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 記

遷徙的間隙 董劼 第1頁,共1頁

去年四月份最後一週的某個下午,我結束一場疲憊的睡眠,從寢室的床上支起身子,幾秒後下到桌前開始寫一篇關於我與兒時鄰居玩伴的小說。那時我剛剛拍完一個大費周章的短片作業,勉強補過一覺後,我決心先把這個片子擱在一邊,做點與影像毫無瓜葛的事情,於是時隔半年,又重新寫起文字來。

我花了兩天時間寫完這篇小說,目前它是這本集子中的第二篇,同時小說名也被定為了書名。完成之後,我將它發給朱嶽老師詢問意見,他表示滿意,並提出出版小說集的想法。對此我當然沒有準備好,事實上我總共只發過兩個短篇給他,真正開始寫作也才只有一年的時間,算得上完成的文字僅僅五六萬字而已。但老師卻說可以先簽合同,再慢慢寫,在一個寬鬆的期限內完成就可以。我相信這對於一個剛剛開始寫作的人來說實在是一件太幸運的事情,幾乎是中了獎,太誘人了。

我必須誠實地說,「出書」二字對我確實有著不小的吸引力,畢竟在我決定學習電影前,初中時也做過作家夢,當然無非是因為愛看些課外書,寫作文能多拿一顆星而已。到了此刻,面對這個真正交出些什麼的機會時,我猶豫、興奮且惶恐,它大致包含著:虛榮心、表達欲、試圖留下痕跡、不自信以及許多其他雜念。

在正式定下出版這件事之前,由於拍完作業,我獲得了一個三週的假期。利用這次間隙我回了一趟上海,當然是想休養生息一番,四月和五月的上海是氣候宜人的,我已經不記得那兩週裡我具體做了什麼,去了幾次曲陽圖書館是一定的。在返回北京的途中,我在南京逗留了一晚,結果被事先約好的朋友放了鴿子,我於是到先鋒書店裡閒逛,毫無預兆地,就在那裡遇到了胡波(胡遷)師兄。那是我第一次與他見面,此前他不認識我,我也只在課上看過他上學時拍的作業。那晚我們聊了些什麼我記不太清楚,印象最深的是無關緊要的一個話題:我給他遞了一根我愛抽的卡斯特,他說,哦,這個煙,學校附近有家店有賣。我至今沒有去驗證這個說法。那晚之後,第二次見到他就是在十月的葬禮上了。

在胡波的葬禮上,紅衛老師說:「純粹也許不是一種品德,但它是一種天賦。」我反覆想到這句話,我想這正是我尊敬胡波的原因。我們是秉性上截然不同的兩種人,我相信我擁有一些才華,並淺薄樂觀。但在純粹這一天賦上我遠遠不及他,我經常清醒,時而抽離,時而審視,同時擁有太多雜念。其實,我剛剛回憶起我的第一位女朋友,她在初中時曾說我太感性,太情緒化。可到了大學,我的同學和老師們常說我是理性的典型,像個理工生(但不必懷疑,我的數學是很差的)。我無意於在此梳理我性格的構成或變化,我想大夥沒有聽我慷慨陳詞作自我剖析的義務,這未免太自戀了。但不可否認的是,對自我的認識與懷疑伴隨著我每分每秒的創作,它們不可分離,我也只可以表達自我,一個毫不宏大,甚至也許荒蕪的自我,而非其他什麼。

五月,經南京回到北京後,我與朱嶽老師見了面。第一次去後浪出版公司的感覺挺奇妙,因為這些年每個學電影的人都一定或多或少地擁有過後浪的「電影學院」系列。坐在辦公室裡一張白色沙發上我們簽了合同,那之後的大半年裡我就開始了比較密集的寫作。說是密集,其實也只是一個月一篇,至多兩篇而已。我實在算不上多產的寫作者,也不願意為了出集子做湊字數的事,所以也就不緊不慢地寫了。

至於說為了什麼而寫作,我當然也考慮過這個問題,甚至也會在動筆寫某一篇之前問自己它是否值得去寫,可越往後我越認定這些都是沒有任何必要的。我選擇寫作,在很多時候是除了影像之外的一個出口。電影與文學完全是兩種語言,我並不試圖給它倆建立什麼聯絡,我要說的是:相對於寫作,拍電影太麻煩了,且裹著太多與創作無關的事。我無法吃飽飯了就找來一隊人說拍就拍,但我可以自己開啟電腦寫些什麼。寫小說是很私人的,所以也很奢侈,電影不太能這樣奢侈,儘管我也挺想的。除此之外,我也沒有發現我的寫作有哪些稱得上神聖的原因,並且我相信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寫作都出於一些不起眼的動機:出於無聊,出於過剩的性慾,出於對一段記憶的著迷,出於攀比,出於挑釁,出於疑惑不解或憤怒,出於想象的快感,出於虛榮心,出於自卑和自戀,出於許多不一而同的瞬間。這本集子(包括這篇後記)中的不少字甚至是我用手機打出來的,而這些都不足以決定作品的結果,如果一定要我說出一條創作的準則,那我想也只有誠實了。誠實的無聊,誠實的性慾,誠實的愛或恨,誠實的著迷,誠實的挑釁,誠實的想象。誠實是很難的,當我審視到純粹與真誠的問題時,我就一定已經有了不誠實的雜念,但無論如何,我必須與之鬥爭,我不可以向它認慫,不可以停止寫或拍。

最終在去年年底,我向出版公司交了稿,算是完成了這本集子。那之後到現在,我沒怎麼寫小說,主要是在準備畢業作業的劇本,偶爾幾個瞬間,會在手機備忘錄裡寫那麼幾行字,你可以說是詩,或說是幾個句子,或者什麼也不必是。我想我應該會永遠是一個業餘的寫作者,與其說能力,不如說是業餘的狀態。因為如果當真要謀生計那必然得另尋他法,靠寫作為生應該與我關聯不大。但我還是一定會繼續寫,因為我仍對我自己和這個世界都抱有淺薄的樂觀,也甚是喜愛,我願意接著重估和發現此二者。如果還有人願意接著讀,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最後,我必須感謝一些人,他們是:本書的編輯朱嶽老師,感謝您讓我中了獎;教我大一文學課的陳文穎老師,感謝您對我的鼓勵和認可,我肯定需要這些;我的好朋友侯眺,感謝你不斷對我說也讓我說真話;還有我的父母,儘管你們常說看不太明白我在寫什麼,但你們仍一直看。我沒有像我閱讀過的許多書那樣在扉頁寫上「獻給」誰,那麼我須要在此補救一下—我將這本集子獻給你們,感謝你們。

董劼20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