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市長米洛

「因為那樣一來,我的食堂就不需要我了。七分錢一隻的雞蛋任何人都能七分錢一隻買到。」

「那他們為什麼不跳過你,直接去馬耳他從你手裡買四分二釐五一隻的雞蛋呢?」

「因為我不會賣給他們。」

「你為什麼不賣給他們?」

「因為那樣就沒有多少賺頭了。作為中間商,我這麼做至少還能讓自己賺一點。」

「這麼說你確實為自己賺了錢。」約塞連斷言道。

「我當然賺了。不過賺到的錢都去了辛迪加,而且人人有份。你難道不明白?我賣給卡思卡特上校的那些梅子番茄也是這麼回事。」

「是買,」約塞連糾正道,「你並不賣梅子番茄給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你從他們手裡買梅子番茄。」

「不,是賣。」米洛糾正約塞連,「我用假名在皮亞諾薩島所有的市場上拋售梅子番茄,這樣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就可以用他們的假名以四分錢一個的價格從我手裡把番茄全部買進,第二天我再替辛迪加以五分錢一個的價格買回來。他們每個番茄賺一分錢,我每個賺三分五釐錢,這樣每個人都賺了錢。」

「每個人都賺了錢,除了辛迪加,」約塞連輕蔑地哼了一聲,「辛迪加出五分錢一個的價格買進只花了你五釐錢一個的梅子番茄。辛迪加怎麼能贏利?」

「我贏利,辛迪加就贏利,」米洛解釋說,「因為每個人都有股份。而且辛迪加得到了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的支援,這樣他們就會派我出肥差,就像這一次。再過十五分鐘左右我們就在巴勒莫降落,你將看到那意味著多少利潤。」

「馬耳他,」約塞連糾正他,「我們現在正飛往馬耳他,不是巴勒莫。」

「不,我們正飛往巴勒莫。」米洛回答道,「巴勒莫有一個菊苣出口商,我得見他一分鐘,談談運輸一批發黴的蘑菇去伯爾尼的事。」

「米洛,你是怎麼做的?」約塞連又驚訝又欽佩地笑著問道,「你填報去一個地方的飛行計劃,之後卻去了另一個地方。控制塔上的人難道沒找過你麻煩?」

「他們都加入了辛迪加,」米洛說,「而且他們明白,凡事只要對辛迪加有利就對國家有利,因為就是靠了這個,大兵們才跑得歡。控制塔上的人也是有股份的,所以他們總是不得不想盡辦法給辛迪加提供方便。」

「我也有股份嗎?」

「人人都有股份。」

「奧爾也有股份?」

「人人都有股份。」

「餓鬼喬呢?他也有股份嗎?」

「人人都有股份。」

「唉,真沒想到。」約塞連思忖道,破天荒第一回對股份的概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米洛轉向約塞連,眼裡閃爍著一絲惡作劇的神色。「我有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可以從聯邦政府騙到六千美元。我們可以各掙三千塊,誰都不用擔任何風險。你有興趣嗎?」

「沒有。」

米洛激動萬分地望著約塞連。「我就喜歡你這一點,」他喊了起來,「你很誠實!我認識的人唯有你能讓我真正信賴,因此我希望你能給我更多幫助。昨天在卡塔尼亞,你跟那兩個妓女走了,我真是失望。」

約塞連盯著米洛,疑惑而不敢相信他的話。「米洛,是你叫我跟她們走的。你不記得了嗎?」

「那不是我的錯,」米洛莊重地說,「我們一進城,我就得設法甩掉奧爾。這次在巴勒莫將大不一樣。我們在巴勒莫著陸後,我要你和奧爾帶姑娘們直接從機場離開。」

「什麼姑娘?」

「我事先發過無線電報,和一個四歲皮條客談好了,準備給你和奧爾找兩個有一半西班牙血統的八歲處女。他將去機場等在一輛交通車裡,你們下了飛機就直接上那輛車。」

「不行,」約塞連搖頭說,「我只想找地方睡上一覺。」

米洛氣得臉色鐵青,細長的鼻子在黑眉毛之間一陣陣顫動,不對稱的紅褐色小鬍子像一根蠟燭昏暗、細弱的火苗。「約塞連,記住你的任務。」他謙恭地提醒約塞連。

「讓我的任務見鬼去吧!」約塞連漠不關心地答道,「讓辛迪加也見鬼去吧,就算我確實有股份。我不想要什麼八歲的處女,就算她們有一半西班牙血統。」

「我不怪你。不過這些八歲的處女實際上只有三十二歲,而且她們並沒有一半西班牙血統,而只有三分之一愛沙尼亞血統。」

「我一點不計較什麼處女。」

「她們甚至不是處女,」米洛巧舌如簧地繼續道,「我給你選的那一個嫁過一個上了年紀的教師,時間不長,男的又只在星期天才跟她睡覺,所以她其實幾乎跟新的一樣。」

奧爾也很睏倦,於是他們乘車離開機場進入巴勒莫市時,約塞連和奧爾都坐在米洛身旁。他們發現那裡的旅館又沒有他倆的房間,而且更重要的是,米洛竟然是市長。

古怪而難以置信的歡迎會在機場就開始了,認出米洛的平民勞工都恭敬地停下手上的工作,剋制著一臉的急切和奉承向他凝望。米洛到來的訊息搶先飛報入城,等他們乘坐的敞篷小卡車疾駛而過時,城郊早已擠滿了歡呼的市民。約塞連和奧爾給弄得莫名其妙、作聲不得,只好緊緊貼著米洛以求平安。

進了城,隨著卡車朝著市中心緩緩行進,歡迎的場面越來越熱烈。小男孩小女孩都放了學,穿著新衣服排列在兩邊人行道上,手裡揮動著小旗。約塞連和奧爾這下給驚得徹底說不出話了。大街上人山人海,歡聲雷動,空中到處懸掛著印有米洛肖像的巨幅旗幟。在這些肖像上,米洛穿著黃褐色的高圓領農夫罩衫,嚴謹、慈祥的臉上顯露著寬容、智慧、嚴謹和堅強的神情,就這樣以一種無所不知的目光凝視著民眾,唇上小鬍子散漫不羈,兩隻眼睛各看一方。衰弱的病人們從視窗向他送來飛吻。繫著圍裙的店主們站在店鋪狹窄的門口狂喜地歡呼。大號猛然奏響。到處有人摔倒在地,被踐踏而死。喜極而泣的老婦人圍著緩緩而行的卡車瘋狂地你推我搡,爭著去摸米洛的肩膀、握他的手。米洛親切優雅地忍受著這喧囂的歡迎。他極有風度地朝每個人揮手致意,向歡樂的人群大把大把拋撒錫紙包的好時牌巧克力。一排排充滿活力的少男少女互相挽著手臂,跳躍著一路跟在後面,滿懷莫名的敬意操著嘶啞的嗓音一遍遍呼喊:「米—洛!米—洛!米—洛!」

秘密既然已經洩露,米洛便同約塞連和奧爾一道放鬆下來,於是他洋洋得意起來,充滿無限又有些羞怯的自豪。他雙頰變得紅潤了。米洛早被推選為巴勒莫的市長——也是附近卡里尼、蒙雷阿萊、巴蓋里亞、泰爾米尼—伊梅雷塞、切法盧、米斯特雷塔和尼科西亞諸市的市長——因為他給西西里帶來了蘇格蘭威士忌。

約塞連十分驚奇。「這兒的人這麼喜歡喝蘇格蘭威士忌?」

「他們根本不喝,」米洛解釋道,「蘇格蘭威士忌非常貴,這兒的人卻窮得很。」

「既然沒人喝,為什麼你要把酒進口到西西里來?」

「是要把價格抬起來。我把酒從馬耳他運到這裡,就是為了等我替別人再賣回給我的時候,開闢更大的利潤空間。我在這裡建立了一個全新的產業。今天,西西里已是世界第三大蘇格蘭威士忌出口地了,而那就是他們推選我當市長的原因。」

「你這麼牛,給我們弄間客房怎麼樣?」奧爾粗魯地嘟囔道,疲倦得聲音都含糊了。

米洛歉疚地回應。「我正準備辦這事,」他許諾道,「實在抱歉,忘了事先發無線電報給你倆預訂旅館房間。隨我去辦公室吧,我現在就跟代理市長說一聲。」

米洛的辦公室是一家理髮店,代理市長是一個矮胖的理髮師;熱情的問候從這個人逢迎的嘴唇間泡沫似的流溢位來,就像他在刮臉杯裡打起的肥皂沫。

「嗯,維托里奧,」米洛懶洋洋地往維托里奧的一張理髮椅上一躺,問道,「這次我不在的時候情況怎樣啊?」

「非常難過,米洛先生,非常難過。不過你現在回來了,大家又都開心了。」

「我正在納悶人怎麼這麼多。旅館怎麼會全住滿了?」

「米洛先生,這是因為那麼多人從別的城市趕來看你。另外,還有好多買主進城參加洋薊拍賣。」

米洛的手像老鷹似的忽地抬起,攔住了維托里奧的修面刷。「什麼是洋薊?」他問。

「洋薊嗎?米洛先生,洋薊是一種非常好吃的蔬菜,大家都很喜歡。你在這兒一定要嘗一嘗,米洛先生。我們種的洋薊是世界上最好的。」

「真的?」米洛問,「今年洋薊賣什麼價?」

「看來今年是銷售洋薊的好年份。收成非常不好。」

「這是真的嗎?」米洛陷入了沉思,突然就不見了蹤影。他從椅子上溜走的速度飛快,以至於他身上的條紋理髮圍布以他身體的形狀保持一兩秒鐘後才落地。等約塞連和奧爾跟著他衝到門口,米洛早已消失無蹤了。

「下一位。」米洛的代理市長殷勤地叫喚道,「誰是下一位?」

約塞連和奧爾垂頭喪氣地走出理髮店。他們被米洛拋棄了,只得無家可歸地遊蕩在狂歡的人群中間,徒勞地找睡覺的地方。約塞連已是精疲力竭。他的腦袋隱隱作痛,讓他渾身乏力;他對奧爾十分惱火,這傢伙不知從哪裡找到兩隻海棠果,塞在腮幫子裡,後來約塞連發現那兒有東西,硬是讓他吐了出來。隨後奧爾不知從哪裡找到兩顆七葉樹果,又悄悄塞了進去,結果約塞連還是察覺了,他要他把果子從嘴裡拿出來。奧爾齜牙一笑,回答說那不是海棠果而是七葉樹果,而且不在他的嘴裡而在他的手上,但是他嘴裡含著七葉樹果,說的話約塞連一個字也聽不懂,所以約塞連一定要他吐出來。奧爾的眼裡閃過一絲狡黠,他用指關節使勁揉擦額頭,就像個昏昏沉沉的醉鬼,一邊還下流地嘻嘻傻笑。

「你還記得那個姑娘——」話還沒說完,他又下流地嘻嘻笑起來,「你還記得那個姑娘嗎?在羅馬那個公寓裡,她拿鞋子打我的腦袋,當時我和她都一絲不掛。」他面帶詭譎的期待神情問道。他等待著,約塞連終於謹慎地點了點頭。「如果你讓我把七葉樹果放回嘴裡,我就告訴你她為什麼打我。說定了?」

約塞連點了點頭,於是奧爾給他講那整個離奇的故事,為什麼在內特利的妓女的公寓裡,那個赤身裸體的姑娘拿鞋子打他的腦袋,可是約塞連一個字也聽不懂,因為七葉樹果又回到了奧爾的嘴裡。約塞連被這個詭計氣得大笑。夜幕降臨,他們終於還是無法可想,只好去一家骯髒的小飯館吃了頓乏味的晚飯,然後搭便車回到機場。他們就睡在飛機冰涼的金屬地板上,輾轉反側,痛苦地呻吟。這樣過了還不到兩個小時,就聽見卡車喇叭的尖叫聲,原來司機們運來了成箱的洋薊,於是把他們從飛機上趕到了地面,往飛機裡裝貨。這時天下起了大雨,等卡車開走,約塞連和奧爾已是水淋淋的一身,無奈只得重新擠進機艙,縮成一團,像兩條瑟瑟發抖的鳳尾魚,塞在搖搖晃晃的洋薊箱的空隙之間。黎明時分,米洛把洋薊空運到那不勒斯,換成桂皮、丁香、香莢蘭豆和辣椒,即刻轉身南迴,當天就運到馬耳他,結果在那兒米洛又成了副總督。約塞連和奧爾在馬耳他還是弄不到房間。米洛在馬耳他成了米洛·明德賓德爵士,並在總督府擁有一間極大的辦公室。他那張紅木辦公桌好得不得了。橡木牆的鑲嵌板上,在交叉的英國國旗之間,懸掛著米洛·明德賓德爵士身著皇家威爾士步槍團制服的照片,極為鮮明醒目。照片上,米洛的小鬍子修剪成了細細的一抹,下巴如刀劈斧削一般,眼睛像利刺那樣尖銳。米洛已經封了爵,獲皇家威爾士步槍團的少校軍銜,又被任命為馬耳他的副總督,因為他把雞蛋貿易做到了那裡。他慷慨地允許約塞連和奧爾那晚睡在他辦公室厚厚的地毯上,但是他離開不久,就來了一個全副武裝的警衛,拿刺刀頂著他們,把兩人趕出了大樓。他們只好疲憊地讓一個粗魯的計程車司機載著回機場去,車費還給這傢伙宰了一刀,於是又鑽進機艙裡睡覺。這一回機艙裡塞滿了成麻袋的可可粉和新磨的咖啡,袋子都被撐漏了,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氣味,燻得他們第二天一大早就一齊跑出機艙,扶著起落架大吐特吐起來。這時米洛精神煥發地乘專車來到機場,於是立刻起飛前往奧蘭,到那兒約塞連和奧爾還是沒有旅館房間,而米洛又成了代理君主。在一座橘紅色的宮邸裡,米洛有能夠隨意支配的奢華住所,但是約塞連和奧爾卻不能隨他一起進去,因為他們是信仰基督教的異教徒。他們被手執彎刀、身軀龐大的柏柏爾警衛攔在大門口,並被趕跑了。奧爾患了重感冒,他使勁抽著鼻子,打著噴嚏。約塞連寬闊的脊背彎曲了,疼痛難忍。他真想擰斷米洛的脖子,可惜米洛是奧蘭的代理君主,他的身體是神聖的。最終發現,米洛不僅是奧蘭的代理君主,還是巴格達的哈里發、大馬士革的伊瑪目和阿拉伯的酋長。在那些落後地區,米洛是穀物之神、雨水之神和稻米之神,這類原始的神靈仍然受到當地愚昧而迷信的人們的崇拜;而在非洲的叢林深處,米洛謙遜地暗示道,可以找到許多他留著小鬍子的臉部的巨大石雕,那石雕俯瞰著浸染了人血的原始石祭壇。他們所到之處,他都會榮耀地得到人們熱烈的稱讚,一座又一座城市走下來,他一次又一次接受英雄凱旋式的歡迎。他們終於轉身返回,穿過中東來到了開羅,在那裡米洛囤積了市場上所有的棉花,而這時世界上誰也不要棉花了,於是他一下子就落到了破產的邊緣。在開羅,約塞連和奧爾總算找到了旅館房間。他們有了柔軟的床鋪、蓬鬆的枕頭和乾淨、爽脆的被單;有了帶衣架的壁櫥,可供他們掛衣服;有了洗漱的水。約塞連和奧爾一身惡臭難聞地泡在滾熱的浴盆裡,直泡得渾身通紅,然後和米洛一起走出旅館,去一家特別高檔的餐館吃雞尾冷蝦和菲力牛排。餐館門廳裡有一臺證券報價機,米洛向侍者領班打聽那是什麼機器時,它正巧咔咔打出埃及棉花的最新報價。米洛從來沒有想到過世上竟有證券報價機這樣奇妙的機器。

「真的?」聽侍者領班解釋完,米洛驚叫道,「那麼埃及棉花賣什麼價?」侍者領班告訴了他,於是米洛就買下了市場上所有的原棉。

約塞連倒不怎麼害怕米洛買下的埃及棉花,他害怕的是他們開車進城時,米洛在本地市場看到的那一串串未成熟的紅香蕉。事實證明他怕得有理,因為剛過午夜十二點,米洛把他從熟睡中搖醒,塞過來一根皮剝了一半的香蕉。約塞連給噎得差點哭出來。

「嘗一嘗。」米洛催促道,並拿著香蕉強求地追著約塞連扭來扭去的臉。

「米洛,你這個雜種,」約塞連呻吟道,「我真的需要睡一會。」

「把它吃了,再告訴我好不好吃。」米洛堅持道,「別告訴奧爾這是我送你的。他的那根我收了他兩個皮阿斯特。」

約塞連順從地吃了香蕉,告訴他味道很好,說完便又合上了雙眼。但是米洛又把他搖醒,要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因為他們馬上就要飛往皮亞諾薩島。

「你和奧爾必須立即把香蕉裝上飛機。」米洛解釋說,「那人說,搬動香蕉串的時候要留神蜘蛛。」

「米洛,我們不能等到天亮嗎?」約塞連懇求說,「我真的需要睡一會。」

「它們熟得非常快,」米洛回答說,「我們一分鐘也耽擱不起。想想吧,中隊那邊的人得到這些香蕉該多高興啊。」

然而,中隊那邊的人卻連香蕉的影子也沒見著,因為在伊斯坦布林,香蕉是賣方市場,而在貝魯特,茴香籽又是買方市場,於是賣掉香蕉之後,米洛買下茴香籽,急急運往班加西。六天後奧爾的休假結束的時候,他們馬不停蹄地趕回皮亞諾薩島,飛機上裝滿了從西西里購來的上好的白殼雞蛋,米洛說是從埃及買來的,並以僅僅四分一隻的價錢賣給了他的食堂,如此一來,他的辛迪加里的指揮官全都懇求他立即趕回開羅,多弄幾串未成熟的紅香蕉到土耳其賣掉,再換成班加西急需的茴香籽。人人都得到了一份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