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塞連拒絕了,儘管他毫不懷疑,一旦他憑丹尼卡醫生的信從食堂申領了成卡車的水果,這些水果都將歸他們所有,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米洛很是喪氣,不過從那一刻起他什麼秘密都跟約塞連說,除了一件事,因為他精明地推斷,凡是不竊取所愛國家的財產的人,也不會竊取他人財產。米洛什麼秘密都跟約塞連說,除了山上那些洞穴的位置;從士麥那運回一飛機無花果之後,聽約塞連說一個刑事調查部密探住進了醫院,他就開始把錢埋在洞裡。對於輕信到自告奮勇上任的米洛而言,司務長的職責乃是神聖的信賴。
「我竟然沒意識到,我們沒有供應足夠的李幹,」他第一天就承認道,「我想這是因為我還不熟悉。我會跟廚師長提這件事的。」
約塞連目光銳利地盯著他。「什麼廚師長?」他問道,「你並沒有廚師長。」
「斯納克下士,」米洛解釋道,有點心虛地往一邊瞧,「他是我唯一的廚師,其實就是廚師長,雖然我希望調他去做行政勤務。我感覺斯納克下士似乎有點創造力過盛,他認為做給養軍士是某種藝術形式,總是抱怨不得不糟蹋他的才華。根本沒人要他做這類事!順便問一句,沒準你知道他為什麼被降為列兵,至今還只是個下士?」
「知道,」約塞連說,「他向中隊下毒。」
米洛再次臉色發白。「他幹了什麼?」
「他把上百塊軍用肥皂打碎摻進甘薯裡,只想證明大家趣味庸俗,像鄉巴佬,不知道好壞的差別。中隊每個人都病了。飛行任務都取消了。」
「喲!」米洛叫喊起來,頗有些異議,「他一定認識到他錯得多離譜了,對不對?」
「恰恰相反,」約塞連糾正道,「他認識到他對得多離譜。我們把滿滿一盤吃完,還嚷著要求再添。我們都以為自己病了,哪裡想到是被下了毒。」
米洛驚恐地吸了兩聲鼻子,像一隻毛茸茸的棕色野兔。「那樣的話,我就非調他去做行政勤務不可了。我可不想在我主管期間出這種事。你看,」他認真地掏心窩子道,「我要做的,就是讓中隊弟兄們吃上全世界最好的飯菜。這才是力爭的目標,對不?如果一名司務長的著眼點比這還低,依我看,他就不配做司務長了。難道你不同意?」
約塞連慢慢轉過身,直視米洛,眼神帶著試探性的不信任。他看到一張單純、真誠的臉——那裡容不了任何精明或狡詐;一張正直、坦率的臉——長著一對斜視的大眼睛、黃褐色頭髮、黑色眉毛和喪氣的紅褐色小鬍子。米洛的鼻子長而細瘦,鼻孔溼溼的,不時唏唏地吸氣,鼻尖向右歪得厲害,總是偏離他所朝的方向。這是清正不移者的臉,他絕不能有意識地違揹他的美德所依賴的道德準則,正如他不能把自己變成一個遭人厭棄的可鄙小人。這些道德準則中,有一條是這樣的:要價多少都算不得罪孽,只要行得通。他有時會突然爆發極大的義憤,聽說一個刑事調查部密探在這一帶查詢他時,他憤慨至極。
「他找的不是你,」約塞連想安撫他,「他在找醫院裡一個人,那傢伙老是在檢查的信件上籤華盛頓·歐文的名字。」
「我可從沒有在任何信件上籤過華盛頓·歐文的名字。」米洛宣告。
「當然沒有。」
「不過那只是個騙局,想套我承認一直在黑市上撈錢。」米洛狠狠拉扯他那顏色特別的小鬍子中散亂的一綹,「我不喜歡那種傢伙,總在窺探我們這些人的秘密。如果政府想做些好事,為什麼不追查前一等兵溫特格林?他從不遵守規則和條例,總跟我砍價。」
米洛的小鬍子長得很喪氣,左右兩撇從來不對稱,就跟他那對永遠無法同時看一樣東西的斜眼一樣。米洛可能比大多數人多看見一些東西,但沒一樣看得十分真切。聽約塞連說卡思卡特上校把飛行次數增加到了五十五次,跟他對刑事調查部來人的反應形成鮮明對比,他顯得平靜而勇敢。
「我們在打仗,」他說,「抱怨要飛的任務次數太多是沒用的。如果上校說我們必須飛五十五次,我們就得飛那麼多。」
「唔,我不必飛那麼多。」約塞連發誓說,「我要去見梅傑少校。」
「你找得到他?梅傑少校從來不見人。」
「那我就回醫院去。」
「你十天前才出院,」米洛責備地提醒他說,「你不能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就往醫院裡跑。不,最好的做法還是完成飛行次數。這是我們的職責。」
米洛辦事極為審慎,甚至不能允許自己在麥克沃特的床單被盜那天向食堂借用一包去核棗子,因為食堂的食品仍然是政府的財產。
「但是我可以向你借,」他對約塞連解釋道,「因為你一旦憑丹尼卡醫生的信從我這兒拿走,這些水果就全是你的了。你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甚至高價出售,不用免費送人。你不想跟我合夥幹?」
「不想。」
米洛只得作罷。「那就借給我一袋去核棗子,」他懇求道,「我會還你的。我發誓會還你,還會有點額外的東西給你。」
米洛說到做到,他帶著那包未開封的去核棗子,還有那個從麥克沃特帳篷裡偷了床單的嬉皮笑臉、喜好甜食的小偷回來時,交給約塞連四分之一幅麥克沃特的黃色床單。這片床單現在歸約塞連所有。他一不留神就賺到了,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麥克沃特也是如此。
「這是什麼?」麥克沃特大聲叫道,迷惑地直盯著他那被撕去一半的床單。
「這是今天上午從你帳篷裡偷走的床單的一半,」米洛解釋說,「我敢打賭,你都不知道它給人偷了。」
「怎麼有人想偷床單?」約塞連問。
米洛越加激動了。「你不明白,」他斷言,「他偷了整條床單,而我用你投資的那包去核棗子把它換了回來,因此床單的四分之一就歸你了。你的投資賺到了非常漂亮的回報,尤其是你收回了給我的每一粒去核棗子。」米洛接著又對麥克沃特說:「半條床單是你的,因為床單原本就是你的,可我真的不明白你有什麼可埋怨的,要不是約塞連上尉和我為了你插手此事,恐怕你什麼都拿不到。」
「誰埋怨了?」麥克沃特叫道,「我只是想看看,這半條床單能派什麼用場。」
「你可以用半條床單做不少事情。」米洛向他保證,「床單剩下的四分之一,我就自己留下了,作為對我的進取心、工作和首創精神的酬勞。這不是給我本人的,你知道,而是給辛迪加的。那是你可以用半條床單做的事情。你可以把它留在辛迪加,看它生利。」
「什麼辛迪加?」
「就是我想將來成立的辛迪加,這樣我就能給弟兄們提供你們應得的優質食品。」
「你想成立辛迪加?」
「是的,我想。不,一個交易市場。你知道什麼是交易市場?」
「就是買東西的地方,對不對?」
「還有賣東西。」米洛糾正道。
「還有賣東西。」
「我平生就想要個交易市場。有了交易市場,你就可以做許多事情。但是一定要有個交易市場。」
「你想要個交易市場?」
「而且人人都有股份。」
約塞連還是迷惑不解,因為這是生意上的事情,而生意上的許多事情總是令他迷惑。
「讓我再解釋一遍,」米洛提議,神情越來越疲倦、惱怒,他突然用大拇指指指身旁那個喜好甜食、還在嬉皮笑臉的小偷,「我知道他要的是棗子,不是床單,因為他一句英語也不懂,我打定主意整個交易過程都講英語。」
「你為什麼不照他的腦袋來一下,拿走床單就是了?」約塞連問。
米洛很有尊嚴地緊閉雙唇,搖搖頭。「那樣就太不公正了,」他嚴厲批評道,「暴力是錯誤的,兩個錯誤絕不會變成正確。我的方法就好多了。我託著棗子遞給他,又伸手取回床單,這時他可能以為我要跟他做交易。」
「那你在做什麼?」
「其實,我就是在跟他做交易,但既然他不懂英語,我可以隨時否認這一點。」
「要是他生氣了,非要棗子不可呢?」
「啊,我們只要照他的腦袋來一下,拿走棗子就是了。」米洛毫不猶豫地答道。他的目光從約塞連移向麥克沃特,又移回約塞連。「我實在不明白各位在抱怨什麼。我們的結果都比先前強多了。每個人都滿意,除了這個小偷,其實為他操心是沒道理的,因為他連我們的語言都不會講,什麼結局都是活該。你明白了吧?」
但約塞連還是不明白,米洛怎麼能在馬耳他七分錢一隻買進雞蛋,然後在皮亞諾薩五分錢一隻賣出,還賺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