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弗盧姆上尉總算嘶啞地問了一句。
「為什麼不?」是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的答覆。
此後每個晚上,弗盧姆上尉強迫自己儘可能長久地保持警醒。餓鬼喬的噩夢幫了他極大的忙。夜復一夜專注地傾聽餓鬼喬瘋狂的號叫,弗盧姆上尉越來越恨他,開始希望哪天晚上,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悄悄去到他的行軍床前,一刀把他的咽喉割開。其實,弗盧姆上尉大多數晚上睡得像段木頭,只是夢見自己醒著。這些醒著躺在那兒做的夢非常真實,結果每天早晨他都是筋疲力盡地從中醒來,而後立刻又睡過去。
自從弗盧姆上尉發生奇異的蛻變以來,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已經頗有點喜歡他了。弗盧姆上尉那天晚上上床時還是個輕鬆開朗的外向性格者,第二天早上下床時就變成了鬱鬱寡歡的內向性格者,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驕傲地把這個新弗盧姆上尉視為自己的創造物。他從未有過一刀把弗盧姆上尉的咽喉割開的企圖,威脅會這麼做,不過是想開個玩笑而已,就像要死於肺炎,要猛揍穆達士上校的鼻子或者要同丹尼卡醫生角力一樣。每天晚上,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醉醺醺地蹣跚進來,只想馬上入睡,可餓鬼喬經常弄得他睡不成。餓鬼喬的夢魘把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折騰得神經過敏,他常常希望有人悄悄溜進餓鬼喬的帳篷,從他臉上拎走赫普爾的貓,再一刀割開他的咽喉,這樣中隊每一個人,除了弗盧姆上尉,都可以睡一晚好覺了。
儘管一級准尉懷特·哈爾福特為了德里德爾將軍總在猛揍穆達士上校的鼻子,他仍然是圈外人。圈外人還有中隊長梅傑少校,他看出這一點,正是他從卡思卡特上校那裡得知他當上中隊長的時候,那是杜魯斯少校在佩魯賈上空陣亡後的第二天。上校坐了他那輛特大馬力的吉普車,一陣風似的闖進中隊駐地。卡思卡特上校嘎的一聲把車停在離鐵路壕溝幾英寸遠的地方,車頭對面隔著壕溝就是那片傾斜的籃球場,場上梅傑少校終於只剩被那些幾乎成了他朋友計程車兵踢打推擠、石擊棍戳地驅趕的份兒了。
「你現在是新任中隊長了,」卡思卡特上校隔著壕溝衝他吼叫道,「但是別以為有什麼了不起,它算不了什麼,不過就是做了新任中隊長而已。」
於是卡思卡特上校猛地掉轉車頭,輪子一通野蠻的狂轉,揚起一片細沙,吹了梅傑少校一臉,然後轟然而去,突然得跟來時一樣。梅傑少校被這個場景驚呆了,他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瘦長的身體愚鈍地呆住,長手夾著一隻磨損的籃球,而此時卡思卡特上校如此迅速播下的怨恨種子已經在他身邊計程車兵中間紮了根,此前他們一直在跟他打籃球,讓他前所未有地接近他們,跟他們交朋友。他兩眼恍惚,眼白越來越多、越來越模糊,而他的嘴唇渴望地翕動著,卻怎麼也出不了聲,那熟悉、無法突破的孤獨像令人窒息的煙霧一樣再次飄來,將他團團困住。
如同大隊司令部所有除丹比少校以外的其他軍官,卡思卡特上校也是深具民主精神:他相信人人生而平等,因此他以同樣的熱誠鄙視大隊司令部以外的所有士兵。儘管如此,他相信自己的人。他在簡令室一再對他們這樣說,他相信他們比其他任何部隊至少能多完成十次飛行任務,而且認為誰要是沒有他寄予他們的這種信心,就可以滾出去。不過,他們要滾出去的唯一辦法,正如約塞連飛去探訪前一等兵溫特格林時所瞭解到的,卻是完成這額外的十次飛行任務。
「我還是不明白,」約塞連爭辯道,「丹尼卡醫生說得對還是不對。」
「他說多少次?」
「四十。」
「丹尼卡說的是實話,」前一等兵溫特格林承認道,「就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而言,只要完成四十次飛行任務就可以了。」
約塞連喜形於色。「那麼我就可以回家囉?我飛了四十八次。」
「不行,你不能回家,」前一等兵溫特格林糾正道,「你瘋了還是怎麼的?」
「為什麼不能?」
「第二十二條軍規。」
「第二十二條軍規?」約塞連大吃一驚,「這跟第二十二條軍規有什麼屁關係?」
「第二十二條軍規,」餓鬼喬送約塞連飛回皮亞諾薩島後,丹尼卡醫生耐心地答覆說,「要求你永遠服從指揮官的命令。」
「可是第二十七空軍說,我完成四十次飛行任務就可以回家了。」
「但他們沒有說你必須回家。軍規明確指示你必須服從每一道命令,這便是圈套。即使上校違反第二十七空軍的一道命令,迫使你飛更多工,你還是必須執行,否則你違抗他的命令,便是犯罪。然後第二十七空軍司令部必定會向你問罪。」
約塞連失望得垂頭喪氣。「這麼說,我真的必須飛完那五十次任務了,對吧?」他憂傷地問。
「五十五次。」丹尼卡醫生糾正他。
「什麼五十五次?」
「上校現在要求你們全都完成五十五次飛行任務。」
餓鬼喬聽了丹尼卡醫生的話,如釋重負地深嘆了一口氣,咧嘴笑起來。約塞連一把揪住餓鬼喬的脖子,迫使他立刻駕機一道回去見前一等兵溫特格林。
「要是我拒飛,」約塞連以信任的口氣問道,「他們會怎麼處置我?」
「我們或許會槍斃你。」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回答。
「我們?」約塞連吃驚地叫喊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你什麼時候站在他們一邊了?」
「如果你就要被槍斃了,你指望我站在哪一邊?」前一等兵溫特格林反駁道。
約塞連畏縮了。卡思卡特上校又一次讓他從死裡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