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碎片

保齡球的意識流 陸源 第2頁,共2頁

自然,柏拉圖不好意思舉蘇格拉底作例子。老傢伙這皮條客當得好呀!將悍妻拱手送到鄰人的床前……我很想知道,究竟誰願意跟她睡覺。他們居然不害怕蘇格拉底的詭計!那潑婦體內會不會潛藏了哲學的毒液?在老頭子佈下的哲學大網內部,她是不是一隻嘰嘰喳喳鳥媒?沒人敢去深究。但柏拉圖同意我親身證實的金科玉律:男人會一如既往、不可理喻地迷戀女人。沒錯,就算把他醃成酸菜,槌成肉餅,把他丟進大鍋裡油炸,這一點也無法改變。

柏拉圖曾在埃吉納被賣做奴隸,但他不以為恥。

柏拉圖在著作裡偷樑換柱,把蘇格拉底遺言的見證人改為富翁克力同、愛利亞學者裴多以及他自己,絕口不提色諾芬。大概這兩人都覺得,對方是個老滑頭。

我們心照不宣!當年,柏拉圖打著畢達哥拉斯主義的旗號到處混名聲時,色諾芬一猛子扎入了軍旅生涯。他渡過風高浪急的攸克辛海,渡過法息斯河,在波斯王朝的土地上縱橫馳騁。他頭戴薩賓匠人制作的鐵盔,披掛阿提卡胸鎧,手持阿爾戈斯長矛,騎乘一匹來自埃皮道魯斯的戰馬,統領魚龍混雜的萬人團,效命於豪爽闊綽的小居魯士麾下。他滿腦子泛希臘的偉大情懷,奈何流浪太久,離鄉太遠,雅典方言已不大純正。壯哉!指揮同性戀營隊橫掃小亞細亞,殺開一條血路!可是柏拉圖對師兄色諾芬的《遠征記》嗤之以鼻。他不喜歡歷史,因為哲學才是神物!愛智慧的能士高人與至尊至聖的秩序無比親密……

然而,還是這個柏拉圖,津津有味地教我辨識各城各邦的古老徽記。

泛希臘世界讚美雅典,如同十九世紀讚美巴黎,如同二十世紀讚美紐約。雅典城,天堂的雛形!富豪忍受著公益服務的強制盤剝,承擔著表演捐助的重負,他們掏錢為城邦的戰艦打補丁,疲於應付無休止的法律敲詐。糧商甚至不得不冒著犯投機罪的危險,販售穀物……

哲學家的黑夜屬於黃金智慧,屬於這團明淨、詭幻的焰光。晚上,柏拉圖趴在寬大的桌子上寫寫算算,僕人站在身後,揮動葵樹葉製成的扇子,為他驅散暑氣。潮乎乎的羊皮紙微微發臭,招來好多公蚊子。哲學家記下當天的思考和疑惑,為明天的講課或辯論做好準備。他偶爾沉思,間或洋洋得意,大笑兩聲……柏拉圖一直想象蘇格拉底尚在人世,以此安慰自己。他伏案良久,直到脖子僵硬,肩膀酸累。俊俏的侍者給主人端來夜宵,用靈巧的指掌為他按摩。盛滿葡萄酒的銀盃上刻著一句詩:

吾乃涅斯托爾那隻賞心悅目的杯子。用我飲酒之人,對身披彩霞的阿佛洛狄忒頓生慾念。

柏拉圖命人添燈換盞,於是房間比原先更加亮堂。九點鐘,夜晚寂謐無風,群星潛匿,天空落下小雨。這跟斯巴達的小雨如此相似!它們織成一張巨網,覆蓋全希臘的所有花園,而隱沒的月亮與高懸迦太基夜空的月亮乃是同一個!前者豈會更圓?差別在於,柏拉圖想到,他們把旋渦座稱為大熊座,把狗尾巴座稱為小熊座。看看窗外闃靜的黑暗,頭昏腦漲的大師隨手扯過一張毯子,舒舒服服沉入睡夢。可曾有誰知道他夢見了什麼?何種野獸在他澄明的黑甜鄉里奔跑?用煙雲築成的殿宇下,是誰人在同他談玄說妙?我不敢窺探柏拉圖深邃的夢境。如果在夢中闖進另一個人的夢中,大概會徹底甦醒。

無論柏拉圖的觀點多麼荒謬,比如他認為月球依靠水蒸氣滋養啦,物體的原初形狀不可勝數啦,以太是萬火之火啦,無論這些見解多麼光怪陸離,我從未揮舞現代知識的蒼蠅拍驚擾他:友好的訪客從不詰問或要求,而只是微笑。

柏拉圖贊成圓周運動最高貴,他設想宇宙呈紡錘形,靠一根鐵鉤掛在諸天樞紐的頂端。不過,他知道太陽比地球大許多倍,北極星則離我們極其遙遠。

春天,當星象如赫西俄德所說,牧夫座首次於黃昏時分從大洋河上升起,柏拉圖開始為新一年的寫作而熱身。他往詞句裡插入含義不明的神秘數字。他廢寢忘食地揉捏幸福的定義,捫摸不滅的精神和因果報應。穆尼基昂月的某天上午,他告訴我,既可以把靈魂注入肉體,也可以把肉體塞進靈魂,不必拿任何飾物裝扮這兩者,不必把它們折騰得好像花枝招展的待嫁大姑娘……

多年來,柏拉圖竭力貶損戲劇家,鞭笞詩人與畫師,攻擊他們的模仿術是卑賤父母生養的卑賤孩子,他們分不清彼此作品的優劣高低,只會依葫蘆畫瓢,滿嘴胡話!其實大哲人自己又何嘗不是個修辭學好手?他寫過詩,寫過短劇,又偷偷把它們銷燬。

柏拉圖問我是不是公民團的成員。得知今時今日的情形,他目光炯炯,彷彿已看見週而復始的天災地變,看見大理石般肯定的結局,看見哲學的廣闊命運,看見金錢買走一切的新千年。我勸他不必多愁善感。

「金錢是神奇的魔術師嘛,」我說,「金錢是蜘蛛,人是蚊蠅。」

這天夜裡,柏拉圖取出各邦的銀錢,攤在桌子上為我介紹它們的來歷。

「雅典鑄造的銀梟幣,數量多,質量好……」

錢幣正面是姿態傲岸的女神雅典娜。她頭戴阿提卡式高脊盔,滿懷殺人放火、打翻乾坤的渴念。背面有一隻貓頭鷹,目光僵然,暗暗傳遞一股厭恨情緒,令觀看者太陽穴直跳……這可是泛希臘世界的美元,是窮人的心肝寶貝,是他們真真正正的萬能天神呀!

「波塞冬尼亞城的德拉克馬銀幣,」閃動的燭光下,柏拉圖的眼睛半閉半開,「手工差強人意,成色不足……」

海神波塞冬刻在正面,胳膊粗大已極,儼然不幸地患了巨手病。他肩披軍用短氅,舞動三叉戟向右突進,要給予不存在的死敵以必殺一擊……

我們一整晚搗鼓錢幣,堪比兩個老財主。坑坑窪窪的敘拉古銀圓、精雕細刻的萊昂蒂尼銀圓、線條粗放的尼亞波利斯銀圓……錢能通神啊!銀圓上全是呆蠢的仙女、奔喪的馭手,以及窮途末路的野獸……無頭無臉的勝利女神從天而降,為英雄或者公牛加冕……

「塔索斯的銀幣,紀念森林之神薩堤羅斯劫掠仙女。」柏拉圖滔滔不絕。睡意襲來,悄悄完成包抄,返回清醒世界的退路已經截斷。

「底比斯銀幣,正面有一塊光禿禿的維奧提亞盾牌……克里特島的克諾索斯城銀幣,刻著穀物女神德莫忒爾頭像,另一面是克諾索斯迷宮內五個詭秘的小圓點……」

千年前,那座聲名狼藉的魔窟毀於一場天火。錢幣上描畫的迷宮實為一片時光迷宮!而安錫城將噴火的怪獸喀邁拉,連同叼著嫩枝的肥鴿一起烙入銀幣……玩火者必自焚嘛。

「受波斯人影響,」柏拉圖的面容、身形越來越模糊不清,只剩下聲音還在我耳邊縈繞,「羅德島的僭主們把自己的名字刻到錢幣上……」碩大的銀圓正面,赫利俄斯正駕馭火馬,急匆匆劃過太空!反面刻著玫瑰花蕾,是羅德島嬌豔欲滴的標誌。

在我眼前消失之際,柏拉圖從兜裡掏出一枚亮閃閃的金幣。哦,金幣!佩拉城的金幣!真金不怕火來燒!本人滿頭的瞌睡蟲興奮得狂飛亂舞……阿波羅取代了乘坐日輦的前任,他炎光萬丈,足以把我們凡俗之徒的眼睛照瞎!……納克索斯城的金幣最使人陶醉。拿常春藤束髮的狄俄尼索斯端坐於正面,而手持長柄酒具、鼻孔朝天、醜似蘇格拉底的酒神侍從西勒諾斯站在反面,抵擋全世界的苦悶哀愁……有錢能使鬼推磨!把酒斟滿!什麼狗屁深刻思想,統統滾蛋吧……舉起大酒杯一醉方休!……

期末臨近,離別的日子即將到來。我絞盡腦汁,也沒能給柏拉圖裝上飛翼,神遊兩千四百年後霧霾遮天的北京城。他劈開一塊羊拐子骨,把較小那一半丟給我,自己留下另一半,說是如再相逢,拼合骨片,則兩人又成賓主。溫馨的小把戲!我精心收藏這半塊騷乎乎的羊拐子骨,將它存放在幻想的冷庫內,極為安全穩妥。

可是,儘管數度道別,我仍一次次重返熟悉的夢境,有時侵曉入城,有時毫無規律地忽然現身於雅典的某個街角,與柏拉圖不期而遇,偶爾也碰上騷亂和刀槍巷戰。

某天早上,我腦袋裡堆滿斯特方碼,莫名其妙從哲學家的床底探出頭來,令他俏麗的女僕邁娜德大喜過望。那一日恰逢阿多尼斯節,眾多婦人把千百尊異常俊美的男子像抱去埋葬,舉行喪儀,照例號啕大哭。所以,看見我此時現身,柏拉圖自認為遭到戲弄,宣稱一個人不可能預知神明的安排。他拿定主意,絕不輕易放我離開。這傢伙的唐突舉動真是場災難!我氣喘吁吁走了很久,蹚過一條條小河,繞過一道道山樑,穿越大團大團蝶蛹似的晨煙,依然無法醒來。柏拉圖始終緊緊跟隨。我撒腿飛奔,他不甘示弱,索性換上新式短斗篷,雙腿擺動如輪,向前猛衝。他跑步的姿勢非常壯觀,寬闊結實的肩膀將氣流平穩破開,留下渦形軌跡。這男人堪稱一臺完美的肉體火車頭!沒過兩分鐘,柏拉圖已遙遙領先。我喘得好像一座崩潰的山丘,整個人筆直倒下。

柏拉圖人如其名,天生塊頭挺大,肌肉發達,本可以成為體育健將。年輕時他崇敬畢達哥拉斯,故而遠離賽會,不想讓它統治生活。柏拉圖也前往公共健身房宣揚學說,使運動場監察官很是惱厭,他們隔三岔五便揮舞大棒,把智者、哲人或修辭學家趕出健身房,只要懷疑這幫人在青年之中傳播壞思想。柏拉圖恰恰在此遇到了蘇格拉底。他相信雅典運動員無往不勝。雅典運動員是舉世公認的精英!五項全能是體育王冠上鑲嵌的鑽石!柏拉圖起初愛好拳擊,因怕損壞腦力而作罷。他習慣在學園的橄欖林間競走,參加過幾次普羅米修斯節的火炬賽跑,甚至還在伊斯特摩亞競技會上奪過摔跤冠軍。眼下,柏拉圖腳穿藤鞋,擺臂有力,腮幫子一鼓一鼓,兩眼直視曚曨的前方,像一頭雄獅窮追不捨。我真搞不懂這位老兄呀,他到底是個天才還是個白痴?

十一

接下來,本人將公佈一系列探夢成果。首先,我們很少注意到,柏拉圖研究過遠古時期的線形文字。它是表意文字、音標符號和一類限定符號的混合體。使用者為邁錫尼王國的貴族、學者,以及每天清訖賬目的書記官。在皮洛斯和底比斯,這套文字也曾大行其道,殘存至今的羊皮紙上記錄了希臘諸國與埃及、美索不達米亞的貿易資訊。然而,西元前十三世紀一場大火令邁錫尼王宮崩塌。黑暗時代隨之降臨。長達三百多年,鮮有記載!直到愛奧尼亞人借用腓尼基字母創造了希臘文字。

「埃斯庫羅斯缺乏嚴肅的格物精神,」柏拉圖說,「自然歸功於普羅米修斯,說文字是這位泰坦神從奧林匹斯盜來的真正火種。那些討嫌的商人則妄稱,它屬於赫爾墨斯的傑作……多虧希羅多德老爺子,我們才搞清楚來龍去脈。沒錯!正是做生意的腓尼基人,把字母傳給希臘城邦,愛奧尼亞學者又給這套閃族字母增添了不朽的母音符號,並且,消除了對希臘人樸實無華的舌頭來說顯然太多餘的擦子音……」

柏拉圖讚頌楔形文字,不是因為它們簡單易學,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們艱深難懂。

《漢謨拉比法典》要經過文書官釋義,民眾方才理解,而梭倫立於雅典廣場上的律表卻人人能讀。柏拉圖是個死硬的精英主義者,認為自己的同胞只配看看茅廁的門牌。他厭惡每年召開四十次、參加者論千累萬的吵吵嚷嚷的公民大會,他拒絕擔任傳令官、召集人或陪審員,勉強還同意當個主持神秘儀式的司炬手,穿上紫袍,在冷瑟瑟的冬晨獻祭。他憑一己之力搭建諸神的辯論場,燦若繁星的環地中海文明傾瀉在他幻想的天幕上,咕嚕咕嚕沸騰不已。柏拉圖推崇敵邦斯巴達的尚武習氣,即使他根本不喜歡公共食堂,受不了衝男子撒潑的光大腿姑娘,要曉得她們大腿的風姿全希臘馳名,讚美或詬罵她們大腿小腿的詩篇不可勝數,跟她們的大腿小腿搭界沾邊的罪行多如牛毛,斯巴達姑娘強健的大腿小腿稱得上是一切分歧的根源!……柏拉圖把該國政體的建立者呂庫古捧為聖賢,五百年間,他說,這位神人頒佈的律條奉行不輟,沒做任何改動。沉甸甸的鐵幣依然在斯巴達的市集上流通,使財富成為負擔。可惜柏拉圖熱臉貼了冷屁股。斯巴達公民對自作多情的學者之流不予理睬,他們蔑視耍筆桿子的男人,更看重精煉的言辭、輕快的語音,很少浪費自己的風趣機智。這群蠻子謹遵不立文字的祖訓,僅留下區區九份書面材料。

其次,雅典人過節的熱情令我震驚。

他們的一條法律很說明問題:任何公民,不把城邦的節日撥款用來搞娛樂活動,判處死刑!柏拉圖說,不少男人身穿租賃的金色長袍,加入遊行隊伍,如痴如醉,但在天寒地凍的深冬,他們卻裹著既難看又不保暖的破布爛衫……

柏拉圖排斥戲劇,如同他私下質疑德爾斐的神託所,但不得不承認,它像個碩大無朋的隱形漏斗,聚合全體民眾,吸納鉅額資金,是城邦生活無可爭議的領頭羊。

熱衷於酒宴,整天在飯館、澡堂、妓院之間亂竄的市民,若缺少劇場活動,勢必發瘋成狂,損害城邦的穩定之基!柏拉圖慷慨贊助過公共表演,訓練男青年吹笛,訓練男童跳舞。錢財是敘拉古的闊佬所贈,所以他一擲千金,不留分毫。大酒神節期間,柏拉圖帶我去狄俄尼索斯劇場看熱鬧。它能容納三萬觀眾,但搶座位的紛爭仍不可避免。伯里克利主政時,專門設立金庫,為窮光蛋們支付入場費,甚至不惜動用聯盟的公款,招致友邦怨恨。不過眾多劇作家依舊使勁挖苦伯里克利,說他「舌頭上有一根可怕的霹靂棍」,說他長了一顆「畫廊般碩長的腦袋瓜」,是「高首巨顱的天字第一號僭主」,是「凡間無可匹敵、鶴立雞群的大頭頭」。伯里克利下令:禁止人身攻擊!表面上是為了保護蘇格拉底,實質上是為了讓自己免受捉弄。

這位建立過九根紀功柱的海軍統帥,不但要保住他大腦殼的聲譽,更要保住他大雞巴的清白。然而喜劇作家們偏偏揪住他不放,說什麼建築大師菲狄亞斯不時接待一些去欣賞藝術品的良家婦女,把她們介紹給伯里克利。雅典市民斷定,大腦袋首領跟頭牌交際花阿斯帕西亞有個私生子,還用發情的孔雀來引誘大姑娘……

言歸正傳。劇場受歡迎的程度確乎難以想象!大概只有羅馬的鬥獸場能與之媲美。公眾可以一連四五天觀看錶演不挪窩。究竟是什麼力量在支撐他們?從大清早到夕陽西下,這些人不停不歇地連續欣賞三部悲劇外加一部林神劇,或者五部喜劇。我暈頭轉向,追隨天底下最歡快的歌隊,觀摩狄俄尼索斯的雕像移至城外一座小神殿內,再萬分隆重地請入劇場。此刻,柏拉圖隱身在萬頭攢動的人浪之中。巨大的龜頭油光閃亮,從全城居民的天靈蓋上晃晃悠悠抬過去,象徵狄俄尼索斯豐厚的賜予。人們殺豬祭神,把裝滿白銀的陶甕不斷搬進廟宇……演出開始!滑稽的丑角披著綠袍,戴上使臉盤變寬的假面具,穿上使身材變高的厚底木屐,再借助十多位歌手的齊唱,把自己偽裝成聲如洪鐘的巨靈神,嚇唬看戲的男女老少……觀眾在臺下走來走去,無拘無束地吃吃喝喝……《攻克米利都》讓柏拉圖悲憤難忍,率眾號哭,《美狄亞》促使主婦造反,而《歐墨尼德斯》恐怖的復仇三女神一亮相,大夥一個個面無人色!魂不附體!乃至小孩昏厥,孕婦流產!走馬燈似的喜劇悲劇使一些居民恍恍惚惚,有男人自稱是阿瑞斯降世,要打家劫舍,有女人自以為阿佛洛狄忒化身,當眾脫光在海邊洗澡。看完戲,不少窮漢一貧如洗,大清早跑到法院門前排起長隊,指望別人造謠誣陷,興詞構訟,讓他們賺上半個德拉克馬的陪審津貼。

最後,跟許多雅典公民一樣,柏拉圖隔天去體育學校搞一搞鍛鍊。那兒是男子漢約會的場所,並由詭辯家首先利用,逐漸變成雅典的智力活動中心。化腐朽為神奇啊!在體育學校神聖不可侵犯的更衣室裡,男人們穿衣服、脫衣服,做些預備性練習,伸伸腿,擺擺臂,拍拍屁股,或在激烈運動的間歇稍事休息,抖掉身上的沙子,往胸前抹油……學者們正是藉助這些放鬆的時刻,把衡情酌理的精神遊戲傳授給大批體育學校的顧客。反過來,我們不妨把柏拉圖的學園視作一間面積廣大的更衣室,在這座城邦的政治人才儲備庫裡,盡是些汗出如漿的裸體男青年,他們來自泛希臘世界的各個角落,來接受醍醐灌頂的哲學教育。

比柏拉圖稍晚幾年,第歐根尼在科林斯的克拉乃昂體育學校開班授課。他並未如傳聞一般住在破木桶裡,更從未用沾滿泥水的臭腳在柏拉圖的豪華大床上傲然踩踏,倒是以教學而聲名遠播,引得國王們都來聽講,連整天舞刀弄槍的亞歷山大,也忍不住前去一探究竟。結果那座體校不僅培訓投標槍的選手,還一躍成為斯多葛學派的聖地。它才是犬儒主義者們朝夕夢寐的祖師爺的殘破大木桶呀!

十二

當大角星,柏拉圖稱之為阿爾克圖羅斯,初升天幕之時,我和他終於在供奉眾神的聖殿前成功告別。這裡是希臘人的庇護所,儲存著各式各樣的碑銘,從神廟自身的賬目到重要的法律條文,無所不包,應有盡有。價值昂貴的或不上檔次的祭品堆積如山,七絃琴、三腳座、青銅鍋、奠酒器、金桂冠以及烤肉鐵扦,舉凡希臘人制作、購買或劫獲之物,無不陳列其間。在一尊菲狄亞斯大師製作的雕塑下面,以多角書法體鐫刻了一行文字:

神靈要求我們,把勞動作為獲得一切美好事物的代價。

柏拉圖如此魁梧,擋住陽焰,擋住萬頃碧空的金弦上發射的無敵之箭,擋住以太波浪的陣陣沖刷,讓我突然間感覺冷意森然。朋友,讓諸神指引你歸路吧,時光無非是永恆綿延不絕的活動形象!言罷,柏拉圖送我一塊銀盤、一卷羊皮紙曆書,以及一枚他在埃及購買的圓柱印章作為餞別禮。我給這名偉大的哲學家、受人譏笑的夢想家留下兩道立體幾何證明題。胡七亂八的怪風漸漸模糊了柏拉圖的身影。撇下數千年前的空氣,不再流連那片古典的幻境,我很清楚命運還要無限展開,而現實和夢寐不論孰強孰弱,都將捲入瘋狂的旋渦,攪成碎末,難以區分!下一秒,在克菲索斯河畔,我走進一個黃昏的凹陷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十三

銀色晚空裡,星街冷落漆黑,龐大而稀薄的雲朵緩緩飄過,似乎被什麼人推動,它們像一隻只通體熒光閃閃的深海生物,遨遊在八千米水壓的死寂之中。天邊興起無聲的雲底放電,勾勒出不安夜晚的真實形狀。高樓大廈以不同角度投下銳利的光芒和陰影,明暗處處交融,形成一片灰亮。

趴在我身旁的姑娘還沒睡醒。馬臉男提到赫拉克利特,這名肥胖的花花公子,據傳是一位超塵拔俗的人物,是個言語晦澀的不世英才,還是地球自轉的發現者。教室外有人嘶吼,狂奔,跌倒,哀號!偷錢包的男子腦門上紫筋暴起,嘴角猛泛唾沫。煙霧繚繞的走廊裡,情侶們在摟摟抱抱!蠢話連篇!埋頭狂吻!忽然間,原先死水般沉寂的校園翠蕩瑤翻,形態多樣的波浪滾湧激濺,萬物有如領會了辯證法,正在實施永無停歇的螺旋上升運動。這時,我鄰座紫苑花似的姑娘抬起頭,不住搓揉她惺忪的睡眼,繼而投來注視。

「吃胡桃糖嗎?」她問道,從手提袋裡掏出一小包東西。

我們彷彿坐在一團絨毛狀的寂靜中央,捲入一場令彼此頭昏眼花的目光旋風裡。她徒勞、無奈而感人地與我攀談,身體無意間湊近。神明正緊張地撥動算珠,以十二進位制給光陰記賬。

「柏拉圖說過,」馬臉男洪亮的聲音越過七八排凌亂的課桌椅,往我頭頂砸來,「你必須體驗,方可獲得智慧!」

然而,夢遊症發作的世界不停蛻變,不停揮霍它自己的玄思妙想,勢將淪落為一個庸俗無比的泥漿王國。姑娘脫下外套,雙眼仍寫滿失眠,猶如荒石灘。鏤空的連衣裙使她從一朵花轉化成一枚果皮剝去小半的番石榴。但姑娘其實是一柄致命、苗條的利斧,要用不畏死傷的男子來一試鋒芒。她好比甦醒的熾烈紫焰,意態撩人,整晚都在散發令大夥心神不寧的魅力。直到這一刻,我才第一次把姑娘看真切:腰身勻稱,紅唇似火,眼線深黑,戴一副七角星耳環,是個手指細長有如鳥爪的漂亮女人。講桌上,教授已形同一臺歷史幻燈機,希臘人的競技比賽、羅馬人的軍事操演、中世紀神學家互擲板凳的辯論會,乃至巴黎貴婦為之頻拋媚眼的藝術沙龍接連登場。我開始研究姑娘的臉蛋。這個結膜炎爆發的夏夜!她奇妙的體香讓人呼吸不暢,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自己心臟缺氧:城市上空盤踞著一團強大的副熱帶高壓,晚間極其窒悶,導致病人陡增,醫院的急診室擠滿傷患。而受到星辰移動的影響,我們一個個手腳痠麻,頭腦嚴重沙化,思維紊亂不堪!日光燈管正以常人無法察覺的頻率高速閃爍,變幻為一條又一條開墾月面的大蚯蚓。到處是星體的碎屑塵埃。甜蜜預感的激流把我衝向夏天盡頭。意志在渙散!即將失靈!接近墜毀!難道我不幸的低血壓偏偏要此時作梗?難道她會催眠術?難道日子還不夠癲狂,所以躲在暗處的主人決意寫一篇黑童話,好奪走我最後一點點理智?

「你臉白得像紙……」她說。

我起身要走,藉口去撒泡尿。有五六個人還在堅持聽課,稀稀落落分散於教室邊緣。他們的同窗已不見蹤影。我決定不再返回課堂。馬臉男以他雷打不動的沉穩繼續講課,全然達到澄神離形的境界。男人提及普羅提諾,古希臘的末代大師,此公率意撰寫的《九章集》是以柏拉圖的唾液壘築的基督教鳥窩,接下來又談論斯多葛主義和伊壁鳩魯主義的相同點、犬儒學派與懷疑論者的差別。哲學的密集反光映入現實。馬臉男活像個鐘錶店老闆,他缺乏抑揚頓挫的死板聲調,預示這節課並無完結之時,它必將伴隨萬載不磨的深奧哲理,沒個止盡地延續下去,直到永世無窮,直到陸地因大氣的衰老而徹底淪為一堆臭烘烘的廢料。

「等等!咱倆一塊兒走……」

姑娘拽住我,駭人的灼亮目光猶若一道閃電,驟然撕裂黑綢緞似的思想夜空。或許她直覺極佳,看人極準,所以深知我一定會徑直邁出這棟教學樓,邁出校園的大門,不再反顧。據說把心當作秘密的墳場,夢想將更快實現!可是變化突如其來,我渾身一震,幾乎驚惶失措。

離開教室,走到清冷黯淡的星空下,我們跳房子般不斷從一個瞬間躍向另一個瞬間,如同步入一本浩瀚的大詞典。此時此刻,陣陣涼風正從樓宇之間穿過,掠過花壇樹圃朝我們襲來,空氣裡滿是白玉蘭的芬芳,暗夜在額頭前方輕輕爆鳴。儘管仍不敢肯定這一切真實無誤,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夙願即將達成,但我領悟到,說不定還可以去愛一個人,還可以被人所愛。現實這部鴻篇鉅製的索引已經敞開!我選擇如下笨拙、突兀而狂放的開場白:

「你知道,雅典人把雙子座的兩顆主星稱為阿納克斯,意思是……」

或者現代氣息再濃厚一些:

「維特根斯坦主張,哲學應該如寫詩般去創作……」

毫無疑問,百分之一百,她會理解我!而通過這個好姑娘,恰如古老的《智慧書》所示,終有一日我將理解自己,跟自己停戰。精神流放該告一段落了!生活必須翻過這一頁,必須重新啟動!純粹的愛意能夠把罪業完全抹去!我渴望與姑娘互訴隱衷,傾腸倒腹,絕無保留!不久她便會發現,本人是個疏親慢友的怪胎,易怒,易燃,不光自閉多疑,還希望她比我更孤苦伶仃,找不到交流之人……倘若她想傾訴的好話壞話、甜話苦話,跟我想傾訴的同樣多,同樣瑣碎、繁雜、混亂且沒頭沒尾,全是意義不明的碎片,那該多美妙!我們適合徹夜長聊,除此以外什麼都不幹!如果一個晚上不夠用,白天不妨繼續:本人時間很多,可以說多到忍無可忍,而她肯定也閒得發慌……何不一直說話,直到心滿意足為止?然後共享珍貴的沉靜一刻。詩人說寧謐亦是回答,寂寥亦是歡樂,難以名狀的歡樂!豈可將人生簡化成街頭故事?氣運小精靈在我腦袋上轉悠,噗噗地連放悶屁。聰明絕頂的柏拉圖,你知道愛神確實能治好世人的沉痾隱疾,讓他們恢復完整,使他們快活無邊!顯然,我和這姑娘同屬一個秘密團體,同屬一支隱逸的宗派,將沿著無形無質的階梯步向天宇,走上幸福之路,腳底的大都市恰似一朵璀璨百合花,在積雨雲的暗海之中無聲綻放,照亮永久的神性舞臺!最終,我們結束蹈空履虛的漫遊,意猶未盡地互相道別,留下各自的手機號碼、電子信箱以及真名實姓,方便隨時聯絡……我想找個人說說話永遠可以指望她,輕鬆自然,敞開胸懷,無所戒備!反過來,她想找人聊聊天也永遠可以指望我。若從無相似體驗,你沒法產生共鳴,更不會知道孤獨能把人摧殘到什麼地步。孤獨難耐啊。孤獨的男女極易犯困,極易肥胖!總之,我們互為對方的忠實聽眾,我們大放厥詞,我們盡說傻話,與旁人無關,與全世界無關。這很好,簡直再好不過:創傷將匪夷所思地自動癒合!當你離開日子的實際層面,造訪另一些層面,穿梭於各個時代和許多國家,又怎會擔憂憂鬱症的奪命威脅,害怕極度的孤獨讓自己失控?我不需要撲克臉的精神分析師,不需要失魂落魄的娼妓、鐵石心腸的寂寞少婦、虛情假意的生意夥伴,以及身邊認識或不認識的各色男女……

我和姑娘在人群的潮汐裡漫步。空中一閃一閃的不是密謀的星星而是大型客機。醜陋的天使撲動翅膀,蠢笨地掙扎於摩天巨廈之間。它遭受過高壓電線的纏阻,黑羽一路脫落,仍妄圖在人間推銷它疲態盡顯的情慾,毀掉眾多生靈……忽然迸發的寧寂是老天爺的滾滾吟嘯,但我們充耳不聞。道路兩旁,無數商店和高高低低的廣告牌不住地變幻多重色彩、多重印象、多重光影。空間如河水在城市之中盤繞奔淌,湧向漆黑無光的稜錐體深處。成千上萬輛汽車正在製造大大小小的氣旋,誘發五千公里外新一輪太平洋風暴。焚巢蕩穴的天火將如約降臨。此時,在柏拉圖的國度,正值山羊最肥壯、葡萄酒最甜美、女人最淫蕩而男人最羸弱的節令。這個不死的夏夜,魔漿流佈,天空近乎一座以虛幻的材料亂搭亂建的巨烏賊洞窟,濃洌且兇險。捉迷藏的群星已化作一席盛筵,優良的營養質四處彌散,金汁玉液淌遍蒼穹,以無限豐富的內容來讚頌掌廚的造物主,並供人飽醉。宇宙是吃不完的美味佳餚!銀河是一瓢渾濁的鮮湯!夜行的男男女女從我們旁邊湧過,沒有面容,沒有聲息,沒有靈魂,這一顆又一顆普普通通的納稅人腦袋,隨時隨地準備潦潦草草、全無意識地昏睡一陣,醒來再接著趕路。生命在他們之間流動,軀體消逝轉冷,頃刻已不可追尋。忽而一陣疾風侵入街道,大千世界影子搖晃。今晚她為什麼會出現?她從哪兒來?其實,答案毫不重要!千真萬確,她是個偶然,使我能夠僥倖延續這馬腹逃鞭的隱秘生涯……眼下,本人只想找個安靜的去處,讓我們暢快閒談,讓我們共飲夜色。傷心了就哭,高興了就笑!不消說,她願意陪我整晚傾談,好把多年的積鬱一吐為快。無緣無故的情緒低落不會再捲土重來,作梗多年的無聊症也必可痊癒。幸運之星啊,光明浪子,請你閃耀!我將重新滿懷希望,抬起眼皮去迎接睏乏的清晨……

十四

長久佔據我心靈的戀人已經死掉,該停止囈語了!

也許,這個沉痾已久的世界確可治癒。姑娘說,關於那場永不完結的哲學課,跟我一樣,她是去旁聽的。姑娘走進講堂只為了好好睡一覺。同病相憐。我送她一本《魯拜集》作為治療失眠的補充手段。明天一定會好!我們生活在一個尚可治癒的世界,而不是一個徹底無救的世界。

然而,興許我是一廂情願,自以為可以治癒?興許撒旦並沒有放過我?

「陸源先生很關心朋友。」她說,「得知你來上哲學課,他有點兒擔憂。那些蠢姑娘肯定讓你厭煩……我陪你去美術館?要麼訂個房間,讀一讀沃爾德的《圓圈,圓圈》,或者福樓拜的《薩朗波》……」

這名兼職的高階應召女郎挺不錯,比我認識的寂寞少婦好太多。姑娘名叫唐小佳。相當敬業!美貌的武裝令人丟盔棄甲!無可抱怨!但是她提及陸源。我既沒見過也沒聽說過此公,更不記得自己跟他有交情。為何姑娘會談到這傢伙?他算哪路神怪?我與全身赤裸的唐小佳糾纏在一起,死命同她性交。姑娘口齒不清地訴說愛情,或諸如此類沒養分的陳詞濫調。苦惱啊!我只好保持沉默,猶如一片黑暗。誰將落入乞詞魔術的圈套?毒藥正發揮功效?難道她是撒旦派來的?難道主人想讓我明白,越自由,桎梏越沉重。難道他還想讓我明白,根本沒有那麼一個世界可供治癒,其空虛可供填補,但他將始終陪伴我們,直到永永遠遠。

2003年,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