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過是在努力盡責。我是在服從命令。我一直是這樣接受教導的,必須服從命令。」
「沒有關係。」
「你知道,我對科恩中校和卡思卡特上校說:我認為,如果你不願意,他們就不應該強迫你飛更多的任務。他們說,他們對我非常失望。」
約塞連覺得懊惱而有趣,微笑著說:「我想他們肯定是失望了。」
「好吧,我不在乎。見鬼,你已經飛了七十一次,這應該足夠了。你認為他們會放過你嗎?」
「不會。」
「嗯,如果他們真的放過你,就必須放過我們其餘的人,是嗎?」
「所以他們不能放過我。」
「你認為他們會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
「你認為他們會把你送上軍事法庭嗎?」
「我不知道。」
「你害怕嗎?」
「是的。」
「你打算飛更多工嗎?」
「不。」
「我希望你能逃過這一劫,」阿普爾比充滿信心地低語,「真的。」
「謝謝,阿普爾比。」
「既然我們似乎已經打贏了這場戰爭,我也不大樂意再去飛那麼多工了。如果聽到別的什麼訊息,我會告訴你的。」
「謝謝,阿普爾比。」
「嘿!」阿普爾比走後,約塞連帳篷旁一簇齊腰高的光禿禿的灌木裡,一個聲音低低地叫道,原來是哈弗邁耶蹲在那兒。他吃著花生薄脆糖,臉上那些丘疹和油乎乎的粗大毛孔看上去就像黑色鱗片。「你怎麼樣?」約塞連走到他面前時,他問。
「挺不錯。」
「你要飛更多工嗎?」
「不。」
「要是他們強迫你呢?」
「我不會屈服。」
「你害怕嗎?」
「是的。」
「他們會把你送上軍事法庭嗎?」
「他們可能會爭取。」
「梅傑少校怎麼說?」
「梅傑少校不見了。」
「是他們失蹤他的嗎?」
「我不知道。」
「如果他們決定失蹤你,你怎麼辦?」
「我將設法阻止他們。」
「如果你繼續飛,他們沒有向你提任何交易條件什麼的嗎?」
「皮爾查德和雷恩說,他們會做出安排,我將只飛例行任務。」
哈弗邁耶精神一振。「我說,聽起來是筆挺好的交易。我本人倒不反對那種交易。我敢說,你立馬接受了。」
「我拒絕了。」
「那就傻了。」哈弗邁耶遲鈍、呆滯的臉上出現驚愕的皺紋,起了一道道皺紋,「我說,那種交易對我們其餘的人來說可不怎麼公平,是不是?你只飛例行任務,那我們就得有人承擔你的那份危險任務,不是嗎?」
「沒錯。」
「我說,我可不喜歡這個,」哈弗邁耶大聲說著,又雙手叉腰憤慨地站了起來,「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就因為你狗日的嚇破了膽,什麼任務都不敢再飛,他們就他媽這麼胡搞一氣,不是嗎?」
「找他們談去。」約塞連說著警覺地伸手摸槍。
「不,我不是責怪你,」哈弗邁耶說,「雖然我不喜歡你。你知道,我也不大樂意再去飛這麼多工了。難道沒有辦法讓我也擺脫出來?」
約塞連譏諷地開玩笑道:「帶上槍跟我一起走。」
哈弗邁耶頗有顧慮地搖搖頭。「不,我不能這麼幹。如果我表現得像個膽小鬼,會給我的老婆孩子帶來恥辱。沒有人喜歡膽小鬼。再說,戰爭結束後我還想留在後備部隊。如果留在後備部隊,每年可以拿到五百塊錢呢。」
「那就飛更多工吧。」
「是的,我想我只得這樣。我說,你覺得他們有可能撤銷你的戰鬥編制,送你回國去嗎?」
「不可能。」
「但如果他們真這麼做,還讓你帶一個人走,你會挑我嗎?別挑阿普爾比那種人。挑我吧。」
「他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
「我不知道。但如果他們要做,千萬記住我是第一個向你提出要求的,好嗎?別忘了把你的情況告訴我。我每天晚上都會在這些灌木叢裡等你。也許,如果他們沒有做對你不利的事,我也就不用再飛什麼任務了。好嗎?」
第二天整個晚上,黑暗裡不斷有人突然冒出來問他情況如何,臉色疲憊憂慮地聲稱跟他有某種他從來不覺得存在的秘密的親屬關係,藉此向他打聽機密訊息。中隊裡一些他很不熟悉的人在他經過時憑空鑽出來,問他情況如何。甚至別的中隊的人也一個接一個地藏在暗處,然後在他面前冒出來。日落以後,他走到哪兒都有人藏身在此等著蹦出來,問他情況如何。從樹林和灌木叢,從壕溝到深深的草叢,從帳篷角,從停著的汽車的擋泥板後面,到處都有人冒出來,甚至他的一個室友也突然跳出來問他情況如何,還懇求他別把這事告訴其他室友。約塞連總是手摸著槍走近每一個向他打招呼的過度謹慎的身影,說不準哪個悄然無聲的黑影最終會詭異地變成內特利的妓女,或者,更糟糕的是,變成某個正式設立的政府權力機構的官員,前來冷酷無情地把他打昏過去。開始有這種跡象了,他們一定會幹出這種事情來的。他們不願以臨陣脫逃的罪名把他送交軍事法庭,因為一百三十五英里以外很難稱得上是臨陣,還因為約塞連是最終炸掉弗拉拉那座大橋的人。他在目標上空來回飛了兩次,又送了克拉夫特的性命——他計算他所認識的死人時,總是差點忘記克拉夫特。然而他們非得對他有所處理,而每個人都在冷酷地等待著,看看到底會是什麼樣可怕的結局。
白天,他們都躲著他,就連阿費也這樣,於是約塞連懂了,他們白天聚在一起是一種人,黑暗中單獨待著又是一種人。他對這些人毫不在意,只顧手摸著槍倒退著走路,一邊等待著皮爾查德上尉和雷恩上尉每次跟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開完緊急會議開車回來,從大隊司令部帶來最新的哄騙、威脅和勸誘。餓鬼喬很難看得到,此外唯一跟他講話的人就是布萊克上尉了。上尉每回跟他打招呼時都用快樂、奚落的口氣稱他「血膽英雄」。快到週末的時候,上尉又從羅馬回來對他說,內特利的妓女走了。約塞連心裡突然憐憫和懊悔起來,很是難過。他想念她了。
「走了?」他聲音空洞地重複道。
「是啊,走了。」布萊克上尉笑起來,模糊的眼睛疲憊地眯縫著,尖瘦的臉上照例稀稀拉拉萌出一些金紅色鬍子茬兒。他雙手握拳揉了揉眼袋。「我原想,只要我在羅馬,就算看在老交情的分上,倒也不妨再去逗逗那個愚蠢的女人,嗯,只是要讓內特利那小子在墳墓裡急得團團轉。哈,哈!記得我從前是怎麼捉弄他的嗎?可惜那地方已經空的了。」
「她留口信了嗎?」約塞連問道。他一直在想著那個女人,不知她在忍受多大的痛苦,而沒有她兇猛、無法遏制的攻擊,他倒生出了幾分遭人遺棄的孤獨感。
「那裡沒人了,」布萊克上尉愉快地大聲說,努力想使約塞連明白,「你不明白嗎?她們全都走了。那地方整個給砸了。」
「都走了?」
「是啊,都走了。全給趕到大街上去了。」布萊克上尉又開心地咯咯笑了,突出的喉結也在疙疙瘩瘩的脖子裡歡快地上下跳動,「那個下流窩全空了。憲兵把整個公寓砸了個稀爛,把妓女都趕出去了。這不是很好笑嗎?」
約塞連嚇得戰慄起來。「他們為什麼這麼幹?」
「那又有什麼關係?」布萊克上尉喜氣洋洋地揮揮手回答說,「他們把妓女全都趕到大街上去了。你覺得怎樣?連鍋端噢。」
「那小妹妹呢?」
「趕走了,」布萊克上尉笑道,「跟其他女人一起被趕走了。趕到大街上去了。」
「可她只是個孩子!」約塞連強烈地抗議道,「整座城市她誰也不認識。她會出什麼事呢?」
「關我屁事?」布萊克上尉漠然地聳聳肩回答道,隨後突然呆呆地盯著約塞連,滿臉驚奇,狡黠地露出一絲窺探的得意,「我說,怎麼回事?早曉得這會使你這麼不開心,我就該直接趕過來告訴你,就是要弄得你傷心死。嘿,你去哪兒?快回來!快回來傷心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