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響度逐漸膨脹,只有少許聲音的稜角能偶爾露出,集市往廣場上聚攏,依次駐足,這是它不同於哈利利之處:流動,有出現和消失的端點。我們坐在邊緣的餐廳的露天區域,點了一些飲料,暫時置身事外,扮作集市的觀眾或候補。
星期五端回一份塔吉鍋,不清楚裡面會是什麼。張小莉把手搭在我的額頭,她說看我臉色不佳。我說這裡的味道和聲音都太氣勢洶洶,有些暈是正常的。
許國強揭開塔吉鍋的蓋子,蒸汽持續地撲面而來,遮擋視線。我眯起眼睛,感到身子顛簸一下,面前已是一個玩猴的人,可他不只是他,他同時也是我小學時樂隊的指揮,指揮領我走進一些帳篷的序列,穿梭於琳琅的小吃之間。說話時他運用一個熟悉的朗讀聲,我假定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為我介紹所有的食物,它們紛紛被從塔吉鍋中揭開,互相重疊,但只是意義上的重疊,並非視覺。
我慢慢注意到幾個帳篷是搭建在一些凹陷的地表上的,朗讀聲告訴我那也是大象的腳印。有一瞬我懷疑起自己身處的國家,又立刻否定了懷疑。大小不一的鼓從身後滾來,指揮交給我一隻鼓槌,但我已經忘記它們該怎樣使用。滾奏。玩猴的人在告訴我的同時把我的右手握成一個空心,我見到張小莉在斜對面的帳篷裡吹奏黑管,她的身後是窗下的牆壁。塔吉鍋中的雞肉被鼓槌打翻,滾奏始終沒有成形。鼓也都被人拾起,銅管樂器的聲音從勉強的縫隙中躋身而出,指揮告訴我需要變得更加嚴肅。他的西裝與右肩的猴子極不相稱,我將自己藏在一隻大鼓的後面,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將紅色的樂譜收進書包,一本日記被我擺在最前面,藍色的封皮上用金色的油漆筆寫著「cml」。書包的底部有一些餅乾碎屑,還有一袋錫紙包裝的牛肉乾,它們剛剛也出現在塔吉鍋裡。猴子跳到大鼓上,撈出那本日記,它另一隻手拿著鈴鼓,跑出了這片帳篷,我緊隨其後,身旁的攤販都在冷卻,指揮演奏長笛,鈴鼓聲在我的耳邊響了一下,日記被扔在一隻駱駝的身旁,駱駝的主人掏出一個手機,他將它關機又開機,把它湊近我的耳朵,讓我聆聽廠標閃過時的短暫聲效。
我低頭髮現自己正站在又一個大象踩出的凹陷裡,李提向老闆買了一瓶精油。他把精油藏在口袋裡,拽我回了餐廳。塔吉鍋裡的食物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口,阿光說是留給我的。星期五拿著一根牙籤在剔牙,他的邊緣與周圍剝離了一些,現在只用簡單的幾秒就可以看清他,如果心中隨便默唸一個數字就更加容易。
我感到自己的胃有些難受,悄悄告訴了張小莉,她於是提議回旅館。我說不用。她就去點了一杯熱水來。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次,我和張小莉在一個大禮堂的外面透氣,裡面的舞臺上是同學的絃樂四重奏。我們在階梯上坐了整首卡農的時間,面前有一個草坪,一個穿藍色大褂的人拿著水管在澆水。
我問張小莉是否記得王伯,張小莉搖頭。我於是意識到張小莉確實未曾見過王伯。幾滴水濺到我身上。緊接著張小莉又說她想起來了,說我曾和她講過小時候王伯的事,是在一個下午的兩點多。不遠處的那個工人關了水管,離開草坪,走到一塊印著這所學校校訓的大石塊後面。張小莉和我開玩笑說他是去撒尿了。
哈哈哈哈。
我站起來,發現褲子沾了水溼溼地貼在屁股上。馬大出來抽菸,他問我們是否在談戀愛,我搖頭。我叫上張小莉返回禮堂,臺上的節目已經進行到了下一個,我們需要繼續催場的任務。
泳池
薄荷茶裝在一隻精緻的銀質茶壺中,我突然感到對這種金屬的陌生(氣質方面)。儘管馬大和張小莉都連連稱讚,可我卻不太敢喝,因為我的胃仍然感到不適。這家旅館也有一種濃郁的香精氣味,我從小對這些味道過敏,這加重了我的噁心。
旅館的大門是一扇佈滿鉚釘的木門,每一顆都在用力使這塊木板變得肯定。我們坐在中庭的長椅上,中央有一片很小的泳池,大約只有六七平米。池壁與池底都貼滿了寶藍色的馬賽克磚,水面與邊緣持平,看不出任何的落差,漂浮著一些樹葉和枝條,應該很少有人下水。
如果仔細看,可以發現天台的花草倒影。天光勉強還能支撐一會兒視線,我回想起下午的集市,許多的人都不只寄居在一個自己裡,他們同時是許多既有印象的混合,不可以被捋清。如同倒影難以從水中提取,倒影與倒影也無法分離。李提從口袋裡掏出一瓶精油,滴出兩滴抹在手背,放在鼻子前聞。沒什麼特別的,不衝。他說,也最終不屑於說。馬大陪他從狹窄的樓梯往天台上去。星期五哼著一首小曲,他用忽而急切的氣息聲來表達對某一段落的喜愛。在照度不足的情況下他還是容易與周遭混淆,我擔心他染上過多的香精氣味,於是給他遞去一支菸。星期五接過煙,也放在鼻子前聞。
上了樓的人從天台透過一堆植物向下張望,馬大朝水池裡丟下一塊重物。看不清是什麼。它開啟一片漣漪,吸收了所有剩下的光,留下一些瑣碎的聲音在相隔不遠的地方逐個發生,輕微標註出幾處分界來。
八月二十八日
房間
我確實病了,醒來時我就立刻意識到這一點。張小莉於是說今天哪裡都不要去。她把額頭貼住我的額頭,說,已經發燒了。這是張小莉一直用的方式,我覺得巧妙極了。竇老師也曾這麼做,也許張小莉就是從她那裡學來的。另一種可能是,在塗塗人的雨林裡,她記下來了那個儀式並靈活運用。
阿光靠在兩扇窗戶的中間,陰影使他看起來像一塊存在已久的大洲,但尚待勘探。
我能看見他的眼睛,阿光盯著我的窄床,他直愣的目光將他與床之間距離明確地標記出來,幾乎是擰出一道線。阿光想(我能知道),他的頭頂,他所去過的高矮河堤,我生病的可能原因,這張床的實際寬度。他繼而沿著這張床進一步思索下去,它的尾部,垂下的被子,白色,看起來不薄的厚度,扯蓋它時發出的摩擦聲,他忽而覺得被子多了,不是這一件,也不是這間房子裡的,而是所有的被子,所有的棉被、羽絨被、空調被、蠶絲被,也涉及到被套,材質、花紋、曝曬過後的氣味,油汙附著的方式,被尿液浸染的痕跡。又有多少被整理,有多少被複合使用,被子過多,我(阿光)卻不瞭解任何一條被子,也無從瞭解。但我(依舊是阿光)很快否定了這一點,當我(他,不必再說)指出所有上述對於被子的描述時,似乎已經對它們有了某種念想。我記起很小的時候,我曾尿溼過一床薄被,在我的印象中它始終有一塊被尿溼後的汙漬,其實根本沒有。那之後,我從來不蓋那床被子,時至今日,我已然接受了它,但拿到它時仍會有一絲遲疑。幾個夏天之前,我下意識地檢查了上面的汙漬,當我將它開啟之時,我意識到對它的陌生:並非出於我未曾看過它的全貌,而是一種極難打破的屏障—它與我毫無瓜葛。作為這樣一件「物品」,它的花紋與顏色令我費解,淡橙色,一些折線與圓點,它們毫無理由成為這樣,當然也毫無理由不成為這樣;我也對它的所謂功能感到陌生,它究竟為何進入這樣一種境地,它本身又怎麼能被我使用呢?我又從何時開始與它產生聯絡,還有我與其他的被子的聯絡,被子出現在我眼前,而我不再理解它的所有性狀,也不再試圖給予它任何功能。它在我的眼前如此獨立而令我難以與它有一絲一毫的互動,如果我此刻試想去觸碰它—
阿光前傾身子,碰了一下我的被角。星期五問他怎麼了,他擺擺手沒說話。張小莉讓許國強去打一壺熱水來,自己則去樓下點了幾份清淡的早餐,幾分鐘後她端來幾片面包和一個煎蛋。我所吃過最好吃的煎蛋,是高中時與馬大結伴出遊的一次,一個熱帶小城,煎蛋須要用柔軟形容。那是最好的一種食物,吃完一盤之後並沒有想再吃一盤的慾望,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滿足,也不存在滿足後的失落,它不要求擠出一方空白來換取定量的愉悅,只是純粹的美味和飽腹感。
後來,我總是念叨再去一次,馬大卻說他不敢。他說這是他的老毛病,難以將某些特定的時刻重複。由於這份煎蛋存在於那一趟旅途之中,他就無法接受再度經歷一次那樣的旅途。這不是旅途的錯誤,他其實十分喜愛它,可越是對某一次(或某一段時期內)經歷的喜愛,他就越不敢在時過境遷後再度涉及。這不是出於對重複的恐懼,而是出於對回溯的恐懼,據馬大說,當他起了這樣的念頭,在設想起將某個事物從頭再來一次時,腦海中的畫面便會令他不安,那些畫面往往是極為純粹的那些事物本身:比如旅途中的一條街道(但總是缺乏行人的),抑或是某一部影視劇的第一集(在知道了後續的所有情節和結局之後),還有獨自前往曾和他人同時待過的某個地方,這些都會使他心慌不已。我曾通過最後一個例子懷疑這是由於孤獨感作祟,但馬大堅持否認,聲稱「獨自」只是加重了回溯的可怕程度,而可怕本身還是由回溯帶來的,不然無法解釋連重讀一篇文章也會帶來等量的不安。
我簡單地吃下早餐,煎蛋並不很清淡,但合我的胃口。張小莉給我灌下一大杯熱水,又拿出一些我沒見過的藥讓我吃。她說我是水土不服了,而我認為是不慎流失掉一些單元。我最後吃下的藥是一勺褐色的粉末,張小莉讓我直接吞下,再用水送進胃裡。那應該就是某種填充物,我想象它遇水後膨脹發酵,興許能起些作用。
樂園
很大的風把地面捲起,降落在我與許國強的身後。前方只剩下一座光禿禿的遊樂園,半米高的圍牆勾出一個長條狀,大門開在短邊的中間,從大門進去只有一條筆直的道路通向底邊,兩旁各是一列遊樂設施,也一氣排到底,盡頭是一座過山車,與底邊齊寬,入口處是一個賣氣球的小攤,但無人看管。除此之外,樂園裡沒有任何其他東西,沒有植物,沒有餐廳,沒有區域的劃分,也沒有任何主題的裝飾。所有的遊樂設施都沒有上漆,鋼鐵赤裸地互相連線和支撐,鏽也不存在。這些專案沒有名字,只有編號,標在每個入口處。從一號依次玩到了三十二號,我們一直沒有尖叫或歡笑,保持沉默是這裡的規矩。最後的三十三號是那座過山車,在爬升時,一切變得重起來,黃土在遠處慢慢沉落,嗡嗡聲越來越響。我們俯衝下軌道,然後轉了數個圈,我感到自己被剝離,胸口被水碾過。在駛過最後一個彎道後,車開始減速,許國強臉色慘白,我終於號啕大哭,直至醒來。
花園
由於我的病,大家無法前往花園,它因此也停頓。然而,無法前往並不意味著不可抵達。花園只是花園,不是屬於馬拉喀什的花園,不可用量詞,難以加上定語。它更像是一個操場邊的傍晚,空與滿在一瞬間裡的交替,這個交替就是花園。十一月時花園常常過曝,它失去一些細節,卻使肉眼能看見更多事,它們從整塊呲了的白色中緩慢顯出,模糊,是越過藩籬而來,更接近本質。
幾個月的時間在花園裡不過是從一株植物到另一株的距離,或者多走幾株也有可能。雨季時,路很難走,要身負許多堵牆,它們被浸溼,但不易被拆毀。星期五領我到花園裡兩條花壇間的一處平臺,它被圍起來,用紅色的磚覆蓋,有時候中間也出現一根旗杆。鑑於停頓的前提,我可以撥轉整張地圖。馬大在花壇後的一間小屋子裡,那間屋子聯通著這邊與另一邊的樓群,它的門開得很矮,所以有密室的味道。那實際是一間廣播室,馬大端坐在播音臺前,翻閱我的日記,它似乎剛剛從大地裡被解救,藍色的封面上全是溼泥,而細沙佈滿每一頁的縫隙。
我湊上前,看見那裡寫的是初中時回憶小學的事。字跡介於潦草和端正之間,但每一筆都很用力,摸上去一稜一稜,像是刻上去的:
在樂隊裡我是打小鼓的,我搬著鼓在走,那個女孩穿著粉色灰色的長毛衣,從我身邊路過。她吹長笛,從我身邊路過,她問我,需要幫忙嗎?我與她並排走,她的毛衣粉色在灰色中間,如果一定要說一個顏色,應該是粉色,她的嘴唇也是粉色的,她扎著馬尾,眼睛是笑的,我當時應該穿著非常可笑的演出服,但我想,我穿著她也應該穿著,也或者,她就是全團那個唯一沒有穿演出服的人,她從我身後走出來,與我平行,我知道我不是第一次看見她,但這是我記憶中回想起她的美的時候的第一段。她應該幫我搬了鼓,是鼓架而不是鼓面,我紅色封皮的譜子在我這裡。當我想起管樂隊時,我第一個想到的也是這個畫面,那可能是發生在一個類似馬戲場入口旁的花壇邊,我們剛下校車,我們要去演出,也許是在一個圓形的教室內排練伊克蘭布序曲,那裡有哈哈鏡。那天,另外一個女孩問我,不,是告訴我,她自己是十二月出生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記得這一點。伊克蘭布序曲很好聽,我至今仍能回憶起這段開頭的旋律,和我的敲法。那個十二月出生的女孩,我們叫她黑皮,她挺黑的。她負責跳舞,她不喜歡我們叫她黑皮,我坐在校車靠窗的單坐,她和另一些跳舞的坐在走道的另一邊的雙人座,我叫她黑皮,她叫我瘦猴子。後來我們下車,那個灰色粉紅色毛衣的女孩就走出來。後面我就記得黑皮,記得她說她在十二月出生。還有我們在一個狹長的房間裡排練,屋頂有斜度。後來我們在一個明亮的二樓演出,那裡牆和門刷的漆的顏色和後來的獎狀是一樣的。一段時間後我們都拿到了一份影印的獎狀,因為真的獎狀只有一張,留在學校。之後的日子,也許在那之前就開始了,我總是在排練的時候注意那個灰色粉色毛衣的女孩,黑皮有時候總愛做一些挑逗的事情,但是那個女孩總是很美,我不能說她的名字,我記得清清楚楚,我也不能編一個,因為編的名字不能配得上,真名我不願意說,所以之後叫她粉毛衣女孩。我會看她,我記得在暑假裡的一次排練,她穿著紅白色的運動服或者t恤,端著長笛在排練場走,因為我們在做行進間演奏的訓練,我看著她,很好看,也許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我不能確定。我們平時都在地下食堂吃飯,她坐在我集合整隊時旁邊區域第四排最靠外的一個,我每次路過她時她都會罵我一句,當然是開玩笑的,我忘記她每天的用詞是變化的還是固定的了,我也忘了我是否會回她一句男人婆。可能我搞混了,但這時我們已經熟識。這裡還要說到另一位女生,我也非常喜歡她,她和粉毛衣同班,她坐在另一排,每次我都會看向粉毛衣,也會看向她,順序忘了。她吹黑管。我們不是在排練中認識的,而是在升旗的時候,金色的升旗臺,有很多高光。她和另一個女孩負責收國旗,另一個女孩是第一個吸引我的,她符合幼稚的審美,像一個洋娃娃,而我的朋友認為她不好看,我先喜歡她,後來我才也喜歡吹黑管的女孩。這兩個女孩,還有黑皮和粉毛衣,我很愛她們。
馬大將播音臺的旋鈕擰開,音響裡溢位刺耳的高頻聲,他挪挪話筒,把聲音消去,做出要讀我日記的樣子,我並未阻止。星期五在這間屋子所通向的另一邊,張小莉四處尋找著他,像一個母親尋找孩子。許國強在更高的樓上,從窗臺伸出雙臂,做出飛行的姿態。他們三個處在多雲天的開發區裡,把每一棟新樓裡裡外外地數上一遍。
馬大讀出我日記的第一句話,無數藏在花叢裡的喇叭都開始播放。所有的植物打了一個哆嗦,我奪過我的日記,關上了屋子的兩扇門,防止餘音漏出去。馬大嘆了口氣,從廣播臺邊離開,四周打望這個狹小的房間。它堆放著許多沾滿灰塵的器材,總是令人感到熟悉但無法記住。
馬大抽出一個毽子,在我面前踢起來,一個接著一個。我從來學不會這項運動,他於是有些得意地笑,露出了曾經故意燻黃的兩排牙齒。
201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