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代之行(四)

遷徙的間隙 董劼 第2頁,共2頁

我還是笑了,告訴他其實它沒有任何意思。只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和一個叫長灰了的鄰居玩伴發明的一種語言,只有我們使用,cml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詞語,但沒有確切的含義,cml讀作ce、me、li,我無法控制言說它的慾望,讀出這三個字似乎能給我帶來一種滿足感,而這也沒有任何的原因。於是我將cml作為了我的個人標誌,在我不想用自己的名字表示自己時,我就會寫下這三個字母。星期五點點頭,我不確定他是否能夠明白。我接著說起一件剛剛想到的事,我的父母也知道了cml,他們同樣好奇這是什麼意思,但我無法同他們解釋,每當我說出,他們都只能將它作為又一個不理解我的部分。有一次,我爸爸在酒局後回到家裡,倒在床上不省人事,每到這種情況下他都會把我叫過去,說要擁抱我。那天他用手臂勾著我的脖子,把我拉到床邊,滿身的酒味。他胡言亂語了一些話,我不記得內容,忽然他把關了的翻蓋手機拿起來,按下電源鍵,等了一會兒,在廠標的畫面出現時把手機湊近我的耳朵,說你聽,這個聲音像不像在說cml,是不是,ce、me、li。那是一段非常簡單的音效,不構成旋律也與ce、me、li沒有任何相似之處,至少在我聽來是如此。我點點頭,不作聲,他拍拍我,就讓我回房間了。大概初中開始,我就不怎麼使用cml,而是由別的取而代之。大學之後,就不再有這樣的代稱。星期五擺弄著手裡的玫瑰花,沒有說話。

許國強在這時從樹林裡走出來,撓著後背。我看著他一步一步靠近,猛然覺得他似乎迅速地衰老了很多。許國強的頭髮已經掉了不少,髮際線明顯地後撤,捲髮不再明顯,身體也很有些發胖。還有他最擔心的脂肪瘤,也在雙臂上多出了幾粒。

他邊走邊說,背上出奇地癢。阿光大笑,肯定是猴子身上的蝨子跑去你那兒了。接著連連擺手開玩笑說,你別過來啊,離我們遠一點。

染坊

yahia!將我們送到小鎮的廣場,他說他的工作到這裡就結束了,晚上要趕回家過節,明天是他小女兒的婚禮。我們給了他許多小費,與他道別。yahia!臨走前告訴我們,往前走就是古城區,著名的皮革染坊就在裡面。我們於是將行李歸置在旅店,徒步前往。

由於節日,一路上幾乎沒有行人。但古城的街道兩旁都是羊被宰殺後遺留的痕跡,每一戶人家在今天都需要殺一隻羊,羊的不同部位會分幾天吃完,而街道上殘存著血跡和少許的內臟(大部分都被取走了,剩下的我並不清楚是什麼),並伴隨著濃烈的腥味。此外,還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惡臭越來越重,阿光說那是皮革染坊的味道。

在進入染坊時,我們的鼻子已被燻到麻木,在嗅覺之外有了痛覺。星期五卻說他對於這種味道情有獨鍾,但深吸一口氣仍然會感到噁心。染缸並非依次獨立的,而是連成一片池子,被分成大小不一的格,它們坐落於染坊的露天空地處,高低不同,有的還處在平房的屋頂,所以看起來是層次豐富的立體結構。這裡彷彿是這個國家的原初工廠,把所有最飽和的顏色集中在一張調色盤之上,除此之外都是最原始的泥土和木頭。這些顏色在這裡附著上那些未來用作塑造這片土地的材料,再對映出整片土地來。不多的幾個工人行走在染缸的邊沿或搭出架子上。還有幾個泡在染缸中工作,把自己當作顏料的一部分浸染皮革。星期五決定偷偷地下到染缸邊,我們尾隨其後。染缸邊的氣味意外地有所不同,此時羊的腥味早已被蓋去,而染料與皮革的氣味混合,像吃完某道菜後用上頜拱出一口氣,遺留在舌根的味道。

星期五蹲在染缸旁,拿出口袋裡的一枚石子,將一半浸在黃色的染料裡,阿光在平房的門口朝裡窺探,許國強踩上木板,隨後跌入染缸之中。他再度出來時,身上被渾厚而黏稠的藍色覆蓋,工人們圍過來,用水管朝許國強身上衝洗,隨著染料的流失,許國強後背上的翅膀逐漸顯現。

他站在一攤藍色的水漬中,難以分清是天空的倒影還是染料本身的顏色。我有些認不出這個人的樣貌:肥胖、謝頂、雙臂的脂肪瘤,還有異味(不明來源),他被大量的疾病所裹挾,長著一對翅膀。又被水淋得溼透。

可是很快地,我確信眼前的這個人就是許國強,他也同時是另一個在很久之前我便見過的人:一個長翅膀的男人,頻繁地穿梭於各個機場之間。但許國強不會這麼做的,我確切地明白這一點,他被另一種可能性充盈。他將他的翅膀展開,羽翼的末梢刺破了醞釀已久的臨界狀態。許國強揉揉眼睛,並不顯得有一絲疲憊,只是甦醒得不那麼迅速。他像一顆熱氣球般升起,如一個開頭,逐漸興奮,疾病被作為部分的燃料與沙袋—而這些,都僅僅是許國強留給這廣袤地面的一點面子罷了。

八月三十一日

寺廟

很難精確地把握住這一點:即大霧究竟是如何瀰漫或者升起的,我從未清晰且完整地經歷這一過程。回到邊境所在的城市,從未命名的某個時間點起,大霧就成了這一整片區域的填充物,令我幾乎無法同時看清阿光與星期五兩人。

藍綠色的大寺廟位於成片的礁石之上,通過一條筆直的天橋與陸地連線。還有一條伸向海面的走廊,長達六千米,需要一小時才能抵達盡頭。它的盡頭是一座透明建築,其內是一個邊長四米簡單的浴池。浴池沒有底部,而是四邊往海底延伸出四面玻璃牆,造成一座巨大的垂直通道。順著通道往下,在靠近海面三分之一的地方,是一間餐廳。有一張長桌位於正中,廚房位於一側。再往下三分之一,是一間空曠的房間,只擺著一張床,和一排消毒室。接著就到了海底,通道扎入海底一米左右,地面上是一扇石板。石板之下存放著這個故事的結束所在,而現在我們必須繞行。

作為清晨第一批進入大寺廟的遊客,除我們外,幾乎所有人都跟隨著各自團體的嚮導,緩慢地從寺廟內部的不同區域性逸散開來。我們提著裝鞋的袋子(進來之後必須脫鞋),來到沒有人的一處平臺,它位於二樓,只有一些被稱為恆發士多的麻雀停在地毯上。星期五發現了位於平臺盡頭的一處螺旋樓梯,順著它我們經過一個半圓形的階梯劇場,找到了位於地下的雕塑群。在所有雕塑的前方,是守界人的塑像,他開啟雙臂,做出歡迎的姿態。步入其間,我們從未見過有如此多的雕塑擁擠地聚集在一起,目不暇接已經不足以形容它們擺放的密集,它們似乎完全不考慮參觀者的接受程度和體力,或者說,它們根本就不是為了被參觀而設立的。

很快可以發現,這些雕塑沒有任何的描述和名稱,它們所描繪的內容也沒有統一的主題。在材質上,大多是石質的,也有部分的金屬和木頭,還有很少的泥塑甚至紙雕。我們穿梭其間,很快就被它們所包圍,看不清任何一條邊界和出口。星期五突然說,這些雕塑仍然可以找出一個共同點:它們都無法找到出處,並非來自於任何的典籍或故事。在我未來得及確認這一點時,阿光喘著氣跑來(我們並未注意到他的離開),他指著跑來的方向,說那裡有一條湍急的溪流。

阿光帶我們穿過雕塑群,花費許久來到牆邊。我順著牆看去,仍然看不見盡頭,但此時我們確實站在一個牆角,而沿著牆腳則是一條大約二十釐米寬的水溝。我們問阿光,這就是溪流嗎。阿光指了指牆上的一個水龍頭。我和星期五表示疑惑,他示意我們後退一些,接著擰開了龍頭。

水幾乎是從水龍頭裡流出的那一刻起就瞬間充滿了整條水溝,使用湍急一詞相當準確,不過說是溪流實在有些偏頗,因為這根本不是一條水溝的樣貌,而確鑿就是一條大河。它發出震耳的響聲,同時湧起層層疊疊的大浪。語言難以描述這樣的感受:一條大河被放置在一條水溝之中,但依舊保留著它的氣質與規模。

我們蹲在這條激流旁邊,令它充斥整個視野。很快地,就完全置身其中,任由巨大的水聲和浪花淹沒我們,在不可抗拒的流動中放下一切的氣力。而回過神時,已經是在寺廟外的廣場之上,周圍仍然大霧瀰漫。

車站

節日帶來的休假仍在繼續,我們只得前往火車站裡的快餐店填飽肚子。

車站像一塊積木,在路旁的建築之中並不顯眼。第一眼時,我以為那是一座商場。它顯然要比大多數的火車站更加輕盈,不負擔過於沉重的人流和負載在交通之上的附加意義,只是一個入口和出口,加上了一個外殼,用一個簡單的隔離手段來緩衝出發或抵達的突兀感,簡而言之是一種空間的儀式與實際功用間的最小公約數。

星期五瘋狂地在車站的各家店鋪裡尋找凝膠軟糖,他從大寺廟出來後就不斷提及這種零食。我與阿光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忽然想起他曾經要成為一名列車員的念頭。他當然早就放棄了,此時的阿光是一名作者,與所有作者相同,他在試圖與文字爭奪主動權的較量中被搞得心力交瘁。我想,當時的阿光之所以會選擇去成為一名列車員,只不過是通過一種稀有的行為使自己更有所依託罷了。在相同和不同這兩個存活的理由中,阿光傾向於後者。

竇老師離開幼兒園後的一段時間,阿光每天都很難過。事實上,在我的記憶中阿光是最容易因為這種事感到悲傷的人。在旅途結束之後,最為消沉的一定是他。小學時,是他提醒我有王伯這個人的存在。他說:王伯的平房像宮殿。我一直唸叨這句話。現在,我難以捕捉他的情緒,他用兩根吸管勻速地喝著可樂,似乎很快就要喝完。

海岸

星期五於大霧之中顯得格外自然,模糊的邊緣消解了他與周圍尚存的最後一點矛盾。他走在路的中央,有時也走上馬背。

我們在小巷子裡找到一些違禁食品,小心地藏好後拐到了街上。入夜之後,路燈照亮的範圍由於霧氣的存在而明顯地顯現出來,此時如果有風,光線就會波動閃爍。一個手上掛著襪子的乞丐坐在燈下,我們從口袋裡摸出幾枚硬幣,放進了他的碗裡。乞丐用一些含糊的音節感謝了我們。在幼年的一座天橋上,我的媽媽抱著我,經過一個乞丐的身邊,我要我的媽媽給他一些錢,但媽媽說那是假的乞丐。在日後所有提到乞丐的時刻,我們都會想起這一畫面。

我們走進濱海公園,在一張長椅上坐下。海邊停著一艘巨大的貨船,貨船的一側用龐大的英文字元標識著它的名稱。不斷有人從船上下來,他們圍成許多的圓圈,在碼頭上錯落地排開。起先是在歌唱,旋律發燙,後來開始旋轉。一個圓圈旋轉入另一個圓圈,彼此穿過。最後只剩下影子相疊。貨船的汽笛鳴響,令長椅為之一振。乞丐從幾十米遠處的地方走向泊船的碼頭,他顫顫巍巍,最終消失在幾個圓圈之中。我們盯著貨船的艙門,它沒有關閉,裡面是一片漆黑,偶爾有一些亮光閃過。汽笛再一次響起,這一次整個海岸前被提高了一寸。在這一寸中積壓許多的切片、看起來難以獨立成章的短暫聯絡。一個被稱作大媽媽的鄰居挖走了一手掌的土,放進書包裡,斜揹著登上了船。在第三聲汽笛聲過後,我們聽見大霧的深處傳來洶湧的水聲,激烈異常。

星期五和阿光在我的兩旁站起來,我依舊無法同時看清他們兩個。

九月一日

機艙

返程的飛機上我睡得很沉。醒來時,星期五告訴我他看完了三部電影,而我連續睡了六個小時。我打著哈欠站起身子,撐著椅背環視了一圈機艙,在發現沒有任何熟悉的身影后回到座位上。我將舷窗的採光板升起,是一個白天。

機場

在這個作為世界上最大中轉站的機場裡,我們將剩下的外幣取整兌換了。還餘下一些零錢,星期五去買了兩杯當地的石榴汽水(非常可口)。

我們坐在候機室旁的餐廳裡,周圍的喧鬧聲要比上一次出發時大很多。在這樣的環境下,星期五滔滔不絕地向我敘述了在旅途結束之後他的打算,包括如何安排剩下的假期,下一次旅行的目的地,和未來數年的規劃。我聽完默不作聲,他也似乎並不期望我作出評論或提出什麼建議,只是嘗試確認之後時間的大致形狀,當然還有界限。他也明白我似乎對這樣的行為並不十分感興趣,但這也無關緊要,至少此時,也包括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也無法確定),他都並不需要在意我的思考。

機場依舊是透明的,我們可以看見一片巨大的空地,儘管它留給了所有飛機足夠的空間,但仍然避免不了天生的擁擠。星期五喝水很快,這點與我大不相同。喝完整整一杯石榴汽水後,他說他要去一趟廁所。起身後他拍拍我,說靠近廁所的地方有一排躺椅,那裡應該比較舒服。我於是聽從了他的建議。

飛機上殘存的睏意仍沒有消失,我嘗試計算幾個地點的時差,但躺椅的舒適令我很快迷糊起來,也許是打了一個盹,或者是閉眼了幾分鐘,在我再次清醒時,星期五還沒有從廁所裡出來。我抬起表看了看,離起飛還有足夠的時間。於是我伸一個懶腰躺在張椅子上,把全身的力都卸下,再次獨自目睹所有來往的人。

沒有那麼明顯,但逐漸在加強,我慢慢感受到身下這張躺椅的震動,頻率恰當而並不聲張。我從椅子上站起,地面也有微微的震動,走得足夠輕後就能體會,它們令我想起那間咖啡店裡的桌子。我於是觸碰起機場裡的其他東西,在一瓶罐裝肉鬆之後,我的手掌也震動起來,它帶動我的手臂,肩膀,最後是我的全身。這時候,我清晰地體察到其他的所有人也都是如此(震動著),與我相同。

於是在這場上天賜予的一致性中,我行走在這座龐大的透明機場裡,經過了每一個經過我身旁的行人。有那麼一瞬間,我感到一絲本不應該出現的恐懼—因為我無法得知它將在什麼時候結束,或是否會結束。

201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