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顯,牆上被人挖去了一個角。
這個做法值得認同,因為鹽湖上的屋子缺乏門和窗。佇立的時候,只考慮到立面與屋頂的契合程度,而忽視了通道這一更為重要的元素。很多時候,專門研究鹽湖建築的學者都在討論這樣一個問題:當一個建築沒有入口時,它的內部空間究竟是否存在?而挖去一個角之後,由於多了一個洞,這個問題更加複雜:一個可以被看見但無法抵達的內部空間究竟有什麼意義呢?這些都是無聊的議題,止步於白天就可以。
黑夜的時候,幾個年輕人圍坐在那個角周圍。有一個說,你們把耳朵貼在角上,可以聽見海螺的聲音,那種嗡隆嗡隆,曾被認為是海水的記錄。
另一個在持續他收集晶體的習慣,鹽湖提供了這樣一個場所,使他可以施展從小訓練的辨識微小物體結構的本事。他用食指托起一粒鈉說:「它和被挖去的角長得一模一樣。是等比例的縮放關係。」
總是會有一個看起來什麼也不做的第三個人,他努力地思考怎樣進入到牆體裡面的空間去,在這個問題被解決前,他必須和鹽湖一樣靜滯。而遠處的湖面總比眼前的平靜,所以他可能陷入這個僵硬的陷阱裡。
第四個人坐得稍微遠一些,為的是視覺上有點節奏的變化。他湊近水面,控制鼻腔、咽喉和舌頭的鬆緊與位置,就可以聞出不同的味道。今天的氣味比較不一樣,帶著一道「倏」,應該是從角上的那個洞裡飄來的。沒人知道夜晚具體在什麼時間結束,年輕人又會選擇在什麼時間離開。鹽湖很多時候像一面鏡子,它有時候是五角場,有時候也可以是朝陽門,甚至可以是解放公園。但毋庸置疑,待在鹽湖上的人越多,這裡的濃度就越低,人群總會用體積上的堆積稀釋意識的活性。
通常來說,白天的人比夜裡多,四個有時是五個年輕人選擇在夜裡圍坐下來,為的就是享受高一些的濃度體驗。而不論是白天的人或是晚上的人,都不可避免地被挖去的一個角所改變。無從得知在那個角被挖去前,年輕人們在做什麼,我們的觀測是從角被挖去開始的。可以這麼說,這段時空被關在鹽湖上的屋子裡,直到角被挖去後,它才得以通過它逃逸出來。
年輕人離開後,張大三的工作就開始了。他拿著一個耙,任務是將鹽湖的底整平。除此之外,他還要檢視鹽湖上七八十個屋子的情況,被挖去的那個角正是由他第一個發現的。
張大三是一個舒展的人,不管是在鹽湖、土樓或者水鎮,舒展的人都很難得,你從他拿耙的動作就可以看出來,他把耙送出去,再搖回來,都在吐納之間完成,淡淡,連濃度都隱去不顯現了。儘管如此,還是有人懷疑是他挖去了那個角。張大三並不響,仍繼續他的工作。
日出時,張大三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外地人。穿白大褂的人身上有一股火鍋底料的氣味,他自稱是一位地質學家。地質學家說,他從來沒看到一個地方的人會如此執著地整平湖底。理論上,湖底對於一個地質學家來說太薄了,他並不應該對這麼薄的表面感興趣,但出於對張大三工作的好奇,他還是到了這裡。張大三沒有理會地質學家,直到日出的結尾,他才說,被挖去角的屋子在那邊。地質學家就跑了過去,他沒有覺得自己被識破是件多麼丟人的事情,也就顧不得一愣,因為張大三善良的沉默已經給了他鋪墊。
地質學家從鹽湖上的屋子裡找到了張大三指給他的那一個,他從白大褂裡掏出一個角,小心翼翼地把它安放了回去。
至於後面發生的事,我們一定無從得知。
年輕人也許還會圍坐在屋子的外面,找到其他提高濃度的事情去做。人群也應該還是會不斷製造場域,把一切都稀釋,把所有都習慣下來,他們的功率很大,哐哐哐哐。地質學家還是會四處做一些實驗,過過癮。這些都是我們無法得知的,連想象也不可能。我們坐在屋子裡的死角處,只是經歷了角被挖去後一次偶然的釋放狀態。其他時候,我們什麼也無法感知,在一片混沌裡,只有一個聲音永恆存在,不斷提示我們意識的形狀。
「唰—唰—」
張大三拿著耙將湖底整平。
「唰—唰—唰—」
其實他偷偷畫了一個三角形,但沒人會知道。
201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