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嚴重了!您看,我現在跟您說話雖然嘶啞,但如果白天我不努力治療,連嘶啞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是聲帶發炎了嗎?」
「沒有。」
「那就是您神經性的病變嗎?」
「也沒有。我是因為室隔膜的腫大重疊造成的失聲。」
「很明顯,因為重疊才影響了聲帶的震動。您吃了士的寧嗎?」
「我每天都服用六到七毫升。但不僅沒有效果,而且還讓我失眠了!」
「您什麼時候到南方去了?」
「開年的時候我就去南方了。我起初由埃佩爾內轉到了蒙莫里榮醫院,接著去到葛拉斯附近的穆斯吉埃醫療所。在十二月末的時候,我肺部的病變好像得到了好轉。可是在穆斯吉埃,醫生診斷我是肺硬化。沒過多久我的呼吸都變得困難:沒有任何因素,我的體溫突然飆升到了39.5c,甚至到了40c,接著又飛快降到了37.5c。在二月,我患了乾性胸膜炎,而且咳出了血。」
「現在體溫還有沒有大幅度波動?」「還不是這樣。」
「您覺得這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感染。」
「隱性感染嗎?」
「也可能是慢性的,我也不清楚。」
他們對視了一下,昂圖瓦納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菲力普伸出手說:
「不對,不對,蒂博!若是您覺得是這個原因,那就不對了。我所瞭解的是,這樣的情況下,從來沒有過你這樣的情況發生。這個問題您應該比我瞭解。如果中了芥子氣,只有他們吸入毒氣之前就得了結核症,他們不可能在後期患肺病。可是,」他挺起身繼續說,「還好您原來沒得過呼吸系統的疾病!」
他滿懷信心地笑著。昂圖瓦納原本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忽然,他深情地看著他的老師,同樣笑著說:
「的確,我也很慶幸是這樣!」
「另外,」菲力普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我覺得,吸入致命毒氣的人經常會得肺水腫,可是吸入芥子氣的人卻沒有發生過。這算是一件好事。而且,因為吸入芥子氣導致的肺部後遺症極少。我覺得,不管怎麼樣,這肯定比其他的毒氣引起的後遺症要少一些,也輕一些。你說對不對?這兩天我看了一篇有關此類的論文。」
「阿沙爾【注:阿沙爾(1860——?),巴黎醫學院教授,醫學院院士。】寫的那一篇嗎?」昂圖瓦納詢問。他搖頭否認,「人們普遍認為,芥子氣與窒息性毒氣不一樣,覺得它主要影響的是支氣管而不是肺部,不會損害氣體交換。可是我的情況與對別人的診斷,讓我產生了疑惑。我的情況是,吸入芥子氣以後,我的肺部出現了各種併發症,大部分的症狀都不容易治癒,而且逐漸會轉變成慢性。我還在一些吸入芥子氣的病人身上發現了很多病狀,都是因為肺泡間硬化,同時壁層硬化,最後導致肺部堵塞。」
沉靜了一段時間以後。菲力普詢問:「您的心臟怎麼樣?」
「一直到現在都還不錯,可是誰也不知道這種良性情況會持續多久。這幾個月來心臟過度操勞,在吸入毒氣以後,只有心臟是完好的,想要它能夠一直持續運作那真的是痴人說夢。我有時會懷疑,是不是毒氣已經開始蔓延到了我的肌纖維和神經核中。在這幾個星期裡,我發現自己心血管出現了一些問題。」
「發現?你怎麼發現的?」
「我現在還沒有做透視。我的主治醫生說我現在心臟沒有異常。可是,我不能肯定他的診斷。其實我也可以用摸脈或量血壓來檢查。雖然我當時的體溫不高,沒有超過38.5c或是39c,可是不久以後我發現,我的脈搏跳得異常速度,在一百二到一百三十五之間徘徊。若是這樣的心跳加速和肺氣腫之間存在某些關聯,我一點都不詫異。您說呢?」
菲力普避開問題說:
「您怎麼不時常使用火罐來減輕心臟負荷呢?有的時候還可以抽點血。」
昂圖瓦納一直看著老師,好像什麼都沒聽到。菲力普笑著從口袋中拿出一塊他很眼熟的金錶。他彎著腰(與其說是好奇,還不如說是多年的習慣),他手搭在昂圖瓦納的手腕上。
時間慢慢過去,菲力普一動不動,眼睛死死地盯著金錶。昂圖瓦納突然一驚,這樣專注、謎一樣的臉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一個早晨,那個時候他和菲力普的關係還沒有這麼好,他們一起走進聽診室。那個時候菲力普才完成了一起復雜的病況檢查,他因此心情特別愉快,他抓著昂圖瓦納的手臂滿懷信心地說:「您看,作為一名醫生,就應該在遇到危機病例的時候,表現冷靜並且能夠獨立思考。有一個萬無一失的方法:拿出計時錶!每一個醫生都應該隨身攜帶一個像是茶碟一般大,而且漂亮的計時錶。只要擁有這樣一塊表,他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就算他被一家子焦急不安的人圍攻,就算在街上面對一名受傷的人,不管別人怎樣沒完沒了地詢問,一旦他想要安靜下來,就只需要變魔術一般拿出表開始把脈!這個時候周圍一定會安靜下來!只要他在那裡低著頭看錶,他就可以跟在診室一樣用手撐住腦袋,安靜地決定取捨,最後做出診斷。相信我的經驗吧,親愛的,快去買一塊好看的計時錶吧!」
菲力普沒有注意到昂圖瓦納有什麼奇怪之處。他鬆開手,慢慢地起身說:
「雖然脈搏跳動很快,有一些抖動,但還算有規律。」
「的確是這樣。可有時候又不一樣,尤其是在夜裡,脈搏抖動的程度微乎其微。我想讓您幫忙分析一下!而且,每當我的肺部難受的時候,我的脈搏就斷斷續續地猛烈跳動。」
「您有沒有嘗試過按壓眼部?」
「嘗試過,可是它對於脈搏的減弱一點作用都沒有。」
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現在的肺部已經很不好了,」昂圖瓦納苦笑說,「有一日我的心臟也會變得不好!」
菲力普打斷了他的話:
「呸呸呸!高血壓和心跳過快其實是普遍現象,蒂博。我不需要跟你多說什麼。我相信您跟我一樣清楚,羅歇證明過輕度腦血栓患者,心臟的快速跳動和血壓的升高,這都是在與肺泡阻塞做鬥爭。接下來陸陸續續也有人證實。」
昂圖瓦納什麼都沒說,猛烈的咳嗽讓他彎下了腰。
「怎樣治療?」菲力普似乎一點都不重視這個問題,詢問道。
昂圖瓦納一旦可以說話,就疲憊地挺起背說:
「除了鴉片,我們都嘗試過。使用過硫黃,接著是砒霜,再是硫黃,再用砒霜。」
他的聲音嘶啞,感覺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說完以後又是長時間的沉默,這一段話讓他耗費了所有的精力。他向後仰著頭,背直挺挺地立著,脖子靠在椅背上,閉著雙眼。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才發現菲力普滿眼溫柔地望著他。這善意的眼光比不安的態度讓他更加慌亂。他小聲說:
「您肯定沒想到我會這個樣子。」
「不是的!」菲力普愉快地說,「通過您最後一封信的內容,我驚奇地發現您的狀況很好!」短暫停頓以後,他又補充說,「現在,我想聽聽您心臟的跳動頻率。」
昂圖瓦納站起身,吃力地脫下外套。
「我們照常檢查就好。」菲力普開心地說,「您躺著吧。」
昂圖瓦納聽話地躺在他指的靠椅上,上面鋪有白色的襯墊。菲力普跪在他前面安靜地聽診,突然站起身說:
「嘖。」他躲開昂圖瓦納的注視,但又裝出不經意的樣子,「顯然,
這裡面有散亂的笛聲,可能有水,右邊肺部似乎也有些充血。」最後他下定決心對著昂圖瓦納說,「其實您都知道對不對?」
「的確沒有怎麼樣。」昂圖瓦納說完慢慢地站起身。
「這的確,」菲力普吃力地走向桌子,坐在椅子上說道。他例行公事般從口袋中拿出鋼筆像是準備開藥方,「無須懷疑,老實講,我覺得您現在得的是肺氣腫,並且您經常處於肺黏膜面幹情況。」他挑著眉毛,一邊耍弄著鋼筆,一邊隨意地看著桌面,「只是這樣!」他麻利地合上電話本說。
昂圖瓦納走向菲力普,用手撐住桌面。菲力普蓋上鋼筆裝進口袋,對著昂圖瓦納一字一頓地說:
「這真讓人討厭。但是,孩子,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昂圖瓦納安靜地起身向壁爐走去,對著鏡子整理衣襟。
突然響起了兩下小心的敲門聲。
「可以來吃晚餐了。」菲力普幽默地說。
他坐著不動,昂圖瓦納走向他,雙手再次撐在桌面。
「能做的我都做了,教授。」他帶著疲憊的語氣低聲說,「我試過所有我知道的治療手法。我觀察自己的病情,把自己當作手頭上的病人來看待。從第一天生病開始,我就每天堅持做醫療筆記!我不斷地分析病情,做透視。我在生活中仔細照顧自己,害怕出一點紕漏,讓我失去可能的治療機會。」他嘆了一口氣說,「就算是這樣,還是感到灰心喪氣!」
「不是這樣的,您都發覺自己病情有好轉!」
「可是我也不確定!」昂圖瓦納毫不猶豫,本能地回應。接著他感到一陣不安湧上心頭,似乎剛才的話暴露了他心底埋藏的思想,那些他從未讓別人看到的想法。他的嘴唇上慢慢佈滿汗珠。
菲力普看出他的慌亂了嗎?菲力普理解他心中的悲涼嗎?正因為他自己向來都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所以表面看起來很淡定,這麼自信?不,看到他那樣開心地聳著肩,聽著他欣喜,又略帶諷刺的尖銳聲音,讓人很難相信他在偽裝。
「您想要看穿我心中真實的想法嗎,親愛的?其實我在想,如果真能這樣慢慢好轉就好了。」他細細品味著昂圖瓦納的詫異表情,「您聽我說,在六名我當作兒子一樣對待的實習醫生裡面,有三名死亡了,兩名永遠殘疾。我必須自私地承認,當我知道第六個孩子,如今在遠離前線一千五百千米,需要在陽光燦爛的南方土地上調養幾個月,我發自內心地開心。不管您怎麼想,我一點都不希望您能在這個可怕的戰爭結束前病好!若不是您在去年十一月中毒,不知道我們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吃飯、閒聊。」他愉快地起身說,「話就到這兒,我們去吃飯吧!」
「他說得有道理,」昂圖瓦納暗想,他也被老朋友的情緒影響,「不管怎麼樣,我身體底子不錯。」
桌上一碗湯滾滾地冒著熱氣。(這些年,菲力普晚餐只喝湯或者糖煮水果。)
他領昂圖瓦納坐在放有牛奶和空杯子的座位面前。
「您的牛奶雖然德尼沒有熱,但很快的。」
「不用麻煩了,我經常喝冷牛奶,很不錯。」
「不需要加糖嗎?」
他突然間一陣咳嗽,他搖手錶示不用。菲力普儘量讓自己不去過多注意他的咳嗽,為了不問他身體情況趕快轉移話題。菲力普攪動著湯汁心不在焉,直到咳嗽聲減弱。為了讓兩人之間的氣氛不那麼尷尬,他語氣自然地開口說:
「我這一天都在與衛生委員會爭論。官方對於傷寒疫苗注射的規定矛盾百出,真讓人詫異!」
昂圖瓦納笑了笑,喝口牛奶潤了潤嗓子說:
「教授,您這三年的工作很不錯!」
「一切沒有表面的那麼好,我跟您說,」他想要轉移話題,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又重複說,「其實也有很多困難!您完全想不到在一九一五年我在衛生醫療組織時遇到的事!」
「我當時所在的崗位正好了解了這些事情!」昂圖瓦納心裡想。可是他不想說話,於是笑著傾聽。
「那個時候,」菲力普接著說:「現在的傷兵依舊是用運載部隊或給養的列車撤離。只要不是拉畜生的都可以帶傷兵。我看到了很多可憐的病患在寒冷的車間裡,一等就是一整天,由於人不夠,無法組成一列符合規定的列車。經常只有老百姓給他們送食物。一些心地善良的婦人或者無照的老藥劑師給他們好歹包紮一下!等到火車開動,他們又要拖個兩三天才能離開草堆……所以當時的每一輛列車中,總有一部分的人會得破傷風!然後,將他們送到人滿為患、醫療物資完全不夠的醫院!那裡沒有防腐劑,沒有敷料,也沒有橡膠手套!」
昂圖瓦納吃力地說:「我在遠離戰線四五千米的位置看見一個流動的外科醫院。他們用破舊的鐵鍋,用木柴燒火,在鍋裡煮醫用鉗子。」
「這算不了什麼。在關鍵時刻還可以理解成焦頭爛額。」菲力普低聲嘲諷:「供過於求。戰爭誇大了它的嚴重程度!戰爭不該按照章程上的條例做事。」他恢復嚴厲的樣子接著說,「親愛的,他最不能讓人寬恕的,是他發動醫務人員的想法和達成手段!打戰爭開始,軍隊裡就有很多預備役人員。我最開始在這審查時,就發現很多像是德施·阿魯安那樣有名的醫師,在戰地醫療所當二等護士。可是很多二十八到三十歲,什麼都不懂的醫官做領導。他們在外科似乎除了知道怎麼治療瘭疽,其他手術都沒有做過,但這些人卻決定而且只做最大的手術,有事沒事就鋸胳膊鋸腿的,只因為他們有四條槓的袖章就完全不聽取平民醫師的勸告。就算他們曾經也是大醫院的外科醫生,但如今也要被他們管理。我和我的同事們費了幾個月的時間才終於完成了一點起碼的改革。只有加大力度才有可能改正原本的制度,使每名傷病都能分配專業醫官。廢除了一些荒唐的規定,例如,不管傷員病情多麼嚴重、緊急,都先將他們送往離前線最遠的醫療所。通常顱骨受傷的人被送去波爾多或佩爾皮尼昂,但往往還沒到醫院就在路上死於壞疽或破傷風!能夠活下來的人,大部分也是在半天后才做的穿顱術!」
忽然間他停止憤怒,笑著說:
「您如果知道是誰在奔走初期幫我的忙,您一定會詫異!她是您的一位病人,親愛的,你肯定記得,我們還一起幫她打上石膏,然後送去貝爾克的女孩母親。」
「您說的是巴坦庫太太?」昂圖瓦納尷尬地低聲喃喃。
「的確是她。您還記得一九一四年的時候我給您寫信提過嗎?」
才開始戰爭的前幾個月裡,昂圖瓦納收到了西蒙的一張明信片,他從而瞭解到瑪麗女士把小病人獨自丟在貝爾克,自己回到英國,她讓菲力普幫忙照看蓋特。那時候菲力普特地跑去一次,確定了那個女孩幾乎可以安全恢復正常的生活狀態。
「我那時多次碰到巴坦庫太太。她對於巴黎特別熟識!我當初給她六個星期幫我跟部長見次面,她一天之內就達成,正是走了她的門路我才有機會看到部長本尊,談得很隨性,他看了我所有的材料,我也將心中的話都說了。親愛的,那次起決定性作用的談話持續了快兩個鐘頭。」
昂圖瓦納沒有任何緣由,安靜地望著喝空的水杯。當他意識到這個問題後,又往杯子里加了些牛奶假裝鎮定。
「您當初幫忙照顧的女孩,現在已經長成一個漂亮的姑娘。」菲力普對於昂圖瓦納沒有打聽蓋特如今的狀況感到詫異,「我經常可以看到她。隔個三四個月她就會來拜訪。」
「他到底知不知道我與安娜的曖昧關係?」昂圖瓦納心中想,只好詢問道:
「她在都蘭住嗎?」
「不,她與繼父一起住在凡爾賽。巴坦庫為了方便讓住在巴黎的沙特諾治療,於是搬到了凡爾賽。那悲慘的巴坦庫運氣真差!」
「不清楚!」昂圖瓦納想:「若他了解實情,就不會用‘倒霉鬼’形容了!」
「你清楚他怎樣受傷的嗎?」
「聽說過大概。是不是在回家時?」
「他原來征戰兩年都不曾有一點傷痕!有天夜裡,他回家的火車停在聖茹斯特昂肖塞的排程站,德國鬼子的飛機突然轟炸車站!當大家找到他時,他滿臉血跡,已經不省人事,而且還瞎了一隻眼睛,另外一隻也受到重創。沙特諾一直在給他治療。您也知道,他差一點就成了瞎子。」
昂圖瓦納突然想到西蒙動員前來大學路看望他時,他的眼神透露著光芒並且誠懇,正是那次看望讓昂圖瓦納下定決心與巴坦庫太太斷絕關係。
「巴坦庫太太是不是……是不是和他們一起過?」他聲音含糊不清,菲力普只好弓著背向前傾。
「她住在美國!」
「噢?」
不知為何,他聽到這個回答以後放下心來。
菲力普安靜地笑著,德尼在桌子上放了一碗過水的櫻桃。
「哼。那位母親。」一邊吃著櫻桃,一邊等德尼走後開口,「她真是一個奇怪的女性。」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卻將勺子舉高問:
「您不這樣認為嗎?」
「難道他知道我們的關係?」昂圖瓦納表現出難以琢磨的表情,心中暗想。(他在菲力普的面前常常失掉自信,不知不覺中又成了原來那個實習醫師,有段時間老師使他害怕。)
「是啊,她跑美國住了。我上次與那孩子見面時,她跟我說:‘媽媽們一定會住在紐約,因為她有很多朋友住那兒。’我聽說的是,似乎有個法國的宣傳機構讓她去美國公幹。而她這次出差正好與一名曾駐巴黎大使擔任要職的回國美軍上尉撞見。」
「我錯了,」昂圖瓦納暗想,「他什麼都不知道。」
菲力普吐出櫻桃核,擦了鬍子接著說道:
「不管怎樣,勒貝爾原來一直都在幫巴坦庫太太打理都爾周邊開辦的醫院,一直到現在她都還在為醫院捐款,就是他跟我說的。有人說過,雖然勒貝爾現在頭髮花白,但他依舊是巴坦庫太太親密的合作伙伴,他的話我們不能全信。這就是為什麼開戰的第一個冬季,他不顧一切地跑回都蘭。這瓶牛奶您不喝了嗎?」
「喝過兩杯,已經喝不下了,」昂圖瓦納輕聲笑著說,「我不敢喝牛奶!」
菲力普不再堅持,將餐巾笨拙地摺好後起身說:
「過去吧!」他親暱地挽著昂圖瓦納的胳膊,帶著他向診療室走去,「您看見了中歐帝國向羅馬尼亞提出的和平條約【注:根據1918年5月7日的布加勒斯特條約,羅馬尼亞取得部分多布羅雅,而11月11日的停戰協定取消此條約。】嗎?很有教育意義對不對?中歐帝國獲得了石油供應。哎,他們還能堅持,有什麼理由要求和平呢?」
「美國軍隊進入了戰鬥!」
「呸!要是中歐帝國今年不能獲得決定性的勝利,這可能性不大,雖然他們今年還希望再次進攻巴黎,等到第二年,他們就會利用俄國提供的物資和兵力與美國抗爭。實際上這是另外一個用之不竭的資源。若是這樣,兩個巨大勢力進行鬥爭,能力相當,沒有一方願意提前認輸,但是他們誰也不能壓制誰,您猜最後會怎樣?最後必定都會受到重創。」
「您不對威爾遜的觀點抱有希望嗎?」
「威爾遜住在天狼星上。而且在我看來,不管是法國還是英國的首領都不希望結束戰爭。在巴黎或倫敦上層領導人一旦有結束戰爭的想法,就會被看作是叛國行為。就如同布里昂,雖然威爾遜現在還沒有受到懷疑,但不久以後他也會作為嫌疑分子!」
「或許大家不希望獲得和平!」昂圖瓦納思考著呂梅爾的話。
「我不覺得德國會強迫我們接受和平。不,我重申一遍,我覺得對峙雙方能力相同,除了兩方拖垮,如今沒有其他辦法。」
他重新回到座位上,昂圖瓦納看到他比畫了坐下手勢之後,也沒等說話,就立馬疲憊地靠在長椅。
「就算死前我們能看到戰爭結束,但死前絕不可能等來和平。我的意思是,歐洲可以在和平中獲得平等的勢力。」他有些惶恐不安,趕忙解釋,「雖然我剛講的是‘我們’,但您還年輕。我覺得,需要幾代人的努力才能達到這樣的局勢!」他安靜地偷望一眼昂圖瓦納,聳肩又亂摸鬍子,一臉憂傷地說,「依照現在的局勢情況,難不成我已經可以猜想到和平達到的各自平等勢力嗎?民主理想的雙翅太過沉重。桑巴說得沒錯:民主政體的出現不是因為戰爭,一旦戰爭開始,民主政體便如同火中的蠟燭,慢慢融化。歐洲可以獲得民主政體的可能性隨著戰爭持續的時間不斷縮小。彷彿現在就可以想出克里孟梭或者勞埃德·喬治的暴政。人民只會順從,當他們逐漸適應了警戒措施,就慢慢失去了對主權和共和的追求。轉眼看看法國:控制食品分配,消費限額,政府的各項干預政策,比如工業、貿易和個人的契約——強制性的延期制度——思想上——檢查各類新聞刊物內容!我們都當作一種特殊舉措去接受。但其實這是完全受奴役的前兆。一旦銬上枷鎖,便無法擺脫!」
「您知道外號叫作哈里發的斯蒂德萊爾嗎?他是我的助手。」
「是那名有雙占星術士眼睛的亞述人大鬍子猶太人嗎?」
「就是他。他曾經受過傷,如今在薩洛尼克前線的某個地方。他時不時地會寫他杜撰的獨特預言式理論給我。斯蒂德萊爾覺得戰爭會必然導致革命。這種革命從戰敗國向戰勝國發展。不論是怎樣的展開模式,最後四處都會在革命。」
「的確是這樣。」菲力普閃爍其詞。
「他斷言現代世界將會滅亡。資本主義會瓦解!他覺得等到歐洲疲憊不堪戰爭才會結束。新世界是在全部都被消滅、剷除以後產生的。他預見,以後會在我們的文明廢墟上建立一個世界性的邦聯,一個全球性的大規模集體生活組織。」
他扯著嗓子說完這段話,猛烈的咳嗽讓他彎下了腰,不得不停下來。
菲力普看著他,卻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什麼都有可能。」他的眼中透露出無限愉悅。他一直都善於想象,「為何不可呢?雖然一七八九年出現的絕對信仰,違背了所有的生物學原理,我們會始終相信人類的本性,還有法律上都會得到平等。我們在這種信仰的影響下經歷了一個世紀的時間,可能它的作用性在慢慢減弱,我們將迎來一個嶄新的、與眾不同的漂亮生活。迎來一個嶄新的意識形態,醞釀出不一樣的思想行為,在一個時間段內,人們賴以為生,陶醉其中,直到下一個意識形態的出現。」
他停止講話,等著昂圖瓦納咳嗽緩解。
「或許如此,」他帶著諷刺的語氣接著說,「我就讓您這位耶穌似的人物去想象吧。我所見到的前進,以一個嶄新的形象離我們越來越近。我承認每個國家都不願放棄戰爭是他們擁有的絕對權力。所以我害怕真正的民主時代比想象要來得更晚一些。不否認,這使我們這代人氣餒。我們原以為獲得自由權利,就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但不論什麼事,都會再一次成為問題!誰能確定這不是夢呢?在十九世紀末期時的人們就是將夢當成了恆久不變的現實,這是由於那時的人們有幸生活在一個不同平常的、安定和幸福的時期。」
他帶著濃重鼻音的消沉嗓音講述著,好像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胳膊肘放在扶手上以支撐身體,長長的酒糟鼻傾向閉合的雙手,低頭看著他那一會兒緊握又一會兒鬆開的手指。
「我們原以為,人們一旦成年,就會進入聰明、自我控制和寬容統治的新時代。那時智慧和理智引導人們的發展。也許以後的史學家看我們就如同我們看原來的人一樣,太天真,太無知,對於人類的發展和創造力抱有太不現實的悲哀幻想。也許是我們忽略了人類本性的某些品質,比如說對於破壞毀滅的本能,每過一段時間,就會將原來辛苦建造的東西踏為平川,這是為了控制我們創造能力的某種神秘又讓人痛恨的法則,明智之士只有去認識它,接納它。我們距離那位哈里發的預言還很遙遠。」他笑著做出結論。由於昂圖瓦納不斷地咳嗽,他關心道:「您要不要喝點東西?是想要開水還是一勺可待因?或者都不要?」
昂圖瓦納擺手表示不用。兩三分鐘以後(菲力普在房間默默地踱來踱去),他感覺咳嗽有所緩解。於是擦掉咳嗽時流出的眼睛,挺起背,勉強地笑了笑。他消瘦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不住地流出冷汗。
「我想,我要離開了,教授。」他強裝鎮定地說,但嗓子眼兒裡像著火一樣難受。
「不好意思。」他笑了笑,掙扎地站起身說,「坦白說,我的身體真的要垮了!」
菲力普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
「人們在那談論,做出預言,」他說,「雖然我看不起那位哈里發先生,但荒謬的是,我現在做的跟他沒什麼差別!其實這四年,我們遇到了很多荒唐的事。荒唐的環境,產生的是荒唐的預言。大家可以批評現狀,對,而且還可以譴責它,但這並不荒唐。去預想將來會發生的事情!您瞧,小東西,我們總會回到這個問題上來的,我指的是僅有的科學立場。我們還是謙虛點吧,只有這個合理立場不掃興,這只是為了尋找錯誤,而不是尋找真理,讓一個人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誤很難,但也許可以達成,只是這樣,也只可以做到這一點!其他的都是胡謅!」
他看到昂圖瓦納站著,沒有認真地聽。於是也起身說:
「我們下次見面是何時?您何時走?」
「明早八點出發。」
菲力普驚地一抖,但不易察覺。過了幾秒,他的聲音恢復了冷靜:
「啊,啊。」
接著同昂圖瓦納一起走到大廳。
他看著這拱起的脊背,從大衣領子露出乾瘦、青筋隆起的脖子,他擔心這種安靜透露出自己的想法,趕忙打破沉悶:
「那您覺得這家醫院如何?醫生和護士們做事認真嗎?這達到您的要求了嗎?」
「那裡的冬天特別好,」昂圖瓦納邊走邊說,「可那裡的夏天讓人害怕得想離開。我要的是流通的空氣和乾燥的環境,就像在鄉下的時候。最好再來點松樹。那阿爾卡雄呢?那裡太熱了。或者去比利牛斯山的一個溫泉療養所?還是柯特雷或呂雄?」
他走到大廳,剛準備戴上帽子的時候猛然回頭補充問:「教授,您是怎麼想的?」他在這十年裡,可以明確看到那張面孔最細小的變化。他忽然看到教授藏在眼鏡後面的灰色雙眼,不由得閃露出悲憫。
好像確定說:「什麼都沒有必要了。」他的表情和神色都在告訴他:「不管是哪裡的夏天都是一樣的。你無法逃離,註定完了!」
昂圖瓦納被這突然的打擊刺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我最後還是會死掉。」
「對,柯特雷,」菲力普又冷靜下來,趕忙結結巴巴地回答,「為何不去都蘭,親愛的?去都蘭,也可以去安茄。」
昂圖瓦納一直看著地面,他害怕再從教授的眼中看出什麼。教授虛假而且走調的聲音讓他感到痛苦!
他戴帽子的手都在哆嗦,直至走到門口他都沒有抬頭。他腦中只想著可以趕快分開,讓他一個人去面對這種不安。
「你可以考慮去都蘭,或是安茄。」菲力普沒精打采地重複說,「我去詢問一下情況,再給您寫信。」
昂圖瓦納依舊低著頭,帽簷遮住了地不斷變化的表情,他禮貌性地抬起手。教授握住手,嘴中喃喃自語。昂圖瓦納收回手之後開門而去,一轉眼就看不到人影。
「為什麼不到安茄去呢?」菲力普依舊靠在欄杆上顫聲說。
14
外面,全城被一片黑暗籠罩著,路燈都被罩上了遮光布,燈光在人行道上灑下一片藍色的圓形光暈。路人很少。偶爾有不斷按響喇叭的小轎車慢慢駛過。
他踉蹌地走在街上,穿過馬勒塞布街,走到布瓦西當格拉街,
不知何去何從。他感到背部沉重,呼吸苦難,腦中不斷傳出嗡嗡聲,一路茫然地走著,手臂不時撞到路邊的牆壁。他什麼都沒有想,也不覺得痛。
他停在香榭麗舍大道的樹下。面前的樹杈後面,是春天清新的夜光照耀下的協和廣場,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來往安靜穿梭、像是有磷光大眼睛怪獸的車輛,在黑夜中不斷閃現。他無意發現一把長椅,慢慢地走過去,還沒坐下就想道:「要小心感冒。」(心裡又立馬反駁說:「還有什麼好擔心的!」)他腦中不斷回想菲力普無意流出的眼神,以及對自己的殘忍判決。不只是在腦中,它就像一個龐大、毀滅性的腫瘤,寄生在自己體內,向四面不斷擴散,不斷膨脹,最後侵佔整個身體。
他蜷縮著身體,脊背緊緊地頂著硬椅背,環抱雙臂,試圖抑制住這個不斷侵蝕,讓他感到窒息的異樣情感。他再次回想晚上發生的事情,彷彿再次看到教授坐在旁邊說:「那我們從頭開始說。您第一次受傷的情況怎麼樣了?恢復後還有別的毛病嗎?」他接著認真回答。慢慢地,他發現想的回答已不全是原本說的了:他用另外一個清晰的客觀方向去思考,從最真實的角度闡釋自己的病情。他闡述不斷髮作的病情,發病暫緩的時間越來越短,發病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他直面殘忍的病況:如今病情有規律地加劇,未曾間斷,而且朝著越來越嚴重的方向發展。他似乎看到老朋友乾癟的臉上持續出現洞察一切的不安情緒,不可逃避的診斷正在形成。額頭出汗,呼吸困難,他拿出手絹將臉上的汗珠擦乾。
夜裡的寧靜被遠處某種拉長的呼嘯聲打破,他卻沒有注意。
彷彿又看見問診後的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裝作聽天由命的樣子擺頭說:「您也看見了,教授。不能再有絲毫希望了!」菲力普安靜地低著頭。
他被煩躁折磨得無法安坐,趕忙起身站穩。像是山谷中吹來的一絲清風,他感到腦中無比寧靜:「我們當大夫的,總歸會有一種方法。可以不再等待。不再承受苦痛。」
他沒站多久,便跌回長椅上。
突然兩個女人身影由樹底跑出,就在同一時間,所有的警報齊齊作響。廣場周邊為數不多的燈光也全都熄滅。
「這下有意思了。」他聽著遠處轟轟作響的動靜暗想。
在他背後的小道中傳來雜亂不堪奔跑的腳步聲,人們飛奔地藏進了黑暗之中。在加布裡埃爾街道上,一輛輛汽車黑燈瞎火地狂按喇叭行駛而過。一批警察訓練有素地齊步經過他。他還是垮著雙肩呆坐著,什麼都看不見,希望能夠逃離世俗。
過了幾分鐘,他依舊沒有注意發生的事。遠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連續轟炸讓他從陰鬱裡驚醒。
「是瓦萊連峰【注:瓦萊連峰位於巴黎以西十一公里處,1870年和1914年戰爭時用作炮臺。】陣地的大炮聲?」他思考著。
他突然想起呂梅爾告訴他的海軍部隊防空洞。
不遠處炮聲依舊。他起身朝廣場走去,走到人行道上。看到整個巴黎夜空顯現出絢麗的顏色。無數的光點從各地向射線般噴射至天空,乳白色的光束有的伸長,有的相互交叉,就像是審視繁星的目光,唐突、迅速,有時又無法琢磨,猛地挺住,接著划向另一個目標去探究。
他不想走到馬路中央,原地不動,抬頭仰望,直到後頸痠痛。
他想:「躺在這裡吧。閉著雙眼。吃點安眠藥。好好地睡一覺。」身體無法形容的疲倦讓他不願動彈,「回家是再好不過的了,」他暗想,「若是有一輛計程車載我離開!」黑暗廣闊籠罩的場地,一個人都沒有。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才能模模糊糊地看清廣場,圍欄、白色雕塑、方尖碑、噴泉和路燈不祥地忽明忽暗閃動。這如同一場夢境,似乎魔法讓它變成一個石頭城,消失不見的文明遺蹟,長久地埋藏在沙土之中。
他像是夢遊一般機械地走動,直直地穿過墓地,準備從方尖碑的小道穿過杜伊勒裡宮公園的拐角,走到沿河大道。他在傾覆的天空底下,走過荒涼的廣場,感覺路長得沒有盡頭。他遇見一批四處逃竄的比利時僱傭軍。接著是一對年邁的夫妻,他們吃力地手拉手跑著,就像是沉船的殘片在黑夜裡飄蕩。那男的對他呼喊:「您快來,在地鐵中躲躲吧!」但直到他們消失在視野中,他才恍然醒悟準備應答。
無數看不見的發動機在空中嗡嗡作響,彙整合一大片的金屬震動聲。東北部的炮轟特別強烈:城防部隊不斷反擊,接著,一個距離更近的排炮也開始轟擊。探照光在空中各種閃射,使人無法區分哪裡才是炮彈爆炸的火光。他驚奇地在射擊間隙中聽到了一陣機關槍聲。
「是向王家大橋去的。」他下意識地分辨。
他走在沿河大道,向著河邊斷牆走去。一路上沒有車輛、光、人。這發狂般的天空底下,大地好像也成了不毛之地。只有微波盪漾的塞納河與他為伴,如同月下廣袤而恬靜的田野中流淌的小河。
他停住前進的步伐,心中暗思:「我早就料到會這樣,我知道我完了。」接著,他又跟木偶似的走遠。
喧囂聲愈發地倉促,他不能分辨這是哪裡傳來的聲響。突然之間,沉重的轟炮聲蓋住了所有的喧囂,一個接一個的轟炸聲響起。「炸彈,」他心想,「他們穿越了封鎖線。」羅浮宮方向,幾個煙柱在被煙火映紅的天空上嫋嫋升起。他轉身,在勒瓦洛阿,或者是普託的上空也是鮮豔的火光。「四處都燒起來了。」他忘記了自身的悲慘境地思考著。這看不見摸不清的危險,如同上帝魯莽的發怒,在他的頭頂上不斷盤旋,一種不自然的興奮感讓他的血液沸騰,莫名的憎恨狂熱讓他恢復了一些力量。他加快腳步,走到橋頭,穿越塞納河一直走到對面的巴克街。路上沒有燈光,他不小心撞到了一個垃圾筒,腰部的用力讓他保持了平衡,但引起了支氣管的刺痛。他走下人行道,順著探照光的光芒走去。突然聽見身後的轟響。他趕忙跳上人行道,兩輛奇怪、亮閃閃的鐵皮車飛馳而過,沒有開燈,後面還跟著一輛插著小旗的汽車。
「是消防隊。」他身旁突然傳出聲音。一個人躲在門洞中,隔五秒就會伸出脖子,探出頭來,就像是躲著等雨停。
昂圖瓦納什麼都沒說,一直往前走著。他覺得筋疲力盡。他的步伐沉重,腦中堅持著一個想法,就像是拉著駁船的縴夫一般。「我清楚這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雖然感到無盡哀傷,但沒有絲毫的詫異。他像是被重擔壓彎了腰,而非遭受難以接受的刺激。他很久以前就想過了有這個結果。菲力普的眼神只是一個開啟他埋藏在內心想法的鑰匙。
大學路的轉彎處,就在他家不遠處,一股對於孤獨一人房間的驚恐湧上心頭。他突然停下腳步想要逃跑。他笨拙地抬頭望著光芒四射的天空,不斷想著誰可以收留自己一夜。
「一個人也沒有。」他自言自語。
他靠著牆壁好久。防空部隊的射擊,飛機的轟響,炸彈的爆炸不斷敲打他的大腦。他考慮著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居然一個朋友都沒有!他一直認為自己善於交際,樂善好施,他受到所有病人的喜愛,他得到所有朋友的喜歡,老師的信任,他還得到幾個女性的強烈愛慕,但他居然沒有一個朋友!而且從未有過!雅克都不是。「我還沒有讓雅克成為我的朋友,他就死了。」
他突然無比想念拉雪爾。噢,若是今晚能夠蜷伏在她的懷中,聽著同以往一樣濃烈的愛撫聲音低喃:「我的寶貝。」那會多麼幸福!拉雪爾!如今她在哪裡?過得如何?她的項鍊還在樓上的家中。他希望能抓住這塊過去的殘片,輕撫如同溫潤肌膚一般的珠子,那讓人無限遐想的香氣還縈繞鼻尖。
他掙扎著離開斷牆,蹣跚地走出幾米,到了家門口。
15
彈片將我的大腿炸碎了,讓我成了一個沒有性別的閹人。我不願告訴別人這個秘密。但您作為醫師,應該能猜到我的心理吧?當我們說到雅克的時候,您聽到我也想要雅克那樣的結局時,表情非常異樣。
看完以後請燒燬這封信,我不希望別人知道這個秘密後可憐我。很多人羨慕我不僅可以活下來,還能得到國家的扶助金。當然,他們有他們的道理。我的母親一天沒死,我就一天不會自殺,但往後,總歸有一天我會選擇死去,原因只有您一個人知道。
緊緊地握您的手。
達·豐,拉菲特莊園,一九一八年五月十六日。
親愛的昂圖瓦納:
我沒有責怪您,但您明明答應寫信給我們,現在已經過了一週,還是沒有任何音信,這讓我們感到緊張。也許長途旅行之後的您比我們預想的更加疲憊?
我想說的是,您的造訪讓我感到無比安慰,我不能將這種感受表達出來,甚至不願讓別人看出來。但自您走後,我發現自己比以往更加寂寞。
真誠的問候。
貞妮,拉菲特莊園,一九一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親愛的昂圖瓦納:
您已經離開莊園三個星期了,您音信全無讓我感到無比忐忑,我覺得唯一可以解釋這一切的就是您的健康狀況,真誠地希望您將實情告訴我。
小傢伙兒扁桃體發炎,發了好幾天高燒,現在好了很多,可我依舊限制他離開屋子,這導致家裡的生活變得煩瑣。您想像得出來。我們都覺得他發燒的這七天好像長大了,但這是不可能的,對嗎?我還覺得,小傢伙兒這次的生病,讓他的智力都有所提高,他編了好多的故事,用自己的方法跟我們說書中的插圖和達尼埃爾為他畫的圖。不要笑話我,我只敢跟你說這個事,我覺得小傢伙兒雖然只有三歲,但他可以洞察很多事物,我堅信他智商很高。
除了這些,我這兒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醫院收到指令,儘量將療養的病人全都送回戰場,留出床位,那些送走的可憐人,還有十到十五天的休息時間呢。每一天都有新的病人來醫院,母親想辦法從那個英國鄰居手中借到那棟無人居住的,而且種滿紫藤花的房子,這樣能夠為醫院增添二十張床,甚至更多。尼科爾收到了她丈夫寄來的一封很長的信,原來他們流動外科戰地醫院已經遠離香檳地區,現在朝著貝爾福區行駛。信中說,他在香檳地區虧損嚴重。要一直打到什麼時候呢?這個噩夢要做到什麼時候?莊園裡每天都去巴黎的人說,如今轟炸越來越殘酷。
親愛的昂圖瓦納,就算你的病情現在反覆發作,也希望您能告訴我實情,不要再讓我們這樣擔心了。
您的好友。
貞妮,拉菲特莊園,一九一八年六月八日,週六。
健康情況很一般,現在沒有惡化現象。幾日後我將寫信給您。親密的問候。
蒂博,葛拉斯,一九一八年六月十一日。
我還是準備跟您寫信問候,親愛的貞妮。您對我的擔憂是正確的。自我從莊園回來,惡化的病情使我一直臥床不起,體溫忽高忽低。最新使用的療法和大家的悉心照顧,似乎再一次控制了病情。一週以前,我終於可以下床,現在在慢慢回到原有的生活規律。
但病情的發作不是我不寫信的理由。您詢問我事實。其實我發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我很清楚,我的病情已無法醫治,絕對沒有辦法了,大概還能拖幾個月的時間。不管怎麼樣,我是無法痊癒了。
只有經歷這樣事的人才能瞭解,認識到這個事,任何支撐都會土崩瓦解。
請諒解我將實情這樣直接說明。在將死之人眼中看來,什麼事情都變得無所謂、毫不相干。今天就到這裡,以後我還會寫信給您的。
真誠的問候!
昂圖瓦納,穆斯吉埃,一九一八年六月十八日。
附註:請您不要將這個事告訴別人。
不,親愛的貞妮,實情跟您想的不一樣(也許是假裝想象的那種),如今我在與想象中的膽怯鬥爭。我早該有勇氣將實情告訴您,或者告訴您更詳細的狀況。這封信我會寫得長一些。
我直面一個現實,無法改變的。在我與您告別的那日,是我最後一天待在巴黎,我拜訪了原來的老教授菲力普並與他聊天,就在那時候這個問題出現了。也許因為在他的面前讓我內心突然產生了雙重性,第一次對我的病情以專業醫生的角度做出了專業、準確的診斷。真實的情況剎那間展現在了我的面前。
回來的時候我有大量時間進行思考。我隨身帶著的記錄病情的日記本,讓我可以根據每天病情的發展情況,瞭解病情惡化的規律性和持續性。我當時還隨身帶著去年冬天整理的一份材料,裡面有自應用毒氣開始,在專門刊物上刊登,法文和英文的臨床檢測和醫療結果。那些報告我爛記於心,現在以一個新的角度對我的觀點進行說明並且證明。回家以後我便與治療醫師討論了病情。這次我不再是作為一名病人的角度與他們交談,接受所有可以加強這種信心的一切,完全堅信自己的恢復,而是以一名經驗豐富、能力出眾的醫師角度與他們交談,他們再也不能欺騙我了。沒多久我就得到了他們不清晰,而且有含義的沉默,或者是隱約的承認真相。
我的結論有無可置疑的基礎。根據這七個月的病情發展,還有不斷地惡化來看,我如今已沒有痊癒的可能,我的確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就連保持穩定,轉成慢性,或者成為殘廢的可能都沒有了。不對:我註定是在斜坡上不斷下滑的珠子,而且越來越快。我居然被騙了這麼長時間。這真是醫生的笑話!我還不清楚結束的日期,這是根據後期必然產生的發作時間、程度,以及兩次發作的間隔時間來斷定的。依舊復發的偶然性以及治療產生的效果,我估計還能拖兩個月,最多一年就會死去。不管怎麼樣,死亡必然會來臨。有些時候可能會出現您所謂的「奇蹟」,但在我這裡,它不會出現。現在的醫療技術讓我沒有任何的奇蹟發生。請您相信,我這樣說並不是以病人的角度抱怨最壞的情況求得安慰,而是以掌握豐富材料的醫師角度,直面一名無法痊癒的病人。我可以這樣坦然面對事實。
——以上寫於一九一八年六月二十二日穆斯吉埃。
六月二十三日。——我接著寫昨天只起頭還沒寫完的信。我無法讓自己持續保持注意力集中。我也忘了原本想對您說的話。我曾經寫過,在不可避免的結局面前要保持鎮靜。唉,特別動盪的穩定。能夠保持這樣的穩定還是要經歷一段內心鬥爭的。
有時連續幾天,不論是白天還是漫漫長夜,我都深陷谷底,經受煉獄般的磨難。每當想起這種磨難,便會全身顫抖而且直冒冷汗。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想象出來的。理智是怎樣堅持過來的?是聽過怎樣的秘密的通道才越過這極度的悲痛和厭倦,變成現在心甘情願的地步?我不願多做解釋。也許對於一個講理的人來說,不爭的事實具有極大的威懾力,也可能是因為人類的適應性無比強大,才遇事如此坦然:就算還沒盡情享受就要被掠奪生存的權利,還沒實現自己的抱負就要離開人世。但我現在已經記不清每個過程到底是怎樣的了,這個過程太過漫長。極度的悲觀和內心的失落感交替發作,若非如此,我可能早就堅持不住了。這種情況延續了好幾周,在這個時間裡,只有病痛在身體上的折磨和治療才能讓我不去思考精神上的痛處。虎鉗慢慢地鬆開。每一種對肉體慾望的剋制,每一種英雄主義,都與這樣的曲意順從毫不相關。這更像是對任何感知已經遲鈍,對事物沒有產生絲毫興趣,毫不動容,準確來說,是進入麻木的狀態。我的理智和意志力對此沒有起到絲毫作用。這幾天我使用意志力,是為了讓麻木狀態得以持續。我努力讓自己逐漸回到原來的生活中,重新建立與外界的聯絡。我起床是為了遠離這張床,逃離房間。我逼自己與他人用餐。我今天還旁觀了朋友們打橋牌。今晚的寫信,我感覺很輕鬆,而且還感到一絲奇妙的新喜悅。我坐在戶外一排柏樹下給您寫信,在身後是每逢週日便舉行球賽的男護士們。我原以為自己無法接近這樣的吵鬧嬉笑,我會受不了的,但一旦靠近人群坐下來,我發現自己還是可以接受的。您瞧,一種新的平衡就這樣慢慢形成。
不過,這樣竭盡全力讓人非常勞累。我還會繼續給您寫信的。只要我的思想還允許我關心他人,我想到的定是您和讓·保爾。
昂圖瓦納。
今天,您的來信我看了一個早上。親愛的貞妮,您的文字不僅質樸誠實,而且與我希望的一樣。這信就如我對您的希望一樣,和我料想的一樣。天黑以後,我便會跟您回信,剛才結束了所有的治療,值班護士查完房,而我面對的只有失眠了,對了,還有「幽靈【注:指干擾他心靈安寧的各種情緒和幻覺。】」。因為您的緣故,我覺得我應該說出來:我覺得自己沒那麼有勇氣了。這並非真與勇氣有關,我需要的也並非勇氣,我所需要的或許是您可以在我身邊,就像幾個月之前一樣,您與我的親切交談,讓我感覺自己沒那麼孤獨。請您相信,我不想這幾個月的時間減少!我希望病情能得到緩和!我因此無比詫異。您想啊,如今我已有辦法完結這一切,但我準備留著以後再用,現在還不用。我接納病情的緩和期,並且抓著不放。這很奇怪,對不對?要相信,當一個極其熱愛生命的人感到生命在逐漸流逝,絕不會隨便就死亡的,因為在他們還健康活著的時候就不會輕易選擇放棄。當樹被雷電劈倒,接下來的幾個春季,它還在不斷生長枝丫,因為樹根還活著。
貞妮,可你知道嗎,這封溫馨的信中唯一缺少的是小傢伙兒的狀況。在上一封信中,您也只跟我提過一次。當我收到那封信的時候,精神還處於孤獨狀態,什麼都不想做,我把信放了一天,也許更長的時間都沒有拆封。最後當我開啟信封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到了有關讓·保爾的句子,因為他我才短暫拋開固定想法,掙脫木訥狀態,能轉移注意力,對外部世界又有了感知。所以我很想念小傢伙兒。在莊園的時候,我和他有過接觸,與他交流、玩耍,聽過他歡快的笑聲,我彷彿還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在我的指尖顫動,似乎想到就能見到。以他為中心展開了很多設想。就算是一個無法治癒的病人,一個被判緩刑的囚犯,居然還有興致去計劃,對未來充滿希望!我覺得小傢伙兒出生,走上人生的道路,開始嶄新的生活,這是讓我得到了病後無法擁有的解脫。這也許是一個病人的胡思亂想吧。無所謂了,我如今已經不怕自己變得溫情了。(這一定是病人的弱點!)我雖然睡眠時間極短,但我不願服用藥物,因為一旦使用,以後須使用的劑量將一發不可收拾。
我一直都在循序漸進地再次投入生活。只有這種意志鍛鍊對我有幫助。我再次養成每日看報的習慣。戰爭,馮·庫赫爾曼【注:庫赫爾曼(1873—1948),1917年為德國外交國務秘書,1918年為外交部部長。】在國會上發表了正確演說:只要雙方都覺得對方的意見是為了瓦解自己士氣的計謀,那和平永遠不會到來。協約國的報刊上又開始言語矇騙大眾了。威爾遜的這段話不僅不帶有「侵略性」,而且是一種想要打破堅冰,有意思的話。
(我是想俏皮才這樣寫的。我相信戰爭會一直在我腦中縈繞直到我死去。但不管怎麼樣,現在我需要剋制自己。)
不多寫了,這樣閒扯讓我覺得很開懷,過幾日我還會跟您這樣大篇幅地寫。我們相互瞭解不多,貞妮,但您的來信讓我感到無比溫暖。我覺得世上我只有您一個朋友。
昂圖瓦納,穆斯吉埃,六月二十八日。
貞妮,當您知道我昨天下午怎麼過的,您一定會詫異的。我一整個下午都在算賬,翻閱檔案契約,寫業務往來的信函。很久以前我就想做這些事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的財務問題整理一下。別人還笑我將自己的身後事安排得妥當,也許不久以後,我就沒有精力做這些了,所以我得好好運用這突如其來的興趣。
很抱歉,我以這種的口氣寫這封信。我需要叫讓·保爾的監護人瞭解我的財產狀況,因為我所有的東西將會留給這個小傢伙兒。
其實我也沒有多少財產,父親留給我的證券也寥寥無幾。當初改建巴黎那套房子時,我花掉了一大筆錢,還將所有的證券兌換成為俄國股票,我想這一切都要虧損了。還好大學路街的房產和拉菲特園的別墅還在。
將那些房子賣出去以後您可以獲得一筆不小的資金,用來維持你們的生活,讓小傢伙兒接受良好的教育,沒有一點問題。他將來不會有豪華的生活,也不會過著拮据的日子,正好。
至於莊園裡的那些別墅,我勸您在戰後轉手賣掉。它會吸引某些暴發戶,這是它唯一的作用了。聽達尼埃爾說,您母親的房產都抵押了出去。我相信您和豐塔南太太都很懷念那棟老房子,將莊園賣掉的錢換回老房,不是很好嗎?而且這時候您父母的財產自然就歸讓·保爾了。我得諮詢一下公證人,怎樣合理達成這個目標。
等我算出自己最後可以留下多少以後,將會留一小筆資金給吉絲。而您,可憐的朋友,以後得麻煩您經營這筆財產,直到小傢伙兒成年。可能您會覺得我的公證人貝諾先生做事過於慎重,而且做事古板,但您要相信,他將會給您提出有益且可靠的建議,要相信他是一個老好人。
這就是我想告知您的,寫完以後,我感到特別放鬆。等我整理好自己的具體情況以後,我將跟您再細談這個事情。我這幾天還在想一個跟您有關的計劃,其他人看來,這個問題可能十分微妙,但我覺得還是應該跟您談談,只是我現在還沒有足夠勇氣,等過幾日吧。
我花了兩個小時在油橄欖樹下讀報。德國軍隊暫不行動,這後面是隱藏著什麼樣的目的?我們在蒙第第埃和烏阿茲【注:一九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德軍突破協約國防線,向烏阿茲進軍,佔領蒙第第埃,三月二十五日法軍反攻,阻止住德軍挺近,八月十日德軍撤退。】之間的抵抗似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阻礙了他們的攻勢。奧地利的失敗,也許會讓整個國家都陷入失望的情緒之中。如果中歐強國不能在美國踏入戰場前贏得戰爭,那麼夏季以後,戰場上的局勢可能會發生質的變化。我還能活到那個時候嗎?從個人的角度來看,構成歷史的事態發展總是慢得讓人害怕,這四年來,我多次為了這件事害怕得發抖。因為我再沒有多少時間了!
但我必須承認,這個時候我的病情還沒有那麼糟,甚至有點好轉。難道這是打了新血清的原因嗎?從肉體上來看,我窒息的痛苦減輕了不少,體溫大部分時候也能保持正常。從精神(這一般是最高統帥部判斷一個即將送死計程車兵遲鈍程度的詞語)上看,我的情況也不錯。也許您可以通過我寫給您的信中感覺到。不管怎麼樣,這樣一封長信,說明了我真的很喜歡跟您說話。雖然我喜歡這種感覺,但也不得不停住筆。我又該做治療了。
您的朋友。
a.【注:昂圖瓦納的第一個字母。】穆斯吉埃,六月三十日。
附註:我能和以往一樣自覺地接受治療是不是很難得?醫生對我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所以,就算他現在發覺我有所好轉,也不會再主動跟我說明,他不會再跟我說「您也注意到了吧」諸如此類,但跟原來相比,現在更加頻繁地帶報紙、碟片之類的休閒品看望我表達友好。我這是為了回答您,除了這裡,沒有一個地方更適合讓我過完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
醫師先生:
我在一九一六年秋季離開幾內亞,到這裡的外科醫院擔任護士,我收到了您上個月的來信。我記得您提及的那個我送的包裹,可是很多東西我已經不記得了,不能按您信上希望的那樣告訴您詳細情況。我並不認識委託我給您寄包裹的那位太太,她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嚴重的黃熱病,就算朗塞洛斯特醫師儘量救助,但沒多久還是去世了。我依稀記得她是在一九一六年夏季被人們從一艘開往科納克里的客船上抬下的。有一晚我守夜,她就將這個包裹和您的住址都給了我,那時她思路難得清晰,因為自船上下來以後,她一直都處於昏迷,不斷說胡話。我很確定,她給我東西那天沒有讓我帶話給您。我想她是獨自輪渡旅行的,因為在醫院的這最後幾天裡,沒有一個人探望她。我估計她最後被安葬在了歐洲的公墓裡。如果當時醫院的行政主任法布里先生還在的話,他可以幫您查一下登記表,也許能告訴您那位太太的詳細姓名和逝世時間。我很遺憾記不起其他的事告訴您。
大夫先生,您接收我的心意。
呂絲·博內,羅瓦楊(下沙朗德)第二十三醫院,一九一八年六月二十九曰。
我再次開啟信封,告訴您一件小事。那位太太有一隻叫伊爾特或者是伊爾什的黑色喇叭犬,每當她清醒的時候都會叫這條狗。可是醫院規定不許帶寵物在樓道。原本醫院有名護士願意收養它,但那隻狗太過兇猛,不僅不聽話,還給她惹了很多麻煩。最後沒有辦法,給它吃了一顆摻有毒藥的肉丸。
16
一九一八年七月二日,穆斯吉埃。
一直到夜晚將盡,我才好不容易感到睏意,迷糊中夢到了雅克。夢中的情節已經連貫不起來了。好像是在大學街住宅樓底樓的小居室裡。這讓我又想起了當初一同親密生活的日子。我想起了當初因為不想他再受到父親的監察,於是將跑出教養院的雅克藏在了我自己的房間。但當時我還有一些不光彩、自私的心理:「雖然我留下了他,但不允許他在這裡影響我原本的生活、工作,影響我到達目的。」到達目的!這是我一生都反覆強調的話:到達目的!為了它,我奮鬥了十五年。但現在,今天早晨,我到達了這張床上,這是多大的諷刺啊!
昨天我拜託醫院的總務在文具店買回了這個日記本。也許這是一個病人的孩子氣。將來我就能知道了。當我發覺跟貞妮寫信會讓我感到無比釋懷之後,我便決定開始寫日記。我與弗雷德、熱爾布龍或是其他的一些人都不同,我一直到十六歲都沒寫過日記。現在可能太遲了!雖然我沒有日記本,但當自己突然有興致的時候,將腦中不斷出現的想法寫下來。這有利於緩解我的失眠情況,讓我的精神得到解脫。寫日記不僅可以讓人放鬆,而且可以作為一種消磨時間的方法!原來我總抱怨時間不夠!就算是在戰場上,或者冬季在診療所的日子,我都覺得生活遭受著難言的壓力。好像我從沒有浪費過一分一秒,也從沒察覺到時間的流逝。但當我知道自己是將死之人以後,我發現時間走得特別慢,就算是一晚都覺得時間長得沒有盡頭。
夜晚還好,今早體溫37.7c。
晚上。
呼吸又開始感到困難,體溫升到了38.8c。肋骨中間的神經感到無比刺痛,我感覺這是由胸膜影響的。
為了趕走「幽靈」,寫日記是現在最好的方式。
每天都花大量時間去考慮有關繼承的事項,將死後的各種瑣事都安排妥當。(安排後事總是讓人這麼操心,但這是第一次,我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活下來的人而活。)核對了無數次。將拉菲特莊園的房子賣掉,將大學街的住房出租,將實驗室的所有裝置都賣掉,或者找個化工企業承租。這可以讓斯蒂德萊爾幫忙處理。要是沒有人租用,就讓他把所有裝置都拆了,然後再找買家。
突然又想到斯蒂德萊爾,戰爭結束後,他會不會沒有工作,真是讓人擔憂。
給他和茹斯蘭留下一句話,委託他們處理檔案和實驗記錄。(送到學校的圖書館。)
七月三日
從呂卡斯給我的驗血單中可以看出,我現在的情況很糟。巴多爾也不得不拉長聲調說:「情況不好。」以前,我的血多麼好啊!自從第一次受傷之後,我在聖第吉埃療養時,就對自己的身體滿是自信!通過傷口閉合的速度,可以看出我的血液多麼出色,這讓我感到自豪!雅克同樣如此。我們都是蒂博家的後代。
詢問了巴多爾有關胸膜炎併發症的疑惑:「只差給您做個化膿性感染實驗。」這個善良的大高個聳了聳肩,仔細端詳我說:「不用擔心。」
蒂博家的血。我往日的出色血液,我們的血,如今都在讓·保爾這個小傢伙兒的血管中流淌!
在戰爭時期,我一天都沒想過去死,就算只有十秒鐘的時間,我也從沒想過用我的生命作為犧牲。如今,我同樣拒絕犧牲自己的生命。我不抱有任何幻想,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堅持一個無可救藥的結局,但我也不允許自己像合謀一樣心甘情願地死去。
中午。
我知道理性、智慧和自尊是可以如實看到世界和它本質的不停變化,而不是由自我的角度。我覺得自己只是宇宙中一粒微塵,被消耗,然後拋棄。無所謂了。與我死後繼續生活的人相比,我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不值一提,的確是這樣,我卻一直把它看得那麼重要!
不過,還得試一下。
不能因為個人而矇蔽雙眼。
七月四日
今早收到貞妮一封很有意思的信,裡面描繪了有關讓·保爾的生活瑣事。戈瓦朗很愛他的孩子,我忍不住跟他讀了其中幾個部分。應該讓貞妮拍幾張讓·保爾的照片寄來給他看看。
雖然困難,我也下決心準備等身體好些後,就給貞妮寫那封信。
這是一個奇蹟!我已經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形容:正當豐塔南和蒂博兩大家族面臨絕後的危險時,這個小傢伙兒出生了。他從他母親身上繼承了怎樣的品性呢?我希望都是好的基因。有一點已經確定了,他擁有蒂博家的優秀血液。堅硬、剛強,而且聰明。不論如何,他是雅克的孩子,他是蒂博家的後代。
一整天都在想這個事。突如其來的活力爆發,就像是老樹根上抽出新芽。如果說這具備某些特殊的意義,或者說是造物的意圖,應該不是毫無根據的吧?也許這是出於世族的傲氣。但為什麼不能說這小傢伙兒是因命運而生的呢?這個家族靠著在黑暗中的不斷奮鬥,終於產生了這樣一名完美的蒂博家族型別的人。大自然終有一天會創造出這樣的完美,那我的父親、雅克與我,難道只是這種完美型別的毛坯嗎?我們身上也曾出現過這種心煩氣躁和能量,但為何不能在他的身上充分展現出來,成為真正的創造力呢?
半夜。
無法入眠。又需要排除一些威脅。
在我知道自己的病無法治癒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半月,「我明白自己已經無藥可救」,這幾個我寫的字,和其他的字都一樣,大家都以為自己懂,但除了將死之人,沒有誰能真正明白其中的含義。如雷電般的變化,剎那間,生命化為虛無。
作為醫生,經常跟生死打交道,但可以接受的總是別人的死亡!我曾多次探究生理上無法接受死亡的因素。(這也許是因為我生命的特殊氣質。今晚我才想到這一點。)
往日的生命力,在工作中的不斷進取和永無止境的精力,我覺得這種創造多半是為了讓生命得以延續,得以生存。本能地畏懼死亡。(這種心理特別普遍,只是大家的恐懼程度有所不同。)而我的恐懼是遺傳的。我認真想過我的父親,他始終希望自己的名字世世代代得以流傳,在慈善事業留下名字,在道德模範留下名字,在克盧伊大廣場也留下名字。當他的名字刻在教養院的三角楣上(奧斯卡·蒂博建造)時,他的願望實現了。這時候他希望能將自己的名字(在戶籍上這是他的專屬標誌)留給他的子孫。他狂熱於將自己的名字的花體縮寫貼上在所有可以貼上的地方:花圃圍欄、餐具、書籍的精裝封面,甚至是安樂椅上都燙有他的名字!比人類與生俱來的佔有慾還要強烈(我原以為這是一種貪慕虛榮的表現)。無論如何,都要留下自己的印記。(就算死了以後都要在陰間尚存,實際上這依舊無法滿足他。)我遺傳到了他的這種特質。我也偷偷希望自己的名字,連同我的工作和研究一起遺傳下去。
人們無法脫離父親對自己的影響!
七週,五十個白天,五十個黑夜,面對這個堅定不移的事實,我沒有絲毫遲疑。猜疑和幻想。但就算如此,我也要指出,這困擾不休的思想也有暫歇的時候,那只是短時間的暫停,不是長期的遺忘,固定的念頭退後了。我偶爾也能生活一會兒,也許是兩三分鐘,更長者達到十五到二十分鐘。這種情況出現得越來越頻繁。這個時候我可以自由地活動,專注於讀書、寫字、聽人講話、與人爭論,還能關心和我現在病情毫無關係的事情,我好像已經擺脫了病情控制,可我錯了,那糾纏不休的病情依舊存在,我還是能感覺到它在我的身體裡面,只是現在退居第二,暫存在了那裡。(我連睡著的時候也能感受到。)
七月六日,早上
自週四開始身體狀況有所改觀。身體的舒適讓身邊所有事物都變得美好。今天的晨報上刊登了有關意軍在皮亞夫三角洲【注:皮亞夫河發源於阿爾卑斯山,流入威尼斯海灣,1918年6月15日至23日,奧軍在此遭到敗北。】贏得的勝利,這是個好跡象,也讓我嚐到了久違的欣喜感。
昨天沒有寫日記,走到戶外才發現日記本放在了房間。不想上樓,於是,一個下午都興味索然。如今我對寫日記這種消遣方式產生了濃厚興趣。
今天想要記錄在黑皮本上的事情太多,於是沒有太多時間用來寫日記。我發覺,自從買了日記本以後,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黑皮本記錄了。如今我更喜歡簡短的記事文字。但黑皮本的病情記錄還是需要關注的,需要擺在第一位。可以分成兩個部分:在日記本上記錄「幽靈」,在黑皮本上記錄體溫、療程、療效、副作用、中毒程式等健康狀況,以及與巴多爾或馬才的議論結果。我並非對記錄病情的效果言過其實,作為一名既是中毒患者又是醫生的人,應當從患病的第一天開始,就堅持每天的病情記錄,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這是一份極其完備的臨床報告,它的作用不可估量。如果我可以一直堅持記錄下去,它的價值會更大。巴多爾允諾,將來會將這個記錄刊登在《醫學簡報》上。
昨天,胖子德拉埃因通過出院休養,已經離開了。他覺得自己已經痊癒了,誰說得準呢?他上樓向我道別,裝作忙得抽不出空,但又裝得很笨拙。他沒跟我說「以後再見」之類的話。估計約瑟夫當時整理房間也沒發現,門剛一關上,他就趕忙跟我說:「醫官先生您看,還是有人治好了!」
我剛剛正要寫:「若我可以活下來,是這個筆記本的功勞。」但需要把自殺這個問題認清。我承認筆記本只是我為自己找的理由。多麼奇怪!人們總是給自己演喜劇。我很不願意承認,自己從未想要自殺。就算是最無法忍受的時候也沒想過自殺。如果非要說一個我有過的情況,那就是在巴黎的一個早晨,我買了一個注射器。上火車以前,我想了很久。我也正是在那個早晨開始寫筆記的。好像在我臨死之前有個重要的事需要完成,這是我需要履行的責任,好像這個臨床筆記足夠讓我放棄自殺。是我沒有勇氣嗎?不,真不是這樣的。就算真有誘惑,阻止我的也不是害怕。我不是沒有勇氣,只是沒慾望。事實上,每一次我腦中都是一閃而過誘惑,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它驅散。(心中似乎產生了一股力量,自然而然地就將堅持寫筆記作為了一種藉口。)
除了暴斃,哎,這機率不大,我也知道我最後的結局不是壽終正寢。正因為我清楚這一點,所以我的話是認真考慮之後發自內心說的。我敢肯定,那個時候遲早會來。我只需要等著它。如今藥已擺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就算如此,思緒也在逐漸趨向平和。)
晚上。
戈瓦朗在中午吃飯之前,於走廊下給我們帶來了一份瑞士報紙,報紙有一整個版面登載了威爾遜的最新演說。他大聲地念給我們聽。我們所有人包括他都很興奮。威爾遜的每次演說都讓歐洲吹過一陣清爽的空氣,就像是礦坑坍塌後灌入的氧氣,使得被埋困的人們能夠呼吸,一直堅持到搜救人員前來營救。
七月七日,凌晨五點
固定的想法,就像有一面牆。我狠狠地撞了上去,爬了起來,
又再一次撞上去,一次又一次。這面牆,有時候就連我自己都不願相信,就連一秒都不願相信它是真的,我還不斷地告訴自己,也許我不是一定會死。這只是為了找個藉口,但在各種縝密合乎事實的推理以後,我總是又一次地撞了上去。
下午,戶外。
重溫了威爾遜的演說。他如今的演說比以往更加確定了有關和平的設想,還列舉了「最後」解決必不可少的條件。方案的內容廣泛,讓人吃驚:一、取締一切可能會引起戰爭的政治制度。二、在劃分領土的時候,須提前徵求各國人民意見。三、簽訂的法約,各國政府須認真遵守。四、創立一個國際性組織,用來監督各國,執行仲裁法庭職責,世界各國不分高低,一律派代表參加。
(我像個開心的孩子一樣將這些條件一一記錄。我覺得應該進一步支援、協助他。)
威爾遜的演講是這裡所有人討論的話題。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希望。只要想到以後每個國家都能一樣,就讓人興奮!他的演講響遍每個宿營地和戰壕!人們對於四年來每天的相互殘殺感到厭煩!(對這幾個世紀以來都聽命於領導,互相殘殺感到厭煩。)大家一直都在等著一個恢復理性的號召!可是政府領導會同意這一點嗎?希望這一次,理性的種子會在每個角落萌發!目標如此地明確。雖然實現這個目標過程中會出現無數問題,需要長時間的努力,但怎麼能再懷疑經過不懈努力下,明天的世界會是走上這條路,而非走向另外一條道路呢?這四年的爭戰除了毀壞和廢墟以外,沒有任何成果。對於狂熱夢想征服其他國家的冒險家,他們也必須承認,戰爭對於各國人民只會帶來災難。那該怎麼辦?在每個領域都證實了戰爭的荒唐性,在這個問題上,不管是政客、經濟學家還是人民都從各個角度達成了一致結論,既然如此,要建立持久的和平還有怎麼樣的阻礙呢?
吃過午餐,窒息又發作了。打了針以後,我坐在橄欖樹下的椅子上累得無法給貞妮寫信,但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戈瓦朗、巴多爾和馬才為了威爾遜的想法在我面前吵了起來。威爾遜主要提倡的就是建立國際的仲裁機構。這樣做每個國家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每個人都不會吃虧。甚至還有一點,人們考慮的不夠充分:這樣一個仲裁機構,還可以照顧各國的自尊和民族敏感,很多次的戰爭都是因它產生的。一個國家的人民、政府,甚至是領導者,不論多麼敏感易怒,要是由國際法庭以各國利益為出發點進行裁決使之順從,這比讓它在鄰國的威脅或者在聯盟的壓力下讓步,對它的自尊和威信的傷害要小得多。戈瓦朗說,這個國際法庭必須在戰爭結束後清算以前就建立,這樣可以使得和平條款在一個屬於全世界的國際聯盟內部,心平氣和地討論,而非是在怒氣衝衝的敵對各國之間。和平條約由國際組織自上而下進行仲裁,分清每方的責任,做出最合理的判決!
國際聯盟【注:威爾遜在1918年2月8日的諮文中提出十四點,以建立國聯,1920年1月20日成立此組織。】是一個讓今後沒有戰亂的唯一途徑,也是最好的方法。一旦有個國家受到了某國的威脅,那其他所有的國家都會群起而攻之,阻礙他的行動,強迫那個國家受到公正的審判!
還應該看得更遠。這個國際聯盟應當提倡一種國際統一的政治和經濟,使它成為普遍,有分工的合作,最後推廣到全球。這將是人類文明的新時期,起著決定性作用的時期。
戈瓦朗舉出了很多正確的觀點,這時候我發現當初對他會不會太苛刻了點。我不喜歡他擺出一副身為高師學生,什麼都懂的樣子。說話的時候也讓人討厭,讓人覺得像是在亨利四世中學【注:巴黎先賢祠附近的一所有名的中學。】教授史學。毫無疑問,他懂的東西的確很多。他關注現在的形勢動態,每天會閱讀八到十份的報刊,每個星期都會收到一包報紙和瑞士刊物。而且,他思路穩健,毫不毛躁。(我總是很喜歡這種思路穩健的人。)希望能像他那樣,以一個史學家的角度,拉開一段距離,評論當代事實。伏瓦茲內也來了。(巴多爾說過:「他們充分利用了聲帶沒有受到影響的人,在醫院裡面只有戈瓦朗和伏瓦茲內。」)
我覺得今天精神狀態好是靠著治療,也是因為威爾遜。
我得補充一點:當建立起一個國際聯盟以後,就可以從戰爭的殘骸中找到某個全新的世界意識,這樣,人們就向公正和自由又進行了一個質的飛躍。
夜裡十一點。
報紙上刊登的都是一些沒用的廢話,平庸至極,讓人厭惡。好像威爾遜是先進唯一一名真知灼見的政客。他是民主最偉大意義上的典範。與他相比,法國或是英國那些煽動家,看起來像是一個渺小,而且自私自利的商人。所有的人,或多或少都還是帝國主義傳統的爪牙,但他們現在居然假惺惺地對帝國主義傳統加以指責。
我跟伏瓦茲內和戈瓦朗說到美國民主問題。伏瓦茲內曾定居在美國紐約。在他看來,美國生活安定。戈瓦朗像是預言家一般,興奮地說著他的推測:二十一世紀的歐洲將被黃種人佔領,白種人的前途只能侷限於美洲大陸上。
凌晨兩點。
又是失眠。稍微打了個盹兒,便夢見了斯蒂德萊爾。在巴黎最裡面的那間實驗室裡,哈里穿著工作服,頭上戴著軍帽,鬍子剪得很短。我剛不久跟他激烈地解釋著什麼事情。也許是跟威爾遜或者國際聯盟有關。他轉過頭,用溼潤的眼睛望著我說:「你都快死了,還擔心這些幹什麼?」
我依舊在想威爾遜。(希望哈里不要不開心。)我感覺威爾遜擔任這個角色是命中註定的事。他註定是為了結束這場戰爭,迎來和平而出現的人。他必須是一個局外人,可以不帶任何情緒地去看待這四年的戰爭。正好,威爾遜是大洋彼岸的人,他代表著擁有自由與和平,相互團結的那些國家。他擁有地球上四分之一的人作為有力後盾!只要是個明智的美國人,就會想:「我們既然可以在各洲之間建立一個穩定的和平狀態,而且可以保持一個世紀毫不動搖,那為什麼歐洲合眾國無法做到?」威爾遜繼承了華盛頓【注:華盛頓(1723—1799),1789年—1797年為美國第一任總統。】等人的思想。(他演講中隱約透露出他發現的這個問題。)雖然這位華盛頓討厭戰爭,但最後還是通過戰爭贏得了永久的和平。據戈瓦朗說,這位華盛頓心中還有一個想法,他還希望全世界都能贏得和平。如果他真的能把全球各個敵對的小國家團結成一個和平聯邦,這個榜樣對於舊大陸來說將是無法抗拒的。(舊大陸要用一百多年的時間才能瞭解!)
我還在寫,時針在錶盤上不斷轉動。威爾遜幫我驅逐了「幽靈」!
就算對一個等在死亡的囚犯來說,這同樣是一個讓人興奮的問
題。自從由巴黎回來之後,我首次感到了對前途的興趣。一旦戰爭結束,新的未來世界就將開始。如果即將達到的和平沒有改革、重建,統一這個沒有生機的歐洲,那麼一切都是白費,而且那樣的和平,又能維持多久呢?的確是這樣,如果每個國界家的政治工具依舊是軍事權利。如果每個國家依舊在國界線後各自為政,想要肆意擴張,如果歐洲聯盟沒有達到威爾遜希望可以締造的那個和平的經濟制度:自由貿易,取消關稅壁壘。如果國際無政府時代依舊持續,如果每個國家的人民不能強迫政府順從建立在權力為基礎的世界秩序,那一切都將會重演,流過的血都將白費。
不過,這個希望還是很大的!
(我這樣說,好像自己也有很大希望一樣。)
七月八日
三十七歲的生日,這也將是我人生的最後一個生日!
我在等著正午的鐘聲敲響。洗衣婦扛著衣服包,領著女兒經過走廊,那一天,我注意到那名少婦,只見她行為笨拙,腰部外凸,屁股僵硬,看到她懷孕的跡象我稍顯很激動。孩子應該有三個半月,最多四個月。莫名的興奮、害怕、同情、羨慕和傷心!我是一個沒有前途的人,這個奧妙的將來擺在那裡,觸手可及!這孩子到出生還要等一段時間,整個未知的人生擺在他的眼前!他的誕生和我的死亡是無法阻止的。
戶外。
威爾遜的思想影響著每個人,也沒人打橋牌,就連軍士俱樂部的人們也為此不玩牌了,足足爭執了兩個小時。
報紙上也是大篇幅地評價威爾遜。巴多爾今早說,新聞檢查機構任讀者們在和平的想象面前不斷馳騁,這個做法耐人尋味。在《洛桑報》上刊載了一篇有意思的文章,裡面展出了在一九一七年一月,威爾遜發表的《不分勝利的和平》以及《逐步限制各國軍備,最後達到普遍裁軍》兩篇諮文。(說到一九一七年一月,我想起了三零四號高地後面整片成為廢墟的村莊,地下室裡的軍官食堂,我跟佩伊昂以及傷心的賽費爾一起議論裁軍問題。)
馬才來了,他得幫我驗血。氯化物減少了,特別是礴酸酯。
暴雨天氣總是特別悶人。慢慢走向戽斗水車凝聽水聲。我持續閱讀愈發困難,無法專心瞭解別人的思想,但還是可以思考自己的想法。每天記日記對我來說是一種消磨時間的方式,但不會太久,我得抓緊利用時間。
大家在午餐時間談到了一九一七年一月威爾遜發表的「裁軍」諮文。除雷蒙以外的人都贊同這個觀點。今天大家談論的都是當年害怕說害怕想的:軍隊是吞噬一個民族的腫瘤。(「為人民服務」是多麼觸目驚心的臆想。每個被僱用的造炮彈專職人員,以後都不會進行有益的生產活動,最後變成一個依靠集體存活的寄生蟲。)當一個民族投入了三分之一的財政用於軍事,那麼等待它的要麼破產要麼戰爭。如今的戰爭就是四十年來不斷擴張軍備的必然後果。如果不執行普遍的裁軍,那和平永遠不會長久。這個道理說過無數次,可依舊沒有改變,大家都知道原因。在武裝的和平時期,想要武力至上、競相擴充軍備的各國政府停止擴軍,相互瞭解,放棄他們的瘋狂計劃,簡直是痴心妄想。等到明天的和平時期,一切又會發生變化,因為歐洲所有的國家都變得一無所有,都要從頭開始。戰爭使得各國一無所有,筋疲力盡,只好重新開始。這時便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絕好時機,因為這時普遍的裁軍變成了可能。正因為威爾遜明白這一點,所以當他提出裁軍想法以後得到了大家的普遍讚歎和熱烈討論。這四年的爭戰讓各國人民本能地抗拒戰爭,大家同時希望建立一個國際間的道德規範從而取代軍事政令,解決各國間的矛盾衝突。
如今大部分渴望和平的人應當強迫少數渴望製造爭端的人,接受這個強大的、維護和平的國際聯盟,在必要時可以派出國際警察,或用判決權力從而維護和平,這樣便永遠地禁止了暴力武裝。讓各國政府將這個問題交付給全國人民投票決議,最後的解決絕不會有半點疑問!
今早吃飯的時候,依舊只有雷蒙反對威爾遜的觀點,他評價威爾遜是「鬼迷心竅的基督教徒」,對「歐洲現狀」一概不知。完全是呂梅爾在馬克西姆餐廳時的口吻。戈瓦朗反駁他:「若接下來實現的和平不是建立在謀求公理的基礎之上,不是為了建立一個和諧歐洲,那大家為之犧牲後所獲得的和平只是一張假和平條約,等戰敗者東山再起的時候,和平條約就不復存在!」雷蒙說:「我們都清楚神聖同盟【注:1815年法國戰敗後,由奧地利首相梅特溫提倡,俄、奧、普三國締結反動同盟。】作用在哪兒,能夠維持多久。」我忍不住插嘴說:「雷蒙,我想你應該知道你有多麼現實,但我們偶爾也要接受烏托邦的引誘。」(仔細想想,這話不傻,但真假還須經過考驗。)
外面漸漸下起雨,希望暴雨能讓這個夜晚涼快些。
七月九日,黎明
難受了一個晚上。呼吸困難,晚上醒來無數次,一整晚都沒睡到兩小時。
突然想起拉雪爾。這幾天的炎熱,使得項鍊散發出更加濃烈的香氣。她最後居然倒在病床上,一個人鬱鬱而終。但其實每個人到死的時候都是孤獨的。
忽然想起,今天這個時候,又有無數的人在戰壕中等著進攻的訊息,和以往的每天早晨一樣。我不知羞恥地為自己可以待在這裡找慰藉,但一點用都沒有。我也想要他們那樣的健康體魄,可以去賭一把,也就不再擔心他們還得跨過擋水牆了。
我嘗試翻閱吉卜林【注:吉卜林(1865—1936),英國詩人,小說家。】的作品,上面寫了這樣一個詞:青春的。這使我想起雅克是青春的。這個詞形容他最貼切了!他始終是個少年。(請看字典中對「少年」一詞的解釋。他擁有這個詞所表達的全部特徵:極度熱情、做事極端、羞臊、喜歡冒險、對抽象的事物感興趣、憎惡含糊不清,而且對於猜疑主義沒有任何辦法但有一種吸引人的力量。)
等他老了以後,也會變成一個老頑童嗎?
我多次翻閱昨天的日記。雷蒙提到了「烏托邦」。不,我向來不相信這種虛幻的吸引力,極其不相信。不記得是誰曾說過這樣一句箴言:「最錯誤的思想,是把自己期望的事物附著在看到的事物上。」這的確是一個錯誤觀。威爾遜曾說過:「我們需要的,只是可以生活在一個純潔的世界上。」我對他的話表示懷疑,我從不相信人類以後會變得特別完美,所以不相信靠人類的計劃會使世界「純潔」。但威爾遜又說:「對於愛好和平的國家來說,讓世界安全十分可靠!」我認同他這段話,因為現實。如今的社會已經逼迫人們不再私下尋仇,將他們的所有爭執都移交法庭處理!那為什麼大家不去阻止各國政府之間驅使人們相互殘殺呢?難道戰爭是理所當然的嗎?這其實也是一種病態。整個人類的厲害所在就是向破壞力進行勝利鬥爭。在歐洲的很多國家都已經慢慢學會了締造本民族的團結意識,那為何不把這種團結意識擴大到整個歐洲大陸呢?這將是一個新時期,社會本能的新飛躍。「那愛國情感呢?」少校必會詢問。促成戰爭的並不是愛國情感,這是非自然本能的民族主義情感,是人們後天人為產生的情感。對於故土、地方語言和傳統的眷戀不會促使人們產生對友鄰的強烈敵意。就像是皮卡第和普羅旺斯,或是布列塔尼和薩伏瓦之間。在結成聯邦的歐洲,愛國本能只能成為各地的特徵。
「幻想!」這明顯是他們從另一個角度對威爾遜觀念的抨擊。報紙上刊登的文章真讓人氣憤:就算是最傾向於美國方案的人都把威爾遜稱為「大幻想家」「未來世界的預言家」。威爾遜的理論不是幻想!他的良知反而深深地打動了我。他提出的是既創新又古老的淳樸思想,這是歷史上所有嘗試和經驗教訓的必然成果。明天的歐洲各國將會面臨一個選擇,重新建立歐洲各國聯盟,或是繼續投入戰爭,直到耗盡全部財力。如果歐洲各國不願意接受威爾遜提出的理性和平,歐洲很快就會發現(要花多大的代價?)自己又一次走向死路,他們必將繼續投入戰爭之中。還好這種機率不大。
晚上。
煎熬的一天,再一次落入絕望之中。像是掉進了張開大嘴的陷阱。我原有美好未來,可以達到老師和同學們認為的「似錦前程」。(難道是我太過自傲?)忽然,我在交通壕的轉彎處吸入一口毒氣。
於是命運的陷阱向我開啟了羅網。
三點,窒息使我難以入眠。依靠三個枕頭坐著才能呼吸。開啟燈,點滴劑以後,我寫出了下面的話:
我原來沒有閒暇,也沒有興致(縱情的辭藻)堅持記日記。現在我覺得很遺憾。若當初我堅持記日記,現在手裡拿著的白紙黑字是十五歲以後的所有故事,那我會更加深刻地感覺我活過。我這一生所具有的體積、重量、輪廓,具有歷史性的重量,都不會稍縱即逝,沒有外形,就像一個被人忘卻的夢境,什麼也抓不住。(就像是病情的發展記錄在體溫記錄表上。)
當我開始寫日記,為的是驅趕「幽靈」。我堅定這一點。當然,還有消磨時間,自我安慰等模糊原因,同時也是為了從這隨時就會消失的生命裡拯救一些什麼。拯救?有什麼必要?真荒謬,我已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再翻看這些,那這是為了誰呢?為了那個小傢伙兒!的確是這樣,就在剛才失眠的時候我明白了這一點。
那孩子美麗、健壯、茁壯成長。他的前途,我的前途,世界的前途都掌握在他的手上!自從我見過他以後,我就一直想著他,但我很難過他不想我。他將來不會認識我,對我什麼都不知道,而我留給他的,除了照片、金錢和「昂圖瓦納伯伯」,其他的什麼都沒有。有時一想到這個就難受。若我在死前的幾個月裡堅持在這個本子上記錄,也許會讓讓·保爾產生興趣,在每一篇日記中搜尋有關我的人生足跡,在世上的最後一點痕跡。那個時候,「昂圖瓦納伯伯」對於讓·保爾來說,不僅是一個稱呼或是照片而已。我也明白,過去的我和現在被疾病吞噬的我之間完全不同。但這畢竟有點作用,總比沒有的好!我想抓住這個可能。
很累。發著高燒。值班的護士們看見了我房間的光亮,我讓他們幫忙增加了一個靠枕。原來使用的滴劑沒有了效果,得請巴多爾再試試其他的藥物。
夜晚,窗內滲入淺藍的光輝。這是月光,還是天已漸亮?(無數次打了盹之後,也不知過了多久,我開啟燈總是看到讓人灰心的時間:十一點十分。一點二十分!)
到四點三十五分,終於不是月光,我迎來了拂曉的微光,天亮了!
七月十一日
在床上的這幾天,熬著說不清的折磨,又心酸又安靜,讓人生氣。
吃完午飯。(在病人專用的小桌上,一頓頓無休止的飯,不斷的焦慮等待,連唯一的食慾都沒有了!約瑟夫每過四分鐘就會帶來托盤,米飯裝在了茶杯中。)每天中午到下午三點,這是白天最空閒的時間,似乎白天向夜晚借來了這種寂靜。旁邊偶爾傳來熟悉的咳嗽聲。
三點鐘的時候都會量體溫,約瑟夫,人在走廊行走,人在花園中叫喊,生活又在繼續。
七月十二日
這兩天的情況不好。我明顯感覺到支氣管淋巴結更加腫大,昨天的透視也證明了這一點。
庫赫爾曼在德國國會發表了平和有利的演說,他必須辭職。這對於德國思想狀況來說是一個不好的兆頭。另一邊,義大利人向皮亞夫三角洲的進展已經得到了證實。
夜晚。
我躺在床上。今天的情況比想象的要好。接待了達羅斯和戈瓦朗幾個人。早晨,巴多爾把賽格爾請來,當著他的面對我進行了長時間的檢查。他們沒有發現惡劣的現象。病情沒有惡化。我身邊的人都對我抱著期望。可我心中再三叮嚀,不應該對現實抱有希望,但沒有用,我似乎也受到了他們情緒的感染。顯然,我們收復了失地:維萊爾柯特雷、長橋、第四軍、(若老實的泰裡維埃依舊待在那兒,那兒他有的忙了!)奧地利明顯打了敗仗,輸得很慘,日本卻在東部開闢了新戰場【注:日本於1918年侵犯蘇聯。】。戈瓦朗經常能及時收到最新戰況,他認為巴黎人民會因轟炸影響情緒,就算是身在前線的人也會因為家中的妻兒受到炮轟而緊張。他每天都能收到很多來信,每個人都疲憊不堪,對未來感到絕望。只希望付出一切獲得和平!只要美國控制,那戰爭就會結束。我察覺到了其中產生的益處,只要讓美國控制就好了,當我國領導人與美國聯合要求和平,那其他國家也只能支援美國的和平,那屬於威爾遜提出的和平理念,而非將領的。
若明天身體情況好些,我就給貞妮寫信。
七月十六日
這幾日身體很不舒服。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做什麼也都沒有興致。雖然黑皮本就在旁邊,可我完全不想寫,只在夜裡勉強起身,在本子上記錄當天身體的整體狀況。
今早開始身體狀況看起來好很多,每一次窒息發作相隔的時間加長,發病時間縮短,而且咳減輕,完全能夠接受。難不成是週日使用砒霜以後的效果?難道這次終於把病情控制了?
傷心的什默裡如今情況比我還壞!已經出現了敗血症的先兆,壞疽性支氣管肺炎病灶出現擴散。他算是完了。
杜普萊,右腿化膿性靜脈炎。貝爾和柯萬也是這樣!
埋藏在人們心底不為人知的胚芽,(比如戰爭讓我們在自身看到的東西。可能會是仇視憤恨和血腥,有一天可能會變得暴虐。看不起弱者、害怕,等等。也的確是這樣,戰爭讓我發現了自己本質中的鄙俗特性,還有人類中的最底層。現在我才瞭解到自己所有的弱點和罪行,因為我這時候才看到這些萌芽和念頭。)
七月十七日,晚上
顯然好多了,但這會維持多久呢?
最後趁著這個時候我準備寫信。下午的時候打了幾次草稿,但總是定不準合適的角度。原本我是希望先準備慢慢靠近再想辦法,但最後還是決定書寫一封信,寫得長一些,將情況說出來。美妙的期望。我肯定她一定和我想的相同,還是要跟她直截了當地入題。認準目的專心致志地照章辦事,小傢伙兒的未來一定要提出來。
今天晚上郵差員拿信的班次已經過了,我有足夠的時間再看一次信件,決定還要不要寄出。
德國軍隊向香檳地區展開攻勢。德國人還在戰場上為了馬爾納徵戰,往聖米歇爾進攻,包抄凡爾登,然後轉戰西面,向著馬爾納和塞納省發展。如今他們逼到了馬爾納河,準備往南北兩面繼續推進。多爾芒斯如今岌岌可危。(我似乎可以看到房屋、大橋、教堂廣場,還有大門前的戰地醫療隊。)離戰爭結束還早得很呢!就連一點好轉跡象都沒有。往好的方向估算:一九一九年,美國進入戰場,見習的第一年。一九二〇年,有決定性作用的激烈戰爭的一年。一九二一年,中歐國家投降,威爾遜提出和平,軍隊休整的一年。
最後再看一遍我寫的信。語氣很不錯,也把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所有的理由都有很大的說服力。她一定會清楚我的意思,並且會同意。
七月十八日,早上
剛剛遇見格爾套著襯褲,和梯也爾完全不一樣!
午後,在花園裡。
補寫一些早上在花園中遇到的事情。
為了叫總務科的車子捎走我寫的信便早早地起床。在床邊放下窗簾的時候,我透過二號樓微開的窗戶縫中看到了賽格爾老師,他全身僅著緊身短襯褲(屁股又瘦又小,活像只單峰駝)在那梳洗,溼淋淋的髮絲緊緊貼著腦門。他聚精會神地刷著牙齒。我習慣將他看作梯也爾先生,總是嚴肅認真、有禮貌,穿著一身的軍裝,被風吹動一縷髮絲,還挺起矮小的身板,翹著下巴站在我們面前,猛然看到的時候我沒有認出他來。那時候他正吐出一口的泡沫星子,接著靠近梳妝鏡用手將嘴中的假牙去除,然後憂鬱地看著手中的假牙,還聞了聞假牙。這時,我趕忙尷尬地退回房屋中間,但又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激動。忽然之間,我對於這樣一個自命清高的人產生了一種,怎麼講?產生了一種親人間的憐憫。
我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就算不是指賽格爾,也是說其他的人。我與這裡的醫師、護士、病患在一起生活了幾個月。我對他們的身材、行為和喜好都瞭如指掌,我可以從很遠的地方說出背靠在椅子上露出的脖子是誰的,由窗子伸出去清理菸灰的手是誰的,菜圃牆的後面講話的兩個聲音是誰的,而且不會有誤。但我這種朋友友誼從沒越過世俗的界限。雖然我們都沒有內心限制,也喜歡與人交往,但我總覺得和別人中間總是有一種莫名的隔閡,我是一群陌生人中的一個。現在這種孤獨感會突然消失,然後變為兄弟友誼,甚至看到鐵漢柔情,儘管我只是無意中碰到了在寂寞裡他們的一個,這到底是什麼情況?我見過很多次同樓鄰居一些隨性的行為(有的時候因為鏡子反射看到,有的時候因為門沒有關嚴),那是他們確信不會有人注意到才做的行為。有的人偷偷地從口袋中拿出一張照片看,有的人會在睡前對著耶穌禱告,還有更少看到的人是想到什麼事,然後在那偷笑。每當我看到那些行為,就會感觸他們與我住在一個地方,而且我們都一樣,那個時候我特別希望能和他做朋友!
可我沒有與人交友的性格,正因為我沒有,所以從來沒有一個朋友。(所以特別羨慕雅克有很多朋友。)
突然又產生了記錄的興致。這幾日我沒有感到不適。
晚上。
在吃早餐的時候,我想起原來在戰場的事。(等戰爭結束以後,大家講的戰爭故事會取代打獵的故事。)達羅斯跟我們講述戰爭開始時一次在阿爾薩斯巡查的事。那天晚上,他們走過一個撤空的村子,月光照耀下的村子特別安靜。有三名德國步兵拿著步槍癱在人行通道酣睡。他跟我說:「相隔那麼近的時候,他們不是作為德國鬼子,更像是筋疲力盡的同伴。遲疑片刻,最後我還是選擇裝作沒有看到他們,繼續前進。在我後面的八個人也是如此,我們離那三名德國兵相隔僅十米,但依舊前進,沒有回頭。這天晚上,我們都沒有再提起好像串通合謀做的事。」
七月二十日
昨天有名「委員會」來醫院審查。陪他前來的都是區裡的大人物。賽格、巴多爾和馬才自昨夜開始就忙成一團,這讓人想起沉悶的兵營生活。戰爭完全沒有影響到後方的生活。
「法紀」「軍事能力」不足掛齒。當然!我想起在這裡的布倫和另外幾名醫官,他們與後備役醫師相比醫術並不高超。也許是因為他們被兵營裡的等級制度影響,對制度的完全順從使得他們對病患的判斷自由和責任感也限制在了軍階上。
說到軍紀,讓我想到了可怕的帕奧利,他是在孔皮埃涅兵站救助所的兵官。他像是開妓院的,眼睛始終充滿血絲。也許他人並不壞:每天夜裡他都會去水旁採收作為椋鳥的食物。他是戰前兩次服役當兵可憎可惡的人。(為何要服役兩次?或許因為只有當兵才能讓他擁有合理的可怕手段控制和他一樣的人。)每當醫官讓他來這為生病的年輕士兵做記錄,在辦公室我都可以聽見病患敲他房門,他就大聲質問:「嗯?媽的,你到底是真生病了還他媽是裝的?」我彷彿可以看見那些年輕士兵驚恐的樣子。「行了,如果你媽的是在裝,那你就收東西走人!」新病默不作聲,掉頭就走!醫官還誇獎帕奧利是一名優秀計程車兵,「只要有他在,就不會有裝病的情況發生。」
父親常常告訴我們:「軍隊是一個民族的學府。」他原來鼓勵盧伊教養院的孩子們報名入伍。
七月二十一日,週日
這周的驗血顯示,就算努力做治療,但過多排出脫磷和無機鹽
的狀態還是在進一步發展。
戰報上表示戰況良好,準備朝烏爾克的南部和沙朵蒂埃裡進攻。現在正在埃斯納河向馬爾納河地帶徘徊。聽說福什早就在等可以由守轉攻的機會,難不成現在已經有了嗎?
少校每天都忙著在地圖上插小旗。大家都對馬爾維的「叛國行為」以及特別最高法庭充滿敵對心情的討論。
七月二十二日,晚上
凱拉澤爾舅父的兒子今天過來看望他,他是尼埃佛爾省的議會人員。我們一起吃的午飯。我猜他應該是一名激進黨人。不過不要緊:現在,所有的政黨都對戰爭達成一致,而且重複說著那些陳詞濫調。他說的那些俗話聽著讓人難受。不過,說到這個事情:去年春天,奧地利政府通過波旁家族的西克斯特【注:奧地利的親王,奧王查理一世的親戚,當時在比利時軍隊中當軍官。】向法國提出和平建議。戈瓦朗對法國最後的拒絕感到無比氣憤。由此看來,最不願意讓步的是老裡博【注:裡博(1842—1923),曾任法國財政部長、外交部部長等職。】,他知道怎麼樣讓普安卡雷和勞埃德·喬治聽他的話。法國政界傳言的一個原因是:「共和國不可能審議由波旁家族成員帶來的和平建議,若如此,維護君主制度的宣傳會就會從中得到好處,這樣對於共和制度的前途會產生極大的威脅,特別是在將軍們手握大權的時候!」
這很難讓人相信!
七月二十三日
昨天來訪的那一名議員,是一名現代狂熱病的典型!他半夜乘坐大巴從巴黎趕來,為了多節省十二個小時,不停地看錶,眼睛通紅,有點醉意的樣子,手握著瓶子的時候一直都在抖動。他的思路不連貫。
他把四處奔波當作一種娛樂,將支離破碎的活動作為工作。他以為聲音的分貝決定著理由的合理性。將武斷的口吻作為權利和能力的表現。說話的過程中,偶爾舉出一些瑣碎的細節,就以為拿出了一個總結。政治上,他以為寬宏大量就是非明智的行為表現。他將體魄的強壯當作膽識,將物質和精神上的滿足當作生活學問。如此之類的。
可能他也把我的冷漠當作了認同。
七月二十三日。夜晚
收到了貞妮的回信。
現在我很後悔應當按照最初想的那樣,先跟她的母親說明。貞妮拒絕了我的請求。雖然信寫得把握了尺度,但她的態度依舊堅定。她為了保持自尊,很堅持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她是自由抉擇所以以身示人的。就算從法律層面來看,雅克的孩子都應該有另外一名父親。雅克的女人不應該再嫁。就算別人一直偷偷議論她的孩子,她也完全不在乎。
顯然,就算我從現實考慮,也沒有打動她,她覺得這完全沒有必要,而且覺得這一點思考價值都沒有。雖然她從未明說,但是從她多次重複的「社會習俗」「過去的偏見」之類的,語氣明顯很鄙視。
我還是不願意放棄。我採用不一樣的方式詢問。雖然那些「社會習俗」一點作用都沒有,那為什麼還要反對它?這本來就是社會習俗本沒有的意義。特別是這一點:這個事情不光是跟她有關,而且還跟讓·保爾有關。現在已經沒有人會相信私生子是不正當的行為,我也同意這一觀點。不過,這也是事實。要是她能夠懂得這一點,那她一定會接受我的姓氏,讓我接手這個孩子。我們的情況很特別:所有的事情在我即將死的時候都變得單純起來!
我儘快趕在今天就回信給她。
我不應該不把事情詳細的進行方式告訴她。她或許覺得特別的麻煩。我得把事情跟她說清楚,我應該這樣跟她說:「您只需要隨便搭上一輛晚間的快車,我會在葛拉斯等著您的到來。政府的事情我會先準備好。您到達葛拉斯以後沒兩個小時,您就可以領到一張合格的身份證打車回巴黎。」
七月二十四日
很開心我能在昨天寫一封回信給貞妮。今天一整天都因為新的治療而感到疲憊。
我原以為只要能辦好民政手續,就可以讓小東西減少等待他的各種麻煩,我還是太笨了。但讓貞妮同意還是希望極高的。
七月二十五日
看報紙的時候,我看到上面報道沙朵—蒂埃裡被我軍收復。德軍戰敗了,或者是因為戰略撤退?瑞士新聞界認為福什還沒有開始正式的進攻。現在的目標就是排除德國人的撤退。英國在第一線等待戰機的可能性越來越有可能。
窒息又發作了,而且越來越頻繁,這讓我感到憂心。體溫不斷上下波動,我感到四肢越來越無力。
七月二十六日,週六
一晚上都難受得睡不著覺。貞妮回信中還一直堅持她原本的想法。
下午。
打了幾針,那兩個小時難受緩解了很多。
貞妮的回信當中表現出了她固執的一面,她不願意知道細節。在女人的眼中,只是籤個名字這樣的小事情都變成了背信棄義的大事。(「若是我可以詢問雅克的想法,他一定會支援我,讓我不要向惡劣的偏見低頭。我覺得這是背叛他。要是我……」之類的。)
很氣人,我們花費了大量的時間議論這個事情。可是她一直都不答應,這更讓我無法開展安排的事情。(收集證件,安排在這舉行婚禮,公佈婚訊之類的。)
沒有勇氣,今天我不知道跟她寫信說什麼。我有決心從感情的角度和她談論這個事情。我要指出,只要我可以讓那個小東西過上幸福的生活,那我的精神上會得到極大安慰。我希望貞妮不要拒絕這個能讓我感到最後一次開心的事,等等之類的。
七月二十八日
消耗了大量精力才寫完信,然後寄了出去。
七月二十九日
從報紙上看到現在從埃斯納到韋斯勒開展全線進攻。馬爾納已經沒有了敵軍蹤影。除此之外,還有弗雷斯納、拉費爾森林、新城和隆歇爾、羅米尼、維爾、昂塔德諾阿。
這些小地方我都記得。
在院子裡。
我可以看到周圍全貌:有很多和我們一樣的花園,修成球形的柑樹和檸檬樹,灰色的橄欖樹,還有樹皮剝落的桉樹,像是羽毛一般的柳葉,那種大片黃色的闊葉植物,順著花盆垂下的玫瑰花和天竺葵。那些植物五顏六色,如同天邊的彩虹般奪目。透過樹杈,可以看到陽光下的顏色各不相同的房子閃耀著光芒,有白色、粉色、紫色、橘黃、硃紅色的瓦片與蔚藍的天空形成對比。走廊被刷成棕色、紅色和墨綠!在右邊是一棟黃色的住房,百葉窗刷成青色。還有一棟住房刷成耀眼的白色,綠色的百葉窗在牆面上投射出紫色的濃蔭。
在這個房子中生活一輩子,過著舒適的生活該多麼美好。
一排柏樹黑黝黝的一片,陽光照射下來,電線杆上的瓷瓶閃耀著讓人難以直視的光芒。
七月三十日,晚上
最近我可以自己下樓了,最近兩天我都沒有下樓。
我不知怎麼辦才好,睜大了眼睛。我看著來往的人群和他們的生活,好像自從我被未來排斥之後,世界就變得讓人詫異,又難以理解。
好像已經停止了前進。
但是俄國(列寧)向協約國挑起了戰亂【注:這裡指的是英法日美對蘇維埃俄國的武裝干涉,蘇俄奮起抵抗。】。
晚上。
想起爸爸去世以後,我就將他的信紙帶在身邊。三個月以後,我寫了一封信給教授,我翻閱信件,發現了父親在上面書寫的字跡:「親愛的先生,在星期一的早晨我才收到。」忽然看到這幾個字彷彿接觸到了死亡!他細小工整的字跡,這依舊活著的字,現在永遠停止了努力!
一九一八年八月一日
繼續由達德諾阿開展攻勢,到底會不會成功呢?要花費多大的代價?在索瓦松和蘭斯之間,取得了重大進展。巴多爾收到了一封來自索姆的信,上面說英法聯軍在亞眠的東部組織了一場進攻。(亞眠,一九一八年八月整個都是一片雜亂!我利用這個時候,通過小呂奧為了救助站在醫藥的藥房中順走了很多的嗎啡和可卡因!這為我半個月之後的馬爾納戰役中,取得了極大的幫助!)
眾議院通過徵集滿二十歲的青年入伍。這時候該輪到魯魯當兵了。那個傷心的孩子肯定會捨不得離開豐塔南醫院。
八月二日
對於貞妮的頑固我已經沒有辦法了。這一次她拒絕得特別乾脆。簡訊裡充滿了感情,但依舊堅定。算了吧。(我現在已經不是無法接受任何細小失敗的人了,我已經死心了。)如今,她將對我的拒絕當作原則性問題,這讓人完全想不到!這居然是革命性原則問題。她沒有任何顧忌地寫:「讓·保爾原來和以後都將是私生子,要是他的這種不合法身份能早一點讓他去反社會的話,那就真的太好了。雅克就是希望他的兒子可以這樣生活!」(事實上,這很有可能。是這樣!就算雅克去世了,他擁有的叛逆精神也會成功!)
八月三日,晚上
我喜歡晚上寫些東西,因為這個時候的精神要比白天好得多,也不受別人的打擾。
貞妮其實一直很謹慎。但是我必須認可,她這幾封信形成了一個整體,完全具有一致性。不僅擁有力量而且崇高,使人尊敬。
讓·保爾:
我的孩子,若是有一天你有興趣看到昂圖瓦納伯伯的信,你一定會佩服你的母親。的確是這樣,她擁有勇敢和寬容,這些品質不在我身上。我只希望你可以懂我,希望你可以從我堅持的態度中看到,除了對資本主義的偏見使用的機會主義和落後的服從之外,還有其他的品質。你這一代人,在未來的生活中肯定會遭遇到各種不一樣的困難,或許那些困難無法短時間克服。跟這些比起來,當初我與你父親經歷的苦難簡直就不算什麼。我的孩子,一想到這個就讓我很難過。那個時候我不能與你一起鬥爭。於是,我現在想著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幫你做一些事,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安慰。如果我能給你一個合法的身份,將我的姓氏,也就是你父親的姓氏給你,那麼不管怎麼樣也算是給你的未來排除了一個障礙。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對於這個事情,我也贊同你母親的觀點,我誇大了重要性。
八月四日
報上刊登了收復索瓦松的事。這個城市是他們三月底霸佔的。我國軍隊現在往埃斯納和韋斯勒行進,準備逼近菲斯姆。(說到菲斯姆,我又想到了當初正在這裡我初次見到恩德斯的哥哥,那個時候他準備去第一線,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蘭斯道恩【注:蘭斯道恩(1845—1927),英國政界人士。】老頭說的話很對。可人們能聽進去嗎?依據事情發展來看,戈瓦朗也這樣認為,冬天以前可能會試試談判。但是,只要克列孟梭還沒有使用最後一個手段:美國人。那他還會繼續在那裝聾作啞。
可能俄國也發生一些事情。協約國軍隊在阿爾漢格爾斯克登陸,日本軍隊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登陸。可是僅有這一點資訊,俄國的混亂情況無法知曉。
晚上。
賽格爾由馬賽回來了。參議部的人傳說,協約國軍隊結束了在十八日開始的第一次反攻。聽說他們的目標已經達成:從瓦茲列默茲開始的整條戰線上,已經很少有突然襲擊的突出部分。整個冬季都穩定在這條新的戰線上嗎?
八月五日
我是不是應該為馬才最新研製的鎮靜劑的效果向他祝賀呢?雖然對於治療失眠沒有效果,可讓我的脈搏恢復了規律,神經系統病症也得到了減輕,沒有那麼敏感了。我的思緒變得清晰,精神也特別的活躍。(好像真的是這樣。)不管怎麼樣,跟原來的某些夜晚相比,就算是失眠的夜晚也會讓人快樂。
現在的情況很適合寫日記!
約瑟夫去旅行了,呂多維克老頭頂替他的職位。但是我不喜歡他的囉唆,這讓我頭疼。每當他來房間收拾東西的時候,我都偷偷溜走。今天早上因為要接受針灸治療,我只好躺在床上被他的嘮叨聲折磨著。他說話的時候總會帶著打嗝和叫喊聲之類的,這使得他更讓人討厭。他因為突然想起要給地板打蠟,一邊嘮嘮叨叨,一邊拿著刷子像是在跳舞一般移動。
他每次跟我說他在薩伏瓦的童年時,都會重複:「那是個美好時光,醫官先生。」(的確是這樣,老呂多維克,就算是我,在回憶的時候,就算是苦痛的機率,也會不禁感慨:「那個時光很美好!」)
他和克洛蒂德一樣,說話的時候總是會帶著薩伏瓦的成語,只不過他的話裡很少帶土話。他特別提到他的父親是一名「縫紉工」。就是那種專門在成衣車間將剪裁好的衣料拼接成衣的工人。「拼湊」這個詞多有意思。那該有多少縫紉工。(雅克)同樣需要將他們的所學由一名「縫紉工」拼接起來!
貞妮最近在心中提到了雅克和他的「學說」。再沒有比這個更不精確的詞語了。我不想和她爭論這個問題。她把雅克跟她提過的,斷斷續續的想法作為一種「學說」,我覺得這對於讓·保爾的教育一點都不好。
就算有一天你看到我說的這些,不要對我倉促地下結論,說昂圖瓦納伯伯將你父親的思想說得一文不值。我只想告訴你,你的父親跟所有容易衝動的人一樣,他有各種不同的想法,有時候還會相互矛盾,而且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解釋。所以,從那些有明確指導方向的方針中,他很難得出一個準確,並且牢固、持久的結論。他的個性中由各種不一樣的,甚至是相互矛盾,又各自獨立強硬的因素構成,這讓他的思維更加豐富,不過這也導致他很難做出一個合理的抉擇,他很難成為一個統一和諧的個體。正因為他的這種特性,他的生活中總是動盪不安。
可能我們跟他總是有這樣或那樣的地方相同。我說的我們這些人,是指那些永不接受一個現成思想體系的人,這樣的人在發展過程中沒有接受一種宗教薰陶,一種穩固,永不受攻擊。無可爭論的綱領教育。我們註定要週期性地修改自己的想法,不斷地讓自己找到平衡。
八月六日,晚上七點
老呂多維克用他給四十九號房間測過溫度的粗大手指,拿出來後又給五十五號和五十七號房洗刷痰盂,他又將那隻手指夾取糖罐裡的糖給我。我說一聲:「麻煩你了,呂多維克。」
每天的日子裡,就算馬馬虎虎,我也沒有資格嫌棄了。
今天晚上打了針以後舒服多了。
晚上。
雖然身體狀況還不錯,但我依舊睡不著。
昨天我給讓·保爾寫的那段中,有關我的話說得不是很準確。你也許會以為我一生都在花費時間追求平衡。不是這樣的。或許是因為我的工作,我總表現得坦然自若。我從不會表現出慌張不安。
說說我自己吧:
很久以前(從我開始醫學的頭一年說起),我從不相信任何的宗教信仰和哲學教條,我可以將我的一切傾向融合,我可以給自己設立一個生活和思想的堅實環境,給自己設立一種道德模範。雖然這個框架束縛著我,可是我樂在其中,甚至在這當中找到了一種深刻的情感。在給自己規定的範圍中舒適生活,這對我的工作都是不可缺少的。所以,我年輕的時候一直處在我自己規定的這種原則當中,我稱這個為「原則」,是因為我不知道還可以用什麼詞來形容,其實這個詞帶著一些自命不凡和勉強的感覺,這個原則適合我的個性需求,同時也適應我的工作要求。(總體來說,崇尚行動的人的基本原則,都是設立在堅持和意識的基礎上,等等。)
不論怎樣,戰爭開始前我的生活的確是這樣的。就算開始戰爭了,在第一次受傷以後,我依舊是這樣做的。在聖第吉埃醫院療養時,我開始對我原本的思想和行為方式重新考量,一直到現在,這種方式讓我感到舒適、平衡,更加能夠激發我的才能。
感覺很累。我一直都在猶豫要不要繼續這樣的分析。激情越來越少,我真是自作自受。我越分析,就發現自己原本的想法問題越來越多。
就像是我這一生中最重要的幾次事件。我發現我本能做出的行動都與我的「原則」產生衝突。在每個需要我做出決定的時刻,我最終最初的抉擇都是我原本的「原則」認為不對的,那是比習慣、比推理更加強烈的內心力量促使我做出的決定。這讓我開始懷疑原本的「原則」和我本身的能力。我開始不斷地詢問自己:「我真是我想象的那樣的人嗎?」(不過那種不安想法很快就消失了,並不會影響我平日的平衡冷靜。)
晚上在這裡,在孤獨的夜晚我更能看清自己,因為我習慣了這種行為準則,正因為我的順從,於是我在不知不覺中被自己改變了。我戴上了自己親手製作的面具,慢慢改變了自己的本性。在生活的過程中(以後我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那些東西),我很快地適應了現在這種人造性格,有時候我本能做出的抉擇很明顯是我真實人格的表現。有時候,我會選擇摘下了面具,將原本的個性暴露出來。
(我很開心自己可以弄清楚這一點。)
不過,我猜這種情況是很少發生的。這不禁讓人思考,想要看到自己真正的性格,就應該在自己突然做出的驚人行為中去尋找,但自己又沒有反應過來的行為中挖掘,而不是在習慣性的行為中去摸索。就是這種駭人聽聞的行為暴露出了「真面目」。
所以我逐漸覺得,雅克與我不同。我的身上經常表現出來的不是我真正的面目,但是在雅克的身上,大部分時間是深刻的本性(真面目)掌控著他的行為。所以,他身旁的人總是覺得他脾氣時陰時晴,處事方式讓人捉摸不透,而且做出來的事經常前後矛盾。
透過窗外,看到天色已經微亮。又過了一天,我又少了一天。我想要睡一會兒。(今天因為沒整夜失眠而感到一點遺憾。)
八月八日,戶外
在樹蔭下氣溫是28c,天氣不悶熱,而且讓人感到有一絲爽快。真是個好天氣。
剛剛吃飯的時候,我聽他們都在談論各自的前途。他們全都認為,或者是假裝以為,一個「吸入了毒氣的人」不會永遠傷殘。他們還以為可以從動員令打斷的那一點生活上繼續他們的生活。好像世界一旦能夠和平,日子就會回到戰前。我擔憂他們等來的是一個巨大的失望。
最讓我詫異的是:當他們說起老百姓工作的時候,他們的語氣像是那個工作不是自己自願選擇的、自己喜歡的、熱衷的。他們就像是個中學生說起自己的功課,就算還沒到達監獄囚犯談論自己服役的口吻,但還真可悲啊!沒有什麼比還沒定好目標就開始步入社會更可怕的了。(除開那些懷著虛偽目標步入社會的人。)
寫給讓·保爾:
我的孩子,你得提防這種「虛偽目標」。大多數人生虛度,到老了後悔、怨恨的人,一般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彷彿可以看到你長成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年,這是一個特別極端而且容易混沌的年紀。在這個時候你的理性逐漸萌芽,你開始幻想自己的理性力量。在這個時候,你的內心可能會大聲高呼,你很難剋制它導致的行為衝動。在這個時候,你頭腦開始混亂,你被嶄新的天地所迷惑,在各種可能性面前猶豫不決,不知如何選擇。在這個時候,你還很孱弱,但自以為自己已經是個男子漢,感覺需要有人給予支撐和方向,一旦找到一個信念,或者遇到一個嚴格的規定,就會不顧一切衝上去。但是要注意!這時你不會料到,想象力經常會扭曲事實,甚至把幻想變成真實。你有時候可能會反駁我說:「都明白」「都清楚」「都肯定」。人在十七歲的時候經常會堅信亂轉的羅盤導航。它完全相信年輕時代的愛好是天生的,它會毫無疑問地正確引導自己未來的前進方向。他一點都不會擔心,他很可能被虛偽的、隨性的、任意妄為的愛好操控。他從未想過,他以為屬於他自己的愛好,完全是外來的,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那都是他從書本中或者街上無意遇到的,就像是把撿來的現成東西重新包裝了一樣。
那你該如何抵禦這些威脅呢?我很擔心你,可是你會聽我的叮嚀嗎?
我首先不希望你太早否定你的老師和關心你的那些人給予你的建議。可能你會覺得他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但其實他們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你不喜歡他們嘮嘮叨叨對你的勸告嗎?但你仔細想想以後,也會發現他們的話有些道理。
我還是希望你可以擔心自己!你要時刻注意自己對自己的決策是錯誤的,要小心被事情的表象所欺騙。你需要利用自己的真誠,讓它可以洞察一切,從而做出明智之選。你要明白,明白這樣一件事對於你這樣環境裡的孩子來講,我要表達的是:受過教育、看過很多的書、與有頭腦的人交往、有自己思想的人,有些道理和感受需要你親身經歷才會明白。他們很多思想和感受可能是通過想象得出來的,他們還沒有實踐。他們經常不知道這容易讓他們分不清知道和感覺。別人的感受和經歷他們只是知道了,但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感受到了。
聽我講。到底什麼叫作志向?我舉個例子來說。當你十二歲了,你或許會覺得自己以後可以當名航海家或者是冒險家,因為這時的你對刺激的事情充滿嚮往。當你十六七歲的時候,可能你已經讀了不少的書,生活中遇到了不少的事,但還是容易犯相同的錯。你一定要注意,不要太輕易地相信你的喜好。不要因為在書本中看到一些詩人,事業上成功的人,就因為仰慕便很快地認為自己可以成為這樣的人。讓你不斷認識到自己的興趣所在,一步一步地認識到自己到底喜歡什麼!很多的人可能找了很久才能找到,甚至一輩子都找不到。你不能太急,得慢慢來。長期的尋找才能找到你最真實的本性。但是,當你認識到自己,一定要脫掉原來的虛偽面孔。承認自己所有的缺點和侷限性。要努力地沿著正確、真實、健康的方向發展。因為當你真正看到並且接受自己的本性之後,你擁有的是更好時機去達到你的最高限度,因為這個時候你能找到你前進的正確目標,你現在的努力都能獲得一定的成果。你要努力擴大自己的疆界,但這必須是自然的,但你得清楚這是怎樣的疆界才可以。人們的失敗,往往是因為當初看錯了自己的天性,走錯,或是沒有走完正確的道路。
八月九日
報紙上刊登了勞埃德·喬治的樂觀演說。他顯然是為了自己的
事業才誇張了自己的樂觀精神。不管怎麼樣,近二十天來法國第一線的戰況情況轉好。(就像是呂梅爾在巴黎說的那樣。)似乎昨天皮卡第才開始正式進攻。美國軍隊也相隔不遠。聽說傳珀欣的目的是為了改變福什扭轉現在的戰況,幫巴黎解圍,美國軍隊趁著英軍和法軍留守陣線的時候,向著阿爾薩斯大舉進攻,穿過國界打到德國境界。聽說那天,將會使用大量毒氣以贏取戰爭勝利。由於這種毒氣威力巨大,會摧毀一切生命體以及土壤,於是一般都會遠離本國使用。(在餐桌上,大家都很興奮。很多吸入毒氣的病人一生都無法治癒,可這些可悲的人居然會因為這種新型毒氣歡喜若狂。)
達羅斯將他弟弟寄來的信件念給我們聽,他弟弟是駐美翻譯官,他說他厭惡美軍的無聊自負。美國軍隊中,不管是長官還是士兵都覺得自己一旦發起進攻,短時間內一定會取得成功。他們還公開表示說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絕對不會讓他們成為累贅,一旦俘虜不足五百人就要用機關槍進行掃射。(這不會影響那些笑容猙獰、腦袋天真的空想理論家,他們似乎隨時隨地都會說明,自己一切的戰爭行為都是為了公理和權益。)
八月十日
又有了一些閱讀的興致。我在晚上特別容易集中精神。我剛不久讀完了一篇道遜寫的好文(《倫敦醫學雜誌》),裡面講的是中芥子氣所產生的種種後遺症,並且與其他型別毒氣進行了一定的比較。他的很多觀察同樣證實了我的觀點。(併發的感染很可能最後演變成慢性疾病之類的。)想要抄一些自己的醫療日記寄給他看。但我又因為不確定能夠一直堅持這樣的書信來往,所以一直遲疑著。從這個月的一號開始,我感覺自己的病情有些起色,雖然依舊沒有根本性的改變,但疼痛感短時間得到緩解。這一個星期的疼痛與原來比起來好得多。每天早上治療花費大量精力,有時候突然感到的呼吸困難(特別是在晚上)或者是難以入睡。在我還可以看書的時候,睡不著覺並不會影響我,就比如說我這幾個晚上,日記可以讓我消磨大多數時間。
午飯前。
遙看窗外層疊起伏的山脈多麼壯觀。百條窄小的梯田順著山巒直衝山頂。碧綠的坡地被白色石子壘成的短牆間隔開來,形成一條條的白堊色平行線。山頂上是灰色的浮石,像是閃耀著紫色和橙色光芒的皇冠,給人柔和的感覺。在下面,很遠的地方,是農耕和石牆的分界線,像是地面裂痕中沙礫的樓房一間間地並排在一起形成村莊。這個時候,天上的雲朵在綠油油的田地上倒映出整片移動的陰影。
我還有多少個星期可以觀看這樣的美景呢?
八月十一日
馬才是一名聖第吉埃地區像德查維爾那樣的醫師,一旦「嗅出」將死的氣味,他就會放棄治療。他曾發話說:「一名優秀的醫生,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聞出病人何時將會讓人有治療性質的嗅覺。」
那在馬才看來,我是不是一名他有興趣繼續治療的病人呢?又能維持多久呢?
當朗格洛瓦長了膿瘡以後,他就沒有去看望過那名病人。
索姆河的攻勢好像還不錯,連英軍都蠢蠢欲動。桑泰爾高原已
經被收復。就連巴黎到亞眠的戰線的敵人終於也全部消滅。蒙第第埃如今正在戰亂中。(蒙第第埃、拉西尼、雷松·舒爾、馬茲,這些名字都讓我想起了過去。)
戈瓦朗性格積極,他覺得期望的所有事情都有可能成真。我也贊同他的想法。(我猜有很多人都會詫異,尤其是我們的領導人,他們在春天的時候還覺得自己身陷困境,如今他們估計已經生龍活虎了。希望他們不要高興得太早。)
八月十二日,晚上
我一下午都在為了給道遜寫信,不斷地抄寫醫療日記。
報紙上刊登了英軍已經兵臨佩羅納城下。現在的佩羅納什麼都沒有了,多慘!(我一直都記得在一九一四年的報紙上刊登戰爭撤離時候的情景。整個城市沒有燈光,只有人們提著風燈在黑暗的街上逃命,騎兵在撤離,人們都特別疲憊,馬匹走路也不穩當。市政府地下的擔架一直排到了人行通道!)
八月十三日,晚上
今天感到窒息。但還是給道遜寄出了我抄寫的治療筆記。
重新閱讀筆記,我印象很好,而且相當不錯。病情的進展,像是表格一樣清晰。這份資料特別重要,可能僅此一套,而且以後還具有權威性的,能長時間被作為探研基礎。我需要克服想要放棄的念頭,記錄的時間越長,我分析也會一直堅持下去。不論如何,雖然我對於自己的病情很清楚,但是我希望在我走了以後可以儲存一段完備的病史。
有的時候,我因為這種想法一直堅持著。但有的時候,我為了從裡面得出一絲慰藉,不得不可悲地徒勞地浪費力氣。
晚上一點鐘。
模糊的記憶。(我希望可以中斷這種思考,順著幻想的線索,向相反的方向一直追溯到起點。)
昨天晚上,呂多維克進房間的時候,沒有將托盤裡的蓋子擰緊,咚的一聲掉在了托盤上。
我覺得這無所謂。整個晚上,不管我在治療時、梳洗時或者抄寫時,腦海中一直想著父親,記憶不斷湧出:我想起了在家中吃飯的情景,大學街房子裡面安靜吃飯的情景,韋茲小姐將手搭在桌子上的情景,還有拉菲特別墅區週日的午飯時間,窗戶開啟著,花園裡陽光燦爛。
是什麼原因?如今我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這些事情了。因為金屬蓋子掉落到托盤的聲音讓我忍不住想起了當初那種特殊的聲音:每次吃飯以前,父親沉重地坐到座位上,掛在眼鏡上的細鏈子會撞到盤子邊沿上。
或許我應該給讓·保爾寫信談一談我的父親,似乎不會有人跟他提起他的祖父了。
我的父親不僅沒有受到別人的尊敬,就連他的孩子們對他也不夠愛戴。他很難讓人愛他。我以前對他的評論特別苛刻,但我的評論真是對的嗎?現在我覺得,也許是因為他的一些精神力量,或者是他對於別人的言行舉止太過苛刻,起的反效果才讓他得不到別人的愛戴。我不敢寫他的一生到底是否值得人尊敬,但從某一角度來看,他一生的確在努力地幫助他人。他的奇怪個性讓他人疏遠他,就連他的善行也無法讓別人注意。他做善事的方式比起惡劣的行為更讓別人避之不及。我覺得他自己也發現了這一點,為自己的孤獨感到痛苦不堪。
終有一天我會努力跟你說明你的祖父蒂博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八月十四日,早上
那個囉唆的老呂多維克,又摸著鬢角在那兒大言不慚地判斷說:「軍官先生,我跟您說,達羅斯中尉在裝病,這是真的。」
我當然不會相信這個說法。呂多維克帶著古怪的表情說:「我肯定知道我在說什麼。」他詳細解釋說:呂多維克曾經注意過達羅斯,當初他暫住在側樓,呂多維克發現他對體溫計做了手腳。他不僅量體溫前做劇烈的運動,而且登記體溫度數時還故意把溫度寫得高一些。
雖然我不相信這一點,但是我也看見過一些讓人費解的事情。比如說他對於吸氣治療的敷衍了事,巴多爾或者馬才只要轉身去忙別的事情,他就會立刻將治療時間調短,而且他不會答應獨自做治療之類的。因為他明明治療上很敷衍,可是表面上又很擔心自己的病況,才讓我感到費解,他還總是跟我說「他的身體完全垮了」之類的。(達羅斯的病情沒有惡化,但是他的支氣管問題一直沒有好轉。)
傍晚,在菜地。
我喜歡來這裡,一直走到長凳那裡。路邊的柏樹投射大片的陰涼。這裡還有蘆葦編成的籬笆,一排排的花壇,水車不斷轉動。皮埃爾和萬桑拿著噴水壺到處走。
呂多維克說的那些話一直在腦中迴響,我覺得是他說達羅斯在裝病是實話,其實這也沒有什麼不好。
沒那麼簡單,那是因人而異的。達羅斯的孩子們都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在呂多維克看來,這是一種惡劣的罪行,是一種臨陣脫逃的表現。他肯定覺得達羅斯應該上軍事法院。達羅斯的父親,我相信他也覺得那種行為惡劣。(我原來就與他接觸過,經常會看到他去看望兩個兒子。他是一名愛國的老清教徒,當時在阿維翁當神父,這也是為什麼他最小的兒子去當兵的原因。)達羅斯的父親眼中這種行為惡劣是必然的,可是別人怎麼樣呢?就像是已經治療了達羅斯四個多月的巴多爾,很喜歡他。若他發現了奇怪的地方,他會處分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對達羅斯來說,如果他真的做小動作,他會覺得自己的行為惡劣嗎?
在我們看來又是怎麼樣的呢?我自問,這惡劣嗎?當然我不能認同達羅斯的行為,並且發自內心地討厭他這種躲在醫院,為了逃避戰場想盡辦法拖慢治療計程車兵,可是我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他這種行為惡劣。
這個事情真的很奇怪,值得讓我們分析清楚,到底是說好還是惡劣?
首先,我發現,不論他到底是不是做了小動作,我都是很喜歡他的。他很聰明,腦子靈活,素質很高,而且我堅信他本質不錯。不管他是不是在裝病,我都很敬佩他。我和他經常坦誠相見地說心裡話,說他的父親,他年輕的時候,從性的角度去看待那些下人的基督教教育。我們也說他的家庭生活。特別是有一天,我們說到他們夫妻倆動員會的夜裡經過里昂。(當時他們從阿維翁到那去休假。第二天一早達羅斯就要去預備團報到。他們終於在一個糟糕的旅店找到一個空房間。全程鬧鬨鬨的,都在忙著打仗。猶記得當時他激動地告訴我:「我永遠不會忘記苔蕾絲雖然因害怕顫抖,但她還是咬著牙不流一滴眼淚,反而是我窩在她的懷中哭泣的夜晚。她當時撫摸我的頭髮是那樣地溫柔,說不出話。那一夜,窗外的街道上一直傳來炮兵行進的可怕轟隆聲。」)
也許他現在裝病,可他並不是膽小鬼。在他僅四十個月的步兵生活中,受過兩次傷,得到過三次表彰,最後,在進攻奧德默茲的時候不小心吸入毒氣。他與他的妻子是在戰前六個月結婚的,他們育有一子,而且妻子身體不好。他們沒有任何存款,妻子在馬賽教書,收入微薄。在去年二月他中了輕微毒氣。最開始在特洛亞接受治療,我覺得這個細節很重要:當時他的妻子在特洛亞陪了他一個月,接著他被轉移到了這裡,不僅遠離戰場,而且生活安逸,空氣清新。我可以想象得出他心裡想法的改變!要是他決心採用一切手段去延長他肺病的治療時間,誰能說得清楚呢?也許沒有多久就能迎來和平,這名本質好的基督教徒,良心上一定會有鬥爭。他最後選擇的是使用一切手段只為了活著,就算自己的行為會讓病情惡化也毫不在乎,這到底是好還是壞呢?
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
不,就算他下定決心這樣做,我對他的尊敬之情毫不動搖。
晚上。
又是失眠之夜。一分一秒不斷地思考著。似乎是種自言自語的本能,一旦有機會,它就會讓我轉移注意力,不去想心中的「幽靈」。
達羅斯的事特別嚴重,或者說,他對我引起的一些問題特別地嚴重。
還有一個不是很重要的發現:我不再相信責任了。
我以前相信嗎?至少從一個醫生所相信的範圍內我是相信的。(在我看來,責任感並不在人們常說的那種範圍內,我想起曾經與韋納依的一名法醫,在狙擊營的助理軍營談論的。我們這種人很清楚,我們的言行就是依照我們瞭解的和環境決定的。要我們對繼承性負責?對教育負責?對先烈負責?對環境負責?顯然,這些都不是。)
可我原來總是對自己的一切行為負責。我對於善惡是非有敏銳的感知能力,也許這是基督教的教育?
(但有這樣一個軟肋:會有因為自己的行為錯誤就說是不負責任,而做好事就想領功的趨勢。)
這之間存在著矛盾。
(給讓·保爾:
不要過於害怕矛盾。矛盾雖然讓人感覺不舒服,可是它對於你肉體和精神都有好處。每當我感到自己腦中滿是糾結矛盾讓人無法解脫的時候,我也感覺到自己正在慢慢接近避而不見的真理。若是我可以重新再生一次,我還是願意生活在懷疑之中。)
生物學的看法。
在戰爭初期,雖然氣憤,但我還是屈服於用生物學的簡單化去看待風俗習慣和社會問題。(人經常這樣想:「人類其實是真正的嗜血動物之類的。除了用牢固的社會組織將人們的破壞力限制在一個範圍內,就沒有別的法子了。」)我甚至將法布林老人的著作從孔皮埃涅一直帶著,還拿到了飯堂。我願意將自己和其他的人們看作一隻武裝起來的巨大昆蟲,專門為了鬥爭、爭奪、征服和相互吞食。我內心的憤怒一遍又一遍地說道:「希望這場戰役讓你睜開雙眼,笨蛋。讓你將這個世界看得清楚。宇宙是無意識的力量綜合,用摧毀抵抗力獲得平衡。自然是個戰場,各種不同的生物體依靠著本能進行廝殺吞食。這些沒有善,也沒有惡,不管是對於人類,還是對於石貂、老鷹,都是這樣。」
在滿是傷兵的戰地醫療隊的地下室中,怎能否認無力能夠壓倒權利呢?(我清楚地記得原來那些事:在卡託的一個夜晚,遭受佩羅納的進攻以後,南特伊勒奧杜安戰地救助站,處於凡爾登與卡洛納後面,兩名小步兵躺在一個倉庫中等待死亡。)有的時候記憶讓我看到這個動物世界,讓人無望,真的是看夠了!
缺乏遠見。也許一直處於致命的消極觀中會提醒我,這樣容易讓人陷入深淵之中,難以呼吸。
我現在得關上燈,睡上一覺了。
凌晨一點。
今天晚上不用睡覺了。
那個好達羅斯(他自己不會想到),讓我十五個小時一直在「道德問題上」糾結,這一晚比我一輩子想得都多!
這種問題我原來從未產生過。好與壞:這是常用的詞語,我原來跟普通人一樣使用它,但是從來沒有賦予它真正的含義。在我看來,這個概念完全沒有必要。我贊同傳統道德範圍內的準則是為別人。我只是在這種意義上認同:比如說某個革命政權贏得了勝利,他們要求改變這種規則,然後徵求我的意見,這個時候我或許會勸他不要這麼快就將原本根深蒂固的規則改變。雖然我認為這種規則是隨意設定的,但我也不得不承認,這種規定對某些人來講方便實用。可我在處理與自己相關的事情中完全不會考慮這些。
(捫心自問,若是我建立某種規則,那該建立怎樣的生活規範呢?我不僅沒有足夠的充裕時間,也沒有那個精神考慮。我確信我會採用某種彈性手法:「只要對我的生命有利,對我的發展有用的都是屬於善的,只要是阻礙我的生命和發展的都是屬於惡的。」那麼,我現在要做的只是對於我的「生命」和「生活發展」做定義就好了。但我不願意這樣做。)
老實說,那些目睹過我生活的人,例如說雅克或說菲力普,他們一般不會注意到我對自己的原則,是完全自由寬容的。這是由於在我的言行舉止中,我總是能很容易就融合進大家認為的「道德」「正直的人的道德」之中。但是有很多回,毫不誇張,在我一生當中至少有三四次,我會覺得生活或者工作中一些重要時刻,我的解脫並不在理論之中。我的一生中,至少有三四次突然被領到這個平時不會流行的狀況下,在這裡沒有理性,第六感和衝動起決定作用。這是一個暢通安詳,卻也極其混亂的領域,我在這裡感到特別孤獨。有力量和自信,是的,我突然覺得自己正逐漸靠近自信。(這句話很難接下去。)或者說是在靠近上帝,靠近最純真的道理。(大寫的道理)。的確是這樣,我最少有三次,有意並且毅然地違背了大多數人堅持的道德規範。我沒有絲毫悔恨,我今天想起來也無所謂,沒有一絲的後悔。(我可以說自己從未後悔。不論我的思想或者行為是怎樣的,我都覺得他們是表現我本質的自然表現。我覺得他們合情合理。)
今天晚上,我覺得自己的心情特別適合寫東西,思緒清晰。就算我明天會以難受作為代價也沒關係。
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寫的東西,然後長時間地思考著周圍的所有事物。
我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對於一般的人(就是在他們的生活中,
一般不會讓自己觸犯公認的道德標準),是什麼在束縛他們呢?因為那一群人中,沒有一個人會想過去做公眾認為的「不道德準則」。當然了,我不是指那些教徒,他們用深刻的宗教理想和哲學理念,戰勝惡魔帶來的圈套誘惑。那除此以外的其餘人,剩下的那些人是什麼在束縛他們呢?是害怕?是尊重人情世俗?是擔心別人說閒話?是害怕預審法官?還是害怕他們在生活或者交友的過程中遭受的後果?顯然,這些因素都佔一部分。這些阻礙對很多人看來都很強大,無法跨越。不過,這些阻礙都是物質方面的。若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面或精神層面的阻礙,那麼大家都會覺得,人們就算擺脫了宗教的枷鎖,也會因為害怕警察或者臉面問題就規行矩步。所以,人們覺得任何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一旦受到了誘惑,環境隱秘,那他絕對有可能不受到責罰,那他會立刻受到引誘揚揚得意地做壞事。所以說,沒有可以束縛沒有宗教信仰的人的「道德」準則,對於不相信有上天法則,不相信有宗教或者哲學理想的人,沒有任何道德準則可以束縛他們。
順便說一句:這樣好像就贊同了某些人的觀點,認為道德的意識(我們自發地辨別能與否,好與壞的標準)是繼承古代宗教道義,被先人接受並且殘存在現代人身上,如今成了我們的性格。的確如此,我贊同這一點。但我覺得這樣的道理忘記了上帝也是一個人類的假說。因對於善惡的區分,是人們創造以後給予上帝,使之成為一個崇高的準則,而非上帝可以強加在人們身上的。如果對於善惡的區分來自宗教,那就是人們將善惡的劃分準則強加在了上帝身上。所以,這種對善惡的劃分是人們自身持有的。這種劃分在人們精神上的根深蒂固,以至於大家覺得這種劃分準則是至高無上的。
這該如何處理呢?
四點。
備註還沒有寫完就感到無比疲倦。接連睡了兩個多小時才好些。這是日記本的效果,同樣歸功於自己對哲理的熱衷。
我已經忘記了當時要寫什麼。「如何處理?」是啊,如何處理呢?我雖然想起了一點,但還是不能將思緒連線,道德意識和根源情況為何不屬於社會習性的殘留呢?(或許這是我依照自己的需求胡謅的一個家喻戶曉的解釋。不要緊,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全新的。)
我丟棄道德意識的起源是上帝安排的看法,這也就證實了我的推斷是正確的:起源來自人們的過去,這是我的骨髓之中社會習性的殘留根深蒂固。這是古代人類群體為了建設集體生活,改善社會關係從而得到經驗殘留,維持治安制定的規定殘留。我很開心可以認清這種道德意識讓我覺得很吸引人。(這種區別在我們出生之前就存在了,從它給我們下達的命令來看,雖然它常常是荒誕的,但我還是不斷順從它的指引。甚至在理性都無法解決的時候依靠它的指引做出選擇,它讓最聰明的人做出用理智考察也不能辨別的正確行為。)我還是會認為,它就是人類這種社會動物的基礎的本性殘留,這種本性經過多年的傳承依舊在人們身上殘留,人類因這種本性殘留而完善。
八月十五日,在花園裡
美好的日子。晚禱鐘聲。環境中充斥著節日氣氛。不論是天空、鮮花,還是耀眼陽光下顫動的地平線都氣勢洶洶。我想要召喚災禍,破壞這種美好的世界!不行,我只希望逃避這一切,躲避痛苦,為了經受痛苦而自省。
德皇和軍隊領導參與了在斯巴【注:比利時城市,有溫泉。】舉行的重大軍事會議。瑞士報紙上僅用三排文字報道,但是法國報紙上完全沒有提及。也許這一天是個決定性的時期,它會改變戰爭情況,小學生以後可以在書本中瞭解到這個事。
戈瓦朗說現在奧爾賽港灣的那群人中,有很多人都斷言說今年冬季會結束戰爭。
戰報上沒有重大新聞。大家都在等待,就如同暴雨前的悶熱讓人感到壓抑。
晚上,十點鐘。
剛剛重溫了一遍昨天晚上辛苦寫下的日記。不知不覺中寫了那麼多張紙,讓我感到既詫異又不快。我的缺陷在這表現得太多了。(不論如何,人類那些可悲的詞語是感性,而非理性的!)
給讓·保爾:
親愛的孩子,你不要拿病人的言語混亂來評判昂圖瓦納伯伯。在思想意識的迷宮中,昂圖瓦納伯伯總覺得很拘束:剛走一步就會迷失方向。我曾在路易大帝中學預備哲結業考核的時候(這是唯一一次我考了兩次才成功的考試),有的時候,我一連幾個小時,就如一名四肢發達的壯漢吹泡泡一般,不斷經受著煎熬。我發現,面對死亡的時候我也無法改變這種氣質。就算在我即將死去也無法改善抽象思維無能的情況!
快到半夜時分。
我並不討厭維尼寫的這本《日記》,可是我的注意力總是不能集中,書本從手中滑落。長期失眠讓我神經緊繃。我想到了死亡,生命的短暫和人的渺小,頭腦十分混亂。每次想這些問題,就會遇到瓶頸無法解脫:「為的是什麼?」
我這種掙脫所有道德枷鎖的人,到底是為什麼過完這一生的呢?我想起了原來作為醫師的生活,為了病人我犧牲自己的全部,我極端戰戰兢兢地完成自己的職責。
(我當初決心要躲開這種須有特殊的先天素質和才華才能解決的問題,也許這並不是最好的解脫辦法。)
不顧利益的情感,忠心,職業道德。這些是為什麼?
母獅子為什麼寧願被殺死也不願意離開它的小獅?含羞草為什麼要折起葉子?白血球為什麼會有阿米巴樣運動?金屬為什麼會被氧化?諸如此類。
不為了什麼,就是這樣。說出這個問題,即是希望得到一個答案,這就已經陷入了形而上學的圈套當中。不對!我們需要承認認識事物的侷限性。(勒當泰克【注:勒當泰克(1869—1917),法國生物學家。】等人就是這樣。)最聰明的辦法就是不要問「為什麼」,接受「怎麼樣」的答案。(但是回答事物「怎麼樣」已經夠費事了!)首要是不要天真地希望所有的問題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釋。那我也不要自己跟自己解釋了。好像我是始終如一的。(我一直都這樣覺得。是蒂博家族特有的傲氣嗎?還是說這是昂圖瓦納特有的自負。)
但是,在一切可能的態度中,只能採取這一個:採用道德準則,但不被它欺騙。允許熱衷秩序,渴望秩序,不能讓秩序成為道德實物,但也不能忘記,這個秩序只是集體生活中的一個實際需求,是得到重要社會福利的一種條件。(我寫「秩序」二字,是為了防止寫出「善」字。)
感覺自己正在遵守秩序,但完全不瞭解自己服從的準則,這永遠是一個讓人煩惱的問題!我堅信終將有一天可以尋到答案。如今,我已經註定在沒有了解自己和世界以後就離開人世了。
擁有宗教信仰的人會回應說:「這很容易。」但對我來說並非如此!
十分疲憊,但又難以入眠。使用一切可能的辦法休息,但腦子裡滿是胡亂的思緒,無法入眠。兩種情感的相互衝突,這就是失眠給人的最大折磨。
一個小時,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反覆思考:「我身為醫生向來積極樂觀,現在不應死於懷疑和否定。」
我的積極。我曾經的積極生活。也許當時沒有注意,但現在這點特別清晰。這個愉快直覺和積極自信一直鼓勵我,支撐我。我覺得這個樂觀精神的源頭是科學,並且在當中獲得養料。
科學不僅是單純的認識,它希望和宇宙相調和,與它要探究規律的宇宙相協調的願望。(遵循這條道路的人一定會達到奇妙境界,要比宗教給人帶來的奇蹟更加廣袤,更加動人心絃!)依靠科學,人們會深刻感覺到和大自然、自然規律保持接觸,和諧統一。
這是一種宗教情感嗎?這個詞語讓人心生畏懼,但這是為什麼呢?
仁愛慈善,期望與信仰。我反對曾經韋卡爾神父跟我說他在實行的三超德【注:天主教的三超德,是信、望、愛,即文中的信仰、希望、仁愛。】。我勉強承認愛與希望,但是我不接受信仰。可是,如果今天要我解釋為什麼可以堅持十五年的持續熱情,解釋這種堅強自信的根源,可能我得到的答案會更加接近信仰。到底信仰什麼呢?便是堅信生命有增長的可能性,並且無窮無盡地增長,相信宇宙萬物不斷地向更好的方向發展。
這難道就是無意識的「目的論者」?這也不要緊,但重要的是,我不允許自己有其他的「目的性」。
八月十六日
發燒,呼吸困難,噓聲更大。好幾次不得不動用氧氣。起床以後依舊留在樓上。
戈瓦朗拿著最新的報紙來看我。他始終堅信冬天會結束戰爭,並且巧妙而有力地幫他維護自己的想法。他真是一個好奇的傢伙。我很喜歡聽他說一些讓人欣慰的話。他兩隻眼睛間距很短,長長的鼻子,臉龐向前突起如同獵兔犬一般,總帶著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他劇烈地咳嗽,不斷咳出痰。他跟我說自己的工作就跟苦役一樣。其實待在亨利四世學校教授史學應當是一個有意思、有價值的職業。他向我說到在高等師範學校的學習情況。他喜歡用貶低別人,批評他人來體現自己的正確。有的時候我覺得他華而不實,或許是太多聰明的原因,這樣的聰明讓人覺得他自作聰明,冷淡高傲,心胸狹窄。所以經常很機智。
機智?機智有兩種型別:一種是言語中表現得機智(菲力普),一種是說話方法表現得機智。戈瓦朗言語中無法表現機智,於是他的機智都是外表的,這種人說話的時候總會加強最後音節,聲音抑揚頓挫,會做些有趣的動作,言語有時會簡略,或者說得晦澀難懂,眼睛閃耀著狡猾的光芒,句句含有它意。如果將菲力普的話重複一遍,便會覺得話語依舊巧妙,一針見血。反之戈瓦朗的話顯得索然無味。
八月十七日
呼吸越發艱難。通過x光,從螢幕可以看到,就算做深呼吸,橫膈膜也沒有輕微的運動。巴多爾放三天的假。我覺得身體不適,但也沒有辦法。
八月十八日
白天難受,晚上更加煎熬。巴多爾不在醫院,馬才為我的病情采取新的治療措施。
八月十九日
接受新治療,讓我疲憊不堪。
八月二十日
今天早晨感覺異常好。昨晚打針以後足足睡夠五個多小時才醒來。看報紙。
晚上。
一個下午都感到困頓。馬才很開心病情能被控制了。
苦苦思念拉雪爾。如此沉溺於記憶當中,難不成是衰竭的兆頭?在我精力充沛的時候一般不會回憶過去,那對我來說沒有一點影響。
給讓·保爾:
道德,在道德的日子裡。所有的人都需要認識到自己的責任,承認責任具有的本質與侷限性。人生中一直持續增多的個人經歷和不斷的探究下,依照自己的估算去選擇個人的行為和意識傾向,持之以恆地遵守綱紀法規。在相對和絕對,在可以實現和希望兩者間動搖,在我們關注真實的前提下,我們也不能忘記聽聽內心最真實的聲音。
我們不要畏懼犯錯,不要畏懼對自己的反覆否認。我們要認識到自身缺陷,更進一步瞭解自己,認識到自己的責任。
(歸根結底,人只對自己負責。)
八月二十一日,早上
報紙上刊登了英國軍隊停滯不前,雖然每個地方都有一點進展,但我們也沒能向前推進。(如戰報上記載的那樣,寫「一點進展」。但我清楚對於那群人來說,戰場上的「進展」代表什麼:炮轟下,在戰壕裡匍匐,戰地救護所滿是傷兵。)
我起床接受診治,過了一會兒想要到樓下去吃午餐。
夜裡,在微弱燈光的映照下。
我希望小睡一下。(昨天夜裡,我的體溫差不多穩定在37.8c上。)可是一整晚都無法入眠,甚至一點睏意都沒有過。現在,天快亮了。
然而,一晚上都溫暖舒適。
八月二十二日,早上
昨天夜裡突然的斷電讓我沒有辦法寫筆記。我希望能記錄流星劃過天際的夜。
凌晨一點的時候特別熱,我起身拉起百葉窗。躺在床上,我透過窗戶看著夏季深邃的黑色夜空,它是那樣地美麗。大量的流星劃過就像是漫天炸開的榴霰彈,彈火向四周擴散開去。我想到在一九一六年八月的每個晚上,我在馬雷奧庫的交通壕中看到英軍的炮火與劃過的流星在空中交相輝映,如同天堂裡絢麗的煙花。
我忽然想到(這絕對沒有錯):一名善於依靠想象生活在宇宙之中的天文學者,臨死的時候應該比普通人少受折磨。
我想了這些很長時間。看著一望無垠的天際,每次當我們改進天文望遠鏡讓它可以看得更遠以後,總會發現天空還有更多的還沒被發現的境界。這是一個寧靜的夢。在沒有盡頭的空間裡,雖然太陽的體積極大,我估計它都比地球大上一百萬倍,但它在宇宙當中還是微不足道的一個。
銀河是由太陽和無數的星球組成,但在它的周邊,是幾十億顆行星,雖然相隔數億公里,但依舊以它為中心運轉!在這些天體當中,無數個未來的太陽一定會在這裡產生!天文學者通過計算得到,這幾十億的星體不算什麼。雖然人類在無垠的宇宙中,能夠探測到的滿布和顫動的輻射,星際引力(可是這些我們都不知道)的太空,這只是冰山一角。
才寫到這裡,想象力就開始動搖。這種暈眩讓人舒適。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以一種平和且漠然的態度思考死亡。擺脫苦惱,與我瀕臨垂危的身體不相干了。我是一個渺小,而且沒有任何價值的物質微塵。
我決定以後每天晚上都這樣觀看夜空,以達到這樣的平和情緒。
而現在,天已泛白,又開始了嶄新的一天。
午後,在花園裡。
我心懷感恩地開啟日記本。這個日記本從未像今天這樣適應我想要脫離「幽靈」的目標。
我還未從昨晚美麗的夜空中走出來。
人這個生物體,相互之間是一個封閉的個體。大家都是以一個點為中心繞著圈,從未碰撞,也從未融合。每個人過著自己的生活。自我封閉的孤寂之中。他們擁有自己的皮囊,來來回回,在世上生活一段時間以後又從世上消散。在世界上,人們的誕生同時意味著相同的死亡。一秒六十名,一個鐘頭有三千多名,一年就有三百萬名!深入瞭解並且實現這個規則的人,他真的可以和原來一樣,自私自我,而且為個人的情況喜怒哀樂嗎?
六點。
今天我感覺自己在天空飛翔,整個身體都輕飄飄的。感覺一個有生命的物質微塵,完全認識到了自己的不值一提。
在巴黎,澤蘭熱帶著他的好友讓·羅斯當【注:讓·羅斯當,生於1894年,法國生物學家。】過來度過的那一夜,我們進行了一次振奮人心的談天。
人在這一望無際的宇宙中所處的地位是奇特的。現在我能像當出羅斯當談話時一樣看得清楚。那個時候羅斯當用尖銳清晰的聲音跟我們討論人,他的言語間既有學者的精確、仔細,又有詩人的鮮明形象和熱情。現在的我靠近死亡,使得他的思想產生了一種獨特的吸引力。我誠懇地思考,我真的可以從中找到治療苦痛的良藥嗎?
我打內心反對形而上學的思想。在我看來,虛無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楚。我害怕它,於是自然地拒絕靠近,但我完全不想否定它,不想在荒謬的期待中找到庇護之地。
我從未覺得自己像現在這樣微小。但這也是個神奇的事情!我似乎在身外以第三者的角度看著自己這個分子的巧妙的組合,在某一個時期,這還是我。我似乎可以看見在身體裡奇妙的生物反應,這三十多年裡,它在我身體中的幾十億細胞間不斷穿梭。不知不覺中,在我大腦皮層的細胞中開始生物反應和能量的轉換,正因如此,我可以開始寫作、思考我的思想和意識。我為自己的這種精神活動自豪,這是在我思想控制外的組合,但這是不穩定的自然形式,只要讓細胞窒息,那這種現象就會永遠停止了。
晚上。
再躺回床上。平和、思路清晰,甚至有些激動。
接著思考個人,思考生命。想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中成長,真的是又驚又喜。我彷彿可以看見在千百萬世紀裡,人們的每一次發展程式。這種無法解釋的偶然生物組合,是從人類發源時便有了。可能在某一天,某個地方,它們由大海底部或是石灰岩層中發源,轉化成生物體的最初形態,慢慢產生意識,最後成為這種可以構思次序,理智準則和公正的奇特生物,直到笛卡爾,然後是威爾遜。
這個觀點讓人激動,不管怎麼說都是符合情理的:原本除人以外的某些生命體,將慢慢發展成為比人類更加高階的形態,但由於宇宙災難爆發,那些生命體被扼殺在了搖籃之中。作為食物鏈最高層的當代人,能經歷風雨直到現在,這多麼奇妙啊!雖然經過無數次的板塊漂移,但還未滅亡,可以逃過自然的無目的浪費,這難道還不神奇嗎?
但是這個奇蹟會持續多長時間呢?人類會朝著怎樣無法躲避的結局發展呢?人類也會同三葉蟲、巨蠍,以及我們熟知但已不在的浮游生物和爬行動物那樣,然後被人記得曾經存在過嗎?人們是否可以再次逃脫災難,在這片土地上持續生存,持續發展嗎?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一直到太陽變涼,不再轉動,不再為人類提供熱量和生命力?人們在滅亡之前會進展到什麼時候呢?想起這些真讓人頭疼。
會到什麼地步?
我無法贊同有這樣一個人類佔有特殊地位的宇宙計劃。我在大自然中看到了太多與之矛盾的事,不能認同原有和諧的看法。沒有哪一個上帝會回應人們的詢問和呼喊。人們獲得的答案都是他自己的內心想法。人類世界是自我封閉,有範圍限制的。人們唯一的雄心壯志就是在自己這個狹小世界滿足自己的一切要求。這個空間對於人們的渺小而言顯得廣大,但與廣闊的宇宙相比又顯得渺小。科學會滿足於這種渺小世界嗎?能讓人們在發現自己的渺小以後還能保持平穩與開心嗎?科學作用那麼大,很有可能發生。它可以讓人類接受先天的侷限。接受人類誕生的偶然性跟人類微小的思維模式。它可以讓人們持續性地感受到今晚這種平和,能夠以近乎安寧的態度去審視等著我的虛無,會吞沒一切的虛無。
八月二十三日
這一覺睡得比以往的時間都要長,而且睡得很沉。醒來以後感覺精神狀態不錯,喉嚨裡不僅沒有讓我呼吸困難的分泌物,也沒有破風箱般的聲音了。
我在陶醉的境界中沉睡。雖然沒有希望,但讓人感到溫和。今早要折磨我的東西對我來說不值一提,毫不重要。虛無,即將到來的死亡,以一種獨特的性質排除了一切反抗,控制我。這不只是聽天由命的理論,不,我只覺得病痛和死亡讓我成了宇宙命運中的一個部分。
我多麼希望可以恢復到昨晚的精神啊!
在走廊吃午餐之前,聊天,聽廣播,看報紙。
戰爭在諾瓦榮前面和烏阿茲和埃斯納之間進行。一天之內推進了四千米。我國軍隊奪取了拉西尼,英國軍隊則收復了阿爾貝、佈雷—舒爾—索姆。(傷心的德拉庫居然被一顆流彈打中,死在了神父房屋後頭。)
晚上。
又恢復到了昨天夜裡的平和。今天晚飯時,窒息突然發作,時間很長,接踵而來的是體力的極大減弱。
八月二十六日
昨天一早開始,我就感受到胸骨持續的疼痛。晚上疼得要命,而且不斷地嘔吐。
八月二十七日
晚上七點,喝完牛奶。明天上午我就能看到約瑟夫了。我聽著他來的腳步聲,有很多的事情沒有做:要整理床、枕頭、蚊帳,要準備藥水,尿壺,拉好百葉窗,要清理痰盂,要將杯子、藥劑、檯燈開關和電鈴按鈕放在我的手邊。「晚上好,醫官先生。」「晚上好,約瑟夫。」八點的時候,過來的是埃克托老爹,他在夜裡值班。他沉默地將門推開一個小縫,探進頭。似乎在跟我說:「我來給你守夜,不用擔心。」
接著,就是無盡的孤獨,漫漫長夜開始了。
半夜。
失掉了勇氣,我連精神都變得混亂。
將所有事情與我聯絡起來,也就是將所有事情與我的死亡聯絡起來。一旦我想到了原來認識的某個人,馬上就會想:「又來一個還不知道我快死的人。」又或者想:「如果他知道我要死了,會講些什麼呢?」
八月二十八日
痛苦似乎有所緩解,難道疼痛感的消失與發作一樣來得突然嗎?
透視的結果不理想。自上次檢查以來,我右肺纖維組織的增生速度明顯加快。
八月二十九日
痛苦稍微得到了緩解。這四年的難受折磨得我疲憊不堪。
戰報:新攻勢(在斯卡爾普河和韋斯勒河之間)取得了進展。英國軍隊向著諾瓦榮推進。我軍已經佔領巴波姆。
給讓·保爾:
你將來會因我們都有這個特點而驕傲。驕傲吧,不要猶豫、謙虛,只是一種寄生,自愧不如的品質。(經常是內心感到了自己的無能。)不要極端自負,或是謙虛。知道自己強的一面,才會擁有真正強大的一面。
破罐子破摔,順從屈服,嚮往著命令,服從為榮,這些都屬於寄生。是懦弱和為所欲為的品質。畏懼自由。需要選擇那些崇高的品質。最高尚的品質就是意志力,只有意志力才會造就偉大。
但會付出孤獨的代價。
八月三十日
我軍又以怎樣的代價度過諾瓦榮呢?
我很詫異新聞裡不斷重複即將結束的戰爭。美國因為沒有參加戰爭,於是無法感受到軍事上取得勝利,和軍事力量上獲得和平的快感。威爾遜希望通過政治打垮德奧帝國,擊破俄國給予他們的保護。整個事情的發展速度,還是不希望德奧兩國在半年內瓦解,在柏林、維也納和彼得堡建立鞏固、而且有效交往的共和政體。
窗外看去,六七根電線拉得緊緊的,劃過矩形的天空,就如同相片底板上的條形紋路。雷雨季節,成串的水珠每隔幾釐米,就會順著電線向同一個方向滑過,從未重合。這個時候,我不能做別的事情,也看不見其他的東西。
一九一八年九月一日
又開始了嶄新的一個月,我能活過這一個月嗎?
我走下樓梯去吃午飯。
從七月以來我沒剃過一次鬍子,於是我再也沒有對著臉盆上面的鏡子看我的臉。剛不久在秘書處,我忽然照了一下鏡子。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裡面那個鬍鬚滿面,奄奄一息的人就是我。「有點虛弱。」巴多爾坦言。其實是「衰竭」更加貼切!
這個樣子看來拖不了幾個星期了。
在英國軍隊收復凱梅爾峰以後。我國軍隊便攻上運河,使得敵軍向利斯河【注:利斯河在法國和比利時邊界上。】撤退。
一日,夜間。
拉雪爾,怎麼突然想到她?
拉雪爾紅棕色的眉毛,眼睛周圍閃著耀人的金色黃輝,目光是那樣地成熟!她輕輕按住我的雙眼,使我無法看見她的愉悅。她的手在抽筋,無比沉重,當她鬆開手的時候,她的嘴巴和全身的肌肉也都放鬆了下來。
九月二日
外面起了風,我整天都窩在房間裡面。在頭頂和走廊,我聽得見戈瓦朗、伏瓦茲內和士兵們在談論他們大學時的日子。(拉丁區,蘇弗洛咖啡屋,瓦舍特咖啡屋,右風笛伴奏的派對,女生之類的。)仔細聽了一下便氣憤且不安地回到客廳。
讓·保爾,不要害怕花費時間。
不對,我不應該跟你這樣說。正相反,你的一生短得無法達成人生理想。
但你還是可以放縱一下你的年輕時光,我的小東西。昂圖瓦納伯伯臨死之前,就因為年輕時沒有放縱自己,所以無法感到慰藉。
九月三日
早晨。
讓·保爾,昨天我夢到在這個花園中,我抱著你,我看到你堅硬地挺起胸膛,像是一棵健康成長的小樹,什麼都無法阻擋這股成長的力量。你還很小,就如同幾周前我抱你在膝上時那樣,你像我當年那樣地年輕,像我一樣成了一名醫師。將來以後,我的第一反應是:「或許他以後會成為一名醫師?」
我圍繞著這個不斷幻想著。我想將我這十年觀察、探究、草擬的方案和所有的筆記、書籍都給你。若你二十歲時還不知道怎麼處理這些東西,就把它們隨便送給一名年輕醫師吧。
我不願早早地放棄自己的目標。那一名年輕的醫師將會繼續完成我的夢想,那人就是我今早看到的,我印象中你的樣子。
午間。
或許我不該放棄喉嚨發聲練習,並且減少呼吸練習的時間。這半個月我病情更加嚴重,今早上只好進行一次直流電烙器治療。
整個早上都在床上度過。
重複閱讀《勞動日報》上的最新內容。威爾遜的講話樸實且高尚,言語中透露著他的睿智。威爾遜強調真正的和平絕不是改變歐洲形勢。他明確指出:「這是一次戰役。」(就如同美國革命一樣。)【注:指美國獨立戰爭(1774—1783)。】我們需要一次性地推翻歐洲以往的荒謬形態,不能重蹈覆轍:「每個國家追崇和平的人們因軍備而破產,被迫在國家邊界過著槍支隨時上膛的日子。」要建立一個和平友好的歐洲聯盟,讓美國那種強盛的安全環境帶給歐洲舊大陸。那是一個沒有戰勝國和戰敗國的和平,不存在任何復仇因素的和平,不留下任何有可能重新萌發戰爭意識的和平。
威爾遜指明瞭推翻獨裁是達到和平的第一條件。這是最根本的目標。一旦日耳曼帝國主義留有餘患,歐洲就無法安全。一旦奧德國集團沒有向民主方面轉化,或是錯誤思想的源頭(錯誤是由於違反了人們總的利益)還存在:追崇帝國主義獨裁,不知羞恥地鼓吹武力,堅持認為德國的能力凌駕他國,可以統治他們,諸如此類,歐洲就無法安全。(德皇隨從對於救世主降臨說的傳播,是為了讓民眾都加入十字軍,最後建立日耳曼霸權在世界格局中的地位。)
晚上。
戈瓦朗和伏瓦茲內特地在晚餐過後來訪。我們談及德國現狀。戈瓦朗覺得這種不祥的暴力追崇與其說是帝國主義制度產生,或是因為種族原因,還不如說是一種本能。我們談及德國畢竟不是普魯士。戈瓦朗也贊同,德國擁有成為一個和平自由民族的所有必備條件。何時日耳曼救世主降臨說會成為一種民族本能呢?獨裁統治制度明顯鼓動、發展並且使用了這種本能!若我們想要推翻這個罪惡德國,贏得戰爭,那我們依靠的是自己,依靠的是和平協議的性質,依靠的是我們對於戰敗國的心態。威爾遜希望德國民眾可以進行民主教育,讓救世主降臨說被擱置。只要德國無法拿和平條例作為戰爭理由,就可以消除救世主降臨說,或者讓它轉移目標。可能我們要花十五年。我懷抱希望。我相信在一九三〇年以後,德國將成為一個民主、樸實、勤奮、和平的國家,並且成為歐洲聯盟的中流砥柱,這不會錯。
伏瓦茲內想起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很對。為何卡約的法德條約沒有結束戰爭?威爾遜知道這是由於德國政治體制沒有,而且無法改變。如果沒有出動普魯士條頓的帝國獨裁精神,不觸動它的稱霸野心,不觸動泛日耳曼主義的內在因素,光戰勝德國是沒有作用的,帝國主義精神沒有根除,無法到達真正的長久和平。
不要忘了,只是德皇政治反對歐洲,破壞了海牙會議【注:指1899年五六月間在俄國提倡下召開的海牙會議,目的在於聯合大陸各國反對英國。】。(戈瓦朗指出細節:都同意限制軍事編制和裝備,並且簽署條約,原本可以達到好的效果。但是簽訂條約的前一日,德皇政府命令拒絕簽訂條約。)德國在這一天摘下了面具。如果當時決策通過,德國和其他國家一樣同意了限制軍事編制和裝備,那麼一九一四年的歐洲大陸不會如此,戰爭或許不會爆發。想想看。如果泛日耳曼思想始終在歐洲中部採取擴張制度,對七千萬人民持續統治,不斷鼓勵人民的民族傲慢情緒,那麼歐洲始終不會取得和平。
九月四日
今天早上開始,胸口斷斷續續地長時間疼痛,特別難受。(還有其他不適。)
戰報又一次宣佈了收復佩羅納。我記得八月以來,從未宣佈佩羅納失陷。
收到菲力普的訊息。巴黎傳出福什準備同時發起三處進攻的傳言。一處進攻聖岡丹,一處進攻埃斯納,另外一處是與美軍一同進攻默茲。就像菲力普講的:「以後還會有更多的損失。」果然要靠犧牲更多的人來贊同威爾遜的觀點嗎?
晚上。
戈瓦朗來看我的時候特別憤怒,他跟我說,威爾遜最新諮文在晚飯期間起了爭議。一八九九年五月和六月,在俄國開展的海牙會議是為了讓各國聯合抵制英國。大家一致覺得,聯合國的本質是為通過穩定的制度團結文明世界,共同抵擋德奧兩國的工具。戈瓦朗覺得這種思想在所有法國高官(從普安卡雷和克列孟梭起)腦中生根,換句話說:「將德國排出集體是使歐洲獲得和平統一的唯一方法。德國是個可惡的種族,是未來戰爭的催化劑。只要歐洲還有德國在活躍,那和平永遠不能實現。因此,需要監督德國,以防它害人。」
要戈瓦朗說的是真的,這將是完全否定威爾遜的想法,真是嚇人。歐洲的三分之一將對戰爭負責,把不可信任作為藉口,將這三分之一趕出聯盟,這便是將歐洲司法組織扼殺在搖籃裡,讓國際聯盟成為笑話,認同夢想的實現需要將歐洲在英法的霸權主義下,任意栽培可能產生矛盾的萌芽。
威爾遜對這方面特別敏感,他清楚地知道怎樣便陷入到帝國主義的大網裡!
九月五日,週四
今天無法站穩,我的確是一名正在逐漸死亡的人,下樓都需要五分鐘。
我被緩慢但有規律地推向死亡。突然想到父親臨死前的夜晚,他一直重複哼唱著小時候喜歡的歌詞:
趕快,趕快去約會!
我不應該再繼續拖欠為讓·保爾寫的,有關父親的札記。
在後方營地中,有幾次找到一張可以讓人安靜躺下來的床,那時候覺得特別的幸福。我曾在床上幾個小時,一直在幻想戰爭結束以後的場景,單純地想象馬上到來的時光,我希望過上更加幸福、更加忙碌、更加有用的日子。好像這些美好都是理所應當的!
但是死亡,死亡,這個固執的認識,就如同身體的入侵者,陌生人,依附者,是一個爛瘡。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接受死亡,那一切都會不一樣,可那個時候我需要求助於形而上學,但這……
復歸虛無居然能產生這樣的抵抗,真叫人奇怪。我想:若我相信有地獄,那我被打入地獄時會有什麼感覺呢?我不相信那時候比現在更壞。
晚上。
約瑟夫幫少校給我帶了一本標有記號的雜誌。我翻開閱讀:「戰爭總有各種不一樣的理由,但原因只有軍隊。如果沒有了軍隊,就沒有了戰爭。軍隊的取消是靠消除獨裁體制完成的。」這句話是維克多·雨果在一次演講中說到的【注:1869年曾在洛桑召開和平大會,維克多·雨果是大會主席。】,雷蒙在旁邊寫著「一八六九年的和平代表大會」,還畫了一個大大的感嘆號。
誰要嘲笑就笑吧。難道是五十年前有人指出要取消專政,限制軍備,所以現在有理由失望,於是人們始終不能擺脫謬誤嗎?
這幾天咳痰比前幾天更加嚴重,而且碎屑物質增多了。(一片片脫離的黏膜和假膜。)
九月六日
今早收到了羅瓦太太的來信。她每年都會在兒子的忌日給我寫信。
(呂班經常讓我想到小馬尼埃爾·羅瓦。)
若他現在還在世,他現在會怎麼想呢?我可以想象出他像呂班一樣傷勢嚴重,可總表現得無所謂,希望早點養好傷重回戰場。
讓·保爾,我在想,等到你二十五歲,一九四〇年的時候,你會怎麼看待戰爭?那個時候,你一定生活在正重新建設的和平歐洲。你能想得出「沙文主義」是什麼樣的嗎?在一九一四年八月,很多跟你一般大、擁有美好前途的人們,卻跟我可愛的馬尼埃爾·羅瓦一樣嚴肅地走向戰場,你能理解他們的英雄主義嗎?你要公平地理解他們的崇高行為,他們沒有一個想死,但都心甘情願、勇敢地去為拯救危機中的祖國奉獻力量。他們都不是一時衝動。很多跟馬尼埃爾·羅瓦一樣甘願犧牲的人,都堅信他們的犧牲換來的是你們這批人的美好未來。我的確和很多這樣的人成為朋友,昂圖瓦納伯伯可以證明他們。
報紙上報道我軍已渡過索姆河,攻入吉斯卡爾。現在朝著索瓦松北部推進,準備收復庫西。我國軍隊能夠阻撓德軍在埃斯考河和聖岡丹運河後方立足嗎?
九月七日,晚上
給讓·保爾:
我想到了你的前途。是馬尼埃爾·羅瓦那些的人期望實現的「更加幸福」的前途。我希望你可以更加幸福。可我們留給你的是一個更加雜亂的世界,我害怕你在混亂動盪的時刻步入生活。矛盾、不安,新舊勢力的相互鬥爭。只有強健的肺部才能吸入這樣骯髒的空氣。你要小心,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生活的樂趣。
我一般不會做預言,想要窺見明天的歐洲大陸,只需要動腦筋。從經濟層面看,每個國家都不富足,社會生活失去了平衡。從精神層面看,忽然與過去割裂,舊價值觀全部崩塌。所以,很可能發生巨大混亂。這是一個蛻化的時刻。危機日益增長,隨著盲目、痙攣、莽撞與低迷。最終將達到平衡,但這需要時間。沒有陣痛就不會有新生。
很難料想你那時會變成什麼樣呢,讓·保爾?每年的人們都以為自己找到了答案,可以拿出最好的解決方法,戈瓦朗認為可能會出現一段時間的無政府管理時期。但我不這樣覺得。就算是無政府主義,也只是表面上的。因為人們不能靠自己前進,也不可能出現無政府狀態。難以想象。歷史經驗擺在這裡。人們在經歷了動亂之後,只會慢慢趨向組織化。(這一次戰爭很可能意味決定性的一步,就算沒能走向兼愛,至少也能走向互相諒解。達到威爾遜提出的和平之後,歐洲大陸的地平線會不斷擴大,人們相互友愛、團結合作的觀念會逐漸取代民族觀,諸如此類。)
不管怎麼樣,你將會看見巨大的變化和變動。我要表達的是,我覺得在接下來的時代,公眾言論和它引起的思潮力量會更加強大,並且起到一定的決定作用。以後的時代或許會擁有與現在相比更多的可塑性。個人會具有更加重要的地位。有能力的人會擁有更多的可能讓別人接受他的想法,讓人接受,而且有更多的機會為新建設做貢獻。
想要成為一名有才能的人,就要發展自己需要具備的個性,不盲目地相信流行的道理。掙脫束縛自己個性的苛刻要求很吸引人!參與到集體狂熱的活動當中很吸引人!信仰也很吸引人,因為它很熱情而且讓人快樂!你要學會抵制這樣的吸引力。這不容易。道路越是混亂曲折,人們越會為了找到出口而不惜一切代價,就越樂於選擇一個讓他感到安心、指引他的現成理論。面對一個自己無法獨立解決的問題,所有言之有理的答案在他看來都是一個避風港,特別是大家都會贊同的答案。這極其地危險!需要抑制自己不接受這樣的口號!不讓自己隨便加入一個黨派!就算在精神上經受找不到答案的折磨,也不要通過某些信徒成為他們的同黨。一個人在黑暗中搜尋並不奇怪,只會讓人感到煩惱。最可怕的是你乖乖地附和周圍人鼓吹的那些謬論。你要小心!這個問題上,你父親做得很好!他孤寂的生活,始終變動。不安的想法成為你胸懷坦蕩、謹慎、有內在能量和尊嚴的榜樣。
清早。無法入睡,無法入睡。
(每次我有話對讓·保爾說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使用「佈道者」的語氣,愛用「小心」之類的詞語。)
若想成為一名「有才能的人」。只用記住一個事:方法。
方法?關於有才能的人,我只接觸過醫師。所以我會覺得,一名有才能的人在事態發展面前,在客觀事實和社會生活中突發情況的態度,應當與醫生對待病人的態度如出一轍。最要緊是保持眼光的某種純淨性。醫學方面,人們瞭解到的都是教科書上的知識,不足以處理每個特殊病情產生的新問題。所有的病情,就像是社會危機,都是首次見到的病狀,原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也就沒有相應的解決方法,所以需要創造出一個新的療法。要做一名有才能的人,就需要具備這種創造力。
九月八日,週日
今早醒來時咳出了一塊大概十釐米的脫落物,我命人將它帶給巴多爾檢查。
翻看昨天寫的日記,很詫異自己還能時不時地關心未來和後世。這只是讓·保爾的原因嗎?
思考半天,我發覺自己的這種關心不受外力產生,雖然不常說但經常想到。我反而詫異自己努力思考,自省以後的成果。事實上,考慮未來對我來說是一個長時間的本能心理活動。真是奇怪!
午飯前。
想到一條曾讓菲力普特別震撼的死囚新聞。(那是我們最早專業外的談話,那時我剛到他那個科室。)當他被執行官抓著雙手,跪在斷頭臺上的鍘刀旁邊時,他奮力地跟檢察官喊:「不要忘記我的信。」(當他在牢獄中聽到自己的情人背叛他之後,就在死刑那天早晨向法官坦白了一件還未受到制裁的事,而且那個女人是這個事情的積極參與者。)
我們不懂人都死了,還對塵世的這些事情牽縈於心!菲力普由此發現,大部分的人都不能真正達到非存在的境界。
現在這個事情,不會再讓我那麼詫異了。
九月九日
嘴中漫出一股腥臭。幹什麼還繼續這樣呢?我一直都不相信雜酚油藥劑可以有多大的作用,它讓我想到牙醫,頓時一點食慾都沒有了。
午後,戶外。
早上剛寫下九月九日,突然想起今天是勒維爾戰役滿兩年。
晚上。
一整夜我都在想勒維爾戰役。
天色近暗的時候我們到達村莊。救助站設在一個廢墟村莊的小教堂的地下室。昨天,村子遭受了兩百發重炮炸彈。夜裡村中升起了幾處照明彈。上校代行旅長職責,把指揮所設在一個僅有三面牆壁的建築中。七五大炮被設在樹林中不斷轟炸。池塘四周的矮牆都被轟塌。由於那條紅色壓腳被彈片劃破,於是我在第二天早上在這床被子旁受傷。破碎的瓦礫和乾裂土地被輜重隊軋成一條條溝壑。從教堂地下室破碎的玻璃窗看去,能看到村後的山頂。大量的病人滿身泥土,跛著腿從山頂下來,每個人都帶著溫順恍惚的神情。我看到山頂在熊熊烈火的天空映照出來,天空中可以看見山頂上四處支起的鐵絲網和木柱,都向一個方向歪斜,好像是被狂風吹歪的。
左面失去兩翼的舊風車,就像是一件壓碎的玩具。(我居然喜歡描繪這個景象的奇怪嗜好。這是什麼原因?是怕忘記這一切嗎?為誰寫的?是為了讓讓·保爾瞭解,有一個早上他的昂圖瓦納伯伯去過勒維爾。)一到晚上小教堂的地下室便擠滿了病人。四處都是低哼聲,喊叫聲。死人和還沒運走的人都堆放在地下室的草堆上。祭祀臺上放著一盞風燈,還有插著蠟燭的瓶子。屋頂來回擺動著奇怪的陰影。我似乎又看到了地下室用兩個木桶支起的木板做成的桌子,上面放著衣服和被單,所有的東西盡在眼前,好像那時我努力觀察,只是為了以後還能清楚地記得。當時我一旦開始工作,就會沉浸在裡面,這是一種對工作的熱忱和樂趣。我動作麻利,同時極大限度地控制自己。所有的感知能力似乎都驚醒了,意志力貫穿四肢,一直順流達到指尖。但是四肢像是灌了鉛一樣愚鈍讓人無比苦惱。被追求的目的以及要做的工作一直支撐著。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看,全心全意投身工作。工作的時候條理分明,善於應變,不浪費絲毫時間地努力工作,每個行為都是必要的,為傷口消毒,適時縫合血管,將骨折的地方固定住。接著說:「下一位!」
我似乎矇矓間又一次看見了那個擋雨屋簷和車庫,他們由巷子的另一頭走來,將傷兵從擔架上抬下放在那兒。我清楚地記得那條需要緊貼牆壁避開流彈的窄巷。子彈唰唰地從耳邊飛過,打得泥土崩裂出聲!矮個子指揮官一隻胳膊吊著三角巾,眼神熱烈地舉起好的那一隻手,直至太陽穴的位置,像趕蒼蠅般用力揮動:「這裡太多的蒼蠅,太多。」(我突然想起那名滿頭白髮的大鬍子指揮官,他和我們一起在龍普雷萊科爾聖戰地醫院療養,他神情陰霾,用巴黎郊區的方言讓士兵從擔架上下來:「下來,他們在喊您!」)
我們一整晚都在工作,完全沒有想到迂迴運動。一早來了名通訊員,通知我們村子的一邊夜晚受到攻擊,原本作為逃生的戰壕變得艱險,到達唯一能行走的戰壕需要冒著槍林彈雨,直直地走過廣場。當時我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可能遇到的危險。當我突然倒下,然後看到紅色壓腳被後才意識到:「打穿了肺部。還好沒有打到心臟。」
(問題就在這裡。要是那天我只是四肢受傷,也不會演變成如今這個地步。要是我的肺部沒有受傷,就算我吸入了毒氣也不會病變成這樣。)
九月十日
昨天開始我就在回想戰爭。
我想跟讓·保爾說說傷寒病人的情況。所以我比一般的同事在第一線留的時間要長一些。一九一五年的冬季,我始終駐紮在北部第一線的孔皮埃涅隊伍中。醫療隊值班每半個月都會進行一次交流,每個人都要走六千米的路到一個收容所值班,那是一個僅有二十來張床鋪的醫療站。有天夜裡我過去值班的時候看到有十八名病人擠在地下室。病人們都發著高燒,有幾人竟燒到了40c!我藉著亮光觀察他們。這些人顯然患了傷寒。但前線規定,不允許有傷寒病人。就算有病人,也不允許醫治。當夜,我電話詢問四條槓的醫官,我報告說這裡有十八名患者,好像得了嚴重的腸胃炎,和傷寒很相像(我還是小心地避開了使用傷寒二字)。我誠懇地拒絕繼續在這個醫療站繼續值班,我相信如果這些人不立即撤離,還留在地下室,一定會死在這裡。次日一早,我便被派去見領導,乘車去師部。我和領導起了爭執,最後終於獲批可以將病人撤離。也正從這天開始,我服役的檔案中有了一個「記錄」,也就是這個原因,一直到我受傷離開,都從未晉升。
晚上。
我思考著與這裡人的關係。這裡魚龍混雜,讓我想到了在戰場的時候,不對,沒法比較。這裡只有夥伴關係,沒有別人。但在戰場上,就算跟炊事員也都是兄弟。
我想起那些我熟悉的人。憂鬱地環顧四周。幾乎全部的人都缺胳膊斷腿,或是已經死去。卡利埃,布羅,朗貝爾,公正剛直的達蘭,於亞爾,萊斯內,穆拉通,這些人現在在哪兒?索內呢?小諾普斯呢?剩下的那些人呢?他們當中有多少人可以在戰爭結束的時候平安回來?
我感覺現在的戰爭和以往不同。達尼埃爾曾經在莊園跟我提過:「戰爭會讓人與人之間建立起一種特殊的友誼。」(稍縱即逝的友誼,這是一個殘忍的機遇!)但他說得沒錯:這是一種可憐、寬容,相互之間尋找溫暖。在共同經受的厄運中,大家最終都是剩下最簡單的反應。不論是不是軍官,都在經受相同的屈辱,相同的厄運,相同的厭惡,相同的希望,踏著相同的泥土,經常看著相同的報紙,吃著相同的食物。因為戰場上大家需要別人的關愛,於是相互幫助。所以耍花招,心腸狠毒的人要比別的地方少。在前線大家很少與人為敵,也沒有嫉恨,不仇視憤怒。(甚至不憎恨敵方的德國兵,他們同樣是荒誕行為的犧牲品。)
還有一點:因為環境所迫,戰爭是一個讓人沉思的時刻。不管是受過教育還是沒有受過教育的人都會這樣,大家都會在戰爭期間進行純粹的思考。大體如此。是不是因為天天都瀕臨死亡,所以就連最不會冷靜思考的人也要沉思?(比如說這個本子。)我每一次看到所在軍營的戰友,他們都在沉思,在內心寂寞地省察自己,這似乎成了戰爭期間的需要,然而,人人都在隱藏這一點。這是大家留給自己的一個角落。在這個被迫的非人格當中,思考是大家最終藏身的地方。
對於那些大難不死的人,這樣思考以後可能留不下重大結果。但總有種強烈的求生渴望,害怕沒有任何價值的死亡,還是對豪邁雄壯的語言和英雄主義感到厭惡?也許相反,是對於戰場上「道德」的留戀?
九月十一日
幾天前的早晨我咳出了一個脫落物,經過細胞組織的檢驗以後,發現不是假膜,而是一部分黏膜。
晚上。
事實上,我不僅想過生,也想過死。我一直回想過去的事,就像是拾垃圾的翻垃圾桶一樣。我用掛鉤找到了一些渣滓,不斷地觀察,琢磨,持續思考著。
一生中只有那麼一點東西。(我並不是因為自己的生命短暫才這樣說。任何的生命都是如此,這的確是真的!)平庸至極!只是漫漫黑夜中一瞬而過的光芒。能有幾個人清楚他們反覆強調的都是些陳詞濫調呢?能有幾個人感受得到這個話中的悲涼?
總是無法擺脫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人生為的是什麼?」我在回想過往的時候,總是會詢問自己:「這為的是什麼呢?」
沒有任何價值。人們很難接受這一點,自十八世紀以來,基督教義就深入每個人的心中。越深入思考,越觀察身邊的人和自己,就越會相信這個顯而易見的道理:「這一點價值都沒有。」無數的生命體出現在這片土地上,一陣混亂之後,便腐爛、消失,把自己的位置又交給另外的無數的生命體。也許第二天,他們就消失在這片土地上。他們短暫的生命一點價值都沒有。生命除了在這短暫的生命中儘可能地減少不幸,其餘一點價值都沒有。
領悟了這個道理之後,並不像大家原本想象的那樣讓人失望,讓人消極。擺脫了所有的幻想,某些人願意付出一切只為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有價值,就是通過這些幻想欺騙自己。掃除幻想以後,人們會奇妙地感到平和、力量和自由。如果大家擅長把握,就有可能使之成為讓人奮發努力的意識。
我突然想起二號樓下的遊戲室,我每一個早晨從醫院出來的時候都會經過這個遊戲室。現在我看到裡面爬來爬去、玩著積木的生病小孩。那些小孩大多身患不治之症,或是身體殘缺。有的是在生病,也有的正在療養。那裡有發育遲鈍的孩子,有半個白痴,還有一些聰明伶俐的孩子。那像一個社會縮影。是用望遠鏡大的一頭看的人類。很多孩子只是隨意翻動面前的積木,不斷擺弄積木的各個面。還有一些伶俐的孩子,他們根據顏色的不同組合積木成為各種形狀。有的孩子更有創造力,他們搭起了左右搖擺的建築。有的時候,孩子專心致志,堅持不懈,具有創造力,雄心勃勃。當他給自己設定了一個困難目標以後,通過不懈努力,終於完成了一個大橋,一個方尖紀念碑,一個金字塔的搭建。等到遊戲結束,所有的東西都會被摧毀。只留下一堆凌亂的積木放在麻油氈上,等著明天遊戲時間的到來。
總而言之,這就像一個人生縮影。我們所有人,除遊戲以外沒有其他的目標(不論為自己找多少理由),像是搭建在身邊找到顏色各異的積木一樣,依照自己的興趣和各自的能力,將生活給予的條件組合。最有能力的就將他們的人生搭建成一個繁雜的建築,一個完美的藝術作品。要努力成為這類人,讓遊戲變得更加有意思。
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利用偶然得到的條件,建立一座自己的方尖碑或金字塔真的那麼重要嗎?
晚上。
我的小東西,我很愧疚昨天晚上寫了那些讓你看完會反感的東西——「老人的看法」,你肯定會覺得那是將死之人的看法。你說得不錯。我也不知道正確答案在哪兒。應該有一些不那麼消極的答案回應你的必問的題目:「讓人生和工作發揮最大能力,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為了你的曾經和往後,為了你的父親和孩子,為了你自己是鏈條上的一個環節。為了保證世系延續,傳達自己獲得的,經過改進,完善,然後傳達下去。
也許我的出現就是為了這些吧?
九月十二日,早上
我向來是一名普通、而且能力一般的人,與生活對我的要求平衡。我沒有過多才能:學習和記憶力普通,氣質一般。其他的都是偽裝。
下午。
強健和愉悅全是遮眼罩,只有病痛才讓人明白。(生病後的痊癒,能讓人更清楚地瞭解自身,瞭解其他人。)我願意這樣描述:「從未生過病的人一定是個笨蛋。」
我向來是一個沒有真正的文化的庸人。我是為了工作才學到了知識,這隻適用工作。但受人敬重的人所學的知識不僅限於專業領域。成功的醫生、哲學家、數學家、政治家,不只是一名醫生或者學者之類的。他們的知識跨越其他領域,可以在各領域自由活動。
晚上。
關於我自己:
我只是名挑選了一個最容易出成果職業的幸運兒。(這也說明我還有些能力。)可是這種能力相當普通,足夠穩定地讓我合理運用優勢。
我盲目高傲地過了一生。
我以為我的成功都歸功於我的大腦和意志力。是我創造了命運,所以是理所應當的。因為那些不如我的人評價我是上流人物,所以這就是事實。偽裝。我都騙過了菲力普。
那些幻想和想象都無法長久,看來是生活沒有讓我經受過太大的失望。
原本我也只是名和大多數人一樣的好醫生。
九月十三日
今早咳出了粉紅色的痰。十一點的時候躺在床上,等著約瑟夫上樓拔火罐。
我的臥房就是一個狹小而且醜陋的地方,它的每一個細節我都瞭如指掌,甚至到了讓人厭惡的地步。房間裡每一個釘子,每一個釘眼,就連粉色牆壁上的每一處瑕疵我都看了無數遍!還有鏡子上一直貼著的舞女照片!(要是有一天我叫人將它撕去,可能我還會覺得缺少些東西!)
我躺在這張床上,度過一個又一個小時,一天又一天。我是多麼活躍啊!
我不只行動活躍,我還熱衷,並且天真的崇敬行動。
(要公正地對待原來的行為。我明白這是行動告訴我的。我經過親身體驗,通過行動塑造。就連這個地獄般的戰爭,我可以這樣堅持下來,就是因為戰爭讓我不停地行動。)
午後。
原本我應該好好地做一名外科醫生,用外科醫生的善於沉思的氣質去工作,才能真正做好一個醫生的本分。
晚上。
我又想到了原來的那些出色活動,特別嚴格。我現在可以分辨出當時有些做作的地方。(對自己的行為比對別人更加嚴苛,至少跟對別人是一樣的。)
對於別人誇讚的需求是我的一個缺點。(讓·保爾,我向你承認這個弱點對我來說並不簡單。)
經過幾百次的事實我發覺,我需要有其他人在場,他們要觀察我,注意我,並且評論、讚賞我,我需要靠別人的認可來激發我的才華,讓我更有勇氣,更有力量,讓我的意志力獲得無法阻擋的衝動。(比如說攻擊佩羅納的時候,在蒙米拉伊戰地醫院,「燃燒樹林」裡的攻擊,等等。或者說是當兵之前,我在醫院獨自面對病人的時候比與同事一起的時候,對病情判斷更加準確,而且治療更加果斷。)
今天我才發現,真正的意志力不僅表現在這裡,意志力不需要觀眾。但我需要別人的關注來提升最大限度。如果我一個人待在魯濱孫漂流的島上,我會瘋掉的。只有星期五【注:《魯濱孫漂流記》裡的人物,被魯濱孫拯救的一個土人,成了魯濱孫孤獨生活中的伴侶。】的出現,才能激發我的英勇行為。
晚上。
讓·保爾,你需要鍛鍊你的意志力。只要你擁有意志力,你就無所不能。
九月十四日
病又發作了。不僅是難受,內胸骨也疼。難以言喻的肌肉收縮。不停地反胃嘔吐。完全不能下床。
戈瓦朗帶給我的報紙上刊登瑞士方面,它對奧匈提出的和平條例和德國暗中進行的革命運動做出了評論。這都是因威爾遜發表的諮文引起,難道民主思想在這裡取得了進展?
美軍向聖米耶爾方向進攻的資訊被逐漸證實。聖米耶爾是通向聖米耶爾和梅茲的道路!我國軍隊挺進了自稱無法跨越的興登堡防線【注:興登堡(1847—1934),德國元帥,1916年後為德軍司令官,興登堡防線是德軍參謀部建造的防禦體系——從北海到瑞士邊境,德軍聲稱堅不可摧,1918年9—10月被聯軍攻破。】。
九月十六日
今天沒有吐,情況好多了。但兩天沒有吃東西,身體還是很衰弱。
克列孟梭回應奧地利對於和平建議的語氣讓人厭惡,甚至比騎兵軍官的泛日耳曼主義者語氣更壞。最近連續取得軍事勝利的成效馬上表現出來了:一旦有一方認為佔據了優勢,他們會立刻將自己
暗中打好的算盤表現出來,這都是帝國主義野心。只要協約國取得的勝利不僅是美軍的,就需要威爾遜努力地與政客們交涉。原本協約國可以堂堂正正地暴露自己的目的,但怕最後得不到原本劃分好的戰利品,於是想通過假造聲勢獲得更多的利益。戈瓦朗說:「這幾次勝仗讓協約國忘乎所以了。」
九月十七日
他們準備怎麼做可以直接跟我說。支氣管肺炎持續病發,一直都被他們看為肺部感染復發的症狀。
九月十八日
巴多爾做了長時間身體檢查以後,由賽格爾判斷病情。心臟右部機能顯然衰竭,呈現出青紫色,血壓太低。
幾個星期之前,我就料想到現在的局面。還是那句老話:「肺部有問題,要保住心臟。」
男看護有個特徵:只要找他時,就永遠看不到他的人。但煩他的時候,又在房間裡趕也趕不走。
十九日至二十日晚上。
生生死死,來回不斷發展,諸如此類。
下午和伏瓦茲內一同研究香檳戰線的戰況地圖。我忽然想起那片白茫茫的原野(沙隆東北處的一片平原),一九一七年六月我換了崗位在那休整,吃東西。整個的土地因為戰火炸開,寸草不生。那是在春季,離前線不遠,到處都恢復了種植。在我們休整地不遠處,茫茫荒原中是一片綠洲樣的土地。我過去以後發現那是一名德國人的墳墓。一座座墳墓像是與地表平行一般掩埋在雜草深處。墳墓上有很多茂密的燕麥、野花和蝴蝶。
明明很平凡的事,現在想起來居然讓我感到特別激動,一整夜想的都是那片盲目的自然,等等,但不知如何表達。
九月二十日
聖米耶爾、興登堡、義大利、馬其頓紛紛取得勝利。四處都是勝利。但是……
但是我們以什麼作為交換條件呢?
不只是這樣。從我軍獲得戰況優勢以後,我們便擔憂地發現,協約國在新聞上的口氣頓時變了。巴爾夫【注:巴爾夫(1848—1936),英國政治家,1916?—1919年任外交大臣。】、克列孟梭和蘭辛【注:蘭辛(1864—1924),英國政治家,1914年任國務院司法顧問,後任外交部部長。】拒絕了奧地利的建議。這逼得比利時也拒絕了奧地利的建議!
戈瓦朗來訪。不,我不覺得戰爭會這麼快就結束。要成立德意志共和國,讓俄國這個泥人能佔有一席之地,這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幾個月或者幾年的時間。我們愈靠近成功,就愈難達到和平,長時間的和平。
我和戈瓦朗激烈地爭論關於進步的問題。他反問我:「難道您不相信會進步?」
有,的確是有。但這麼巨大的進步,應該是在幾年以後的事情了,我不抱期望。
九月二十一日
下樓吃午餐。
不論呂班、法貝爾、雷蒙的想法有多麼不合拍,但他們都屬於宗教主義分子。(伏瓦茲內評價少校時曾經說過:「我不敢相信上帝賜予了他腦子。如果說他只有一根脊椎,我一定深信不疑。」)
給讓·保爾:
真理都是短暫的。
(我還依稀記得,曾經大家都覺得防腐劑能解決所有問題「消滅細菌」。但大家發覺,防腐劑不僅能夠殺死細菌,還會殺死活細胞。)
探究,然後遲疑。對任何事都不能完全肯定。任何道路走到底都會變成死路。(這種情況在科學技術中很常見。我遇到過很多有相同能力,相同敏感程度的人,對真理也有相同的熱情。研究相同的情況,診斷相同的臨床症狀,最後獲得完全不一樣或者是相反的總結。)
趁著年輕,就要改掉對任何事都絕對肯定的毛病。
九月二十二日
胸側異常疼痛,我一旦坐下來就沒有力氣再換位置。巴多爾跟我承諾乙胺苯甲酸藥膏效果很好,但對我一點作用都沒有。
九月二十三日
他們如今都不知道該向哪裡扎針灸,我胸口滿是針眼。
九月二十五日
昨天開始,我的體溫又開始了大起伏升降。
雖然想要到樓下去,但剛一準備下去就感到頭暈眼花,只好回到床上。
我閉上雙眼,根本不想看到這個房間,看到那個粉紅的牆壁。
我想起了戰前的年輕時代。我內心對未來生活的相信,是超越信心的,是我力量的真正源泉。我每一天,都被往日光芒變成的黑暗不斷折磨。
又感到噁心。巴多爾被樓下新來的三名病人忙得無暇分身。下午的時候馬才上來看望了我兩次。我真不喜歡他那種粗魯的態度,我相信是他殖民老軍人的態度和一身的臭汗讓我噁心的。
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整個晚上都不舒服。聽診的時候發現了胸口捻發音的新病灶。
晚上。
打完針以後感覺好很多,但這又能持續多久呢?
戈瓦朗來看望了我,但是他的來訪讓我感到厭煩。法美兩國聯手,英比兩國聯手展開攻勢。巴爾幹戰線上,協約國同樣贏得了勝利。保加利亞希望停戰求和。戈瓦朗跟我說明:「若是保加利亞可以獲得和平,那就說明戰爭即將結束:女人們一流羊水,那就要生孩子了。」
德國人又開始內部矛盾爭論。社會黨人說明了參政的具體條件,首相也在演講中隱隱透露出了全國普遍存在一種不滿情緒。
太有意思了。事態發展的速度快得讓人擔憂:土耳其被破壞,保加利亞和奧地利也想要求和。全國都被勝利籠罩著,像是深海漩渦一樣的和平力量向前不斷推進,讓人眼花繚亂。那歐洲現在能不能建立真正和平了呢?
葛拉斯大酒店內,有個美國人用一千美元打賭戰爭一定會在聖誕前夕結束。
那些能活到聖誕節的人該是多麼美好啊!
九月二十七日
持續的窒息,導致我的身體越發虛弱,我自週一就無法發出聲音。巴多爾帶賽格爾上來,為我做了很長時間的檢查。他今天沒有那麼冷漠,難道是擔心我的病情?
晚上。
對我咳出的痰進行了檢驗。雖然打了有效血清,但由於出現肺炎雙球菌,鏈球菌越發地多。
明天早上要進行x光透視。
九月二十八日
顯然,我全身都被感染了。巴多爾和馬才一天探望了我無數次。在巴多爾決定x光透視後,開始對肺部的穿刺抽樣。
他在擔憂什麼?怕軟組織膿腫嗎?
十月六日
星期一。
身體還是虛弱,沒有精神,無法動筆寫字。再拿起筆記本的時候感到特別的快樂,就連看到自己的房間和舞女照片的時候都覺得開心。
我又逃脫了一次嗎?
十月七日
我連續一個星期沒有記錄了。體力恢復了一些,也沒有持續高溫,白天體溫正常,晚上的溫度也在37.9c到38c之間。
大家在以為我不行之後,驚奇地發現我又活了過來。
我在三十日星期一的時候被送到葛拉斯醫療所。賽格爾和巴多爾一直陪著我,由米卡爾下午為我開刀。雖然我的右肺膿腫嚴重,還好感染範圍不廣。在第五天我終於回到了穆斯吉埃。
我也的確沒有想到在上月二十九日肺部穿孔以後選擇自殺。(這的確是真的。)
十月八日,星期二
感覺好多了。我原本該可惜他們把我搶救回來。但事實相反,我淡然愉悅地接受了這又一次的間隔。
我好久沒讀報紙了,現在已經無法理解如今的戰況。我還沒聽說德國的內閣已經辭職的事情。那邊肯定發生了重要的事情。瑞士報紙刊登說最新任命的首相是馬克斯·德·巴登【注:馬克斯·德·巴登,奧地利親王,被看作自由派,一九一八年任德國政府首腦。】,專門負責和平談判。
十月九日
這不值得自豪,我回房之後才想起來,自己根本沒有產生過自殺的念頭。在我確診有膿腫和做手術的日子裡,我腦子裡只想著要趕快順利完成手術。
但我一直悔恨將琥珀項鍊留在了葛拉斯,這真沒面子。我甚至想過,回來以後將項鍊交給巴多爾保管,讓他答應我,將項鍊跟我一起埋葬!
我不確定我會不會這樣做。將死之人的想法總是很孩子氣。小東西,當你發現我向誘惑屈服,不要過快指責我,不要鄙視昂圖瓦納伯伯。這條項鍊牽連著一段傷心的過往,但不管怎麼樣,這個傷心往事是我悲慘人生中最美妙的時刻。
十月十日
米卡爾又來問診。
十月十一日,星期五
昨天消耗了太多精力去接受外科醫生的問診。他如實地告訴了我現在的情況:嚴重的膿腫,粘連,被強有力的纖維隔斷。濃稠的膿液,有黏性,而且肺部積水眼中,檢查細菌以後發現了鏈球菌。
我這種病況一般情況下,產生機率很小,米卡爾特別有興趣。一年裡,在這裡醫療的七十九名毒氣病人中,只有七人有膿腫,這裡面就有我。有四名做了手術成功切除,另外三名……
複合性膿腫的病例是極少的,這種人無法做手術。七十九名中毒的病人中只有三名是複合性,而且他們最後都是治療無效死亡。
我算是幸運的。(不知不覺地寫出了這句話。如果再想想,就不會寫這個了。我既然寫了,就不準備抹去。大概我還沒有對生活完全淡然,無法將長時間的苦痛折磨稱為「不走運」。)
十月十二日
昨天下午起來以後稱體重,發現自己更加瘦弱了。自九月二十日以來已經瘦了四斤八兩。
心臟不斷衰弱。每天服用兩次洋地黃甙和茅膏菜。不停地出汗。感到難受,孱弱,不停地咳嗽,呼吸困難。這些病症同時發作。我會告訴問我情況的人:「還好。」
十月十三日
瑞士的報紙上刊登了德國新內閣向威爾遜進行的間接活動,希望能對一些合理細節進行會晤。他們公開要求停止戰爭。正因為德國首相前幾日發表了誠懇的和平建議,於是這種新聞是可信的。德國昨天還是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希望協約國不要做得太過分!希望他們可以抵住愈來愈多的誘惑。現在四處洋溢著賽馬獲勝的騎師的驕傲!我很穩,但是呂梅爾自己卻忘了這一點,他在春季考慮的都是特別糟糕的情況:如今他們以一個沒有絲毫讓步的勝利者角度來看,他應該不會這樣想了。
「愉悅」兩字不斷地出現在法國的報紙刊物上,讓人看著難受。「終於結束了」,而非「愉悅」!我們怎麼能這麼快就忘記壓抑歐洲的痛苦呢?顯然,我們不能這樣做,就連戰爭結束也不能阻止現在的痛苦環境,然後持續生活下去。
十月十四日,晚上
我又睡不著覺了,詫異地發現自己開始懷念當初因為犯病引起的半睡半醒。腦子空蕩蕩的,精神萎靡。又被「幽靈」糾纏。思緒的清醒讓我感受到痛苦。
我原本是希望這個記事本能為讓·保爾提供材料,詳細描繪出我的形象,但恐怕這個夢想無法完成了,我才開始記錄,就已經無法集中精神,不能堅持下去,不能工作。
可是這又怎麼樣呢?我對於一切已經變得默然,並且這種默然在不斷蔓延。
十月十五日
全國都是大反攻的喜訊。各條戰線同時獲得勝利。聽說只要與和平有關,聯合指揮部就會鉚足力氣,在最後時刻好好享受。誰落後誰倒霉。
今天感覺好很多,也願意多寫些東西。
伏瓦茲內來看望了我。他的臉像比薩似的,很平,兩眼間距很開,眼眶很淺,眼皮厚實,而且有一定的弧度,就像是木蘭花或者山茶花的花瓣,大嘴巴,厚嘴唇,動作遲緩。臉上滿是智慧,有一種遠東式的宿命安詳,看起來很舒服。
他了解到了一些各國參謀部的最新情況,讓人緊張。他們認為只有倚仗美國用不完的「資源」,就可以忽視全部損失。他們暗中抵制和平,拒絕停戰,想要進攻德國,在柏林簽署合約。伏瓦茲內解釋說:「他們希望得到的是勝利,而不是和平。」愈來愈多的人公然反對威爾遜,甚至說「十四點」只是威爾遜的個人想法,協約國從未得到正式認同云云。伏瓦茲內對我說,從七月獲得勝利以後,雜誌(經過新聞檢查的)上還時不時地提到「國聯」,可再也沒有提到「歐洲合眾國」。
晚上。
伏瓦茲內留給了我幾份《人道報》,如今大家都崇拜美國總統的歷史諮文,反而我國社會黨人表現出一副謙卑的模樣【注:若萊斯被暗殺後,《人道報》由社會沙文主義者掌握,直到1920年圖爾代表大會之後,《人道報》才成為了法國共產黨的機關報。】看待美國的國會諮文,這真讓人詫異。這完全是偏私的宗教主義分子口氣。這群歐洲社會主義政客,應當歸類於舊世界的垃圾裡,與舊世界的垃圾一同除去,怎麼可能產生英雄人物。
社會主義。民主。我在想菲力普的話有沒有道理,戰勝國會改掉四年的專政習慣嗎?以列孟梭為代表的帝國主義(共和派)應該不會輕易地退位!也許真正的社會主義源頭將會在戰敗德國設立起來,因為德國戰敗。
十月十六日
這一個星期感覺病情好轉。
戈瓦朗幫我找到了二十七日的全套諮文。雖然和以前的諮文相比沒有增加新的內容,但他更加堅定了對於和平目標的確立。「這個戰爭形成了一個新的規則之類。」只有全世界的人民相互團結,才能保證大家的安全。我這種已判死亡之人,看到這話,就彷彿能看到它對於那千萬名戰士和妻子、母親的影響!對於這種期盼的召喚不白費。不論協約國的領導人們是不是真心同意威爾遜的觀點。現在的局勢已經由不得他們了,大家一致贊同這種觀點,等時間一到,不管是哪一名歐洲的政客都無法躲避大家一致期待的和平。
突然想起讓·保爾。我想到了你,小東西。在你眼前將誕生一個嶄新世界,讓我感到無比欣慰。你會為了它不斷貢獻力量,讓它不斷改變,你要用你的能力來幫助它。
十月十七日,星期四
威爾遜對於德國的試探做出了嚴厲批評。他明確提出:在任何談判開始之前,必須消除德意志的帝國主義,以及軍人集團,進行政治制度的民主化。顯然,這可能拖慢實現和平的腳步。但這種不姑息態度是不可缺少的。明確基本宗旨。我們需要的不是早日停戰或是得到德皇的屈服,而是進行大面積的裁軍,建立歐洲聯盟。若是德奧兩個帝國勢力,那這個基本宗旨始終無法實現。
戈瓦朗有些失望,但我很維護威爾遜,反駁他和另外那些跟他一樣想法的人。威爾遜是一名實幹家,他清楚地瞭解問題根源所在,在包紮以前需要的是將膿腫清除乾淨。
說到膿腫,心地善良的大個子巴多爾分析得很不錯,他說毒氣只是引發膿腫的偶然因素。其實膿腫是一種繼發性的感染,因為毒氣導致的充血性病變進入肺部,導致了這種感染。
十月十八日
今天花了很大的工夫去剋制勞累。我除了報紙什麼都不能看。
協約國報紙上說到我們「成功」的口吻,就如同雨果寫的有關拿破崙的詩句。這次戰爭(所有戰爭都一樣)不帶一點英雄色彩。它是蠻橫的,讓人痛苦的,就像是一個噩夢,最後在惶恐和流汗發抖中結尾。它讓所有的英雄行為被惶恐掩埋。那些英雄行為產生於戰壕深處,在泥濘和血泊中,帶著垂死掙扎的勇氣和把讓人厭惡的事情一直做到最後的憎惡。這次戰爭只留下了醜陋。聽著軍號吹響,向軍旗敬禮也無法改變它的性質。
十月二十一日
這兩天不是很舒服。昨天晚上在氣管中我注射了消炎油。但是由於喉部的浸潤以及感覺過敏,使得操作變得艱難。三個人共同合作才終於完成注射。巴多爾都累得汗流浹背。我睡了三個小時以後,今天感到輕鬆多了。
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三
似乎洋地黃甙新藥劑對我作用大一些。
在我還能說話的時候,我就發現我時常口吃。原來很少發生這種情況,這經常是精神混亂的象徵,今天只不過是體力枯竭的表現。
報紙上刊登比利時軍隊攻到了奧斯當德和布魯日【注:比利時的兩個國家。】。英國軍隊直直地攻到了里爾、杜埃、魯貝和相簿安【注:法國的四個城市。】。德國和美國之間的換文進度慢得令人感到無望。但是,威爾遜似乎提出了帝制憲法改革和建立普選製作為前提條件。這一點很重要。接下來就是要讓德皇離位。這將在明天達到還是在半年以後呢?我們不能相信報紙上說的國內騷動:德國發生的革命會促使局勢發展,同時也會讓局勢複雜。好像威爾遜提出只與穩固的德國政府商談。
十月二十四日
不是這樣的,我一點都不羨慕那些病人的無知,以及他們對於未來的天真幻想。醫生清楚地看到了死亡的接近,人們還說著一些傻話。我反而覺得這種對於死亡接近的清晰認識可以支援我堅持下來,直到最後一刻,直到這些不是災難,而是一種正能量。我清楚地看得到身體的病變,我也饒有興致地看著巴多爾為我的所作所為。一定程度上,這種好奇心也一直支援著我。
我希望能更加深入地分析病情,然後寄給菲力普。
十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夜間。
整個白天還不錯。(我已經沒有資格要求更多。)
再一次拿起筆記本,與「幽靈」抗爭。
夜裡三點。又是長時間的無法入睡,腦子裡面想的都是人死亡之後,會將生前所有的東西都帶入遺忘。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沉浸在這種看似正確的無望想法之中。不對,這絕對錯誤。死亡只能將很少的,非常少的東西帶入遺忘。
我耐心地回憶過往。原來做過的錯事,不為人知的豔遇,讓人害羞的瑣碎小事。我思考著每一件小事:「這件事會與我的死亡一同被人遺忘嗎?難道我離開以後,真的不會留下一絲痕跡?」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去回憶過去,我在努力找出一個特別的行為,並且我確定那個行為除了在我身上,不會再留下什麼痕跡,不會有任何物質或者精神上的後果,在我死後,也不會在任何人的腦中萌發。但是,我的每一個記憶中,總會有那麼幾個人,他清楚事情的全部發展,某些人還活在世上,在我死去之後,他有一天可能會突然記起。我被不能解釋的悔恨和屈辱折磨著,在床上無法入睡。我想著,若我不能找到一種只屬於我的事情,那我的死亡就是一個笑話。我甚至無法將只屬於我的東西帶走,從而得到慰藉。
突然之間,我想到了在拉埃內克【注:拉埃內克(1781—1826),著名的法國醫生,在巴黎有一所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醫院。】醫院裡遇到的那名嬌弱的阿爾及利亞姑娘。
我終於找到了這樣一段記憶,我堅信,這個事情只有我清楚。我一旦死去,它便在世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凌晨,雖然特別疲憊,但又無法入睡。才小睡一下,就被咳嗽驚醒。
因為整個晚上都在糾結這個幽靈般的記憶。一邊又在記事本上寫下我的懺悔,為了從虛無中找出這一段難以說清的故事,另一邊,我又希望能夠儲存這個秘密,這個秘密會與我一同走向死亡,我在這兩個想法中徘徊。
不行,我什麼都不會寫出來的。
十月二十五日,午間
是筋疲力盡?糾纏不休的思緒?亂說的胡話?我從昨夜開始,就從神秘的角度思考死亡。我不再考慮自己,自己的滅亡,而是逝去的那段拉埃內克回憶。(約瑟夫過來跟我說到和平,「無需多久我們就可以復員回家了,醫官先生。」我回應他:「但不久以後我迎來的將是死亡,約瑟夫。」我內心卻在想:「關於這個嬌弱的阿爾利亞姑娘的事也將消失。」)
我突然之間,似乎成了自己命運的主宰。我如今勝過了死亡,因為這個秘密的最後結局如何由我來掌握,在於我是否寫下一段筆記,在於我會不會將它隨隨便便地給別人看。
午後。
我還是禁不住將這個事情跟戈瓦朗說。我顯然說得並不詳細,我甚至沒有說到那名嬌弱的阿爾利亞姑娘,也沒有提到拉埃內克醫院。像是每一個心中藏著秘密的孩童一般,對每一個人都大聲喊道:「我清楚一件事,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他看著我的眼神帶著詫異和惶恐。顯然,他現在正在思考我是否瘋了。我心裡卻想著,也許會是最後一次,讓我的傲氣得到最大的滿足。
晚上。
想休息大腦,於是準備看報紙。德國同樣如此,軍人集團想要擾亂和平。聽說盧登多爾夫帶頭髮起了反對首相的舉動,公開指控首相同美國談判就是叛國行為。可是如今和平是潮流趨勢,盧登多爾夫也只好暫且辭去領導人的職位。這是一個好兆頭。
戈瓦朗來訪。巴爾夫發表了讓人緊張的談話。英國胃口越來越大,現在準備將德國吞併!戈瓦朗跟我解釋,羅貝特·賽西爾勳爵去年還十分肯定地說:「我們開展這次進攻,不帶有任何帝國主義吞併色彩。」(他們最後撤離戰爭的時候可與剛開始的時候說的不同。)
還好有威爾遜在。人民必須要有自主選擇的權利。我不希望勝利國如同瓜分牲口一般對待黑人!
有關戈瓦朗與殖民地的問題,他很明智地爭論,若是協約國無法剋制地瓜分德國殖民地,那他們就會犯下無法原諒的錯誤。現在是唯一一次讓殖民化的問題得到重新修訂的機會。通過聯合國的監督與組織,讓世界上的資源共享。合理的開採,這是和平的保障!
十月二十六日
病情突然惡化,一整天都覺得呼吸困難。
十月二十七日
現在除了呼吸困難,還感覺到了神經性的痙攣。我喉嚨收縮,像是被人緊緊地卡住一般,難以忍受。不僅是呼吸困難,而且伴有勒喉的感覺。
花了快一個小時來記錄病情。(如今已經不能保證能否繼續保持這種當天記錄的情況。)
十月二十八日
我看到帶了最新報紙的小馬裡尤斯眼裡的惶恐,(他細嫩的皮膚,明亮的雙眸,青春的氣息,還有完全不用擔心自己身體狀況的風度!)
我現在只想看見老人或者病患。我現在知道死刑犯是不想看到一個自由且強壯的人,所以才想將看守掐死。
如今智力都有可能跟身體機能一樣慢慢衰弱。顯然,智力應該也受到了一定的影響,只是我沒有察覺到。
十月二十九日
若是在這樣的孤獨時候,我可以回想起所有跟書本中的「偉大愛情」一樣的感情,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遺憾了。
我現在總是會想起拉雪爾,只不過我是作為一名自私患者的角度想起她,若我可以在這,並偎依在她的懷中死去,該是多麼美妙。
當初我在巴黎找到這條項鍊時,那種激動之情無言能表!如今對她的激情也沒有了。
我曾經「愛」過她嗎?不管怎麼說,我從未愛過其他的女人。從沒有像對她那樣熱情而激烈地對待別人。這難道就是大家所說的「愛情」嗎?
夜裡。
這兩天洋地黃甙一點作用都沒有,等會兒巴多爾會來給我實驗注入醚樟腦油。
十月三十日
今天幾名醫生來複診。
我看他們在那忙碌。生活留給了他們什麼呢?也許是我一直在享有特權。
很厭煩,厭煩自己,厭煩,希望現在就能了結一切!
我覺得自己讓別人害怕。
我這幾天肯定完全變了一個人。病情惡化得很快。我現在肯定有一副將死之人的臉龐:一副苦相。我明白,再沒有比這難看的了。
十月三十一日
附近的指導神父想要來看我。週六他來過一次,可是我身體不舒服,今天我就叫他上樓來。他今天的拜訪讓我很累。他想問我一些問題:「您作為基督教徒童年是怎麼度過的之類的問題。」我回答他說:「要是我一出生就需要了解真相,那我就不會有信仰,這不是我的問題。」他準備給我帶來一些「有益的書」。我告訴他:「教會要等什麼時候才會開始反戰呢?你們法國和德國的主教都會給軍旗祝福,而且還會高唱感恩歌,為這一場屠殺感恩上帝,等等。」他做出的官方回答讓我詫異:「正義的戰爭讓基督教徒們解除了禁止殺人的準則。」他一心想要緩和談話的氣氛,但是不知道怎麼說。要走的時候他說:「您看,您這樣有才華的人,一定不會甘心自己像狗一樣死去的。」我回應他說:「若我不是基督教,就算跟狗一樣,那怎麼辦?」他在前面好奇地看著我,詢問的語氣中帶著嚴肅、詫異、難過和關心,「我的孩子,您為何要這樣自我誹謗呢?」
我確信他不會來。
晚上。
如果這會讓人開心,我一定會答應的。可是我裝扮成一名基督教徒死去,這是為了討好誰呢?
奧地利向義大利尋求停戰。戈瓦朗才上樓來過。匈牙利已經成立了共和國,完成了獨立。
難道終於迎來和平了嗎?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一日,早晨
這個月我將會死去。
沒有看到一絲希望,這比口渴的煎熬還要讓人感到折磨。
不論如何,我的心臟還在強健有力地跳動。我在短暫的時間內忘卻了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來,跟別人沒有不同。我甚至心中有了一個規劃,一陣風吹來,我清醒過來。
不好的訊息:馬才很少過來。他來的時候,跟我無話不談,可是話題中極少涉及我的病情。
我會在臨死前想念馬才,以及他囚犯一樣的髮型嗎?
夜晚。
不管怎麼說,在這個房間外,有生命的宇宙依舊在繼續。如今我沉浸在孤獨的深淵中。這是所有活著的人都無法懂得的。
十一月二日
臥床不起。這三天我都是在床鋪與椅子之間徘徊。
臥床不起。再也無法坐在窗邊?不能坐在一扇窗戶的旁邊?不能看到夜幕降臨後的孤獨柏樹。再也不能看見這些,或是其他任意一個花園嗎?
我寫道:永遠不會,我看到痛苦在這幾個字裡面,我是在那閃光中看到的。
晚上。
死亡是怎樣來到的呢?這個問題我想了好多個夜晚,最後得出了很多不一樣的結論。……喉嚨突然痙攣,難道要像小奈達爾那樣因無法呼吸而死去?還是像西貝爾那樣慢慢死去?也有可能像蒙維埃爾與普瓦雷那樣死去?
十一月三日,早晨
怎樣死亡?最慘的是跟悲慘的特羅亞那樣憋死。
這讓人擔心。
我不想要這樣的死法。
晚上。
今天夜裡特別痛苦,我叫巴多爾來了兩三次。經常半夜三更叫他來將切開氣管的手術盒放在了我的床頭。
人們常講:「我只是痛苦,而不是怕死。」既然我可以不那麼難受,那為何還繼續經受折磨,繼續等待呢?可是,我依舊在等待!
十一月四日
義大利和奧地利已經與匈牙利簽署了停戰協議。
我拒絕了指導神父來訪的請求,說自己太累了。這其實是在警告我,做出決定的那一天在慢慢靠近。
十一月五日
我們曾經抱有的所有希望,我們本來擁有的全部希望,我們沒能達成的所有希望,只能讓你去完成,我的小東西。
十一月六日
戈瓦朗過來看望我的病情。等著戰爭結束,但是戰爭還在一直繼續著。這是什麼原因?
完全失音,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十一月七日
聲音完全發不出來了。難道是下部環狀軟骨麻痺?巴多爾的表情讓人看不出個所以然。
注射嗎啡。
十一月八日
德國派出的全權大使穿過了我們的戰線。戰爭終於結束了。
終於還是活到了今天。
十一月九日
病情變得嚴重。溫度起伏很大(徘徊在37.2c到39.9c之間),又出現了水腫性的充血。雖然沒有新的病症突發,可是原本的病全都一次爆發出來。
我要求做透視。(有什麼用呢?)為了可以檢檢視有沒有新的問題。我還怕有新的膿腫出現。如今體溫開始了大幅度變化,必然是病情更加嚴重了。
十一月十日
感覺右邊的肺部越發疼痛。每天都在吸食嗎啡。難道又長了新的膿腫了嗎?巴多爾覺得不可能。沒有任何症狀表現。
咳痰比原來還要少一些。
柏林如今正在革命【注:1918年11月9日,在柏林,君主制被推翻,成立共和國,德皇和威廉二世於10日夜裡出逃,躲在荷蘭。】,德皇也在逃跑。在戰場上,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希望,得到了解救!那我呢……
十一月十一日
這一天痛苦得難以忍受,依舊在右肋的那幾個部位。
為什麼我不趁著精神尚在的時候下決心呢?我還留戀什麼?每當我想:「時間到了」時,我……
(不。我還從未想過:「時間到了。」我想的是:「時間不多了。」於是,我還在繼續等待著。)
十一月十二日
巴多爾發現每一次呼吸中都有一連串的區域性下捻發音。
中午。
透視檢查顯示:右肺上部有一片陰影,邊界模糊。橫膈膜不動。透明度普遍降低,沒有任何積膿。若是另外一個膿腫,便會出現另外一個可疑的位置是完全不透明的,而且成為一個圓形的陰影,邊界清晰。那這又是什麼呢?還沒有出現明顯的病症,不能隨隨便便就決定做穿刺。要是沒出現新的膿腫,那這是什麼呢?是什麼呢?
十一月十三日
已經檢查出來了,炎症總是在那幾個位置突然發作。感染一定在蔓延。汗水不停地湧出,氣味真噁心。
是小腫塊?小塊的複合性膿腫?
巴多爾一定也料想到了現在的情況。
這樣便完全沒有辦法了。膿腫可能要一直陪著我到死,它已經滲透至身體組織中,完全不能手術切除。
十一月十四日
兩肋都火燒似的疼痛。左肺已經膿腫了。如今膿腫已經擴散到了兩肺當中。
我或許該嘗試最後的固定膿腫?
晚上。
特別地消極、默然。我在抽屜裡發現了一封貞妮和吉絲的信。今晚有封貞妮的信沒有開封。我一個人待在這裡,沒有什麼要給別人的。
在很長的時間裡,我第一次懂得deprogundisclamaui(我從萬丈深淵裡向你呼喊【注:為死去人們禱告的時候唱的那幾句開頭曲。】)。
十一月十五日
或許一切沒有我想的那麼嚇人,我不用那麼緊張。或許最糟糕的日子已經過去。我曾有過無數次想象自己的死亡,現在卻沒有辦法。不過,所有東西都已經安排妥當,都在那裡。
十一月十六日
你們經歷過固定膿腫實施無效嗎?或者你們假裝有過這樣的經驗?
這兩天太難受,什麼都沒有記錄。
思考著該如何完結。很難再想象:「明日」,也很難再想象:「今夜」。
十一月十七日
注射毒品。孤獨、寂靜。我在時間的流逝中不斷與外界隔離。我還可以聽到鐘擺的嘀嗒聲,可是我已經選擇不再去聽。
去掉那些渣滓幾乎不能實現。
人要死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樣的呢?我希望可以這樣清醒直到打針。
不需要說太多的語言。沒有反應,沒有精神,原諒那些沒有辦法避免的事情,在身體的痛苦中久久不能自拔。
平靜了。
完結了。
十一月十八日
雙腿浮腫。但東西都在那裡,關鍵時刻,只要我想就可以將手伸過去,下決心去做。
一整夜都在鬥爭折磨。
嚴肅的時刻。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八日,週一
享年三十七歲又四個月零九天。比原本想象的更加容易。
讓·保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