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也不太明白今天我為什麼會想起楊璠,如果除去在學校走廊見面打招呼,我同她說過的話似乎不超過20句。我也沒怎麼喜歡過她,應是停留在覺得這個姑娘挺可愛的階段。她是我的初中同學,低我一個年級,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我們同在學生會工作過,三言兩語地聊過兩回。我過生日時她送了我一支筆,我有些意外,並在她生日時回贈了她一本書。我畢業前,我讓她填了一份同學錄,她的留言我早已不記得。這大概就是我同她全部的交集。可能還有一次,我在辦公室看著她的背影時,覺得她那天特別好看,但僅此而已,我並不覺得這能成為我在結婚前夜想起她的理由。她在我生命中的地位似乎不足以承擔這一時刻關鍵人物的角色,這令我有些苦惱。我想,哪怕不是王揚,也應該是馬子慧,至少我與她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性經歷。再或者是趙欣然,我們分分合合,前後談了三年的戀愛。但無論如何,不應該是楊璠—我找不出她的任何特殊意義。
小瑜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她的敲門聲和進門的步伐告訴了我她知道我在思考。她走到我身邊,在床邊坐下,笑著看著我,兩手疊在大腿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把床單坐出了兩道很好看的褶皺,與她連衣裙的下襬形成了一個優美的角度。我把椅子轉向了她,把手搭在了她的手上。她的手指慢慢向里扣,又突然抽出來輕輕拍了下我的手,隨即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再握住了我的手。我也回了她一個輕輕的微笑。這時我又想到了楊璠,我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同時莫名有了一陣對小瑜的愧疚,我立刻把她清理出我的腦海。我對小瑜說,早點睡吧。小瑜點了點頭,爬上了床。
我剛才趴在桌上迷糊了一會兒。恍惚間我夢見我回到了初中,我去看我的老師,卻發現她不在。楊璠突然出現在我身後,拉著我在走廊走。她走得很急,似乎在向我訴苦。她出落得更加高挑漂亮了,可我停下定睛一看,那卻是小瑜的臉。
現在,她躺在我的身後,我不知道她在幹什麼。也許發著呆。我沒有看她。
我看到灰星了!就是現在,在窗外。它還是像14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它時那樣。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些細節。我突然想到,我真的是在17歲時爺爺出殯的那天第一次看到灰星的嗎?會不會我早就看到過它,只是忘了,或是它一直存在而我並未注意。但這似乎不可能,畢竟它那麼明顯。可是為什麼我會在那一天突然發現它的存在,我思來想去,沒有答案。也許這就和今天我為什麼會想起楊璠一樣,是個無解之謎。
自從我畢業之後,我很少再能用望遠鏡觀測灰星。其實也沒有什麼用,因為在學校我已經把能觀測到的都觀測了一遍,並未比第一次觀測深入多少。值得一提的是,我越來越頻繁地夢到灰星了,而且夢境的細節越來越豐富,真實感越來越強。有一次我醒來時感覺自己根本沒有睡眠,而是在灰星上整整待了一夜。
我最近一次夢到灰星是前天午睡的時候,灰星的地表樣貌已經在我的一次次夢境中變得熟悉真實,我走在被我命名為第一大道的街上,它是最寬的一條路,我在它的第四個岔路口左拐—我之前沒有去過那裡。這條支路兩旁是高高的金屬壁壘,走在其間有深幽的回聲。我不知走了多久,但走到後來我有些發熱發昏,終於,兩旁的壁壘消失了,我來到一塊密集的建築地。我發現那裡有許多磚塊式的房子,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墓園的感覺。我定睛看了看,每個房子面前都有一個名牌,上面全是我認識的人的名字。後來我便醒了,繼續完成我的書。最近我很晚睡,中午打個盹兒,其餘時間幾乎都在寫這本書。或許,我該給自己放幾天假,畢竟明天就是婚禮了。
2033年2月26日週六天氣:乳白
離婚對於我來說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儘管於小瑜對此已經有些歇斯底里,但我知道結果是早已決定的。婚姻正如我所料的不適合我,同居半年並沒有將會發生的問題都演習一遍。我需要一個極其安靜的環境工作,當然,小瑜她沒有打擾我太多,我們婚後甚至沒有什麼性生活,她對此並不怎麼介意,至少沒有表達出來。但不知為什麼,她的存在令我無法把我的書繼續下去。我堅信這是一本偉大的著作,它不應該在這樣一個溫室裡誕生。大概半年前,我就租了一個地下室,那裡很適合我。地下室的壞處是我沒法看到天空。離婚是於小瑜提出的,我知道她只是在逼我。但這並沒有關係,結果是一樣的。
2033年2月26日週六天氣:石
今天回到家裡,繼續寫我的書。我遇到了一些瓶頸,還是我上次說過的問題,我必須捋清楚這一點,才能使得整個邏輯自洽。學界關於這一類問題的討論已經很久沒有過什麼有新意的東西,我需要給他們一些新鮮血液。獨自生活是一個好選擇,不會受到任何打擾。這些年幾乎都是波瀾不驚一成不變的生活,但我確實很享受這樣。
你可別生氣,我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對於這些塵封已久的東西我真的已經記憶模糊。出現了兩篇同一天的日記,內容卻不太一樣(事實是很不一樣),我相信你已經開始懷疑這些東西的可靠性。但我還是請求你們相信我,這些都是真的。很多時候,真相不只有一個,也不容易存在於表面。我知道我說的有些玄乎,但在我內心,這兩篇日記沒什麼矛盾可言。而且就算你們不相信,我也確實已經不太記得2033年發生的事了,所以這似乎是唯一的線索。另外,你們也許會疑惑的另一點是,這些生活的碎片未免太過瑣碎。這我只能承認,當我通過這些日記回首我的生活時,也猜到了你們會這樣覺得。當然,我自己並不這麼認為。我不願意對這些東西多加修飾,或是從中結構出什麼戲劇性和內涵來。我認為這些東西已經足夠深刻。它足以讓自己成為一個迷宮。我覺得我似乎解釋得有些多,這令我看起來像是在為自己辯解。抱歉,這不是我的本意。我自負地將這些與諸位無關的事情講述出來,並沒有什麼目的。只是因為它發生了。
2008年10月21日週二天氣:晴
今天生日,我是天才!
2040年12月31日週一天氣:黑
失敗了,我用了這麼久寫它,卻遭到了想不到的批評。在此之前,我好像沒有品嚐過失敗的滋味。而這一次次的失敗,卻是徹頭徹尾,對我一切的否定。最為殘酷的是,它並非像斬首一樣一刀致命,而是把我丟進一口幽深黑暗的井裡,再慢慢注水,一點一點漫過我的頭頂。我滿懷期待出版了我的書。批判聲卻紛至沓來。起初,我還天真地奢望能有慧眼識珠之人給出一些好的評價,但逐漸地,我發現這沒有任何希望。
我想這是發生在我身上最可怕的事—我發現自己一無是處。這是我最得意的東西,竟然淪為了渣滓。這令我覺得自己是個廢人。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走出這一件事情,我想這是不可能的。我沒有什麼改正的機會,這本書將成為我一生的汙點,這個頭開錯了,往後便無路可走。我沒有失敗過,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失敗。這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我無法改變別人對我的評價,難道我還要再寫一本書嗎?以我現在的狀態,什麼事都做不了,但如果我要改變現在的狀態,我必須做點什麼。這是一個死迴圈,我想是沒有辦法破解的。
我想起了許多人,我的父母、我的爺爺奶奶、我曾經的同學,包括我喜歡過的女孩。他們並不嘲笑我,還像往常一樣。但在這時想起他們就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情。
這幾年我一直把自己鎖在屋裡,連窗簾都不拉開,把所有的鐘表都丟了。我讓自己陷入一個沒有時間的空間,切斷了所有與外界的聯絡,也切斷了與自己的聯絡。我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了這本書裡。我甚至曾經堅信我找到了真理,但事實證明我是多麼的可笑。當我完成這本書的時候,我覺得我掌握了一切。但是現在,我只是被所有人唾棄的一個自我陶醉的廢人。自我陶醉,我真是想嘲笑自己。太可笑了。我竟然如此幼稚,卻還希望所有人將它奉為圭臬。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生活中已經沒有什麼別人的存在。當然,我也不在乎他們。曾經,我覺得我只需要有這本書就可以了,但是現在,這本書已經不存在了,它成為了一個笑話。於是乎,我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垃圾。
可我突然想起了小瑜,我想我可能是愛她的。是啊,她是個不錯的女人。我又想起了張會,他自殺前是否也這麼痛苦呢?可我又突然覺得,我的生命里根本沒有於小瑜這個人,張會似乎也是個和我毫不相關的人。在我的腦海裡,他們的印象是那樣失真。我不確定我是否真的認識他們,可是他們已經是我記憶中最為清晰的形象了。還有楊璠?可惡,我怎麼又想起了她。她明明那樣地不重要。但諷刺的是,楊璠在我腦海裡的印象是最為真實的。我確信我在上中學的時候認識過這個人。我不確定我有過妻子,我不確定我是否認識我最好的朋友,但我確實確定,我認識這麼一個我根本不熟的人。我到底是怎麼了?
我是否該寄一本我的書給楊璠?也許她會支援我。媽的,我的思緒已經混亂到了什麼地步。我不想喝酒,我極度厭惡酒精,它令我感到生理上的不適。但我想不出還能有什麼辦法讓我自己暫時逃離這樣的狀況。我到底多少歲了?我在2000年出生,現在應該40了。可我忽然覺得我只存活了17年,也許長一點,20年。我記憶中所有的生活片段加起來,似乎根本充滿不了40年的容量,可有些時候,又覺得它們間擁有無比遙遠的間隔。有好多事情我已經模糊了。比如我曾經到過依扎爾盆地,在當地進行過田野調查,那給予我許多靈感。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我為什麼會去到那裡。我怎麼會去一個剛果的熱帶雨林呢。我真的去過那裡嗎,我在想什麼?
其實,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沒有寫好這一本書。也許是大多數人總是愚蠢的,他們什麼也不明白。可是許多我尊敬的人也批評了我。這真是讓我沒法忍受了。
你知道我剛才看見什麼了嗎?灰星,它還在那兒,樣子和第一次看見它時沒有什麼區別。我是在爺爺出殯時看到它的。我不太記得了。這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可能我很小的時候就見過灰星了。這不重要。不,這很重要。
現在它再一次出現了。我已經許久許久沒有看到過它,因為我一直在這個地下室裡,許久許久沒有看到過地上的世界。等等,我是在地下室嗎?我明明應該在自己的家裡。我是為了躲避於小瑜才租的地下室嗎?可我記得我一直一個人住在家裡。我怎麼連眼前的景象也看不清了。我寫不下去了。
我要到灰星去。
2041年1月6日週日天氣:水
這是我在灰星上待的第七天了。
事實上,我覺得我不能以地球上的時間來衡量灰星。這裡的時間與空間似乎不太尋常。我時常能看到我自己,也時常能一步走到星球的另一邊。後來我突然想到,由於這顆星是我的,也許我便擁有時空上的最大自由。
灰星的環境和我的夢境裡沒有相差多少。灰星的地表有無數的細線,錯綜複雜,沒有規律可循。寬闊的道路四通八達,通向一些奇怪的建築和房屋,大多是金屬色。還有深藍接近黑色的海洋。還有些怎麼也看不清的地方,就是我用望遠鏡觀測到的那些死黑的部分。
我在灰星領略了我的一生,甚至可以說,領略了我的許多人生。比如,我在一個廣場上看到了我的書籍出版並大獲成功。又比如,我看到我與張會在進入小學後分到了不同的班級,從此沒有什麼交集,之後在初中時和楊璠談了一次戀愛。甚至在一個房子裡,我看到了我和楊璠結婚並度過了餘生。有一條路上,我發現只有我和哥哥走在爺爺出殯隊伍的最前列,弟弟還沒有出生,我只有6歲,被哥哥按著跪到了地上。另一條路上,爺爺正在追著奔跑著的我,那應該是在小學放學,我在與爺爺嬉鬧。在一幢大樓裡,我在畫展與於小瑜擦身而過。這所有的一切都各自發生在灰星之上。它們互不干擾,彷彿許多完全不相干的電影在放映。我發現了,這些都作為我的記憶,它們的細節是如此具有情感,並切實地發生過,而非只是不同的可能性而已,它們和所謂的平行宇宙也沒有關係,它們都發生在同一個宇宙中,同一個星球之上,同一個大腦裡。如若真相只有一個,那這個世界一定沒有真相可言,不然該是多麼死氣沉沉。當然,無論如何,只有一個我。我就是真相。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的早上。我走到了一個墓地。那裡有許多許多的墓碑,上面寫著我的爺爺、張會、於小瑜、楊璠、我的爸媽、黃凡、王揚,還有所有我曾認識的人的名字。在它們墓碑中間,是我的墓碑,它也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我把我的墓挖了開來,底下湧上來了深藍接近黑色的水。緊接著,灰星上所有的海水都向四周蔓延開來,它們很快覆蓋了這一片墓地,覆蓋了每一條道路和建築,流向了灰星上的每一寸土地,包括永遠也看不清楚的部分。
灰星的地表被深藍接近黑色的海水取代了,它的表面沒有一片陸地,沒有一條岸。所有的一切都漂著,隨即沉入了海底。
此刻,我在水中憋著氣寫完了我的最後一篇日記。現在,我要合上我的日記本。然後閉上眼,慢慢地沉入海底。我想我應該是要死了。
後來,我沒有死。朋友們,我相信你們還記得這句話。這才是它應該出現的位置。我的確沒有死,不然我怎麼會在這裡訴說。在我醒來時,海水已經退去了。我還在灰星的地面上。不同的是,灰星上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那一層厚厚的大氣。灰星的表面變成了一片純白。所以現在,再稱它為灰星似乎不太合適。但既然叫了,便也無所謂。灰星地表上的細線也不見了蹤跡,它變得光滑無比。
我想,在整個宇宙間,這是最為乾淨的一顆行星。在它的地表之上,什麼也沒有,只有我自己。於是在這顆行星上,所有的故事就都已經結束,所有的故事也都可以開始。
20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