吃水晶包和肥肉粽子,如今定居在另一座城市,負責審訊嫌犯,他劈頭蓋臉地痛罵那些可憐蟲,絞盡腦汁羞辱他們,蹂躪他們,無所不用其極,以便完完全全粉碎其卑鄙下賤的營生。當初,我倆一起長大成人,共同頂住了發育過快的苦楚。他輕狂歲月的斑斑劣跡、稜角分明的愛憎、廢話連篇的電子郵件,以及雄性荷爾蒙氾濫所導致的可嘆災禍,我不願費力追想。舊事宛如包裹一樁樁一件件堆放在遺忘的角落,壘成朦朦朧朧的詭怪形象,覆滿了灰塵。不過,它們一旦拆封,就將風化成粉屑,不僅充斥黴味、鐵鏽味與樟腦丸味,更旋騰飛揚,令人目眩並嗆咳不已。據說記憶也有它自己的保鮮期,倘若反覆咀嚼,便索然無味。生命易逝,恍似流星一閃。多年前的某天夜裡,好友撥通我手機,說他真想一死了之。那晚本人搜腸刮肚,費盡唇舌,直至聲嘶力竭,才堪堪阻止這個蠢貨墮落成遭人唾棄的強姦犯和縱火犯。我朋友的父親原是一名低階軍官,他多才多藝,會跳烏克蘭戈帕克舞,會彈班卓琴,會炒菜,還豢養一頭巨碩的波索爾犬,再加上他脾氣之暴躁驚世駭俗,前所未見,因此被譽為雞窩裡的斯大林。這匹半人馬動怒時,前額的青筋鼓脹發黑,恐怖的死魚眼緩慢轉動,貌似準備把隨便什麼人活活剁成肉醬,碾成肉泥,拿去餵狗。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搗毀一切的衝動。對男子漢來說,風平浪靜的年月無異於殘忍折磨,更何況我朋友從小往父親的黃銅大煙缸裡撒尿。在他們家厚重而高雅的書架上,擺放著諸如《低電壓電晶體電路》《電機及拖動基礎》《微波電子線路》《高頻電子線路》《電路、訊號與系統》和《銑床通訊》之類的專業書刊,外加兩排歐美各國的推理文學。這名高大魁梧的退役軍官相信,自己本可以且應該成為另一位海明威。平常,他憨笑可掬,客客氣氣地請我留下來吃晚飯。但oy從來不給父親面子,說他假惺惺,裝熱情,說他是個名副其實的怪物。男人感到無地自容,立刻臉色大變,要狠狠地教訓、整治、鎮壓兒子,好讓他知道自己到底姓什麼,好讓他嚐嚐父愛的滋味!即使我在場,兩人也毫不避諱,公然追逐動手。客廳瞬息間淪為他們競技的拳臺,爛油桶般咚咚直響。
那幾年,各式軍機頻頻劃破晨空,新一輪世界大戰儼然已迫在眉睫。我和oy一同接受一名心律不齊的倔老頭教導。此公出自梅州田氏,前半生飽經世變,開課授徒數十載,諄諄不倦地指引我們推誠接物,最終在退隱之際認識到:歸根結底,人是教不好的。老頑固能領悟至這一層,我們頗感欣慰。彼時oy還是個感傷派理想主義者,為超脫塵世生活而踏入神聖之道,偷偷研究奧修的著作。而本人因太想在博專精深各方面勝過他,竟罔顧淺陋,恬不知恥地啃起了室利·阿羅頻多的艱深大部頭。我很快便發現,這位聖哲不愧為重重複復說空話的高手,他書中傻乎乎的太始天神、萬靈之主以無數條手臂抱持諸界,面龐如熾盛的大火,可盡焚全宇宙,令金仙、巨怪、邪魔驚嗟駭嘆。該世尊據稱從未拋棄任何人,也從未偏袒任何人,其狀貌要麼是一個濫施慈恩的老富婆,要麼是一名生養幻胎的高齡產婦。哲人鼓勵大夥一心皈命,以欣崇而虔敬的風采,投入一場壯闊的自我犧牲,換得一切智慧之智慧,掌握一切秘密之秘密。那陣子我確乎接觸到一股無比巨大的本源,它持載萬端,無處不在,宏偉高超得要死。後來,很遺憾,性慾噴薄的青春期迅速將我們徹底接管,這場肉身革命的結果是,印度哲學的梵輪被女人的嬌俏媚柔或歇斯底里取而代之。姓oy的朋友當過一陣子電影院的引座員,這個時期他陸陸續續愛上不少姑娘:有的放浪形骸百無禁忌,處心積慮在你面前裸露自己;有的像模像樣,美得無須男人運用一丁點兒想象力;有的非常糟糕,本質上是些女瘋子;還有的又活潑又聰穎,能用眼睛說情話,用腰身寫豔詩。然而,等待與期盼終於使他筋疲力盡,喪失所有自信,變成個神銷志流的老癟三。
連續幾天,我和oy在濁浪滾滾、白沫飛濺的大江邊晃來晃去,穿過一條條擁擠的窄巷子,以此消耗分泌旺盛的憂愁。烈日揮動它熱得冒煙的大板斧,把我們凍僵的腦袋劈成兩半。路旁的攤位擺滿各種新奇玩意兒,令無數半大不小的孩子流連忘返。溼漉漉的石板路簡直無窮無盡,沒完沒了,好似狗扯羊腸,不斷延伸,直到夜暗的潮汐淹過高聳入雲的層層樓宇。那幾日,我們聊到天快亮才睡覺,慨嘆神頭鬼臉的冒牌貨篤定會充塞街巷。但有些事不可多談,例如永恆、摯愛、誘人的命運,例如心頭的黑色潰瘍,它唯有時間方能夠治癒,舍此別無他法。回憶和交談使我們懊惱不堪,噬臍莫及。
那場新千年的大瘟疫爆發前夕,oy在北京城經歷過一段殺傷力極強的戀愛,所以,首都的氣象風物他至今難忘。應該說此處的街景別具深意,盡是年輕人傷心失落的可惡烙痕。有一回,我走到什剎海,力困筋乏,感覺陰曆八月的天地間佈滿初秋的氧化物,便心血來潮,給他發去一條短資訊,提及遙遠、泛黃而愚昧的集體求學史。當年我急欲翻越宿命的豬欄,急欲跨上狂暴乖戾的時代揮鞭疾策,於是終日全神貫注,把生活視為一場漫長的馬拉松,對周圍的隱衷幽情一無所曉,更不知道怎樣追歡逐樂,怎樣安撫煩躁的健康少女。朋友莫名其妙回覆說,離我不遠有一家拿魯迅做招牌的老飯館,冬天可以溫梅子酒。那天下午,秋光大盛,愛情在許多靈魂的邊境設伏。我眼前是並頭交頸的露水鴛鴦,是依依不捨地吻別的戀人或通姦男女,而往昔已消泯於身後濃稠、寂靜的黑暗之中。殘留腦海的印象和舊影,既無助於今日,更無益於將來……除了新增魔幻的佐料把它們寫成小說,強死賴活鑲入與之匹配的邏輯,本人找不到更高明的方法將其擺脫。
oy帶領我鑽進迷宮似的舊城小巷。天色向晚,電子鐘沉厚的報時聲從方位不詳的高處墜落,在人群中久久迴盪,驅趕著殘餘白晝,使陰影四散鋪開。熱乎乎的陣雨飄個不停,夕陽的針芒又溫柔又悒鬱,已悄然瀰漫乾坤。水層在我們頭頂、在雲影疏朗的天上疾走,像世人一樣忙於玄奧的變動游移,行色匆匆,各自趕赴同一場盛宴。七月的暮空澄明而深邃,清輝緩緩下沉,可是真正的黑夜興許永無指望來到。密集的店鋪猶如大大小小的豪豬、針鼴和刺蝟,出售各類廉價首飾、合成寶石、影星招貼畫、紋樣花色繁多的套頭衫、匠心獨運的打火機及精緻煙盒、少女們用來祝福或施咒的道具、真人尺寸的加菲貓和史努比和維尼熊,乃至其餘一切無用之物。凡是無用而又激起貪慾的東西,大概oy都感興趣。我這位好友小學三年級時患過心因性面癱,他奶奶弄來一大堆黃鱔,煮得半生不熟,敷在孫子僵木的臉龐上,很可惜效果不彰。最終,還是他父親找到一位針灸高手,不計代價,不畏繁難,好歹將兒子治癒,卻留下了腦部神經的隱症頑疾,令他從此笑容陰險。那個下午,陽光與我們大抵相似,已在紛雜流動的眩惑裡迷失。詐瞎裝聾、膝蓋外翻的叫花子拖曳著殘軀沿街討錢,愛侶為讓情火燃得更旺而爭吵不休,普羅大眾的狂熱勁頭讓躲藏在彤霞後面的仙翁驚詫無已。我們被這股氣浪衝得心神昏塞,活像一對大蠢蛋,滿兜子陳年宿垢,兩手空空地擠進人堆。天使般又笨又好看的姑娘接連擦肩而過,光影下她們波動的線條引人遐想,扭動的屁股美不勝收,轉眼又隱入一層層由無數身體和遮陽傘組成的密林之中。
走進一家販售七彩鞋繩的店鋪,我恍惚覺得,那位搶去我拖鞋的職業旅行者也一定來過這裡。春天時節,他穿著五六個月沒洗的舊牛仔褲,全身毛髮已大舉造反,形同昔年居無定所的單身木匠劉哥四。下午的一場急雨讓他鞋子進了水,導致他裹著臭襪的婦人家的小腳極不舒服。那一刻天空正逐漸變為一片烈焰。年輕的逃跑家腹股溝長了金錢斑,後腦勺長了癩癬,發餿的大背包裡裝滿從祖國各省蒐羅的雜物破爛,其數量還在不斷增長。據我想象,這個男人攥著皺巴巴的紙條,在偌大的城市中—不是這一座,就是另一座—野馬般胡奔亂闖,找尋已消逝的地址、素未謀面的老太婆,或者多年不見的知己好友,反正他們要麼是隱身於深巷的天才刺青師,要麼是當過亞歷山大·雷扎徒弟的怪異珠寶匠……我未婚妻說,她這位喜歡畫畫的朋友,向來好逸惡勞,可以歸入超級大懶蛋之列。他膚色蒼白,高高瘦瘦,恍若揚無咎筆端一枝孤零零的病梅花。此人凡事缺乏熱忱,貪色而極度嗜睡,生來消沉悲觀,最擅長誇誇其談。為尋找自己的獨特畫風,他認認真真讀過一本《中世紀末期的魔怪與奇蹟》,收效甚微,因此決定走遍全球。也許,多愁多恨的變態思想、易於吸納苦難的過敏體質,甚至是一驚一乍的內心醒悟,遠比坎坷和挫折本身更令人備受摧殘。於是這麼一個幾乎最不能吃苦的公子哥,偏偏要頂著遭遇車禍、空難、風災或雪崩的恐懼,以極端的方式遊歷全國,充當人形圓規去丈量陸地江海,彷彿是呼應大衛王在《詩篇》裡深刻雋永的吟唱:「準備承受種種不幸,心中常懷悽楚。」於是這麼一名根本稱不上頑強堅韌的年輕人,會手執羅盤,日夜渴望環遊四大洋七大洲,虛構地球另一端的暴動,渴望逃逸如雲煙,跟昨天的自己握別,走出往事的陰霾,拋掉戳心灌髓的愧疚,去領略最孤獨最廣闊的荒野之夜,去見證青銅月亮的盛大復活,去參加這個時代最後一場趕牛會。他們王子般誕生,乞丐般死亡,身上刺著流竄犯的可恥印記。這些精神病發作的奧德修斯,個個寡言少語,積存痛苦一如積存力量,再也沒能返回他們甜蜜而貧瘠的伊薩卡島。
3
太陽下山後,整座城市從熱氣中緩過勁來。運載集裝箱的鋼鐵巨流卻不見絲毫減弱。那些加長型卡車猶如一隊隊放大千倍的螞蟻,首尾相銜,朝燈火輝煌的港口狂奔。大海正在退潮。這時,我慢吞吞走進冷氣開放的新書店,走到華而不實的書架前,隨便抽出兩三本新書舊書,掃一眼封面,看看版權頁,翻翻正文,再按原樣放好。我意志鬆弛,懶懶散散,腦袋不由自主輕輕晃動。門外是川流不息的民工大軍,他們身穿統一服裝,不分晝夜環繞街市,從兵營似的住宿區奔向廠房,又從廠房另一端返回住宿區,如同散陣投巢的大批灰雀,任由暮暗人人平等地壓在各自肩頭。不分男女的人類洪流把道路兩旁的冬青樹衝得七零八落,衰敝已極。有一回,我不慎闖入這群操作剪板機、冷軋機、點焊機的技能高手中間,橫遭藍灰色溶液的圍困,立刻感受到一陣淪肌浹髓的肅穆氛圍,體驗到世界的複雜和嚴酷。蒼涼、稀疏的雲朵奄奄一息,浸泡於晚穹沸騰的黑暗邊緣。無家可歸的月光在做夢,並悄悄爬往夏夜的頂點,它精銀的圓輪周圍盡是些星體殘骸。廣場上臭氣熏天,六七名面目模糊的老頭老太太一絲不苟做起太極操,飽含深情地練習白鶴亮翅、野馬分鬃等等招式。在一座幾乎還沒什麼老年人的城市中,這也算是稀罕圖景。好多次,我惹人厭煩地待在書店直至打烊,然後橫穿一條空落落、溼淋淋的大馬路,走進冷冷清清的破舊公寓樓。萬千鬼影在街頭巷尾浪蕩,無人照管。洗衣房深處,有個傢伙正一展其知音難覓的歌喉。如果你步入餐廳,肯定會看到一名戴墨鏡的女怪傑,她晚晚來吃消夜,永遠只要一盤海膽炒飯,並且總是抓緊機會,與素不相識的男子談論國際金價的漲跌,炫耀自己成功的政治婚姻。而住我隔壁的一夥寂寞少婦,言行輕佻,經常在樓頂的晾衣臺上伸懶腰,做健美操,引得附近的大學生宿舍一陣陣騷動。她們是女怪傑不共戴天的死敵。那位金融圈的茨維塔耶娃最討厭這幾個臭婆娘大半夜敞開房門,邊吃魚頭火鍋邊看臺灣連續劇,媚眼亂拋,浪笑聲響徹全樓。從走廊可以很輕易瞧見,在她們貼滿帥氣男模特海報的房間內,在三名賣春界的勃朗特姊妹火辣辣的豔窩裡,全無千酬萬應的血痕淚痕,反倒滿是異域風情的重重幻象,比如粉色榻榻米、仿製的伊朗掛毯、魚缸底部搖曳的花園鰻,甚至,飲水機上方的大塑膠桶還頂著個紅抱枕,宛似一尊復活節島的摩艾石雕。很久以後我才聽說,她們同為一名大老闆包養的情婦,必須隨時待命,等候力不從心的老主人召去亂交宣淫。
冷漠、繁華和死蝦爛蟹的氣息在晚空下循著不可見的路徑傳播。傲慢的探照燈射出強光,像是一條條魔祟的觸手伸入雲團,不停攪動深夜這鍋黑米粥。世界似乎正處在一枚宏大而神奇的鸚鵡螺內部,眾星座圍繞一根暗軸緩緩旋轉,銀輝流佈,不疾不徐地湧向無限璀璨的時空極點。我沒關窗戶,躺在鐵架床上,妄想自己的住所是一座冰涼的小木屋,房門不向朋友敞開,壁爐中燃燒著烏諾·凱拉斯那股絕望的冷火。樓下洗衣房此刻已曲盡聲絕。我慢騰騰地、汗流如注地翻開《都柏林人》或《青年藝術家的畫像》,同時忍不住效仿小說的主人公斯蒂芬,反覆思考是否以寫作為志業,改弦易轍是否已經太遲。實際上,我一直在磨鍊時間擠榨術,但迄今尚未嘗試過其他任何道路,所以完全談不上什麼轉折不轉折。怎奈慾望如同野火,在神魂的無邊草原上蔓延,很難忍受平凡安逸的煎熬。哲人說你若想真正活著,並且讓自己所做的事情真正活著,那麼就該對一切外物置之不理,不屑一顧,把沒有價值的意見統統踢開,僅以真實作為養料。毋庸置疑,我們的終極目標雄踞於願望清單的首位,可日常生活裡它又始終敬陪末座。這時候,陽臺所連線的深遠夜空已將繁星收攏,凝聚成一株明澈剔透的七葉樹,向大地拋灑它無窮無盡的笑臉。我體悟到,或許寫作不是要證明過去存在,恰恰相反,它把過去扔進廢紙簍,送入虛空垃圾場。作家總是被仍未書寫的句子征服。
在隔壁房間的吵鬧中,在所處房間的幽暗中,我一字一字地閱讀秘密教材。多少個深宵,睡神站在床邊枯等,窮極無聊,只好蹲下來給時光之果削削皮。大大小小的夢包袱閃爍微光,從枕下魚貫鑽過。誠然,對夜遊族來說,最動人的篇章非《阿拉比》莫屬。它不僅使我聯想到穆斯林神秘詩歌大師尼扎米,還是一座小孩子魂牽夢縈的詭異集市。文學在此呈現為無窮細分的意念結構、純正的憂傷、韻律所捕獲的精微快感。空屋子裡除了一張笨重的黑鐵床,尚有幾隻蟑螂跟我做伴,那方掛在牆頭模仿凡·艾克兄弟風格的寫實畫作,正因白熾燈的照耀燁燁生輝,並賊頭賊腦地慢慢挪動。時針又偷偷摸摸回到零點。忽然間,眾囂止息,岑夜安靜得令人發狂,令人不敢傾聽這夏末之暗的怪誕沉默。詩哲魯米說白天是為了謀生,而黑夜只是為了愛。這位旋轉的苦修僧勸我們不要睡覺,不要沉下去,像一條魚沉入海底。他告訴世人渴望乃眾妙之核,渴望能治癒一切,不過你必須規訓自己的欲願,忍耐是唯一的法則。哦,酒鬼喬伊斯的小說集,我隱秘的啟鑰!愛爾蘭暮色四合的圖卷徐徐展開:深秋的鵝卵石街道和天主教堂、昏昏欲睡的舊商店櫥窗、從石橋上緩步走過的一隊葛衣修士、月光下油黑的海面及傾斜的防波堤……我像一個採集橡實的農夫,又像一名持續積攢本錢的丹藥販子,藉此收存珍寶,篩選死者流傳後世的財富,繼而汰洗舊物,琢磨小說匠的刀具與技法:永恆往往凝集在光陰停頓的短促一瞬間。
那位患有嚴重哮喘病、躲進遮得嚴嚴實實的小房間伏案創作的文學先知寫道:
對於智力,我越來越覺得沒什麼值得重視的。我認為作家只有擺脫智力,方能在我們獲得的種種印象之中將事物真正抓住,也就是說,真正達到事物的本身,獲得藝術的內容。智力以過往時間的名義提供給我們的東西,未必就是那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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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列車駛離一座人跡罕至的小站,拋下茫茫夜色中那光亮的一點,沿著倏而匯合、倏而岔開的鐵軌,撞向不斷深入的沉鬱昏黑,似要將旅客載往冥界。咔隆咔隆,咔隆咔隆,換軌的振動令窗外的群星抖顫不已。轟轟,轟轟,火車在隧道里毫不減速地疾駛而過。汽笛聲偶爾一兩次叩擊黑水晶似的穹宇。此時此刻,如果一個人坐在擁擠的硬座車廂內,煩困欲眠,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能讓自己安然入夢的姿勢;如果耳機恰好播放某位巨匠的大提琴曲,使之漸漸脫離昏沉的沼澤;如果他隱隱感覺車廂克服了地心引力,受其自身散發的液態光芒所推動,從冰冷的鐵軌上逐漸升入夜空;如果他話不投機的同伴皆已入睡,臭烘烘地磨牙咂嘴,鼾聲如雷,只剩他獨醒,彷彿一位疲倦的幻想家,那麼,他會看見多少奇異的情景,又會觸及多少匪夷所思的妄念和引人發瘋成魔的至深奧秘?
到處是乘客們變換睡姿而造成的各種響動,輕微的耳語伴隨著此消彼長的鼾聲、夢囈,以及一個嬰兒半夜驚醒的啼哭。離天亮還早,屁股已僵硬得猶如一片被野豬拱翻的香蕉林,光榮的未來在我頭腦裡陰燃,火勢已擴充套件至肺腑。每過半分鐘,我就不得不擺晃幾下身體,好讓麻痺感平均分佈於整個臀部,好讓沒日沒夜灼燒我心魂的輝煌圖景因失焦而模糊片刻。大夥東橫西倒,不停流淌黑汁白汗,有些人睡在過道的正中央,有些人睡在座位底下,有些人索性以站姿睡覺。近旁一對男女半公開地在做不堪視聽之事。溫度降低了許多,冷氣卻強勁如故,逼迫所有人縮作一團。長夜好似一冊大開本的毛邊書,未經裁切,粗糙而形狀不定,星星和月亮均躲藏在閉合的天頭地角之間,無法認讀,無法完成它們映照全宇宙的神聖使命。男士們甩掉皮鞋,把一雙雙套著短絲襪的大腳搭到對面的座位上,無情地插入任何縫隙之中,各自沉沉赴夢。假如我突然變成皇帝,手握生殺予奪的至高權柄,假如我是個暴君而且神志清醒,會毫不猶豫地下旨將這堆可厭、憂鬱、臭不可聞的大腳統統砍掉。
又一次進站停車。刻著地名的水泥牌子非常之破敗,已經模糊不清。沒法透過濃暗、虛幻的紫旋花,以及霧濛濛的車窗去分辨它上面的黑色字跡。許多發光的飛蟲正在無聲地燃燒,相繼化作一縷縷青煙,湮滅無痕。小站位於荒郊野嶺,四周是又深又暗的茂密林莽,望不到一盞燈,偏僻得令人生疑。但它確確實實存在,即便很像一片廢墟,即便時刻表上缺少相應提示,乘務員事前也沒有通知要停車,它仍舊存在,無須任何因由或證明。除了一名健壯的中年人領著兩個小男孩奮力奔跑並擠入一節車廂,站臺上空空蕩蕩,明暗反差十分之強烈。那個邋邋遢遢的漢子從我窗前一閃而過,禿頭反射著列車的幽幽藍光。兩名男孩受到他有力的拖拽,像一雙大氣囊騰空而起。此時我並不知道,他正是大夥後來稱作王忍的那個男人。十二小時後我遭逢禍事,被遺棄在另一座陌生小站裡,很大程度上乃是拜他所賜。列車開動之際,我閉上雙眼,車廂極不情願地開始晃動,艱難而遲緩地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