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沒有死。
—這是我原本寫下的開頭,但我實在無法把這個故事由此繼續下去,它故作深沉,似乎想表達很多,卻沒能讓我相信它。我想,若是連我也無法相信,那我的讀者,也就是你們,更是無法相信的。所以,我選擇用另外一個方式來繼續這個故事。這是一個破碎而真實的故事,因而我也選擇用一種最為破碎而真實的手段講出來。好了,它應該這樣開始:
2017年4月12日週三天氣:白
今天爺爺出殯了。爺爺應是兩天前死的,對,第三天出殯是規矩。爺爺死的時候,我確實哭了。但我卻不知道為什麼哭,興許是因為聽到媽媽哭了,也興許是因為想到守在爺爺身邊的爸爸和叔叔哭了。我記得我哭的時候,先是張大了嘴巴,乾號了兩聲,眼淚方才落下的。當眼淚落下後,一切便就順理成章了,哭聲開始變得有節奏,酸從眼睛蔓延到鼻子再到兩腮,身子也微微地顫抖起來,逐漸有些麻。爺爺死了。我想到了他背起我的情景,便哭得更猛了一些。
今天我沒有哭。出殯儀式的新鮮感沖淡了一些悲傷。我作為長孫在追悼會上的發言獲得了親戚們的肯定,他們稱讚我的語音語調和內容令他們感動,我也確實看到了他們在我預料的地方落了淚。他們說我一定能考上一所好大學,而我只是想讀好一份稿件而已。我與哥哥及弟弟走在出殯隊伍的最前列,每當後面傳來一聲「跪」時,我們便要跪下。弟弟的年齡是很小的,需要我同哥哥把他按到地上。我是不喜歡跪的,但畢竟爺爺走了,我也就跪得比較用力。
在火化爐的門關上的一刻,我身後的父親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頭仰起,他又哭了。我揣測他的哭是真的,他很愛他的父親,揣測到這裡,我的眼也就又酸了一陣。但我一想象到火化爐裡的情形,那酸便又褪去了。火化爐再次開啟時,爺爺只剩下一些殘碎的骨頭與骨灰。殯儀館的人把大塊的骨頭搗碎,這令我有些不適,就轉過了頭去。骨灰盒被暫存到墓地中的一棟樓裡,見到那棟樓時,我告訴奶奶我曾夢到過這裡,一模一樣。奶奶說:看來爺爺是逃不過這一次的。
今天大抵如此。
2017年4月13日週四天氣:藍
昨天我有些太累了,竟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不過相隔一夜再來訴說也有好處,它令我更加確定那不是我的幻想,因為到現在為止,它依舊充滿真實感。
昨天,在我第二次在出殯隊伍前跪下的時候,我看到了天空中一顆從未見過的星星。我起初以為是太陽,但很快發現太陽釘在天空的另一邊。那是下午兩點,所以月亮也是不可能的。昨天的天空很白,那顆星星發著灰。它的大小大概比月亮小一些,表面也比月亮來得光滑。我盯著它看了許久,以確信它的存在。不知為何,昨天的天空和那顆星星,令我覺出了一絲冷漠。我不知道那顆星星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只是我在拿到骨灰盒後再次看向天空之時,它已經不見了。我沒有問周圍的人,而且我相信他們都沒有看見。
昨晚,我夢到了那顆星星,我夢見我到了那顆星球上,周圍沒有其他的星體。那上面霧氣很大,什麼都看不清楚。霧似乎要散去時,我便醒了。我有些不明白,但我有預感,我還會看到它。
我想我有必要加以說明,你若稱之為辯解也未嘗不可。誠然,作為一個講述者,我顯然很不稱職,我只是將故事主角的日記搬了出來。至於這個主角,也許你認為是我,我卻只能告訴你,這不一定。因為我在看這些東西時,不免有些恍惚。比如關於我的爺爺,我明明記得,爺爺死的時候,我哭得很兇。我還記得在看到爺爺的骨灰時,我又哭了一次,當時我想起了年齡尚小時,爺爺將我從幼兒園接回家時的情形。那陣子,我每天都要爺爺揹我,並要求買一杯酸奶喝。我確信我當時應是回憶起了這些的,並且我很愛我的爺爺,可日記中卻並未提到。但我並不對這份日記的真實性存有疑慮,我發誓這是我的日記,不過你要記住,這也許不是我唯一的故事。哦對了,你若是想問關於那顆星星的事,它將在之後的故事裡繼續:
2025年8月31日週日天氣:金
明天是博士入學的第一天。我對於我考上博士這件事情,沒有任何驚訝。至少到目前為止,凡是我試圖做的事情,都做成了。這是一件幸運的事,亦是一件不幸的事。因為每當你成功一次,你對失敗的容忍就會更少一分。這可有些可怕,它把路越走越窄,如臨懸崖,如履薄冰。可我明明已經考取了博士,面前應是條康莊大道才對。嗯,我想是這樣的。
這兩年來,那顆灰星越來越頻繁地出現,每次出現的時間也都越長,我甚至有時間拿望遠鏡去觀察它。這也是我改變專業選擇天文學的原因,我希望能用學校天文臺的望遠鏡去觀察它。這同樣證明了那並非我的幻想,它實際存在,不然怎麼能在望遠鏡中顯得那麼清晰。只是,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看到它。我始終沒有直接詢問其他人,一是有些擔心他們覺得我不正常,二是我確實有些享受這獨自擁有一顆星星的感覺。我也曾偶爾試探過一些人,比如我突然盯著那顆星星看,對方都只會說,你看什麼呢?最大膽的一次,我用相機把那顆星星拍了下來,接著把照片給別人看,那人只說,這雲真好看啊。於是我也就放心了。
明天還要早起,我想我該早點睡了,興許我又能夢見那顆灰星。從十八歲開始,我稱它為灰星,儘管後來幾次的夢境中,我發現它並不全是灰的。
2018年6月15日週五天氣:墨綠
張會自殺了。這是我沒料到的事,也可以說是我能想到的事。過幾天就是高考了,張會選擇在這時候離去想必是有他的原因的。我的爸媽告訴了我這條訊息,並讓我不要告訴別人,說是避免影響他們的考前心態。我已經被提前錄取,自然是沒有關係了。何況,張會也應算是我的好朋友,起碼曾經是。
我與張會在小學前便認識了。原因是我的媽媽和他的媽媽是同事,我們被安排在森林公園見面並一同玩耍了一天,這樣一來,理所應當地就成了朋友。成為朋友相當容易,這興許也是比較合理的一種方式。後來我們進了同一所小學的同一個班,也就繼續是朋友了。這對我來說很便利,免去了在新環境尋找朋友的過程。這個朋友可以一起吃飯,上體育課,課間玩耍,組隊表演節目,應付所有「你最好的朋友」的填空。當然,他不能強過我。即使是小學時模仿熱播動畫的角色扮演,主角也永遠是我了。張會也是樂意如此的。我起初會疑慮,每次都當配角他不會不好受嘛,後來我得以想通,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願意凡事皆爭的。後來,我們的興趣愛好日漸分離,他迷上籃球和遊戲,我儘管沒多刻苦,卻還能算個好學生。
我記得我倆的關係大致在某一節數學課上有了質的變化。我還能想起當時在做一道雞兔同籠的應用題,響動從我斜後方傳來,是書拍到桌上的聲音。緊接著是數學老師的吼聲,批評張會上課看漫畫,最後還說他不配與我做朋友,連我的小拇指都不如。這未免過於刻薄了。現在想來,身為一個老師,她顯然有些混蛋。當時的我,應是尷尬與同情佔了多數,但並不排除少許的虛榮甚至得意的成分。也或許,得意與同情可以平分秋色。我始終沒有回頭,下課也沒有與張會交流。往後,又是順理成章地,我們的交集越來越小了。
升初中時,我與張會的命運完全不同。我被全市排名第一的初中提前錄取,張會則按成績被分配到一所普通的學校。他自覺與我們斷了聯絡,我想這是沒有必要的,但對於我似乎又是無所謂的。好像分開後他的第一個生日我曾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卻連除了「還好嗎?」「還好」之外的寒暄都想不出來。如若讓我來揣摩一下當時的心情,應該是,同情中帶著一點釋然,並認為一段順理成章的友情順理成章地告一段落,也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可能當時我還故作矯情地感慨了一番,現在看來是有些可笑的。
張會中考後竟然主動聯絡了我,我估計是因為他覺得他考到了一所不錯的高中,當然這有部分原因是他的政策加分。憑這一件事來看,我覺得他自殺這件事同樣是順理成章的。說實話,我似乎並不對張會的死抱有多少感傷,甚至有些獵奇的成分—身邊的人自殺了,還可以成為一個茶餘飯後的話題。但這樣想未免有些無情,一條生命的逝去畢竟是一件令人扼腕嘆息的事。我想到了張會的父母,他們應是尤其難過的。我還回想起了一些小學的時光,也不免有些傷感了。
如果誠實地講,儘管有些難以啟齒,但我聽到張會自殺後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想笑。這笑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這不是第一次了,在許多需要我做出悲傷的反應或是任何凝重的時刻,我總是想笑。接著我會立刻意識到這不對,於是拼命扯著嘴角,用一些面部肌肉的動作抵消它。這常常十分間離,我搞不明白這是否是我的一大毛病。
不說了,還是祝張會走好吧。
2011年9月21日週三天氣:多雲
今天數學老師十分過分。她毫不顧忌我與張會的感受,竟然說張會連我的小拇指都不如。她這樣說既令張會很沒面子,也令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下課之後沒敢去和張會說話,總覺得很尷尬。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們最近比以前要疏遠了,好像沒什麼共同話題,他上課和作業也不太認真,最近都有些貪玩,不在狀態。我不知道他怎麼了,有些擔心。
今天還有一件事,晚上參加樂隊排練的時候,王揚在中途對我眨了下眼睛。哈哈,我挺喜歡她的。
2026年5月27日週三天氣:紫
今天我終於用天文臺的望遠鏡對灰星進行了觀測,其實之前也進入過天文臺,但是灰星沒有出現。我至今還是不太清楚灰星出現的規律是什麼,更不能預測或是控制它的出現,儘管我越來越把灰星當成自己擁有的一顆星體。由於我平時的優秀表現,這個月開始我可以比較自由和長時間地使用望遠鏡,今天我對灰星表面做了比較細緻的觀察,但由於我不能讓觀測報告上顯示為空,我仍不得不留出一些時間按照課題計劃對觀測物件做了觀測。
灰星表面比我想象得要不平整得多。甚至可以用錯綜複雜來形容,之所以用肉眼看上去它很光滑是因為有一層很渾濁的大氣。好在大氣中顆粒很少,化學成分也並不複雜,加上5型濾鏡後就能看到星球表面。我驚訝地發現了許多難以被認為是自然形成的景象,像是道路,筆直、交錯,四通八達,彷彿神經網路一般。但我明白,那不可能是普通的道路,因為在那個距離下,按照比例,那每一道線條的寬度都至少是2千米。我起初以為這只是區域性,後來卻發現它們大約佔到了整個表面的三分之一處。剩下的大部分應該是大面積的液態物質,類似海洋。還有少許部分觀測不清,呈現出一片缺乏細節的死黑。一些「道路」的節點處有一些亮點,似乎是特殊的建築。
當我想繼續深入觀察時,我的同門黃凡到天文臺來了。我只得把觀測區域調回了觀測星。結果他並非是來做課題研究的,他拿了一本小冊子來,我一眼認出,那是我的碩士畢業論文,當時我修的還是西方哲學,寫得比較系統,當時就把它出版了。黃凡喜出望外地對我說,他平時也看些哲學,今天在圖書館無意間看到這本小書,發現是我寫的,特別驚喜。我說沒想到他竟然能翻出這本書來。他誇了誇我寫得好,又提出了他的一些看法。我覺得他的看法十分幼稚,當然,我沒有指出來。他甚至犯了一個很基本的錯誤,我想他只是想和我套近乎罷了。
其實,我的確在這本小冊子裡隱藏了許多我的個人思想,只是沒有將之明確地提出。事實上,我來讀天文學博士純粹是為了利用學校先進的裝置觀測灰星,其餘時間裡,我仍在繼續著我本職的對哲學的學術研究。我計劃再過幾年真正出版一本我的個人著作,我對此很有信心。
後來,黃凡還跟我聊了聊他的情感問題,我沒有一點興趣。
親愛的讀者,我是同你們一起讀到了這裡,我想我可以說一句,我並非對情感問題不感興趣,只是對這個叫黃凡的人不感興趣。事實上,若是沒有看到這個日記,我都已經忘記了這個人。有趣的是,這幾篇日記裡,都沒有提到我的感情經歷。我也談過些戀愛,但大多不重要。我想愛情對我來說就像做一個清醒夢,既身處夢境,又知道自己在做夢,從夢中抽身也十分容易—我永遠無法做到全情投入,有時想來,也是十分可惜的。除此之外,我還想與你們討論的一個話題是:那一顆灰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想你們疑惑了,因為你們從來沒見過那顆灰星,但在日記中的我的眼中,它確實存在。你或許不屑道:這是個小說,它在講故事。故事當然可以不是真的。但我一開始就說了,這是個真實的故事。虛構的不是這個故事,而是你們,朋友們,你們仔細想想,你們真的從來沒有看到過它嗎?它明明就在那裡。
2031年4月19日週六天氣:紙
婚禮就在明天。小瑜將成為我的妻子。我們認識三年了,談了兩年的戀愛,同居了半年。我是在博士畢業之後第三天的一個畫展上遇見她的。她自然十分漂亮。其實,我一直認為我不會結婚,這在我看來是一件沒有必要的事情。一紙婚約可以與感情有關,也可以完全無關。但我卻在31歲結了婚,毫無特色的年紀,不算早,也不算太晚。既然小瑜願意結婚,我也沒有太多反對的理由,那便結婚吧。
今天我想起了楊璠,我原以為我會想起王揚的,沒想到卻想起了楊璠。我一直把王揚作為我第一個喜歡的女孩,這樣一來她便具有了一層符號的意義,由於我似乎沒有深愛過什麼女孩,於是當需要我想起某個我最愛的異性時,王揚就可以作為最好的替代。我也沒有和王揚談過戀愛,小學畢業後我們就幾乎沒再見過面。似乎高一時見過一次,她已完全變了樣子。那之後的某天,我同她表了一次白,她溫柔地拒絕了。那應該發生在一節數學課吧,這件事在幾條簡訊中就迅速解決了,並沒有什麼大的觸動。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應是有一個女朋友。至於為什麼會對王揚表白,我也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