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傑·梅傑·梅傑少校從一開始就很不順。
跟米尼弗·契維一樣,他出生時遲遲不落地——足足拖了三十六個小時,把他母親的身體都拖垮了。她是個溫柔、多病的女人,整整一天半的生產痛楚之後,已完全沒心思再跟丈夫爭辯為新生嬰兒取名的事了。醫院的過道里,她丈夫走上前去,臉上帶著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男人所特有的不苟言笑的果決。梅傑少校的父親個子高大而骨瘦如柴,穿著黑色羊毛套裝和笨重的皮鞋。他鎮定自若地填寫了出生證明書,然後把填好的表格交給樓層主管護士,絲毫沒有情緒的波動。護士一言不發地接了過去,腳步無聲地走了。他目送她離開,心裡猜想她貼身穿的是什麼。
他回到病房,看見妻子落敗似的躺著,身上蓋著毛毯,像一棵枯萎的老蔬菜,皺巴巴的又幹癟又蒼白,衰弱的身體組織一動不動。她的病床位於病房最頂頭,靠近一扇塵封的破玻璃窗。雨點從亂雲翻滾的天空濺灑進來,天氣陰鬱而淒冷。醫院其他地方,病人們面色慘白、嘴唇烏青,正等待著準時死去。男人筆直地站立在病床邊,低頭久久凝視他的女人。
「我給孩子取名叫凱萊布,」他終於低聲向她宣佈道,「遵照你的意願。」女人沒有答話,慢慢地,男人笑了。這是他精心計劃好的,因為妻子睡著了,躺在郡醫院破舊病房的病床上,絕不會知道他對她撒了謊。
從這個虛弱的起點,走出了這位沒用的中隊長。現在他在皮亞諾薩島,每天花去大部分工作時間假冒華盛頓·歐文的名字簽署公文。梅傑少校煞費苦心地用左手簽名,防止被人識破,他還利用自己並不想望的職權,自我隔離起來,不讓他人侵擾,又用假鬍子和墨鏡加以偽裝,作為額外的防護,免得有人膽敢從那扇邋遢的賽璐珞窗戶窺視而認出他來——賽璐珞已被小偷切去了一條。在這兩個低點——他的出生和他的成功——之間,是三十一個乏味的年頭,充滿了孤獨和挫折。
梅傑少校生得太遲緩、太平庸。有些人天生平庸,有些人成就平庸,還有些人被平庸強加於身。梅傑少校則是三者兼備。即使在毫無特出之處的人中間,他也終究比其他人出眾,因為他是最缺乏特出之處的那位,但凡見過他的人,總是為他給人印象之淡薄而印象深刻。
梅傑少校一生下來就有了三項劣勢——他母親、他父親,還有亨利·方達,差不多從出生那一刻起,他就病態地酷似此人。遠在他揣想亨利·方達是何許人之前,他去哪裡都發現別人總是直不稜登地把他跟亨利·方達做比較。素不相識的人覺得合該輕視他,弄得他從小就犯了罪似的懼怕見人,更有一種諂媚的衝動,要為他不是亨利·方達向社會道歉。長得有幾分像亨利·方達地過完一生,對他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他絕不曾有過放棄的念頭,因為他繼承了父親——那個很有幽默感的瘦高個——的堅忍品性。
梅傑少校的父親是個頭腦清醒而敬畏上帝的人,他心目中的好笑話就是謊報年齡。他是個手長腳長的農民,一個敬畏上帝、熱愛自由、遵守法律的徹底的個人主義者,認為聯邦援助若不給予農民,就是緩進社會主義。他提倡節儉、勤勞,不贊成女人放蕩——她們曾拒絕過他。他的專長是種植紫花苜蓿,掙得了很多的錢,因為一棵沒種。政府為他沒有種植的每一蒲式耳苜蓿,付給他一筆很不錯的錢。他沒有種植的苜蓿越多,政府給他的錢就越多,於是他把白賺來的錢都用於購置新的土地,以增加他沒有生產的苜蓿數量。梅傑少校的父親一刻不休息地不種苜蓿。漫長的冬夜裡,他待在家裡而不修理馬具,每天中午時分跳下床來,只為了確定雜活不會被人做掉。他精明地投資土地,沒有種植的苜蓿很快就比郡裡任何人都多了。鄰居都跑來找他請教各方面的問題,因為他賺了很多錢,故而一定是聰明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他向大家建議道。於是人人都說:「阿門。」
梅傑少校的父親直言不諱,力主政府厲行節約,條件是不影響政府的神聖職責,即全價收購農民生產出來卻沒人要的所有苜蓿,或者支付他們應得的款項,作為根本沒有種植苜蓿的酬勞。他是個驕傲而獨立的人,反對失業保險,從不遲疑地使出哀訴、哭告、哄騙的招法,從能夠得手的任何人身上儘可能多地勒索一筆。他是個虔誠的人,到處都是他的佈道壇。
「主給了我們這些善良的農民一雙強健的手,就是讓我們兩手一起使勁撈。」他站在法院臺階上充滿熱情地佈道,或者就在a&p超市門前宣講,一邊等著他要找的那個壞脾氣、嚼口香糖的年輕收銀員出來,兇巴巴地瞪他一眼。「假如主不希望我們使勁撈,」他鼓吹道,「就不會給我們一雙好手來撈了。」於是眾人嘟噥道:「阿門。」
梅傑少校的父親秉持加爾文教徒的宿命論信仰,可以清楚地感知每個人的不幸——他自己的除外——是如何體現上帝的意志的。他抽菸,喝威士忌,他的春風得意是靠了風趣和激勵人心的機智談話,特別是講他自己的事,或謊報年齡,或講述上帝與他妻子生梅傑少校難產的那段趣話。上帝與他妻子難產的那段趣話涉及這樣的事實:上帝僅僅花去六天時間就創造了整個世界,而他妻子分娩就用了整整一天半,只產下個梅傑少校。一個怯懦些的男人那天也許就在醫院過道里猶豫不決了,一個軟弱些的男人也許就妥協於這些極好的替代名字了:drummajor,minormajor,sergeantmajor,或者csharpmajor,但是梅傑少校的父親等待了十四年,就為了這樣一個機會,而他是決計不肯放過的。梅傑少校的父親有一個關於機會的好笑話。「機會只來這世上敲一次門。」他會這樣說。梅傑少校的父親一有機會就重複這個好笑話。
生來就病態地酷似亨利·方達,是命運對梅傑少校玩的一長串惡作劇中的第一個,他因此成為不快樂的犧牲品,一生了無歡趣。生來就取名梅傑·梅傑·梅傑,乃是第二個。他生來就叫梅傑·梅傑·梅傑,原本是一樁秘密,只有他父親知曉。直到梅傑少校要註冊進幼兒園的時候,他的真名才得以被發現,而隨之的後果是災難性的。這個訊息害死了他母親,她整個失去了活下去的意願,於是日漸消瘦,終於死去。這正好遂了他父親的願,因為他已經決定,不得已就娶a&p超市那個壞脾氣女孩為妻,但他對休掉老婆而不必付錢也不必加以威逼的可能性,一直並不樂觀。
對於梅傑少校本人,後果也幾乎同樣嚴重。這真是一件殘酷而驚人的事,就這樣強加於他——在這麼幼小的年紀,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是一直自認為的那個凱萊布·梅傑,而是某個全不相干的名叫梅傑·梅傑·梅傑的人,對此人他一無所知,別人連聽都沒聽說過。他的玩伴都離開了他,再也沒有回來,他們就是這樣不大願意相信陌生人,尤其是假裝成他們認識多年的朋友而欺騙他們的人。沒人願意跟他有任何瓜葛。他開始丟三落四,言語不清。每次接觸生人,他都顯得羞怯而抱有希望,但最後總是失望。他如此絕望地需要一個朋友,所以一個也找不到。他磕磕絆絆地長成了一個高大、奇怪、迷濛的小夥子,有著一雙脆弱的眼睛、一張纖巧的嘴巴,每次被人拒絕時,嘴上露出的遲疑的、試探的微笑便即刻收斂,一變而為受傷後的失態。
他對長輩很恭敬,但他們不喜歡他。長輩叫他做的事情,他都奉行不誤。他們告訴他看清楚再跳,於是他總是看清楚再跳。他們告訴他今天能做完的事情不要拖到明天,於是他從不拖延。人們教育他要孝敬父母,於是他就孝敬父母。人們教育他不可殺人,於是他就不殺人,直到入伍以後。然後人們教育他要殺人,於是他就殺人。他遇事總是謙卑容忍;希望別人如何待他,他就如何待人。他行善事,從來不想讓人知道。他一次也沒有濫用主他的上帝的名義發假誓,從不通姦,或者貪鄰人的牛驢。其實,他愛鄰居,決不作假證陷害人。梅傑少校的長輩不喜歡他,因為他是個如此明目張膽不信奉國教的新教徒。
既然無處一顯身手,他就在學校裡表現出色。在州立大學,他對待學習十分認真,結果同性戀懷疑他是共產黨,共產黨懷疑他是同性戀。他主修英國曆史,而這是個錯誤。
「英國曆史!」本州那位白髮資深的參議員憤怒地斥責道,「美國曆史有什麼不對?美國曆史一點不比世界上任何國家的歷史遜色!」
梅傑少校即刻改學美國文學,但這之前聯邦調查局已經立案開始調查他了。被梅傑少校稱為家的偏遠農舍裡住了六個人和一條蘇格蘭小獵犬,其中五人和那條蘇格蘭獵犬原來竟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子。他們不久就掌握了大量不利於梅傑少校的材料,可以隨意處置他。然而,他們能找到的唯一處置辦法,卻是把他送進軍隊做二等兵,四天後再升為少校,這樣那些無事惦念的國會議員就可以在華盛頓特區的大街上來回奔走,有節奏地呼喊:「誰提升了梅傑少校?誰提升了梅傑少校?」
梅傑少校實際上是被一臺ibm機器提拔的,其幽默感幾乎跟他父親一樣敏銳。戰爭爆發時,他還是溫順聽話的。他們告訴他入伍,於是他就入伍。他們告訴他申請去航空軍校接受訓練,於是他就申請去航空軍校接受訓練。就在入伍後的第二天晚上,他凌晨三點赤腳站在冰冷的爛泥裡,面對一個來自美國西南部的中士。此人蠻橫好鬥,對他們說,他可以痛打中隊裡的任何士兵,而且隨時準備兌現。僅僅幾分鐘前,中隊裡的新兵全都被中士手下的幾個下士粗暴搖醒,奉命到行政帳篷前集合。雨還在往梅傑少校身上下。他們穿著三天前入伍時隨身帶來的便裝,站好了隊。那些因為穿鞋襪而來遲的,又被打發回他們冰冷、潮溼、黑暗的帳篷裡脫掉,於是他們都赤腳站在爛泥裡,而中士用冷酷的目光掃過他們的臉,告訴他們他可以痛打中隊裡的任何士兵。沒有人想同他爭辯。
第二天,梅傑少校意外地晉升為少校,讓那好鬥的中士突然陷入沮喪的無底深淵,因為他再也不能吹噓他可以痛打中隊裡的任何士兵了。他像掃羅一樣躲在帳篷裡,一連數小時苦想,不見任何來客,讓他精銳的下士警衛隊氣餒地守望在外面。凌晨三點,他終於想出了對策,於是梅傑少校和其他新兵再次被粗暴搖醒,奉命到行政帳篷前,赤腳冒著讓人睜不開眼的細雨集合。中士已經等在那裡,趾高氣揚地緊握拳頭叉在髖部,急吼吼地要訓話,都等不及他們到來了。
「我和梅傑少校,」他以頭天晚上一樣強硬、乾脆的語調誇耀道,「可以痛打中隊裡的任何士兵。」
同一天晚些時候,基地的軍官們就梅傑少校一事採取了行動。他們該怎樣對待像梅傑這樣的少校呢?當面貶損他,就等於貶損其他軍階與他相同或較低的所有軍官。可是對他謙恭有禮,又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幸運的是,梅傑少校已經申請去航空軍校接受訓練了。當天傍晚,他的調令送到了油印室;凌晨三點,梅傑少校再次被粗暴搖醒,中士祝願他一切順利,於是他被送上了一架西去的飛機。
梅傑少校到加利福尼亞向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報到時還赤著腳,腳趾粘滿泥塊。少尉一見,頓時臉色刷白。當初梅傑少校想當然地以為,他又是被人粗暴搖醒,要赤腳站在爛泥裡,便把鞋襪留在了帳篷裡。向沙伊斯科普夫少尉報到時,他穿的那身便服皺巴巴的,髒得很。沙伊斯科普夫少尉當時尚未以閱兵成名,想到下個星期天梅傑少校將赤著腳隨中隊行進的情景,不由得劇烈地戰慄起來。
「趕快去醫院,」他一緩過神,說得出話來,便咕噥道,「對他們說你病了。就留在那兒,等制服津貼發下來,你就有點錢買些衣服了。還有幾雙鞋子。買幾雙鞋子。」
「是,長官。」
「我想你不必喊我‘長官’。長官,」沙伊斯科普夫少尉指出,「你軍銜比我高。」
「是,長官。我的軍銜可以比你高,長官,但你仍然是我的指揮官。」
「是,長官,你說得沒錯。」沙伊斯科普夫少尉贊同道,「你的軍銜可以比我高,但我仍然是你的指揮官,所以你最好照我的話去做,長官,不然你會惹麻煩的。到醫院去,對他們說你病了,長官。就留在那兒,等制服津貼發下來,你就有錢買些制服了。」
「是,長官。」
「還有幾雙鞋子,長官。有機會就先買幾雙鞋子,長官。」
「是,長官。我一定買,長官。」
「謝謝你,長官。」
對於梅傑少校,軍校生活同他一直以來的生活沒什麼差別。他不管跟誰在一起,人家總想趕他走,讓他跟別人待一塊兒去。每一訓練階段,他的教官們總是給他優惠待遇,為的是促使他快快結業,好打發他走人。梅傑少校幾乎沒花什麼時間,就獲得了空軍飛行胸章,於是被遣往海外,到那裡一切突然開始好轉起來。梅傑少校一生只盼著一件事情,就是被人接納,而在皮亞諾薩島,他暫時總算如願以償了。對於作戰人員,軍銜沒有多大意義,軍官和士兵之間的關係也很隨意,不拘禮節。他連名字都不知道計程車兵向他打招呼,邀請他游泳或者打籃球。他最成熟的時光都花在了整日不停的籃球比賽中,沒有人在乎輸贏。比分從未記錄過,而上場的籃球手可以少則一人,多則三十五人。梅傑少校以前從來沒打過籃球或別的什麼球,但是他以出眾的身高上躥下跳,加以痴迷如狂的興致,倒也彌補了他天生笨拙和缺乏經驗的不足。在那片傾斜的籃球場上,梅傑少校與那些幾乎成為他朋友的軍官和士兵一起打球,找到了真正的快樂。沒有贏家,也就沒有輸家,於是梅傑少校享受著歡跳的每一刻,直到那一天,卡思卡特上校在杜魯斯少校陣亡後坐著吉普車隆隆而至,弄得他再也不可能在那兒盡情打籃球了。
「你現在是新任中隊長了,」卡思卡特上校隔著鐵路壕溝,衝梅傑少校粗魯地吼叫道,「但是別以為有什麼了不起,它算不了什麼。不過就是做了新任中隊長而已。」
長久以來,卡思卡特上校對梅傑少校一直懷有很深的忌恨。他的花名冊上一個多餘的少校,意味著一份不整潔的人員編制表,又給了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那些人攻擊自己的把柄,卡思卡特上校相信那些人是敵人和競爭對手。卡思卡特上校一直在祈禱碰上一點點好運,像杜魯斯少校的死。他已經為一個多餘的少校苦惱透了,現在倒有了一個少校的空缺。他任命梅傑少校為中隊長,然後坐上吉普車,像來時一樣突兀地轟然而去。
對於梅傑少校,這就意味著球賽結束了。他很不自在地滿臉通紅,難以置信地呆立在原地,這時雨雲又在他頭頂上方聚集。他朝球友們轉過身去,見到的卻是一片好奇、沉思的臉,他們全都帶著鬱悶和費解的敵意木然地盯著他。他深感羞恥,渾身一陣戰慄。球賽繼續進行,可是再也不好玩了。他運球時,沒人上來攔截;他一喊傳球,無論誰在控球,就都把球傳給他;而他投籃不中,也沒人跟他爭搶籃板球了。場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聲音。第二天還是如此,第三天他就沒有回來打球了。
像是約定好的,中隊裡誰也不再跟他說話,全都開始盯著他看。他雙眼低垂,兩頰滾燙,很是難為情地度日,而無論走到哪裡,都是輕視、嫉妒、猜疑、憤恨和惡意影射的物件。以前沒怎麼注意到他長得像亨利·方達的人,現在談起這事就沒完沒了,甚至還有人用心險惡地暗示,梅傑少校被提拔為中隊長,就因為他長得像亨利·方達。一直覬覦這個位置的布萊克上尉就主張梅傑少校確實就是亨利·方達,只是太過膽小而不敢承認。
梅傑少校在一個接一個難堪的災難中狂亂掙扎。事先沒有跟他商量,陶塞軍士就差人把他的東西搬進了杜魯斯少校生前專用的寬敞拖車房,而當梅傑少校氣喘吁吁地衝進中隊辦公室報告物品失竊時,裡面的年輕下士一下子跳起身來,大喊「立正」,把他嚇了個半死。梅傑少校同辦公室裡所有的人一起啪地立正,心想背後不知哪位要人進來了。時間一分一分過去,房裡鴉雀無聲,若不是二十分鐘後丹比少校從大隊司令部順道過來向梅傑少校道賀,讓他們都稍息了,也許這一大堆人會一直立正在那裡,直到末日審判。
梅傑少校在食堂的遭遇比這還要可悲。米洛笑容可掬地候在那裡,等著驕傲地引領他到前面一張小餐桌旁,那是他親自擺放的,桌上鋪著繡花檯布,一隻粉紅的雕花玻璃瓶中插著一束鮮花。梅傑少校懼怕地卻步不前,卻又沒有膽量在眾目睽睽之下拒絕入座。就連哈弗邁耶也停止吃喝,抬起頭茫然地盯著他,沉重下巴垂得老長。米洛連拖帶拉,梅傑少校只得順從,於是丟臉地畏縮在他的專用餐桌旁,好不容易吃完這一餐。食物吃在嘴裡就像灰渣,但他一口一口都嚥了下去,生怕得罪了準備這一餐的任何人。之後跟米洛在一起的時候,梅傑少校第一次有了提出異議的衝動,於是說他還是喜歡繼續跟其他軍官一起就餐。米洛告訴他說這樣不行。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行的,」梅傑少校爭辯道,「以前從沒出過問題。」
「以前你可從沒當過中隊長。」
「杜魯斯少校做中隊長,可他一直是跟其他軍官同桌就餐的。」
「這跟杜魯斯少校的情況不同,長官。」
「到底跟杜魯斯少校的情況有什麼不同?」
「我希望你不要問我這個問題,長官。」米洛說。
「是不是因為我看起來像亨利·方達?」梅傑少校鼓起勇氣問道。
「有人說你就是亨利·方達。」米洛回答。
「哎呀,我不是亨利·方達,」梅傑少校驚叫道,氣得聲音都發抖了,「我跟他一點也不像。就算我確實長得像亨利·方達,那又有什麼關係?」
「沒有任何關係。那正是我要告訴你的,長官。只不過你的情況跟杜魯斯少校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下回就餐時,梅傑少校從食品櫃檯取了食物,走過去打算跟其他人一起坐在普通餐桌旁,卻見他們滿臉敵意,彷彿在他面前豎起一道無法穿越的牆,他當場給嚇呆了,渾身僵硬地站在那裡,手上的托盤抖個不停,直到米洛悄然無聲地走上前去,領著他乖乖來到他的專用餐桌旁,這才給他解了圍。梅傑少校從此也就死了這條心,總是獨自坐在他的餐桌旁用餐,背對著其他人。他很清楚他們怨恨他,因為他既然當了中隊長,似乎就已高人一等,不能跟他們同吃了。只要梅傑少校在,食堂裡就絕對沒有任何人聊天。他知道其他軍官在努力避免跟他同一時間就餐,而等他再也不去食堂,開始把飯帶進自己的拖車房裡吃的時候,大家才長舒了口氣。
那天來了第一個刑事調查部密探,訊問梅傑少校醫院裡有人假冒華盛頓·歐文簽字的事,這倒提醒了他,從此他也開始在公文上這麼幹。他早已對這個新職位心生厭倦,很是不滿了。他被任命為中隊長,卻全然不知作為中隊長應該幹些什麼,只曉得他該做的就是在公文上假冒華盛頓·歐文的簽字,再就是躲在中隊辦公室帳篷後面他的小辦公室裡,傾聽窗外不時傳來□□·德·科弗利少校的馬蹄鐵落地時發出的或清脆或沉悶的響聲。他被一種重要職責尚未得到履行的印象一刻不停地壓迫著,徒勞地等待著任務從天而降。他很少出門,除非絕對必要,因為他無法習慣被人盯著看。偶爾,單調也會被打破,陶塞軍士會讓某個軍官或士兵就梅傑少校無法應對的事情來找他,而他立馬就打發來人去找陶塞軍士,請他酌情處理。身為中隊長,該他辦理的任何事務顯然都會辦妥,不必勞他協助。他越來越悶悶不樂,情緒低落。他時常認真地考慮要去見見隨軍牧師,傾吐滿腹的煩憂,但隨軍牧師似乎也為自己的苦惱焦頭爛額,於是梅傑少校又猶豫了,不願給他加添煩惱。再說,他不能十分肯定隨軍牧師是否也為中隊長服務。
他也不能十分肯定□□·德·科弗利少校在幹些什麼,在沒有外出租賃公寓或者拐騙外國勞工的時候,除了擲馬蹄鐵,他就沒有更加緊要的事情可做。梅傑少校常常專心致志地觀察馬蹄鐵輕聲墜地或繞著地上的小鋼樁旋轉下落。他一連幾個小時偷窺□□·德·科弗利少校,心裡驚奇如此威嚴的一個人居然沒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他常常心癢癢想和□□·德·科弗利少校一道,但是整天投擲馬蹄鐵,看來跟在公文上籤署「梅傑·梅傑·梅傑」也差不多一樣沉悶,而且□□·德·科弗利少校面容嚴峻,令梅傑少校望而生畏,不敢接近。
梅傑少校弄不明白自己跟□□·德·科弗利少校的關係,或者□□·德·科弗利少校跟自己的關係。他知道□□·德·科弗利少校是他的副官,但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也不能判定,□□·德·科弗利少校當他助手,他是有幸得到了一位寬厚的上司,還是不幸碰上了一個失職的部下。他不想問陶塞軍士,暗地裡他還有些怕他,卻又沒有別的人可問,他最不想找的便是□□·德·科弗利少校。極少有人膽敢就任何事情前去請教□□·德·科弗利少校,而唯一一個蠢得擲了□□·德·科弗利少校的馬蹄鐵的軍官,第二天就染上了最嚴重的皮亞諾薩怪病,連格斯和韋斯甚至丹尼卡醫生都從未見過,甚至聽都沒聽說過。人人都確信,那可憐的軍官是被□□·德·科弗利少校懲戒而染上疾病的,雖然沒人說得準到底是怎樣染上的。
送到梅傑少校案頭的公文,大多數與他毫無關係。其中大部分公文都提到了先前的公文,他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不過絕對沒有必要再去查詢這些檔案,因為公文中的指示依例就是給人忽略的。因此,僅僅在效率極高的一分鐘裡,梅傑少校就可以簽署二十份檔案,每一份都建議他絕對不要理會其他檔案。每天都接到從設在大陸的佩克姆將軍辦公室發來的冗長簡報,標題常是一些快樂的說教,比如「拖延是時間的竊賊」和「清潔近乎聖潔」。
讀了佩克姆將軍關於清潔和拖延的公文,梅傑少校覺得自己就像個骯髒又拖拉的人,於是他總是儘快把它們都清除掉。唯一能讓他提起興趣的,是那些偶爾一見的有關那位不幸少尉的公文;少尉來皮亞諾薩島還不到兩個小時,就在奧爾維耶託上空的轟炸任務中送了命,才開啟一半的行李包仍然留在約塞連的帳篷裡。那不幸的少尉沒來中隊辦公室報到,而是去了作戰室,所以陶塞軍士決定,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向上面報告說他根本沒來中隊報到,而偶爾涉及他的檔案都談到了他似乎化成了空氣的事實,在某種意義上,這可正是他的結局。最終,梅傑少校倒對那些送到案頭的公文心存感激了,因為終日坐在辦公室簽署公文,比終日坐在辦公室不簽署公文要好得多。它們讓他有事可做。
他簽署的每一份公文經過兩到十天後必定回來,後面新附一頁紙要他再次簽字。它們總是比原先厚了許多,因為在他上次簽字的那一頁和要他再次簽字的附加頁之間,都是簽字頁,上面有散駐各處的所有其他軍官新近的簽字,他們也是忙著在同一份公文上簽字。梅傑少校看著簡單的公文神奇地膨脹成厚重的手稿,心裡越來越沮喪。一份公文不管他簽過多少次,永遠都會回來要他再籤一次,他漸漸斷了擺脫其中任何一份的念頭。一天——就是那個刑事調查部密探初次來訪的第二天——梅傑少校在一份公文上籤了華盛頓·歐文而不是自己的名字,只想看看是什麼感覺。他很喜歡,他非常喜歡,於是整個下午對所有公文都照此辦理。這是他一時衝動的無聊之舉和反叛行為,他知道事後必將為此受到嚴厲懲罰。第二天早上,他戰戰兢兢走進辦公室,等著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什麼也沒發生。
他犯了罪,可是感覺很好,因為他簽了華盛頓·歐文名字的公文,沒有一份再回來!終於看到了進展,於是梅傑少校以抑制不住的熱情,全心投入他的新職業。也許在公文上籤署華盛頓·歐文的名字算不上一個職業,但總比簽署「梅傑·梅傑·梅傑」少些單調。等華盛頓·歐文越籤越感單調,他就調個次序改簽歐文·華盛頓,直到這也越籤越單調。他是在把事情辦成,因為公文上只要簽了這兩個名字之一,就再也不會返回中隊。
真正返回中隊的,最終倒是化裝成飛行員的第二個刑事調查部的密探。大家都知道他是刑事調查部密探,因為他向他們吐露了真實身份,卻又懇求每個人別洩露給他人,其實他早已向那些人透露他是刑事調查部的。
「中隊裡只有你知道我是刑事調查部的,」他向梅傑少校吐露道,「你要絕對保守秘密,我的工作效率才不會受影響。你明白嗎?」
「陶塞軍士也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要進來見你,就只能告訴他。不過我知道他是絕對不會跟任何人講的。」
「他告訴我了,」梅傑少校說,「他告訴我說外面有個刑事調查部的人想見我。」
「那傢伙。我必須對他進行安全審查了。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把任何絕密檔案攤在這兒,至少要等彙報的時候才擺出來。」
「我這裡沒有什麼絕密檔案。」梅傑少校說。
「我說的就是這類檔案。把它們鎖進公文櫃,不要讓陶塞軍士拿到了。」
「公文櫃唯一一把鑰匙就在陶塞軍士手裡。」
「恐怕我們是在浪費時間。」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有些生硬地說。他是個活躍、矮胖而易激動的人,動作敏捷而果斷。他從一隻紅色大信封裡抽出幾份影印件來,信封一直顯眼地藏在他的飛行皮夾克裡,夾克上花裡胡哨地印了些飛機穿越橙色高射炮火的圖片,以及標誌著完成五十五次作戰任務的幾排整齊的小炸彈。「你見過這些嗎?」
梅傑少校面無表情地看著幾份寄自醫院的私人信件的影印件,上面審查官簽署了「華盛頓·歐文」或「歐文·華盛頓」。
「沒有。」
「那這些呢?」
接著梅傑少校盯著幾份寄給他的公文,上面他簽署了相同的名字。
「沒有。」
「籤這些名字的那個人在你的中隊嗎?」
「哪一個?這兒有兩個名字。」
「隨便哪一個。我們推測華盛頓·歐文和歐文·華盛頓是同一個人,他用兩個名字,不過是想迷惑我們。你知道,這是常玩的把戲。」
「我想中隊裡沒有叫這兩個名字的人。」
那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面露失望之色。「他可比我們想的聰明多了,」他評論道,「他正在用第三個名字,擺出另一個人的樣子。我想……啊,我想我知道這第三個名字是什麼。」他興奮而頗有靈感地又拿出一份影印件給梅傑少校研究,「這個如何?」
梅傑少校身子微微前傾,看到一份勝利郵件的影印件,上面除了瑪麗這個名字,一切都被約塞連黑掉了,他還寫上「我苦苦思念著你。美國隨軍牧師塔普曼」。梅傑少校搖了搖頭。
「我以前從沒見過。」
「你知道誰是塔普曼嗎?」
「他是飛行大隊隨軍牧師。」
「這才是關鍵,」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說,「華盛頓·歐文就是飛行大隊的隨軍牧師。」
梅傑少校一陣驚慌。「塔普曼是飛行大隊的隨軍牧師。」他更正道。
「你肯定嗎?」
「肯定。」
「大隊隨軍牧師怎麼會在一封信上寫這個呢?」
「也許是別人寫的,冒用了他的名字。」
「為什麼有人要冒用隨軍牧師的名字呢?」
「為了逃避偵破。」
「也許你是對的,」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遲疑片刻後判斷道,然後清脆地咂了咂嘴,「我們面對的可能是個團伙,其中兩個同夥的名字碰巧是反的。是的,我敢肯定就是這樣。一個就在這兒你的中隊裡,一個在坡上醫院裡,還有一個跟隨軍牧師在一起。這樣就有三個人了,是不是?你絕對肯定以前從沒見過這些公文?」
「我要見過,就在上面簽名了。」
「籤誰的名?」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狡猾地問道,「你的還是華盛頓·歐文的?」
「籤我自己的名字,」梅傑少校告訴他,「我根本不知道華盛頓·歐文的名字。」
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綻開了笑臉。
「少校,我很高興你是清白的。看來我們能夠合作,我是急需人手啊。這個人在歐洲戰區某個地方,正在想法獲取傳送給你的公文。你覺得可能是誰?」
「不知道。」
「好吧,我有個不錯的想法,」第二個刑事調查部的密探說著俯身向前,隱秘地低語道,「是陶塞那雜種。不然,他又何必到處張口亂說,洩露我的身份呢?這樣,你仔細留意,只要聽到有人談起華盛頓·歐文,就馬上告訴我。我要對隨軍牧師和這裡每個人進行安全審查。」
他剛走,第一個刑事調查部密探便從窗外跳進梅傑少校的辦公室,想知道那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是誰。梅傑少校幾乎沒認出他來。
「他是刑事調查部的人。」梅傑少校告訴他。
「他絕對不是,」第一個刑事調查部密探說,「這一帶只有我是刑事調查部的。」
梅傑少校幾乎沒認出他來,因為他穿著一件腋下線縫已爆開的退了色的栗色燈芯絨浴袍、一條法蘭絨睡褲、一雙耷拉著一隻鞋底的破舊拖鞋。梅傑少校想起來了,這是醫院規定的病號服。這人增加了二十來磅體重,看起來健康得很。
「我真是病得非常厲害,」他哀嘆道,「我在醫院裡從一個戰鬥機飛行員那裡染上感冒,後來得了非常嚴重的肺炎。」
「我很難過。」梅傑少校說。
「這場病對我很有好處,」那刑事調查部密探抽噎道,「我不需要你同情,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我下來是要提醒你,華盛頓·歐文好像把行動基地從醫院轉移到了你的中隊。你聽到周圍有誰談起過華盛頓·歐文嗎?」
「說實話,我聽到過,」梅傑少校回答說,「就是剛才在這兒的那個人。他在談論華盛頓·歐文。」
「他真的嗎?」第一個刑事調查部密探高興地叫道,「可能這就是案子真相大白的關鍵!你一天二十四小時監視他,我這就趕回醫院,給上級寫信請求進一步指示。」那刑事調查部密探從窗戶跳出梅傑少校的辦公室,不見了。
片刻之後,梅傑少校辦公室和中隊辦公室之間的隔簾開了,那第二個刑事調查部密探急急喘著粗氣又回來了。他氣喘吁吁地叫喊:「我剛才看見一個穿栗色睡衣的人從你的窗戶跳出來,沿著大路跑過去了!你沒看見他嗎?」
「他在這兒跟我談話。」梅傑少校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