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隊那邊唯一真正見過米洛的紅香蕉的人就是阿費——香蕉成熟,開始通過黑市渠道流入義大利時,他從軍需部一個頗有權勢的兄弟會會友那兒拿了兩根;而那天晚上,經過這麼多星期傷心卻毫無結果的搜尋之後,內特利終於又找到了他的妓女,並許諾給她和她的兩個女朋友每人三十美元,引誘她們回了軍官公寓,當時阿費就和約塞連一起待在公寓裡。
「每人三十美元?」阿費慢悠悠地評論道,並懷疑地把這三個高大健壯的姑娘戳戳拍拍一番,氣度頗似吝嗇的行家,「像這樣的貨色出三十美元可不少啊。再說,我一生從不為這事花錢。」
「我沒要你付錢,」內特利急忙向他保證,「她們全由我來付錢,我只要你們把另外兩個帶走就好了。你們不肯幫幫我嗎?」
阿費自鳴得意地一笑,搖了搖他那皮膚鬆弛的圓腦袋。「誰也不必為老夥計阿費付錢。只要我想要,什麼都能隨時弄到。只是我現在沒有情緒。」
「你何不乾脆把三個人的錢都付了,再打發掉另外兩個?」約塞連建議道。
「那樣我的那個就會跟我生氣,因為我迫使她幹活掙錢了。」內特利回答道,並焦慮地看著他的姑娘。而她正煩躁地衝他怒目而視,嘴裡咕噥起來。「她說如果我真的喜歡她,就該把她打發掉,跟另外兩人中的一個上床。」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阿費吹噓道,「我們可以把她們三個留到宵禁以後,再威脅要把她們推到大街上去讓人抓,除非她們把錢都掏給我們。我們甚至可以威脅要把她們從窗戶推出去。」
「阿費!」內特利嚇呆了。
「我只是想幫你。」阿費靦腆地說。阿費老想幫助內特利,因為內特利的父親有錢又有名,戰爭結束後完全能夠幫助阿費。「哎呀,」他頗不服氣地自我辯護道,「以前在學校裡我們總幹那種事。記得有一天我們把兩個愚笨的高中女生從鎮上騙進了兄弟會會所,然後威脅說要給她們父母打電話,說她們正在跟我們胡搞,就這樣迫使她們跟那兒所有想要她們的會友上床。我們把她倆困在床上足足十個多小時。她們開始抱怨時,我們甚至還打過她們幾耳光。後來我們拿走了她們的一點點零錢和口香糖,把她們趕了出去。哥們,在那個兄弟會會所,我們常常玩得很痛快。」他平靜地回憶,肥大的雙頰因為懷舊而變得紅潤,煥發著激情。「我們通常誰都不理睬,甚至互相不理睬。」
但是現在阿費完全幫不上內特利,因為內特利深深迷戀的那個姑娘開始慍怒地咒罵起他來,她的怨恨越來越深,有點嚇人了。幸運的是,正在這時餓鬼喬闖了進來,一切就又都正常了,除了片刻後鄧巴喝醉了酒搖搖擺擺走進來,馬上開始摟抱另外兩個咯咯笑的姑娘中的一個。現在是四個男人三個姑娘,七個人把阿費留在公寓,爬進一輛出租馬車;馬車還停在路邊沒動呢,姑娘們就要求預付她們錢了。內特利向約塞連借了二十美元,向鄧巴借了三十五美元,向餓鬼喬借了十六美元,然後殷勤地一揮手,給了她們九十美元,姑娘們這才變得友好一些,於是對馬車伕喊了個地址,車伕便載著他們馬蹄嘚嘚地穿過半個城市,進入一片他們從未來過的區域,停在一條黑暗街上的一幢老舊高大的樓房前。姑娘們領著他們上了四段又陡又長、吱吱作響的木樓梯,引他們穿過一道門廊,走進她們自己美妙華麗的出租公寓。這裡神奇地不斷冒出越來越多輕快敏捷、赤身裸體的年輕姑娘,還住著那個邪惡、淫蕩的醜老頭兒——他刻薄的笑聲總是會激怒內特利;還有那個穿著灰色毛衣、整天罵罵咧咧又正統得不得了的老太婆——她對那裡發生的一切不道德的事情都看不慣,竭力要清理乾淨。
這個奇妙的地方豐饒而火熱地充溢著女人的乳頭和肚臍。最初,燈光昏暗的土黃色起居室裡只有他們自己的三個姑娘。起居室位於三條陰暗的走廊的交界處,它們從不同方向通往這家不同尋常、品質一流的妓院深處的幽室。姑娘們立刻開始脫衣,不時停下來驕傲地炫耀她們那些花哨的內衣,還一刻不停地跟那個憔悴、放蕩的老頭兒逗笑取樂。那老頭兒一頭又亂又長的白髮,懶散地披一件沒係扣子的白襯衫,坐在房間差不多正中間的一張黴乎乎的藍色扶手椅裡,淫蕩地跟妓女們喋喋不休,又愉快而譏諷地向內特利和他的同伴們表示禮節性的歡迎。於是那老太婆悲哀地低著她那憤憤不平的腦袋,蹣跚地出去給餓鬼喬叫一個姑娘來,回來時帶著兩個大波美女,一個已經脫掉了衣服,另一個只穿著一條透明的粉色襯裙,坐下來時也一扭一扭地把它脫掉了。又有三個赤裸的姑娘從另一方向漫步過來,等著說話,隨後又來了兩個。又有懶洋洋的一群四個姑娘穿過房間,專心致志地聊著天,其中三個光著腳,一個穿著一雙沒繫鞋帶的銀色舞鞋,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十分危險,那鞋好像不是她自己的。又有一個只穿內褲的姑娘出現了,她坐了下來,於是短短幾分鐘這群姑娘就達到了十一人之多,除了一個,全都一絲不掛。
到處是慵懶的赤裸肉體,多數都十分豐滿,餓鬼喬開始魂不守舍了。他驚訝得全身僵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眼看著姑娘們輕輕鬆鬆走進房間,舒舒服服坐下來。這時他突然尖叫一聲,閃電般地一頭衝向門口,想趕回士兵公寓取他的相機,可是跑到半路他又是一聲尖叫,停下了腳步,他有一種可怕的、讓人邁不動步的預感——如果他任由這兒的一切離開他的視線哪怕一瞬間,這整個可愛、驚人、華美而色彩繽紛的異教徒樂園就會被掠走,再也無法挽回了。他停在門口,氣急敗壞地咕噥著什麼,臉上、脖子上的青筋和肌腱劇烈地搏動著。那老頭坐在發黴的藍色扶手椅裡,就像寶座上邪惡而沉迷享樂的神,兩條細腿上裹著一條偷來的美軍軍用毛毯抵擋寒氣。他觀望著餓鬼喬,充滿勝利的快感。他無聲地笑著,凹陷而精明的眼睛閃爍著嘲諷、放蕩和洞悉一切的智慧。他一直在喝酒。一看到這個邪惡、墮落、沒有愛國心的老頭,內特利不由恨得毛髮倒豎;這傢伙老得足以讓內特利想起自己的父親,他喜歡開詆譭美國的玩笑。
「美國,」他說,「將輸掉戰爭。義大利會贏得勝利。」
「美國是世界上最強大、最繁榮的國家,」內特利懷著激情,威嚴地告訴他,「而且美國軍人是無人能敵的。」
「的確,」那老頭欣然同意,話裡帶著一絲嘲弄的愉悅,「另一方面,義大利是世界上最不繁榮的國家之一,而且義大利軍人也許誰也打不過。但那恰恰就是我的國家在這場戰爭中打得如此出色,而你的國家卻打得這麼差勁的原因。」
內特利驚異地大笑,隨後紅著臉為他的失禮表示歉意。「對不起,剛才嘲笑你了。」他真誠地說,接著用恭敬的語調繼續道,「但是義大利被德國人佔領過,現在正被我們佔領著。你不會說那就是打得非常出色,對吧?」
「可我就這麼說,」那老頭快樂地叫道,「德國人正在被趕出去,而我們還在這裡。幾年後你們也會走的,而我們仍然在這裡。你瞧,義大利確實是一個非常貧窮、弱小的國家,而正是這一點使我們如此強大。義大利士兵已不再死亡了,但美國和德國計程車兵還在死亡。我把這叫作打得極其出色。是的,我十分肯定義大利將挺過這場戰爭,而且在你的國家被摧毀很久以後仍然存在。」
內特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驚人的褻瀆言辭;他本能地納悶,聯邦調查局的人為什麼沒有出現,把這個賣國的老傢伙銬起來。「美國是不會被摧毀的!」他激昂地喊道。
「永遠不會?」那老頭輕聲刺他一句。
「這個……」內特利支支吾吾地說。
那老頭放聲大笑起來,抑制住一種更深沉、更具爆發性的喜悅。他的刺激言語仍然很溫和。「羅馬被摧毀了,希臘被摧毀了,波斯被摧毀了,西班牙被摧毀了,所有偉大的國家都被摧毀了。為什麼你的不會?你真心以為你自己的國家還會存在多長時間?永遠?請記住大約兩千五百萬年以後地球本身也註定要被太陽毀滅。」
內特利侷促不安地扭動著。「唔,我想,永遠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一百萬年?」那個揶揄的老頭帶著強烈的、虐待狂似的熱情堅持道,「五十萬年?青蛙幾乎有五億年那麼古老了。你真的能非常有把握地說,美國擁有它的強大和繁榮,擁有無人能敵的軍人,擁有世界上最高的生活標準,會存在像……青蛙那麼久嗎?」
內特利真想打爛他那張眼睛斜視的臉。他環顧四周,想找人幫助他反駁這個狡詐、罪惡的詆譭者討厭的中傷,從而捍衛他的國家的未來。他失望了。約塞連和鄧巴正在遠端一個角落裡毛手毛腳地撫弄著四五個嬉鬧的姑娘喝著六瓶紅酒,狂歡作樂,而餓鬼喬早就像個貪得無厭的暴君,只要他瘦弱的手臂能摟得住,一張雙人床能擠得下,那些臀部最寬大的年輕妓女他都攬將過來擁在身前,沿著那條神秘過道步履艱難地走去。
內特利感到自己不體面地輸了。他自己的姑娘伸開四肢,粗俗地躺在一張塞得脹鼓鼓的沙發上,露出怠惰無聊的表情。內特利感到失去了勇氣,因為她對他漠然又冷淡,因為他如此鮮明、如此甜蜜又如此悲慘地記得,在士兵公寓客廳裡的小注二十一點賭博中,她第一次看見他卻沒有理睬他,從那時起她就擺著這同一種睏倦、慵懶的姿勢。她鬆弛的嘴張開著,形成一個完美的o字,而只有上帝才知道她呆滯、迷濛的眼睛如此殘忍、冷漠地在凝視著什麼。那老頭平靜地等待著,帶著既輕蔑又同情、洞悉一切的微笑望著他。一個長著兩條美腿、肌膚呈蜂蜜色的柔軟、曼妙的金髮姑娘心滿意足地躺倒在那老頭的座椅扶手上,開始慵懶妖冶地撩撥他瘦骨嶙峋、蒼白而放蕩的臉。內特利眼見這麼老的男人還如此好色縱慾,心裡充滿了憤恨和敵意。他情緒低落地轉過身,心想幹嗎不直接帶自己的姑娘睡覺去。
這個骯髒、貪婪、刻毒的老頭之所以讓內特利想起他的父親,是因為兩人毫無相似之處。內特利的父親是個溫文爾雅的白髮紳士,衣著無可挑剔;這個老頭卻是個粗野的流浪漢。內特利的父親是個冷靜、智慧、負責任的人;這個老頭卻是輕浮薄倖、放蕩淫亂的人。內特利的父親謹言慎行、富有修養;這個老頭卻是個俗陋的鄉巴佬。內特利的父親尊奉榮譽,知道一切事情的答案;這個老頭卻是寡廉鮮恥,只曉得提問題。內特利的父親蓄著高貴的白色髭鬚;這個老頭卻根本沒有鬍子。內特利的父親——以及內特利遇到過的每個人的父親——都高貴、英明、值得敬重;這個老頭卻實在是令人厭惡。於是內特利重又投入同他的辯論,決心痛斥他的卑鄙邏輯和含沙射影的諷刺,雄心勃勃地要報仇雪恨,從而吸引住他如此強烈地愛戀著的那個對他心生厭煩、無動於衷的姑娘的注意,並贏得她永遠的愛慕。
「嗯,坦率地說,我不知道美國將存在多久,」他無所畏懼地說,「我想如果有一天世界本身都將毀滅,我們便不可能永遠存在。但我確實知道我們將生存並繁榮很長、很長時間。」
「多長時間?」那個褻瀆的老頭嘲弄地問道,露出一絲惡毒的得意,「甚至不如青蛙長久?」
「比你我都長久得多。」內特利毫無說服力地脫口而出。
「哦,原來如此!那就不會長久很多了——鑑於你那麼好愚弄又那麼勇敢,而我已經老成這個樣子。」
「你多大年紀?」內特利問道,他不禁對這個老頭越來越感興趣,越來越著迷。
「一百零七歲。」見內特利一臉懊惱的樣子,那老頭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我看得出你也不相信這一點。」
「我不相信你告訴我的一切,」內特利回答說,露出羞怯的緩和氣氛的微笑,「我唯一真正相信的就是美國將打贏這場戰爭。」
「你真是太相信打贏戰爭了,」那個卑鄙邪惡的老頭嘲笑道,「真正的竅門在於輸掉戰爭,在於知道哪些戰爭可以輸掉。義大利一直在打敗仗,都幾個世紀了,可是你瞧,我們做得多麼出色。法國贏了戰爭吧,卻是危機不斷。德國輸了倒繁榮起來。看看我們自己最近的歷史吧。義大利在衣索比亞打了場勝仗,但很快就陷入嚴重的困境。勝利給了我們如此荒唐的輝煌假象,結果我們幫助引發了一場毫無勝算的世界大戰。可是既然我們又要輸了,一切就已朝好的方向轉化;如果我們成功地被打敗了,我們就一定會再次出人頭地。」
內特利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毫不掩飾一臉的迷惘。「現在我真的不懂你在說什麼了。你說話像瘋子。」
「但我活得像健全的人。墨索里尼掌權時,我是法西斯分子;現在他被趕下了臺,我就是反法西斯主義者。德國人在這兒保護我們對抗美國人時,我是狂熱的親德派;現在美國人在這兒保護我們對抗德國人,我就是狂熱的親美派。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的憤慨的年輕朋友,」見內特利越加張口結舌、驚慌失措,那老頭一雙狡猾、輕蔑的眼睛便越加興奮地閃亮,「在義大利,你和你的國家不會有比我更忠誠的支援者了——不過你們一定得留在義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