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時眼屎特別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哭過。老發說。
我看你是餓了,咱們要不先吃點。李提提議,老發點頭。但我知道老發在懷念初中。初中時我們總翻牆,十一月週四的下午,少年老發突然停在牆上面,像一座鹽塑的雕像,停滯而易於擊潰。他說他爺爺的胰臟要壞了,我催他許久,他跳回了學校裡,不再逃學。此後在走或不走的問題上,我習慣於跟隨老發的決定。
得走了。
沒有任何符號提示過馬路的位置與時機,不時有幾輛車子很快地開過,總要在車頂馱一些東西,繼承的是人的習慣—慢一些的就是那些頭頂東西的女人,偶爾停下不動的是空馬車。之後我們逐漸發現,這個城市的交通沒有規則可言。李提走在前面,腳成了外八。他招招手說,到一個文明瞭。
店鋪
在打包了食物後,我們被領到一家下沉半米的店裡。幾分鐘前,一位穿長袍的當地人熱情地幫我們翻譯選單,隨後邀請我們到他街角的「business」裡坐坐。李提說他不過是想讓我們買他的東西罷了,但老發覺得看看無妨,我也帶著好奇。
這是大象踩出的一塊凹陷。整個店鋪就搭在這塊凹陷裡,以這個凹陷的面積來看,大象至少有四十米高。它也許是發了怒才在這裡跺了一腳,也或許是發了情。老闆說:這座城市裡的大象腳印並不多,我的先輩有幸佔到了一處。這是被祝福的地方,我們看中陷入,看中大象由於失控而創造出的疤口。人也該嚐嚐失控的美味,腥而上癮。你們身上馱著東西,總想著掌控自己的周遭,這樣活得太淺,反倒不如沉溺。我能從你們身上看到你們的清醒,你們應該去我的家鄉看看,那裡只有流淌著的人。而你們都杵在步伐上,把步伐戳進時間裡,時間向前轟趕著湧向扮演。你們被一種傾斜的定律感統治著,永遠置身事外,抽開來看自己,以聰明過活,哄騙崇拜者。你們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那必然不是簡單的旅行—你們身上的使命感那麼的強,好像是對自己的無比看重,我見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放棄好了,你們終會被這樣的龐大不安所反噬,除非你們永不停歇地趕往下一個地方,只存在於瞬間的點與點之間,把停滯徹底拋去,讓自己成為真正雲端的人。這又談何容易呢?島嶼總是會有妄想的。
向上,或者向下。我擁有兩種精油,都不太貴,甚至可以告訴你們配方,因為你們不可能得到原料。在我家鄉的西山林裡,你們必須一絲不掛才能潛入那片沼澤裡採集。它們當然還可以定製,如果你們願意把你們交給我的話。
我與老發沒有作聲。
謝謝,我們明天再來。李提說。
八月二十二日
倉庫
博物館被勉強擱在城市的中心一側,當年的規劃者很不情願地在地圖上畫下一個方框,疑似是對看重歷史的那些人的一種妥協。
從外部來看,這種勉強來自它與周遭形成的不協調,像是一個出了紕漏的圓,在收尾的時候癟進去的部分。所有來這裡參觀的人們幾乎都是猛一抬頭後就發現了它,但總要環顧再三才能最終確認這是他們的目的地。
步入其中,你能輕易地看見它廉價的頂部,可以立即聽見雨水擊打在其上時的危機感。其餘的結構貌似也一覽無遺,或者說,沒有可以更為複雜的餘地存在。龐大的或是細碎的展品都被露天擺放在各處,似乎保留著剛被搬進來的樣子。從第一眼來看,這座博物館的確像一個倉促而陳舊的老人,空曠處的回聲就是他的咳嗽。
簡直是一個倉庫。馬大站在自己想象的中軸線上,揹著手發出感嘆。老發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們都聽出了馬大的失望,而我們也都明白他會立刻再次感到新鮮。
李提上前一步,拍拍馬大的肩。往裡走吧。
我們於是很快被這座博物館的真相所吸引—它遠遠不像看上去那樣單薄,事實上,如果僅僅從肉眼可見的空間層面來看,它確實只是一座堆滿文物的大型倉庫而已。但實際上,它擁有三層空間,這三層空間並非以簡單的三維形式組合在一起,而是共同巢狀在同一個物理空間下,這座博物館是三重時空在同一片區域的相疊總和。從現實的觀測與體驗方式來說,這座博物館如同一個擁有三週目的遊戲,只有當你完成了全部旅程後重新來過時才能再次進入一個全新的維度。那些最為人稱道的著名文物—雕塑、棺槨、河流的化石、動物身上的碑文—其實都只是這座博物館最為淺薄的表層罷了。它們是這座古老城市中最觸手可及的歷史,只不過被集中堆積在一起,彼此間營造出一個更為濃烈的場。由於它們看起來如此遙遠,這種大跨度的真空便勾引起了人們的陌生感,他們本能地將崇高與厚重賦予了這些物件,而這也是種種文物的笨拙所在。大部分所謂看重歷史的人堅信,這些文物是最為珍貴的時間烙印,能將他們與千萬年前的某一個點牽扯起來,他們享受這種宏偉尺度下的連線感,享受自己被潮水淹沒又立於浪頭,儘管他們並不清楚任何更為確鑿生動的細節。
絕大多數的遊客都止步在這一層,在博物館裡兜兜轉轉了一圈之後結束他們的發現之旅。好奇的馬大則帶領我們來到一處鮮有人至的展廳,這座展廳位於出口的一側,像是一處多餘的犄角,對於習慣了對稱和規則的遊客來說幾乎註定被忽略。在它的深處有一段被切割後搬運而來的墓道,我們進入其中,穿行而過,從另一端出來時就回到了博物館的入口。
這一次博物館裡幾乎沒有了其他遊客(不排除有個別在我們沒有看到的地方),只有在大廳中央坐著一位保安,他穿著制服靠在一把塑膠椅上,懷揣一隻鸚鵡。他(後來我們明白,他就是守界人)微笑,向我們點點頭,示意認可。
展品依舊隨意擺放在各個展廳甚至是過道里,這正是第二層博物館所存在的根據之一。當你駐足在任何一件展品前,它便不再是你所觀摩的唯一物件。因為忽然間你就會置身於人群當中—他們是上一層博物館所投下的時間影像—是自博物館落成以來所有曾經駐足於這件展品的人們。他們以不同的方式與眼前的它進行著交流,你作為這一切的見證者,看到他們停下腳步,伸手觸碰,或者仔細地研究每條紋理,閱讀簡介,抑或表示不屑和不解。他們堆疊在一起,賦予展品一種充實而生動的尊嚴。而他們的行為本身又構築起了一座嶄新而延綿的博物館。
一個揹著布袋的老婦人停在一座巨大的棺槨前,周圍的人群流動,她卻始終靜止。可以聽見她發出一個複雜的音,棺蓋便輕輕震動一下。而只有靠近才能發現她在哭泣。還有兩個學生對古河水中打撈出的冰塊進行臨摹,當其中一個擦掉幾筆,另一個的就會溶化一部分,水滴在地上,一個奔跑的男孩便不慎滑倒。在一塊石碑下,導遊試圖解釋一張犛牛皮是如何嵌入石頭並儲存至今的。如果仔細看,犛牛皮在石碑上起伏,它有時滲透其中有時浮出表面,二者被稱為「音韻的和諧」。一段碑文將兩種材質串聯起來,講述的是一位貴族腹部與手臂上胎記的變化。人群裡一個女孩對她的朋友說,她的手臂上也有一塊相同的胎記。
我在一幅壁畫前看到了竇老師,她和我記憶中的年齡差不多大。竇老師拿著當年最新款的數碼相機朝著壁畫拍照,隨後融進了一個旅行團裡。我想,這也許就發生在她離開幼兒園後的不久,某次退休後的旅行。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一次相遇,處理是一個冷靜的用語,而事實上我已經陷入了由雙臂蔓延至頸後的戰慄之中。竇老師的旅行團離開了壁畫前,我便不再能看到他們。幼兒園時我極其討厭午睡,管生活的潘老師總是批評我,但竇老師卻常和我聊天,或者以各種事由讓我不用睡覺,比如畫畫或者整理玩具。我突然想起我是否和我的父母曾在超市的停車場碰見過一次竇老師並邀請她來家裡坐坐,那似乎是我上小學後的事情。但我很難確定這段記憶的真偽,它實在太像捏造的,畫面上是劣質的洗印痕跡,成了一個謎。
我再次與其他三人相遇時,發現馬大極其興奮,而老發則悶悶不樂。李提告訴我們他看到了那個長翅膀的男人,確切地說,那個男人還沒有翅膀,但他能確定絕對是同一個人。我試圖從看見竇老師的情緒中釋放出來,便提議再次穿過那個墓道。
第三層的博物館空空如也,原先的每個展品都只剩下了一個輪廓,連保安也不復存在。我們已經瞭解到它的秉性:只有當你決定注視它時,才會有事物顯容。
在每一個展品的輪廓中,都是這片區域的全部歷史,這一片片區域就是原先展品所佔的空間,從它首次被人涉足開始,在這片地表之上所發生的一切都展現在你的眼前。擺放方尖碑的地方曾經奔襲而過一隻犀牛,尾隨一群拿著火把的人;豎起一面我們從未見過的旗幟;成為一座庭院的貯藏青蛙標本的角落;還有一個行人突然跪拜在地,向一個我們看不見的物件叩首。透過黃金面具的輪廓可以看見兩雙情人的腳背,一個斷開的鋤頭被幾個孩子撿去;看見一張餐桌的一角,父親和孩子享用同一盤饢餅;那裡還曾經是一片池水,映出千百張臉來。它們所有的終點都是被這座博物館所囊括,接下來的事情,便是第二層博物館的景象。
我們意識到,這三層博物館接力塑造了這個空間裡(嚴謹地說是存放展品的空間)所有曾經存在的歷史,它的一切與人相關的過去和即將成為現在的將來。這些血管裡的細小歷史把整塊的真空都填滿並打通。我們幾個像是在游離間窺探記憶,抽身的同時追逐,它們清晰而迅速地佔據我們的大腦,馬大頭一個感到自己的前額滾燙,有些發矇。
我們最後一次從墓道穿行而出,迎接我們的是一片刺眼烈日下的人肉氣味—不甚好聞,但仍瀰漫著爭先生長的親切氣息,並擁有一種席捲一切的幼稚情緒,在橫衝直撞時又迎來了一個趔趄。
口子
計程車司機將裹在計價器後的毛線慢慢抽出來,同時歡迎我們來到這座城市,此後他就不再說話,而為我們開啟空調。這座城市以它的吵鬧和炎熱聞名,搖起的車窗暫時隔絕了這些屬性。窗外靜音播放的人流讓我想起來博物館中的許多人偶,不同之處在於人偶的定格帶來了一種堅定的方向感,他們總是盯著遠處的某個地方或者面前的某個人,已經做出了行走或者站住的決定。但眼前的行人永遠無法判斷他們的走向,他們總是突然地轉向或是停止,留下很快消失的模糊殘影,有時會有幾副面孔與你對峙,他們預備張嘴,但也無從判斷是問好還是呵斥。嘗試用力盯著一個地方,能隱約瞧見人們背後揚起鼻子的大象,它們分佈得剛好,緩緩擠過人群,抵達一些過於安分的節點,製造一些衝撞和避讓。我悄悄(不願讓司機發現我浪費他的冷氣)做了一個實驗:把車窗搖開一道縫,大象就很快消失了。一簇熱氣溢進車裡,還殘留著人群熙攘的餘音,在暈開前的一瞬間它是滾燙的,接著是「嗡」的一聲,熱帶果的氣味就變得鬆散。
司機將我們放在哈利利集市的東廣場,但我們要去的是馬路對面。路中央的隔離帶上有一道鐵絲網,馬大說最近的路口要往前走十分鐘。鞋子有些打腳,我磨破了皮,不太願意走路。身後是天橋橋墩的殘骸,鋼筋從水泥中穿出,在對面也有一座。李提發出抱怨,我則想起黃浦江的輪渡,一枚藍色的塑膠圓票,傾斜的航線。某個陰天我第一次乘坐它,進入江風的腹地。在疲勞時容易投身一種由眾多與現狀差距甚遠的符號情境構成的畫面,富有細節卻又模糊,因為是人為的擷取和放大行為,在現實的流動中難以捕捉。
老髮指了指斜前方不遠的隔離帶,人聚成一個半圓。馬大盯了一會兒,告訴我們那裡是一道缺口,人們正排隊鑽過去。彷彿是一個重新整理點,每通過幾個人,就會冒出些新的,說不清來由,總像在提示你前往。對面的清真寺在這時發出一整個清真寺形狀的吟誦,途中沒有經歷衰減,以一種寬弛沉緩的節奏定時重塑這裡的氛圍。老發突然說,一定要趕快過去。
缺口很窄,女人們都在小心地牽扯自己的衣裙。在我和老發的家旁(我們是鄰居)也有一處鐵絲網上的缺口,穿過缺口是一條兩棟樓間的縫隙,之後是一條商業街,有許多館子,轉角處是花鳥市場,穿過花鳥市場是曲陽圖書館。老發的爺爺每天早晨都穿過這條近道去給老發買粉,加五塊錢的牛肉作早點。粉極細,要一排一排地吃。老發的爺爺在我們念初中時走了,老發於是每天自己買粉。後來某天來了兩個工人,鐵絲網上的缺口被補上。老發就不買粉了,他說路太遠。但他依舊常和我繞路去曲陽圖書館,直到我們上大學後,曲陽圖書館也被拆了,「轟」的一聲倒下,我在外地,老發在現場。老發說他習慣的東西總會以某種方式被抹去,他頻率極高地翻看兒時的日記,因為是用鉛筆寫的,令他十分擔心。
我看出了老發此刻的憂慮—他已經發福不少,很難擠過這道缺口。馬大和李提先鑽了過去,我看了一眼老發,他示意我先。清真寺的吟誦仍在繼續,我們三個等待著一網之隔的老發。他把衣服扎進褲子,又把帽子摘下遞給了我,收緊肚子,擠進了缺口。三個當地女孩等在老發的後面,我朝她們尷尬地笑了笑,她們回以牙齒。老發被卡在鐵絲網中間,每動一下都會被扎到,清真寺的吟誦在這時停止了,人群與交通的聲音又佔據了上風,像是周遭環境對老發的放棄。李提準備拉老發一把,但被他制止。老發屏了一口氣,最終用力地鑽了出來。我上前一步扶住他,他的額頭和左臂劃了兩道小口子,身後的鐵絲網來回晃個不停,我瞥見它又被扯開了一格。
教堂
清真寺的不遠處是一座懸空教堂—它的名字並不準確—實際上教堂並不在空中,而是與它的底座被切割開,又緊密地貼合,據說是兩個絕對光滑的平面。教堂的上身被固定住,但踩上去仍能感到輕微的滑動。
馬大從踩上的第一腳就迷戀上這種感覺,用他的話說:超越失重、像鴨血。
於是我們在那裡待了許久,直至突然的日落,貓終於折返回馬賽克壁畫裡,所有的導遊登上同一輛巴士。我們重新踏上真實的地面,感到一種疤痕般的緊繃,似乎要防止我們再次逃逸。
老發跺跺腳。我確信他還說了一些話,但我沒有聽清。我扯扯耳朵企圖適應,整座城市便又織起了滿滿的顆粒。
20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