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
山路
氣溫下降之後,風也大起來,拔起書中的幾頁紙。許國強在山崖邊折了幾架飛機,其中一個撞在對面的峭壁上。他打一個冷戰,收回胳膊。星期五與阿光在另外一角擺弄一架望遠鏡。陽臺縮緊了一小步的距離,讓我們得以看清山坡上的羊。司機說,明天它們就將被宰殺,作為節日的儀式。再遠處是一些古老的城鎮遺址,此時已經在逐步梳理自己的裂紋,另外,有果樹多次出現,最近的一棵在我的正下方。
這些都不如山路對面的小攤顯眼,那是一張堆滿橙子的桌子,無人看守。橙子擁擠在一起,沒有形成一個明確的頂部,但它們明確地勾勒出一個秋季的輪廓。如果退進這家驛站裡,尤其是站在陽臺上,那麼冬天會以一種溫度之外的方式迅速到來。通常是一個很難抵達的約定地點,隱匿在比較荒蕪的破敗建築群之間。天總是黑得早,少有燈,只有人群聚集處有光亮,而只要稍微遠離他們,就立刻置身於陌生之中。聲音是從不遠處傳來的,但相隔了一段,屏障很穩定,光亮也只控制在零星的幾處,多了聲音就大,再少就容易吞噬理智。這個視力與聽力範圍的尺度恰好是感受抽離的尺度,而寒冷則是抽離的反作用力,它使你在是否變得一致間猶豫和來回踱步。這不是一間小房子裡的焦慮,而是在山崖邊一條半身寬的險徑上的焦慮。好在有陽臺,陽臺是安全的。
張小莉抱著雙臂來到陽臺,她靠近我,用指甲揪起我小臂上的肉,然後輕輕地彈一下。這是她從小就有的習慣,屬於完全下意識的動作,只是大學之後逐漸地不再如此。我側頭看她,她並沒有意識到這個行為,緊接著是第二下。在我試圖阻止她繼續的時候,許國強突然驚恐地啊呀一聲。他跑到我旁邊,伸出左邊手臂說,你看我是不是長了一個脂肪瘤,你摸。他把我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那地方似乎是有一個硬塊。阿光和星期五聞聲而來,他們安慰許國強說沒什麼大不了,甚至是笑著說。
我有些不知所措,焦慮在許國強的臉上擠作一團,安慰是對彼此的消解。冬天在此時安排了風,當下的月份沉入山谷裡,埋在果樹底下。司機在店門口嚼完一包口香糖,在他招呼我們回車繼續上路之前,張小莉又彈了我的胳膊很多下。
峽谷
無法判斷溪流是從哪裡湧出的,它又暗中鑽進一條水渠,光線作為霜浮動在表層。水渠是折線,最終停在一棵樹下,幾塊石板圍出一個較大的結束。女孩坐在樹根進入地面前的最後一段上,我認出那是張小莉。她抱著一個木桶,裡面盛著三分之一的水,把峽谷露出的一條窄窄的天倒映在其中。我與她打招呼,她站起來,用兩次眨眼的工夫認出了我,先是帶著欣慰的笑,接著抬起手指向對面的巖壁。
紅色的巖壁在溪流的上方,星期五掛著一根繩子,攀在十多米高的位置。許國強盤腿坐在頂上,兩隻鼠婦從他大腿下的石縫裡爬出來。
我回頭問張小莉,她已經在這兒住了多久。張小莉說記不太清,有一段時間了。溪流裡的人多起來,大多在戲水,都挽起褲腳,也袒露上身。還能看見一些透明的守界人,他們稀鬆地杵在水裡,偶爾扶一扶險些滑倒的孩童,其他什麼也不做。
張小莉從水桶的底部拿出一個比拳頭還要小上許多的金字塔來,是乳白色石雕的一個模型,她用衣角將上面的水漬擦乾,然後拉開我背包的拉鏈,將它輕輕放進裡面。你還帶著日記。張小莉說。我說是的。她說,還有兩本書,揹著不重嗎。我說,那你還往裡放東西。張小莉問我,之後是不是要去沙漠。我點頭。她說要與我一同去。我告訴她,阿光剛剛聯絡到一輛車,司機會載我們一路開進沙漠,在帳篷裡住上一晚。
星期五已經爬上了崖頂,許國強給他卸下了裝備。他倆朝我們揮揮手,又往峽谷的深處指,示意我們過去。
我們沿著溪流朝他們所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溪流埋入地面多次。在一處水淺的地帶,修著一座木頭房子,門口豎著一個標牌,我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感到熟悉。一個光著身子的小孩兒搖晃著往房子的臺階上走,他滑倒在門前,哭泣起來。守界人沒有扶他,只是輕輕地擦過他的父母以示提醒,之後轉了轉門鎖,確認那依舊是無法進入的。阿光從一個巨大但很淺的山洞裡走出來,告訴我們聯絡到的司機就在這裡。他領我們往裡,一輛小麵包車停在避光的一塊地方,星期五和許國強已經在車裡。
我和張小莉一坐上去,光頭司機便發動了車子,他的名片夾在車的各個角落,上面用帶著弧度的黃色藝術字印著一個容易讀出的名字:yahia!。麵包車駛出洞穴,日光再次平鋪在全部的視野裡,yahia!搖下車窗,把冷氣開到了最大。
焦土
阿光提到額頭,他終於提到額頭,但沒有多說。他只是在一個加油站,趁太陽變大時拿手掌蹭過那裡,然後問我有沒有出油。我想這也許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大值。雖然過於隱晦,不過也足以令人欣慰。阿光想,還是太難了。我可以理解。
我想起幼兒園時的阿光,他從那時起就總是一個人。回到車上,我同他說起竇老師,他點點頭說記得,接著說他更常想起的是潘老師。
有兩個潘老師,一個與竇老師搭班,另一個是小學的潘老師。小學的潘老師在脖子上有一塊胎記,初中時我的同桌有一塊一模一樣的胎記。那種胎記是一塊深色的不規則圖案,覆蓋了脖子的三分之一,上面有許多淺褐色的點。在一節音樂課上,潘老師揚起下巴,指著她的胎記說它曾如何令她自卑。另一次,她拿出雜誌讀了一篇文章,是關於一個殘疾人,在現在的我看來,那個故事的宗旨是叫人同情那個人。但當時不然,當時的我由衷地同情他。讀完後潘老師問我,是不是又難過了。我不太明白她為什麼要加上又,但我的確很不好受。回家之後,我也買了一本那期雜誌,還裁下了那篇文章,隨身放進書包裡,這又加重了我的情緒,並持續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的壓強極大,所以不能被輕易展開,這樣的時間總是記憶中的一個凸點,像是頭髮上的結,訴說時也總是被整塊地取出,嚼不爛,慢慢就成為醃製品。
潘老師曾牽過一次我的手,是在一次莫名其妙的活動後。那天全年級的學生都擠在大禮堂裡,在新校區的地下食堂修好之前,那裡同時是我們的用餐場所,所以永遠瀰漫著飯菜的味道。年級組長讓我們學一首歌,她忽而突發奇想地叫樂隊裡的打擊樂手上去打節奏。我於是和另外兩個同學一起被抓上了臺。結束後,潘老師走在我們班的隊伍旁邊,那時我意識到她是我們的副班主任。她走到我身邊,抓起我的手,和我說,剛才打得不好。除此之外,潘老師還把我叫去辦公室過兩回。一次是由於我給同學取外號,她撿到了那個同學罵我的紙條,弄清原委之後找到我,說我侮辱了那個同學。我說我沒有侮辱他的意思,只是好玩。她將我痛罵一頓,稱我過於自我。另一次是,品德課上,老師說世界上第二美的詞語是自由,最美的詞語是母親。我和阿光表示反對,說兩者應該調換順序。潘老師聽說之後,先後將阿光和我叫了去,給我們看一本關於女人的書。我印象中書裡有一隻猩猩,她說那是男人。那天她不斷給我遞紙,但我實在想不起來是因為我在感冒還是在哭。離開小學之後,我又見過一次她,是進入天文臺的那天,也去見了老師,她與我握手。最後一次得知她的訊息則是在上大學之前,我路過小學,一時興起而進去,找到了已經成為副校長的班主任。在閒談中我提到潘老師,副校長露出不悅的表情,說潘老師有精神問題,經常發火、罵學生、鬧事,已經調離了。我於是沒有多問。
阿光說他經常想起的是潘老師,但沒有說是哪一個。從上下文來看,應該是幼兒園的潘老師,但上下文總是要壞一些事情,不可以太依賴它們。也或許是,阿光說的是幼兒園的潘老師,但說完後,很快地也想起了小學的潘老師,這不無可能。但阿光接著說,潘老師叫潘基坡,這個名字太奇怪,他怎麼都忘不了,也從來不知道到底是哪幾個字,相反,他自信地懷疑竇老師姓杜,是出於方言才說成是竇。如此看來,上下文的確扣準了那一句話的意義,但我想它仍然無法逼近任何一行間隙。
幾道沙漠沒過地平線,在遠處起伏。路兩旁是完全漆黑的土地,如同是瀝青被刨碎。我們穿過一道門,像從某個建築的沿街立面剝下的一層,又經過了一個土牆圍起的籃球場。yahia!說,我們快到駱駝站了。
沙漠
我們將行李寄放在yahia!的車上,只帶上了過夜的必需品。yahia!留在沙漠邊的小鎮過夜,而我們則要依靠駱駝在日落前抵達沙漠深處的帳篷區。
牽引駱駝的小夥讓四隻駱駝依次跪下,待我們坐上去後再站起。必須要提的是,升起的瞬間帶有一種自然原生的力量,其實實際的高度不過一米多高,但能明顯地體會到是另一生命在用力。如果仔細尋味,一定會在興奮和刺激中體會到一絲的恐懼,這是駕馭機器所不具備的感受:儘管是由我們騎著駱駝,但我們卻敬仰它,實則是在敬仰這樣造物存在的本身與原因。再進一步,在駱駝升起的瞬間,有微小劑量的我被失去了,它自駝峰淌下,順著駱駝的腳掌陷入沙地裡,是嘀嗒的一瞬間。
我們在黃昏中前進,行走在沙丘的鋒刃上。駱駝肥大的身軀使我的胯部很酸,於是在不陡的地方我便側過身坐。引路的小夥則一直穿著拖鞋踩在沙粒上。這片大沙漠的沙粒極細,在稍遠的距離看,沙丘的表面是一個完整的淨面,但我們仍然清楚無數多的點與無限大的面之間的區別。沙丘變化不息,不難發現許多的波紋,它們是趨勢存在的方式,也是點各自獨立的證明,令沙丘成為一個儲存著諸多可能性的變動向量,而非禁止的永恆。
兩排帳篷出現在視野裡,引路的小夥將我們帶到沙丘間的一處低地,地上佈滿了乾燥的駱駝糞便,看得出所有的隊伍都曾再次停留。待我們下地後(下降的瞬間也令人興奮),他跪在地上,取出一塊毛氈平鋪在面前,隨後從包裡一件一件地擺出一些小玩意來,是一些飾品,或者是木雕、石雕,有的被紙或布包裹,他也不緊不慢地拆開後整齊地擺上毛氈。我們早已明白這是他的「副業」,也並沒有購買的慾望,然而擺攤這一行為的放大,令我們感到尷尬甚至揪心。在他終於擺滿五排之後,他攤開手,示意我們這些就是全部了。我們面面相覷,他顯然已經喚起了我的同情,但仍有某種阻力阻礙我邁出那一步。直到阿光告訴他,我們不用這些,他於是習以為常地一件一件地將它們收起,速度也沒有任何變化。張小莉突然上前,拿起一個金字塔的小石雕詢問價格。小夥說二十迪拉姆,張小莉買下了它。他很快地收起裝備,指向我們背後的沙丘說另一邊就是帳篷。
踩著駱駝糞便,我們爬上了沙丘,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日落在此時發生,我們已經經歷多次。站在沙丘的頂端,許國強說有一隊騎兵從地平線劃過,在太陽前留下剪影。我隨著他所指的地方看去,只看見一個短髮女人的身影。張小莉站在我的身邊,彈了一下我的手臂。
夜晚,我們圍坐在篝火前與帳篷的主人還有其他的住客一起遊戲。他們拿出手鼓,擊鼓而歌。一曲之後,張小莉搬來一隻。我很快地摸清了幾種擊打方式的音色,即興演奏了一段,大家叫好。我回想起在樂隊時最熟悉的節奏,打出伊克蘭布序曲的開頭。四個小節之後,張小莉哼起旋律。沙丘在無風的情況下挪了一小步,騰出一個空位,預備讓流動更加鬆弛。
八月三十日
銀河
凌晨三點,我們裹上外套走出帳篷。銀河被推到我們面前。
阿光獨自站在沙丘上看著天。我從包裡拿出藍色封面的日記本,在沙丘邊上挖開一個小坑,將它埋在其中。日記的一角意外地碰到一個硬物,我撥開沙子,看不清它的樣貌,形狀像一臺相機。我於是把它埋得更深,給日記留出足夠的空間來。也許沙丘流動,很快它就會露出,在這裡或在別處,被人撿起或者踩上一腳。最後看了一眼封面上寫著的金色的「cml」後,我蓋上了沙子。我想將其他的書本也留在帳篷裡,不再攜帶,它們確實有些沉。
張小莉躺在熄滅的篝火堆旁的墊子上,說銀河太近了。我於是也仰起頭,讓自己夾在星星與沙子之間,它們在數量和大小上的差距也許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大,甚至應當很接近。我坐下,張小莉來到我旁邊,她說有些冷,便靠在我的膝蓋上,我擁抱住她。
我聽見星體間發出沙礫摩擦的聲響,銀河在此刻效仿沙漠變得從未有過的滿。儘管看上去它仍留著許多黑處,令人難以捉摸。
山坡
鯨魚將我的所有疾病納入腹中,如地面斜著消失,翅膀在羽毛掩護下熔鑄入某道日光的尾聲。它只從沙丘體內扶搖直上,或者自山的另一邊游弋而出,影子覆蓋漫山腰的羊。它們的皮膚和毛髮斑駁,摻著雜色與汙泥,在近處看必然令人心生厭煩。異味是所有生命間原始的傳染病,症狀是對他者的排斥。這裡的預設狀態是一片純綠,草往下是中空的泥土,再其下是整個山體的巨大內腔,大批的珍藏堆砌其中,卻也只鋪滿一個底部,高處是黑暗。
在所有等待火化的線索、道具與謎底之中,擺放著一塊山坡的中段。鯨魚影子下的羊將陰涼的泥土從山體本身的山坡踩踏向山體內部的山坡,它們全都零散地落在一架牛頭犬紙飛機的周圍和機身上,不斷迫近一個走失的臨界狀態。直至我們的車停在路邊,剎車的慣性成為輕輕的一個推起。我們下車,自踏上地面開始,腳下的事情就變得不得而知。
yahia!說,原本有姐妹兩人常在這裡烤羊肉串給過路的人,味道很好。但興許是因為今天是節日,所以她們不在,只剩下沒有被宰殺的羊遍佈山坡。許國強忽然指著另一旁的樹林喊,有猴子。我們快步到樹林邊緣的空地上,果然在樹梢和地上有數十隻猴子。
許國強走近樹林,地面的幾隻猴子迅速躲開,樹上的一隻卻跳在他身上,許國強對它說了些什麼,猴子便安分下來。我記得很小的時候,我和許國強看過一部外國動畫片,是關於一個能同動物交流的女孩環球旅行的故事。許國強告訴我,他也能和動物講話,但不是每次都奏效。我權當作他在吹牛。還有一回,是在王伯的草地上,那天晚上是月食,大家都聚在一起等著月亮慢慢消失。那時流行的說法是天狗吃月,我想許國強也將天狗當作動物,所以在月食進行時不斷地對著天上唸叨。我告訴他我也可以,但許國強很認真地否定了我,他說你沒有這個—說著朝我哈了一口氣,是一大股蒜味。他說,你必須得吃蒜才行。其實許國強吃蒜是他姐姐的要求,原因是他的身體不好。我於是不再同他就這一特異功能展開爭論,我相信比起這個他還是更願意能飛起來,這一點我們幾個都清楚。
yahia!關切地望著走進樹林的許國強。我則到了星期五身旁,他手指夾著一支玫瑰,心不在焉地坐在一塊石頭上。他幾乎已經完全地清晰起來,與幾天前不同,只需一眼就可以定位,也能明確地把他和周圍區別開來。甚至有幾個瞬間,他的輪廓線變得搶眼,是有些矯枉過正了。星期五看見我,花了幾秒開口道,cml到底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