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非常可疑,一個男人穿著栗色睡衣跳窗逃跑。」那人在窄小的辦公室裡四處走動,來回繞著圈子。「開始我以為是你企圖往墨西哥逃呢,但我現在知道了不是你。他有沒有提到華盛頓·歐文?」
「說實話,」梅傑少校說,「他提到了。」
「他提到了?」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叫了起來,「太好了!可能這就是案子真相大白的關鍵。你知道能在哪兒找到他嗎?」
「醫院。他真是病得非常厲害。」
「好極了!」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呼喊道,「我立刻上去跟蹤他。最好是化名。我這就去醫務室說明情況,讓他們把我當病人送進醫院。」
「他們不肯把我當病人送進醫院,除非我有病,」他回來對梅傑少校說,「其實,我病得不輕。我一直想做一次身體檢查,這倒是個好機會。我再回一趟醫務室,對他們說我病了,這樣我就會被送進醫院了。」
「瞧瞧他們對我幹了什麼!」他回來對梅傑少校說,牙齦給塗成了紫色。他苦惱得不得了。他雙手提著鞋襪,腳趾也塗上了龍膽紫溶液。「誰聽說過紫色牙齦的刑事調查局密探?」他悲嘆道。
他低著頭離開中隊辦公室,不料跌進一條狹長的壕溝,把鼻子摔破了。他的體溫仍然正常,但是格斯和韋斯把他當作例外用救護車送進了醫院。
梅傑少校撒了謊,可是感覺很好。他並不驚訝感覺很好,因為他早就發現,真正說謊的人大體上比不說謊的有計謀,有野心,也更成功。假如他對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說了實話,現在可能就麻煩纏身了。相反,他撒了個謊,所以可以自由地繼續他的工作。
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前來查訪之後,梅傑少校在工作中就更為謹慎了。一切簽字他都用左手,而且一定要戴上墨鏡、粘上假鬍子;他曾用這兩樣東西做掩護,想再回去打籃球,結果失敗了。作為進一步的防範,他把華盛頓·歐文巧妙地改換成約翰·彌爾頓。約翰·彌爾頓好寫,還又簡短。跟華盛頓·歐文一樣,一旦籤膩了就倒過來寫,解悶效果很不錯,而且能使梅傑少校的產出翻番,因為比起他自己的名字或華盛頓·歐文的名字,約翰·彌爾頓要簡短得多,寫起來也省時得多。此外還有一點,約翰·彌爾頓十分多產,他是個多面手,梅傑少校很快就把簽名嵌進假想的對話片段中了。於是,典型的公文批註可能就是「約翰,彌爾頓是個虐待狂」或者「你見過彌爾頓嗎,約翰」。他特別引以為豪的一條是這樣的:「約翰裡有人嗎,彌爾頓?」約翰·彌爾頓展開了無數全新的前景,充滿了迷人的用之不竭的可能性,定將永遠消滅單調。當約翰·彌爾頓變得越來越單調的時候,梅傑少校又回到了華盛頓·歐文。
梅傑少校是在羅馬買的墨鏡和假鬍子,當時他正日漸陷入墮落的泥淖,這算是為拯救自己所做的最後一番徒勞的努力。首先是光榮的忠誠宣誓運動讓他蒙受了極大羞辱,當時三四十個人到處散發相互較勁的忠誠宣誓書,竟然沒有一個人肯讓他簽字。其次,這陣風剛過去,又出了克萊文傑的飛機在空中神秘蒸發的事,機組人員全都消失無蹤,而這場離奇的災難被人用心惡毒地歸咎於梅傑少校,因為他從來沒有在任何忠誠宣誓書上籤過字。
那副墨鏡有著很大的絳紅色邊框,假鬍子則是穿著花哨的街頭手風琴藝人用的那種。一天他再也無法忍受孤獨了,便戴上墨鏡,粘上假鬍子,去球場打籃球。他漫步走向球場,裝出一副輕快隨意的樣子,一邊默默祈禱不要給人認出來。其他人都裝作沒認出他來,於是他來勁了。他剛剛為他那天真的詭計自鳴得意,就被對方一名隊員猛撞了一下,跪倒在地上。不久又有人狠狠撞他,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早就認出他了,而且正在利用他的偽裝,合法地肘頂、腳絆,粗手粗腳地傷害他。他們壓根不想要他來。他剛剛意識到這一點,本隊球員就本能地與對方球員合併成一群號叫、嗜血的暴民,從四面八方向他蜂擁而來,他們粗野地咒罵著,揮舞著拳頭。他們把他打倒在地,趁他還倒在地上時踢他,等他摸索著掙扎站起來,對他又是拳打腳踢。他雙手捂住臉,什麼也看不見。他們你推我擠,發狂似的擁上去要捶他,踢他,挖他眼睛,把他踩扁。他被打得暈頭轉向,直退到壕溝邊,腳下一滑,一頭栽了下去。他在溝底才回過神來,於是爬上另一側溝壁,冒著他們冰雹般拋來的嘲罵和石塊,一瘸一拐地走開,直到他蹣跚著拐過中隊辦公室帳篷一角,這才逃出重圍。整個圍攻過程中,他一心只想著別把墨鏡和假鬍子弄掉了,這樣他還可以繼續假裝成別的什麼人,避免了不得不以中隊長的身份面對他們,這是他最感恐懼的。
回到辦公室,他哭了;哭完,他洗去嘴上和鼻子上的血跡,擦掉臉頰和前額擦傷處的泥汙,然後把陶塞軍士召了進去。
「從現在起,」他說,「我在的時候,不想任何人進來見我。聽明白了嗎?」
「是,長官。」陶塞軍士說,「也包括我嗎?」
「是的。」
「我懂了。就這些嗎?」
「是的。」
「要是你在的時候真有人來見你,我該怎麼對他們說?」
「告訴他們我在,讓他們等著。」
「是的,長官。要等多久?」
「等我走了以後。」
「那我該怎麼應付他們呢?」
「隨便你。」
「你走了以後,我可以讓他們進去見你嗎?」
「可以。」
「可是你又不在這兒了,是不是?」
「不在了。」
「是,長官。就這些嗎?」
「是的。」
「是,長官。」
「從現在起,」梅傑少校對這個為他照管拖車房的中年士兵說,「我在的時候,不想讓你進來問有沒有可以為我做的事情。聽明白了嗎?」
「是,長官。」勤務兵說,「我該什麼時候進來看看有沒有要我為你做的事情呢?」
「我不在的時候。」
「是,長官。那我該做什麼?」
「做我吩咐你做的事。」
「可是你又不在這兒,沒法吩咐。是不是?」
「不在。」
「那我該做什麼?」
「做該做的事。」
「是,長官。」
「就這些了。」梅傑少校說。
「是,長官。」勤務兵說,「就這些嗎?」
「不,」梅傑少校說,「你也不要進來打掃。除非你肯定我不在,千萬不要進來。」
「是,長官。可是我怎麼能肯定呢?」
「你如果不肯定,就當我在,你自己走開,直到肯定了再來。聽明白了嗎?」
「是,長官。」
「很抱歉不得不這樣跟你說話,但是我必須這樣。再見。」
「再見,長官。」
「還有,謝謝你,為你做的一切。」
「是,長官。」
「從現在起,」梅傑少校對米洛·明德賓德說,「我不再去食堂吃飯了,我要求把每一餐送到我的拖車房去。」
「我覺得這個主意很好,長官,」米洛答道,「這樣我就可以給你上些特別的菜,別人絕對沒聽說過的。我保證你一定喜歡吃。卡思卡特上校一直就喜歡。」
「我不需要什麼特別的菜。你給別的軍官做什麼,我就吃什麼。只要讓送飯的人在我門上敲一下,把托盤擱在臺階上就可以了。聽明白了嗎?」
「是,長官,」米洛說,「非常明白。我悄悄藏了些活的緬因龍蝦,今天晚上就給你燒,配上一盤極好的羅克福乳酪色拉和兩塊冰凍奶油夾心餅,那是昨天剛跟法國地下組織一名重要人物一起從巴黎偷運出來的。這樣開頭還行吧?」
「不行。」
「是,長官。我懂。」
當天晚餐,米洛給他上了烤緬因龍蝦,配上一盤極好的羅克福乳酪色拉和兩塊冰凍奶油夾心餅。梅傑少校頗為惱火。不過,如果退回去的話,這隻會白白浪費,或者給別的什麼人吃掉,而梅傑少校是特別喜歡烤龍蝦的。他自感內疚地吃了下去。第二天午餐有馬里蘭水龜,佐以一整夸脫1937年的佩里尼翁香檳酒。梅傑少校想都沒想,三下五除二吃了個精光。
米洛走後,就只剩下中隊辦公室的這些人了,梅傑少校總在躲避他們,每次進出都是跳辦公室那扇邋遢的賽璐珞窗戶。窗戶鬆了窗栓,又低又大,跳進跳出都很容易。為了越過中隊辦公室和他的拖車房之間的區域,他趁外面沒人的時候,一閃身繞過帳篷拐角,接著跳進鐵路壕溝,低著頭一路奔跑,衝進那片樹林。與拖車房並排的時候,他出了壕溝,穿過茂密的灌木叢,迂迴前進,急急趕回家去。在灌木叢中,他只碰到過一個人,就是弗盧姆上尉。一天黃昏,弗盧姆上尉冷不丁從一片露珠莓灌木叢中冒出來,形容憔悴,如鬼魅一般,把梅傑少校嚇了個半死。他抱怨說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揚言要一刀把他的喉嚨割開。
「你要再這麼嚇我,」梅傑少校對他說,「我就要一刀把你的喉嚨割開了。」
弗盧姆上尉倒抽一口冷氣,立刻躲進了那片露珠莓灌木叢,此後梅傑少校就再也沒有看見過他了。
梅傑少校回顧他的成就,覺得很滿意。這幾英畝異域的土地上,擠滿了兩百多人,他在其中成功地做了隱士。運用一點點才智和眼光,他使中隊任何人都絕無可能跟他說話,而他也注意到,這正合了他們的意,因為本來就沒人想跟他說話。沒有人,結果正是如此,只除了那個瘋子約塞連。一天,梅傑少校正順著溝底匆匆奔往他的拖車房吃午餐,約塞連一個魚躍把他撞倒在地。
整個中隊,梅傑少校最不願意被約塞連魚躍撞倒。約塞連骨子裡有些不體面的地方,他總是丟盡臉面地嘮叨帳篷裡那個死人,其實人根本不在那裡;又在阿維尼翁飛行任務完成後,把衣服脫光,赤條條四處溜達,直到那天德里德爾將軍上前給他別一枚勳章,以嘉獎他在弗拉拉上空的英勇行為,卻發現他一絲不掛地站在隊伍裡。天底下誰也沒有權利把那死人的雜亂遺物從約塞連帳篷裡清除掉。梅傑少校準許陶塞軍士向上級彙報說,來到中隊不足兩個小時就在奧爾維耶託上空戰死的那名少尉根本就沒有來到中隊,他便因此喪失了這份權利。唯一有權利把少尉的遺物從約塞連帳篷裡清除的人,在梅傑少校看來,似乎就是約塞連本人,而約塞連,在梅傑少校看來,又沒有任何權利。
梅傑少校被約塞連一個魚躍撞倒之後,痛苦地呻吟著,扭動身體想站起來。約塞連不讓。
「約塞連上尉,」約塞連說,「請求就一件生死攸關的事情立刻向少校陳述。」
「請讓我站起來,」梅傑少校焦躁難受地命令道,「我壓著手臂了,不能回禮。」
約塞連放開了他。他們慢慢站了起來。約塞連再行軍禮,重複了他的請求。
「去我辦公室吧,」梅傑少校說,「我想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
「是,長官。」約塞連答道。
他們拍去衣服上的沙土,在不自在的默然中,朝中隊辦公室門口走去。
「給我一兩分鐘,讓我在這些口子上塗些紅藥水,再讓陶塞軍士送你進來。」
「是,長官。」
梅傑少校莊嚴地大步朝中隊辦公室後面走去,都沒有瞥一眼那些正在辦公桌和檔案櫃前忙碌的辦事員和打字員。他隨手放下了他的辦公室門簾,進了辦公室。見周圍無人,他便快速穿過房間來到窗前,一下子跳了出去,拔腿就跑。他發現約塞連擋住了去路。約塞連立正守候著,再行軍禮。
「約塞連上尉請求就一件生死攸關的事情立刻向少校陳述。」他堅定地重複道。
「請求被拒。」梅傑少校呵斥道。
「那不行。」
梅傑少校屈服了。「好吧,」他疲倦地讓步道,「我就跟你談談。請跳進我的辦公室裡。」
「你先請。」
他們跳進辦公室。梅傑少校坐了下來,約塞連在他的辦公桌前來回走動,告訴他說,不想再飛作戰任務了。他能做什麼?梅傑少校暗自問道。他能做的,不過是按科恩中校先前的指示辦事,再抱最好的希望。
「為什麼不想飛了?」他問道。
「我害怕。」
「那沒什麼可羞恥的,」梅傑少校親切地安慰他,「我們都害怕。」
「我不是覺得羞恥,」約塞連說,「我只是害怕。」
「要是你從來不害怕,那就不正常,即使最勇敢的人也經歷過恐懼。我們在戰鬥中都面臨著一件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戰勝恐懼。」
「噢,得了吧,少校,我們就不能不說那些屁話嗎?」
梅傑少校困窘地垂下目光,玩弄他的手指。「那你要我跟你說什麼呢?」
「就說我飛完了足夠次數,可以回國了。」
「你飛過多少次?」
「五十一次。」
「你只要再飛四次就行了。」
「他會增加的。每次我快飛滿了,他就又增加次數。」
「也許他這次不會了。」
「總之他從來沒有送過誰回國。他只是把他們留在這裡等候輪調命令,慢慢飛行人手就不夠了,於是他就增加飛行次數,把他們全都趕回戰場。從他來這兒起,一直就是這麼幹的。」
「命令下達有任何拖延,你都不能怪卡思卡特上校,」梅傑少校勸告他,「這完全是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的責任,接到我們的輪調命令,他們就該馬上處理。」
「他還是可以要求接替人員的,等命令真的下達,就讓我們回國。反正我聽說,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只要求四十次飛行任務,要我們飛五十五次只是他一個人的主意。」
「這事我可一點不知道。」梅傑少校回答說,「卡思卡特上校是我們的指揮官,我們必須服從他。你為什麼不飛完最後四次,再看看結果如何?」
「我不想。」
你能做什麼?梅傑少校又暗自問道。你能拿這人怎麼辦?他直視著你的眼睛,說寧死也不願在戰場上送命,他至少跟你一樣成熟、聰明,而你卻不得不假裝他不如你。你能對他說什麼呢?
「假如我們讓你自己挑選任務,飛飛勤務,」梅傑少校說,「那樣你就能完成這四次飛行,而又不冒任何風險。」
「我不想飛勤務,我再也不想捲入這場戰爭了。」
「你願意看到我們國家戰敗嗎?」梅傑少校問。
「我們不會戰敗,我們的兵力、財力和物力都比對方強。有一千萬軍人可以替代我。有些人正在戰死,可是多得多的人卻在撈錢,快活得很。就讓別人戰死去吧。」
「但是假使我方每個人都這麼想,那還了得?」
「這麼說,我不這麼想就一定是個該死的笨蛋了。是不是?」
你還能對他說什麼呢?梅傑少校無望地想。有句話他不能說,那就是他無能為力。對人說他無能為力,就是暗示只要有可能,他還是願意幫忙的,也意味著科恩中校的政策存在失誤或者有欠公允。科恩中校對此向來是非常明確的,他絕對不能說他無能為力。
「對不起,」他說,「可我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