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尾聲

蒂博一家 加爾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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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雷,難道你沒有注意到電話一直在響嗎?」

早晨,醫院一樓一般沒有人,醫生和病人都會上去做治療,在秘書處值班的傳令兵會趁著這個時間,躲在走廊休息,靠著欄杆輕嗅著花園飄來的茉莉香。聽到叫聲,他趕忙滅掉手裡的香菸去接聽電話。

「你好!」

「你好!我是葛拉斯郵電局的,有一封電報要交給穆斯吉埃醫院。」

傳令兵匆忙地拿過旁邊的筆記本和鉛筆:「稍微等等。您講,我這邊記錄。」

於是女員工開始口述電報:

「巴黎,一九一八年五月三日,一十七點一刻,阿爾卑斯濱海省,葛拉斯旁的穆斯吉埃鎮,加澤醫院,蒂博大夫。您聽清楚了嗎?」

「是的,給蒂博大夫。」傳達兵重複了一遍。

「那我繼續說內容了:‘韋茲姑媽去世,週日我們會在養老院舉辦葬禮,十點準時舉行。祝好運。簽名:吉絲。我再說一遍。」

傳達兵記完電報,走出大廳向樓上走去。在樓梯口,他遇到了一名手上拿著托盤的老護士,穿著白色罩衫,從食具間走出來。

「呂多維克,你要上樓嗎?能不能幫我將這份電報交給五十三號?」

當呂多維克走到房間時,發現五十三號房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戶開啟,床鋪已經疊整齊了,顯然蒂博先生不在這裡。呂多維克走向窗戶,檢視蒂博先生是否在那裡。但只有幾名剛恢復的病人在陽光下閒逛、聊天,他們穿著藍色睡衣和軟底鞋,頂著軍官或者士兵的帽子。還有一些病人並排在柏樹下的帆布椅上看報。

護士重新拿起已經放涼了的藥,走向五十七號房。房間裡的病人一臉疲憊,鬍子長時間沒有被修剪,他躺在床上,靠著枕頭無法動彈,就算在走廊也能聽見他因為呼吸困難引起的劇烈喘息聲。呂多維克輕輕托起他的脖子,將兩勺湯藥倒進碗裡,以便給他服用。他說了幾句鼓勵的話,接著將痰盂裡的東西倒進了廁所。他完成手裡的工作後準備上樓繼續找蒂博先生,為了保險起見,他又看了看四十九號房有沒有蒂博先生。只看到上校躺在長藤椅上面,跟三名軍官打橋牌,身邊放著痰盂。這些人裡沒有蒂博先生。

呂多維克在樓梯下碰到了巴多爾大夫,他提醒說:「蒂博先生也許去治療室做呼吸治療了,要不然我幫你帶給他。」

在治療室,幾名病人在充斥著薄荷和桉樹氣味的房間裡,頭上蒙著毛巾,彎身吸入治療氣體,整個房間十分安靜,大家看不清彼此,也沒有分心說話。

「蒂博,有你的電報。」

昂圖瓦納抬起因治療而漲紅的臉,大顆的汗水從額頭滑下,他聽到巴多爾的話十分詫異,擦了擦眼角的汗水就準備檢視電報內容。

「是很嚴重的事情嗎?」

昂圖瓦納搖頭否認,他用雖然低沉,但卻平靜的聲音回答說:

「只是一位老人剛剛去世。」

他將電報塞回口袋,接著繼續將頭埋在毛巾中做治療。

巴多爾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做完治療就來找我吧,我剛剛拿到了化驗結果。」

巴多爾大夫和昂圖瓦納是同輩人,在巴黎習醫時他們就相互認識。但中途的時候,巴多爾因為生病,被迫輟學,最後在山區調養了兩年之久。等他痊癒之後,因為無法承受巴黎冬季的嚴寒,於是轉學去蒙佩利埃大學的醫學系,最後畢業,成了一名肺部疾病專家。戰爭爆發的時候,他在朗德地區【注:在法國西南部。】的一所醫院當院長。一九一六年,巴多爾在蒙佩利埃學習時的老師,賽格爾教授邀請他一起為戰爭時期中毒的人員做治療。教授主要負責在南方建立一所醫院,巴多爾作為助手。最後他們一同合作,在葛拉斯旁邊的穆斯吉埃創辦了這所醫院。現在已經有六十多名士兵和十五名左右的軍官在這所醫院做治療。

昂圖瓦納是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底,在香檳省的戰場前線進行調查時中的毒氣,他在後方的幾家醫院醫療過,但是沒有任何成效,在入冬之後,轉移到了這家醫院。

在穆斯吉埃醫院治療的這些軍官中,只有昂圖瓦納一人中了毒氣。雖然巴多爾與昂圖瓦納的性格不同,他更不愛說話,經常一個人學習、思考,不太有魄力,意志力不強,但是他們年輕時代學醫的經歷將他們聯絡在了一起,他們都對醫學有強烈的熱情,對工作認真盡責。當他們發現彼此有很多共同點之後,兩個人建立起了更加牢固的友情。雖然賽格爾教授將所有的工作都轉交巴多爾負責管理,但是巴多爾與他的助手馬才大夫關係不是很融洽。馬才原本效力殖民地,但由於重傷,被送來穆斯吉埃療養,最後留在了這裡工作。相對於馬才,巴多爾更願意將自己的想法和擔心的問題講給昂圖瓦納聽,告訴他如今自己正在進行的新型治療研究,還有很多模糊點,讓他提出意見。當然,昂圖瓦納還無法擔任助手的角色,他的病情太嚴重,連自己都照顧不來。他的病使得他必須接受精心的照料,雖然如此,他還是找機會去關心其他病人的病情。每當他病情稍有好轉,有一定精力去完成工作的時候,他都會去參與巴多爾的實驗工作,有的時候還會與巴多爾和馬才一起參加賽格爾教授夜晚的診療會議。正因如此,他總是帶著醫生和病人的雙重身份生活,這讓他在醫院的生活變得不那麼難度過。在這十五年裡,他一直沒有脫離生活中的唯一依據,不管是在戰前,還是戰後。

昨晚進行吸入治療以後,昂圖瓦納趕忙將圍巾裹住自己,以防強烈的溫差讓自己受不了。接著,他去找在旁邊的房子裡照看做呼吸操病人的巴多爾,每天早上他都會在那待上半個鐘頭,這是他特地囑咐的。

巴多爾站在他的這群病人中間,面帶笑容,認真地組織這場帶著嘶啞的粗重喘息的體操。他比病人當中最壯的一位還要高出半個腦袋,由於過度操勞,他前額已經禿頂,這讓他看起來更加巨大。他的體積和身高形成正比,寬大的身軀藏在白色大褂下,身材像是正方形,就像是一名得過肺病的巨人。

巴多爾將昂圖瓦納領到空無一人的衣帽間說:「我原本還很擔心的。現在放心了!情況不錯,蛋白反應是陰性。」

昂圖瓦納接過巴多爾從袖口中拿出的單子,仔細看了一遍說:

「等我把這抄完以後就給你,今晚應該就可以。」(自從中毒以後,他就在一個筆記本里詳細記錄了他的病情進展。)

「這樣頻繁地做吸入治療不覺得累嗎?」巴多爾指責說。

「不會,我覺得吸入治療很重要。」他雖然聲音輕而急促,但是卻語句清晰。「每天我起來的時候,聲門上的分泌物很厚,甚至發不出聲音。你瞧,我的喉嚨經過吸入治療以後,變得乾淨,失音也大大減輕了。」

巴多爾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說:

「你要相信我,這種方法不能經常使用。不管你說不出話讓人多麼惱火,這也只是一個小問題。吸入時間過長,可能會導致猛然遏制住咳嗽。」他尾音的拖長說明了他是勃艮第人,這也使得他的表情更加溫柔且認真。

他讓昂圖瓦納與他一起坐下來。他一向積極地使病人覺得他有足夠的時間去聽他們講話,對他來說,最讓他關心的莫過於他們的苦衷。

他首先詢問了昂圖瓦納昨天的狀況,睡得怎樣之後,接著建議說:「我覺得你可以吃一些祛痰的藥劑,像是萜品或毛氈苔之類的都可以,要跟琉璃苣藥一起服用。這的確是一種民間土方。只要你在不著涼的情況下,睡前多出一些汗。再好不過!」他把母音和二合之音發得更重,又像是在唱歌一樣把尾音拉長,(「食用祛痰湯藥。琉璃苣藥。

要大量出汗」)就像是用力地壓著大提琴的低音弦。

他特別願意千叮萬囑地告訴病人那些他覺得有效的方法,就算有過失敗也不會放棄。他希望別人接受他的意見,尤其是昂圖瓦納,因為他覺得昂圖瓦納那比自己更加優秀,但是他打心裡沒有絲毫卑下的嫉妒心。

他一直看著病人繼續說道:「你為什麼不選擇持續的硫化砷治療?這可以幫你有效控制晚上的分泌物呢。」接著轉頭對剛來的馬才大夫說,「你覺得怎麼樣?」

馬才沒有回答,他開啟衣帽間最裡面的衣櫃,脫下已經洗得泛白、還有線頭露出、依舊掛著勳章的軍裝,換上醫生的白色外套。整個房間充斥著他身上的汗臭味。

巴多爾繼續說道:「如果你失音現象加重的話,你可以再次使用士的寧,在去年冬季,我在沙普依身上產生了極好的效果。」

馬才轉身嘲笑說:「你好像沒有其他更加鼓勵人的例子。」

馬才是個方臉,額頭很低,上面還有一條深深的傷疤。他一頭灰白濃密的頭髮,低低地壓在額頭上,就像是一個刷子,他的眼白很容易充血。在這個前殖民軍黝黑的臉上,一抹黑色的小鬍子尤其惹眼。

昂圖瓦納探尋地看了一眼巴多爾。

「蒂博的情況比沙普依好得多。」巴多爾趕緊說。顯然,他不想掩飾自己的不開心。接著,他轉身對昂圖瓦納說:「可憐的沙普依如今情況極糟,昨天夜裡,他叫了我兩次,他的心臟急劇收縮,心律不齊,心臟中毒發展的速度極快。今早我在等待院長,好和他一起到五十七號病房去。」

馬才扣好白色外套的扣子,走向他們。他們一起討論了有關芥子氣中毒的患者心律不齊的問題,接著巴多爾斷言說:「病人的年齡不同,症狀也完全不一樣。」(沙普依是一名已經年近半百的炮兵上校,他已經治療了八個多月。)

「我們也需要看看過去的病史。」昂圖瓦納進一步補充說道。

昂圖瓦納和沙普依在同一層樓住,他經常會幫著沙普依檢查。他覺得上校中毒前潛伏的二尖瓣狹窄對現在的病情有一定的影響,但是賽格爾、巴多爾和馬才似乎都沒有這種想法。他差一點就說出自己的想法了。(如今只要能抓住別人的一個錯誤,並且指出,就算是對朋友,也讓他的自尊心產生了比以往更加惡意的滿足,也許是因為生病讓他變得低人一等,但他還是得到了一點小補償。)但是病痛讓他說一點話都會消耗不少力氣,所以算了。

「您看過報紙嗎?」馬才詢問。

昂圖瓦納搖頭否認。

「似乎德國鬼子在佛蘭德爾地區【注:此處指比利時的幾個省。】的推進被阻擋下來了。」巴多爾說。

馬才回應:「看起來的確是這樣,伊普爾守住了。英國正式宣佈伊塞河【注:流經法國阿爾卑斯山脈,羅納河支流,1918年這一帶發生激戰。】一線都守住了。」

「代價肯定不小。」昂圖瓦納感嘆說。

馬才聳著肩,像是在說明「代價高昂」而且「一切都好說。」他走向衣櫃,摸著軍裝口袋裡的報紙,轉身回到昂圖瓦納身邊說:

「您可以看看,這是戈瓦朗給的一份瑞士最新戰報,在四月初,中央帝國【注:包括奧匈帝國、德國、土耳其、保加利亞。】的戰報上就公佈了英國在伊塞河戰役上,已經慘死了二十多萬人!」

巴多爾說:「如果這個內容被協約國的輿論知道,那麼……」

昂圖瓦納點頭贊同,馬才則是冷漠地大笑,接著走向大門轉頭說:

「現在正在打仗,輿論無法得到最準確的情報!」

他似乎總是把別人當傻子一樣。

等馬才出去之後,巴多爾對昂圖瓦納說:「你知道我今早想的是什麼嗎?如果任何一國的政府都不再代表那個國家的人民情緒,那不管是這一方,還是那一方,他們都不會了解人民真正在想什麼,因為領導人的聲音完全蓋住了他領導的人民群眾。你看現在的法國!你覺得在二十個人裡面,有沒有一個人對阿爾薩斯、洛林重視,可以讓他增加一個月的戰爭時間?」

「就算是五十個人當中,也沒有一個人願意這樣做!」

「但我不明白,大家還是都相信克列孟梭和普安卡雷所說的話,代表了整個法國人民。戰爭開創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官方說謊氛圍!大家都這樣!我不知道大家還能不能說出真正的想法,歐洲報紙上還不會刊登出真正的民意。」

教授突然進來,將巴多爾的話打斷。

賽格爾向昂圖瓦納和巴多爾致敬,然後握手,但是他沒有握昂圖瓦納的手。他就像是梯也爾先生的漫畫肖像,突向前方的下巴,鷹鉤鼻,金絲框架的眼鏡,還有矮小的個子上頂著的一撮又輕又薄的白髮。他十分注重外形,鬍子總是剃得乾乾淨淨,衣服高階。他就算對著同事也會禮貌性地保持距離,說話言簡意賅。他總是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裡,在那兒吃飯、工作,在那兒根據巴多爾和馬才在醫院對中毒氣患者的治療方法,整天為醫學雜誌寫有關文章。只有在病人剛到醫院,或者病情突然急劇惡化的時候才能看到他的人。

巴多爾原本想告訴他有關五十七號病人的具體情況,但才說一句就被打斷,教授直接向著門口走去說:

「上樓吧。」

昂圖瓦納看著他們離開,心中暗想:「巴多爾真的很盡責,還好我的病由他治療。」

他習慣在這個時候回到房間,繼續做他的治療,然後回房間休息到中午。通常上午治療以後,他都感到疲憊不堪,坐在安樂椅上打盹兒,一直睡到午飯的鑼聲打響,他才會醒來。

他跟在兩個醫生的後面,中間保持著一段距離。突然,他心想:「就算他那麼優秀,如果我真的註定死在這裡,就算是巴多爾與我的友情,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慢慢地走,儘量不讓自己呼吸困難。上這兩層樓的時候,一旦不小心,就會感到胸痛。雖然並不太痛,但還是需要花上幾個小時的時間才能恢復。

約瑟夫臨走的時候忘記拉上窗簾,幾隻蒼蠅在藥品旁邊飛動著。雖然蒼蠅拍就在旁邊的釘子上,但他實在太累了,完全不想動。他對窗外的風景也沒有絲毫興致,趕忙拉上窗簾,就靠在安樂椅上,閉眼待了一會兒。接著,他拿出巴多爾帶給他的電報,下意識地又看了一遍。

這個可憐的老小姐,終於過完了一生。除了死,她還能做些什麼呢?當然,她現在還沒有那麼老。「昂圖瓦納,我已經六十多歲了,你應該瞭解,我不想成為別人的麻煩。」在她已經做好了在養老院過完剩下日子之後,她總是這樣搖頭說道。這是蒂博先生死後不久她說的,大概在一九一三年十二月,或是在一九一四年一月。現在是一九一八年五月,一下子就過了四年,她有沒有活到七十歲。他彷彿又看到了老小姐在燈下,她黃色的小額頭旁系著的灰色髮帶,像是象牙的小手在桌布上哆哆嗦嗦地放著。還有她的小眼睛,就像是受到驚嚇的羊駝一般。就算是一隻躲在壁櫥裡的耗子,遠處傳來的雷聲,馬賽流行的鼠疫,西西里的地震,門的開合聲,或是突然的電話鈴,都會把她嚇一跳,然後能聽到她的驚呼:「上帝!」她緊張地在黑綢緞短披肩下,交叉她兩隻小小的胳膊,她總是叫這件披肩「風帽」,還有她小姑娘般的笑聲,清脆、天真。她很喜歡笑,一點小事都能把她逗樂。相信她年輕的時候,一定很吸引人。可以清楚地想到她在一個寄宿學校的院子裡玩小鐵環,脖子上還繫著一條黑色天鵝絨的袋子,長長的頭髮盤起來,套在髮網中!可是她從來沒有說過她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也沒有人問過她。還有誰知道她叫什麼呢?都沒有人叫過她的名字,就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大家只根據她的職位稱為「小姐」,這就像是叫「守門的」「按電梯的」。她在二十年的時間裡,在蒂博先生的專橫之下,帶著虔誠和畏懼生活著。她在二十年的時間裡,一直都默默無聞,謙虛,而且從不喊累。她成了整個家庭的支柱,但從沒有一個人因為她的努力工作而產生感激之情。她的一生都沒有個人地位,只是不斷地對別人忠心、體貼、謙虛、做事謹慎,不斷犧牲自我來服務他人,但她的行為沒有得到任何回報。

「吉絲應該很傷心。」昂圖瓦納心裡想著。

其實他也不是很清楚,但願意這樣想,他希望用吉絲的懺悔來彌補長時間的不公平。

「我得給她寫封信了。」他突然很著急。(在應徵之後,他就已經很少寫信,除非有不得不說的事,自從中毒以後,他完全就放棄寫信了。只是偶爾寫個明信片寄給吉絲、菲力普、斯蒂德萊爾,還有茹斯蘭。)「我要先發一段很長的電報,表示弔唁,這樣我就有足夠長的時間去準備寫信了。可是她為什麼告訴我葬禮的時間呢?難道她以為我還會再回去?」

自從開始戰爭,他就沒有回到巴黎,他不知道回去幹什麼,他的朋友都被送到了戰場。房間空著,就連實驗室都另外其他的事,他回去幹什麼呢?每當到了他放假的時候,他都會把這個機會留給其他人。在前線,他至少可以用忙碌且有規律的活動來填補生活,這樣就可以不動腦想其他的事情了。只有一次在索姆河戰役前的冬天,他在阿布維爾【注:位於索姆河的港口,1916年協約國為了阻止德軍進攻凡爾賽,在此激戰,從7月打到11月中旬。】答應放假,他一個人躲在狄厄普。但兩天以後,他又乘坐火車回到前線。在那個城市閒得無聊,濃郁的海水鹹味充斥著鼻孔,每日每夜都颳著潮溼的風,還有亂鬨鬨的英國傷員,這讓人不舒服。在應徵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吉絲、貞妮、菲力普,或是其他的人。在他第一次受傷的時候,他在聖狄吉埃,甚至不願意讓吉絲探望。在他看來,他們兩三個月發一次簡訊,講講最近的情況,已經足以跟過去和以後保持最低限額的聯絡。

在信中,他知道了貞妮懷孕的訊息,也是通過信,他知道了雅克的死亡。他和貞妮通過幾次信,用詞親密。那是在一九一五年的一個冬季,貞妮告知他要去日內瓦的事。這一次的旅行,她不僅是為了擺脫親人,在那兒生下孩子,同時,她也希望在瑞士養胎的日子裡,追查雅克的死因。雅克的死在那個時候還是一個謎,跟貞妮還有聯絡的那些革命者中間,一直流傳著雅克是執行「危險任務」失蹤的,那是在八月上旬。突然昂圖瓦納想起了呂梅爾,他這個外交官現在在巴黎,崗位就在奧爾賽碼頭。如果貞妮找他,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幫她弄到必要的通行證。貞妮在日內瓦找到了範赫德,這個白化病人帶著她一起來到巴塞爾,將她介紹給書商普拉特內。通過他,貞妮瞭解到了雅克在最後幾天的日子是怎麼度過的,原來他寫了宣言,等來了梅奈斯特雷爾的飛機,在八月十日的早晨,他向著阿爾薩斯前線飛去。接下來的事普拉特內也不清楚。但有了這條線索,昂圖瓦納便讓呂梅爾幫忙繼續查下去。他們找過德國戰俘的名單,裡面沒有雅克,最後,他們在巴黎陸軍部找到一份步兵師部下發的報告,這份報告說的是有關阿爾薩斯撤退的問題,當中說到了一架飛機起火,墜落在法國境內,機上的人員全部死亡,無法辨認身份。這個時間,正好是八月十日。在報告中還指出,從飛機中的殘骸中找到了一些傳單殘片,上面依稀可以看出是激烈的反軍國主義。顯然,在這個飛機上的人正是雅克和駕駛員。這種死亡太荒唐了!就算是四年後的今天,昂圖瓦納想起這個事,更多的是憤怒,而不是傷感。

他氣憤地起身,拿下蒼蠅拍,用力地打死了十幾只蒼蠅,原本他還想用毛巾將剩下的蒼蠅趕走,但劇烈運動導致的咳嗽,讓他不得不彎下腰,用手撐著椅背一動不動。待他稍微好轉以後,他便將毛巾浸在松節油中,然後在胸口按了一會兒。暫時舒服些,他從床上拿下兩個枕頭放在背後,讓自己可以坐直,從而避免肺部充血。他開始緩慢地做呼吸操,用手指捏住喉嚨,用力地呼吸。呼吸一次比一次長,一個個發出:

「a(啊)、e(額)、i(咿)、o(噢)、u(於)。」

他環視著這個狹小、庸俗、讓人厭惡的粉色房間。早上的海風吹動窗簾,光線透過窗戶,在牆壁上不斷跳動,牆壁是紅磚似的粉,一直延伸到深褐色的旋花的簷壁,沒有任何的裝飾物。在梳洗臺的鏡子上面,貼著一張像是之前的病患從雜誌上剪下的海報,上面印有六名穿著水手裝,彎起長腿的美國舞女。這幾個舞女是之前患者死後,對五十三號房間最後的裝飾貢獻,其他的都被昂圖瓦納去掉了。這張海報掛得太高,不冒失地使用力氣根本夠不著。原本他是想要讓樓層管理員約瑟夫幫忙拿掉,苦於約瑟夫身材太過矮小,椅子又在一樓,於是昂圖瓦納放棄了這個想法。在房間裡,一個很窄的松木桌子上,突兀地擺著一個痰盂,在藥瓶和藥盒中間,堆積著一些原來的報紙、雜誌,還有戰場上寄來的信件、照片。每天晚上他都扒開這些,騰出一小塊地方用來記錄病情。在洗臉檯上的玻璃擱架上擺放著剩下的一些藥品。他的衣服和雜物擺放在一個白木衣櫃上,一個空的行李箱放在衣櫃和洗臉池的中間,行李箱上刻著的字跡已經漸漸脫落,只能隱約看到「第二營軍醫,蒂博大夫」,行李箱變成了臺座,上面擺著一架已經壞掉的留聲機。

昂圖瓦納近五個月來,一直都被關在這個粉色牆壁的房間裡,看著自己的病情不斷好轉然後惡化,他盼望著病情得到治癒,但現在他一點好轉跡象都沒有。在這裡,他過得異常煎熬,每天都數著時間度過,他吃、喝、咳嗽,然後看書,但他從來沒有看完一本書,他對過去和未來充滿幻想,他與來訪者談天,說笑,聊有關戰爭與和平的問題,直到因為爭論導致不斷咳嗽。他看到這裡的床、椅子、痰盂就噁心,這些東西見證了他的每一次發燒、失眠,還有窒息。還好他的身體足夠強壯,讓他偶爾可以下樓,離開這個房間。他會帶著書走到花園中,去柏樹間的小道,或是橄欖樹的陰涼下,有的時候他還會走到菜園頂頭,在水車附近,那裡有一條小溪,讓人感到清涼。雖然他不看書,但這會讓他不那麼孤單。每當他覺得自己的體力足夠讓他多站一會兒時,他都會去實驗室跟巴多爾和馬才一起。在實驗室裡,他穿著巴多爾給他的白大褂,與他一起做實驗,這時候,他能感受到熟悉的氣息,雖然出來時無比疲憊,但這也是他最開心的時候。

他多麼希望以後能好好地利用這一週又一週,一月又一月的被迫治療,等著遙遙無期的痊癒日子!他多次被突然的犯病打斷了原本想要做的事,最後一事無成。其實他心裡一直有一個撰寫有關兒童呼吸混亂與智力發展和注意力的文章,他在戰前,經過長時間的研究,已經積累了豐富的觀察材料,這足夠讓他完成一本相關書籍,至少也是一篇能在雜誌上刊登的材料豐富的文章。

昂圖瓦納想要趕快寫論文,從而確定日期。如今這個主題還空著,他害怕其他的兒科專家搶先出版。姑且不談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如何,就算他現在有足夠的精力去撰稿,他也不能動手,因為所有的材料和實驗結果都在巴黎,他也找不到人幫忙寄來。他年輕的秘書馬尼埃爾·羅瓦和全排人一同死光了,那還是在戰後第二個月的阿拉斯推進中發生的,茹斯蘭在西里西亞當戰俘已經有兩年之久,哈里發則是由於凡爾登戰役【注:凡爾登戰役系一次大戰時戰況最激烈的戰役之一,近一百萬人參加了戰鬥。德軍從1916年2月21日至7月11日連續進攻,法國於10日進行反攻,擊退德軍。】受傷使得耳聾,那是在一九一六年的事,因為他是放射學的專家,如今被派送至東方軍團【注:該軍團於1915年在希臘作戰。】衛生部門工作。

他聽到午餐的鑼聲,於是起身開啟洗臉池上的小燈檢查喉嚨,向喉嚨滴藥是他用餐前的必做事項,由於吞嚥困難,他需要用藥物減輕,有的時候還需要找巴多爾幫忙用直流電烙器減輕吞嚥困難的問題。

他將安樂椅推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等著午飯鑼聲的再一次敲響。窗外是佈滿梯田的山坡和巨石山頂,右邊是向著湛藍海水不斷蔓延的層巒疊嶂。不斷有濃郁的花香和人們的聊天聲從下面傳上來。他低頭看到了在樹蔭下散步的熟悉身影:戈瓦朗和他的夥伴伏瓦茲奈,他們是僅有的兩個聲帶沒有受損的人,一整天都在說話,達羅夾著書漫步,還有「袋鼠」埃克曼,人們都這樣稱呼他,最後是每天早晨如一日的雷蒙少校,他的身邊總有一群青年軍官,他總是在早上對照地圖評論戰報。現在只要看到他們激動地品頭論足,就彷彿身在其中,聽到他們的對話,這真讓人感到厭煩。

花園中散步的人被第二次鑼聲驚擾,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昂圖瓦納嘆了一口氣,挺直身板。心裡想道:「這個鑼聲悽慘,真讓人厭惡,幹嗎不跟別的位置一樣,敲鐘通知吃飯呢?」

他沒有胃口吃飯。對他來說也缺乏勇氣再做這些事:下兩層樓梯,聞著飯菜的氣味,聽著大家喧鬧的聲音,各式各樣沒完沒了的菜湯,還得掛著殷勤的笑容聽他們照例評價德國的作戰計劃,估算戰爭還要持續多久,解說戰報裡暗含的意思。除此之外,還要加上一些調戲和逗弄,講述在前線的軼事,說一些葷段子,更有甚者,仔細描繪咳出的痰是什麼模樣,或是形容晚上的痰是多麼多。

他脫下睡衣,換上一件有三條飾帶的白色舊軍衣,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份吉絲髮來的電報,想到什麼似的忽然呆住:

「要不然我去一次她那兒?」

他忍不住笑起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過去,但正因為打定主意,他現在就有足夠的空間去自由計劃、想象。其實只要他帶著吸入器和大量的藥品,每天堅持治療,注意一點就不會加重病情,這樣來說,過去就有可能實現。星期天早上十點的葬禮。他可以搭乘明天下午的快車,就能在第二天,也就是週日的早上到達巴黎。賽格爾也一定會批假,當初多斯病情那麼嚴重,也一樣批准過一次假。從某個方面來講,這一次請假的機會對他來說吸引力很大。因為它的突然起來,更具有誘惑力。

忽然之間,他彷彿回到了戰前,身體健康、生活優越的時代。他可以安靜地坐在餐車裡,對著滿桌的豐富菜餚。

他還可以詢問在巴黎居住的老師,問他怎麼看待如今自己的病情。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回巴黎將自己所有的資料和實驗結果,裝滿滿一箱的筆記書籍,還有工作用品帶回來,這是他在漫漫治療期間的重要寄託。

他可以在巴黎街道花三四天的時間悠閒散步,還不用喝那該死的湯。幹嗎不去呢?

2

修女將窗戶輕輕推開一個縫隙,原本寂靜的環境被這突然的聲音打破。昂突瓦納看到一個蒼老的手戴著結婚戒指,上身估計穿著藍布上衣,縫隙裡露出了一截袖口。

從裡傳出聲音:「在走廊盡頭的院子裡,一直向前走就好。」

前廳和養老院,被一條鋪滿光亮的方磚,安靜、空蕩的走道相連通。在左邊樓梯的頭幾階階梯上,幾個老太婆縮在鉤針編織的黑色頭巾中,像是演啞劇一般,蹲在那裡竊竊私語。

空蕩蕩的院子沒有一個人,四分之三的位置被太陽照耀著。最裡面是一間開著一扇門的小教堂,長長的矩形陰影中,傳出陣陣風琴聲。看來儀式已經開始。昂圖瓦納走近,看到黑暗的教堂中像耙子一樣排列的燭光。教堂裡面的地面比院子裡的略低,要下兩階臺階才行。昂圖瓦納穿過守在門口的殯儀館職員,看到小小的教堂擠滿了人。教堂充滿地穴的陰涼。昂圖瓦納按著水缸,撐住身體以後踮起腳尖,才看到最前面的祭臺前,擺放著一個馬虎蓋著黑布的棺槨,四周插著巨大的蠟燭。一名個子矮小、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的人站在靈柩後面懷抱雙臂,旁邊跪著一名用藍色面紗遮住面龐的女性,當她轉過頭來時,昂圖瓦納認出她就是吉絲。昂圖瓦納暗暗慶幸:「她誰都沒有。沒有親人和朋友。除了這個笨沙莂斯勒。還好我來了。貞妮、豐塔南太太和達尼爾都不在。這也正好方便了我,我得跟吉絲說不讓她們知道我的到來,這樣我就能不到拉菲特別墅區去。」他環顧四周的椅子,沒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只有幾個戴著披巾的婦女和寬大角形巾的修女,這讓他無比安心。「我從不會一直站著直到結束。而且這裡有些陰冷。」他正準備轉身出去,突然發出相互碰撞的椅子聲,大家都站起身,跪了下去。主持儀式的神父轉過身,面對大家舉起了雙手。昂圖瓦納認出了這個高個子的禿頭就是韋卡爾神父。

他上臺階走回院子裡,坐在了一條陽光照耀下的長椅上,只覺得肩胛骨之間隱隱作痛。原本在火車上睡了一晚上不是很累,可是由里昂火車站過來的路上,一路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坐著破出租不斷顛簸讓他吃不消。

「小小的,就像是一個孩子的棺槨!」他彷彿再一次看到她快步走在大學街的那套房子裡,也許是逆光坐在臥室裡的椅子上,像是被釘子釘住了一樣,面前擺放著一張細工鑲嵌的寫字檯,這是她做管家時唯一帶到蒂博先生家的東西,她稱之為「傳家寶」。她將桌子抽屜裡塞滿了東西,包括她的積蓄、平時用的棗糊止咳糖漿、票據、信件、香草匣子、廣告傳單、醫療單、針線包、衣服掉下的扣子、老鼠藥、膠布、鳶尾香粉袋、山金車、家中所有的舊鑰匙、聖經、相簿,還有帶有香草味和鳶尾香味的黃瓜香膏,她把它當作護手霜用,每次開啟抽屜時,濃濃的香味會一直傳到客廳。在很小的時候,這張書桌對雅克和昂圖瓦納來講,就像是一個神秘寶庫,因為什麼都有,但慢慢長大了,這個像集市一樣的書桌又被雅克和吉絲稱作「農村的文具店兼服裝店」。

一陣腳步聲促使他抬起了頭,他看到教堂的第二扇門被幾名黑衣人推開,幾個花圈被放在院子的地面,昂圖瓦納也站了起來。

追悼會結束了。兩名穿著斜條紋的麻布衫修女,推著一個帶著小輪子的籃子斜眼走過,裡面裝著滿滿的蔬菜,最後消失在院子旁邊一個房子裡。教堂二樓的窗簾被拉開,幾名穿著短衣的殘疾老婦人坐在床邊。能走動的住院老人從教堂中蹣跚走出,都站在了大門兩側。黑暗的教堂中慢慢顯出銀質十字架,還有一件白色的寬大法衣。棺槨慢慢地被兩個男人抬出。一群唱詩班的孩子走在後面,接著是老神父韋卡爾。

最後是吉絲慢慢地走上臺階,出現在陽光下。沙斯勒先生就站在她的身後,抬棺槨的男人們停住腳,等著員工將提前送到的花圈放到棺槨上面。吉絲看著棺槨眼睛裡滿含淚水。昂圖瓦納看著她雖然帶著沉思,但依舊成熟的臉,這讓他無比驚訝,在他的記憶裡,她一直都是十五歲的吉絲那樣調皮。「她沒有發現我。她肯定沒有想到我會來這兒。」他突然有些不安,因為自己這樣隨意察覺,她卻沒有一絲察覺。他都已經忘記吉絲的膚色其實是茶褐色。「這條白色孝帶讓她的膚色更黑了。」

沙斯勒先生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上拿著一頂舊帽子,他像是鳥樣的腦袋在老長的脖子上四處扭動。突然,他一臉吃驚地發現了在人群中的昂圖瓦納,遮住嘴巴的手像是要掩蓋他的尖叫。吉絲也轉過頭來,當她看到昂圖瓦納時,好像一下子沒有認出來,她打量了半天,突然大聲啜泣地向他飛奔而來。他遲鈍地抱住她,他看到抬著棺槨的男人在繼續往前走,於是想要輕輕移開。

「你就在我旁邊走就好,別離開我。」吉絲在他身邊小聲說道。

他跟著她走向原來的位置。沙斯勒先生看到他們走來更是一臉驚慌。

「真的,真是您?」他像做夢似的喃喃自語,接著昂圖瓦納向他伸出手。

「墓地還要走很久嗎?」昂圖瓦納詢問吉絲。

「我們有車。要到勒瓦洛阿。」她小聲回應。

送葬的行列緩緩地穿過院子。

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帶篷車等在街口,它是由一輛舊貨車改造而成。街區的居民在道路兩邊站著。三個座位高高地立在車子上,就像是立在大象上一樣,登上去得跨好幾個臺階。原本是吉絲、沙斯勒先生和葬禮司儀坐在上面,不過司儀將自己的位置讓給了突然到訪的昂圖瓦納,自己坐在了馬車伕旁邊。車子慢慢向前行進,被郊區的石子弄得上下顛簸。兩名神父坐在後面跟著行駛的送葬專用四輪馬車上。

為了登上馬上,昂圖瓦納消耗了很大的力氣,以至於刺激了支氣管,剛剛登上車就一陣咳嗽,這讓他整個身體都不住地抖動,只好低下頭,用手帕捂住嘴巴。

吉絲坐在中間,等昂圖瓦納好了以後碰了碰昂圖瓦納的手臂說:

「我真沒想到您會過來,真好!」

「唉,現在這個年代什麼事都得提前想好。」沙斯勒先生說教式的口氣感嘆道。他彎下身子看著昂圖瓦納不斷咳嗽,透過眼鏡,斜著向上方觀察昂圖瓦納。他擺著腦袋說:「真是不好意思,我居然花了這麼長時間才想起您。您現在真容易讓人記錯,對不對吉絲小姐!」

昂圖瓦納雖然心裡很不快,但表面還是從容鎮定地說:

「的確是這樣。我中了毒氣,現在瘦得厲害!」

吉絲被昂圖瓦納這嘶啞的嗓音嚇壞了,驚奇地轉過身來。在院子裡的時候她雖然被昂圖瓦納現在的狀態吃了一驚,但是沒有仔細觀察。而且五年沒有見過面,現在他又穿著軍裝,變化如此之大應該沒太大的問題。但是現在想想,也許他中毒的情況比自己想象的要嚴重得多。她對於他的中毒情況一無所知,只是知道他在南方治療,信裡他說:「病情正在痊癒。」

沙斯勒先生用內行人的無謂語氣重複說:「中毒氣?那必然是伊普爾的毒氣了。這是一種新型毒氣,又稱芥子氣。」他一臉興致盎然地打量著昂圖瓦納評價,「雖然毒氣剝掉了你一層皮。但您卻因此得到了戰爭的十字勳章,當然了,還有這兩個像是棕櫚葉的勳章,您到底還獲得了多少好處呢?真是光彩。」

吉絲看了看昂圖瓦納軍裝上的勳章,他從未在信中提過這個事。

「醫生怎麼評價您的?有說您將要多長時間才能痊癒呢?」她試探性地詢問。

「恢復的程式很緩慢。」昂圖瓦納盡力保持微笑,坦言說。原本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馬車的顛簸讓他呼吸困難,他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

「本店出售的商品一應俱全,同時也包括防毒用品。」沙斯勒先生一臉討好的笑容,強烈推薦說。

吉絲想說些客套話:

「沙斯勒先生,最近您的生意怎麼樣?應該還不錯吧?」

「是的,還不錯。是的,吉絲小姐,如今這個時代什麼事情都要適應。我們商行所有的發明家都被動員去了前線,可他們一點忙都幫不了。但偶爾能有人出個主意,就像是我們剛出的袖珍型‘盟軍跳鵝棋’。棋盤上印有馬爾納、埃帕爾日山、杜奧蒙【注:1914年和1918年在馬爾納進行過兩次戰役,第二次戰役中,法軍擊退德軍,一直推進到埃斯納。埃帕爾日山在1914年9月至1915年4月曾發生激烈戰鬥。杜奧蒙城在凡爾登戰役中因英勇抗戰而聞名於世。】這些著名的軍事戰役。在前線計程車兵都喜歡玩。我們得適應當前局勢來生存,吉絲小姐。」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您的個性都沒有改變。」昂圖瓦納暗暗想著。

馬車走的是破曉街到勒瓦洛阿街的外環路線。這個週日天氣很好,陽光燦爛。在太陽下,士兵們在堡壘上閒逛。在巴黎,女人們穿著亮麗的連衣裙,帶著孩子和狗去布洛涅森林。賣鮮花和蔬果的攤販如戰前一樣,在人行道兩側擺著攤位。

他被車子顛簸得顫抖,斷斷續續地詢問:「老小姐她是怎麼死的?」

吉絲聽到詢問馬上轉身回答:

「你問姑媽怎麼死的?她就像是俗語說的,最後老死了。她年紀大了,身體內部器官都壞了。吃點東西,幾個星期都消化不了。最後一個晚上,她的心臟終於負荷不了,停止了跳動。」她停了停,又接著說,「你肯定無法想到她自從進了養老院,性格變得多麼不同。她只在乎自己。她注意自己吃得怎麼樣,住得怎麼樣!她帶著傲慢隨意指使僕人和修女。她的確會抱怨任何的人和事,她總覺得別人會害自己,有一次她還煞有介事地說隔壁的一個婦人偷了她的東西。她天天不喝水。」

她又停住了講述,她不知道為什麼昂圖瓦納聽到這些沒有一點反應,想想看,也許他在責怪自己。這幾日她不斷地回想自己是不是為姑媽做了所有應做的,她憂心忡忡。她想了想說:「是她把我帶大的,但是我一長大就把她送到了養老院,每一次去看她的時候我都不情願。」

「拉菲特別墅區,」她提高音量說道,像是為自己辯解一樣,「您也知道,最近幾個月醫院特別忙,我在醫院根本忙不過來,幾個月都沒看到她了。上個月我剛收到養老院的來信就來了。我不會忘記那時我看到姑媽可憐的樣子。當我在她房間看到她時,她正坐在行李箱上,穿著襯衣和襯裙,頭上綁著布帶,還有白色睡帽,兩隻腳,一隻穿著襪子,另一隻光著腳,精神恍惚。她是那麼得瘦,前額高高鼓起,兩頰凹陷,脖子都瘦得沒有一點肉。可她的腿看起來還是那麼年輕,就算骨瘦如柴,但依舊皮膚細嫩。她沒有詢問我們最近怎麼樣,只是不住地抱怨領軍和修女們。您肯定不會猜到,接著她就開啟抽屜讓我看她為自己身後事準備的資金。她開始跟我談論她的葬禮:‘你再不會看到我了,不久以後我就要死了。你不用擔心,到時候我會跟院長說,將你的新年禮物寄給你。’我原本想跟她開玩笑:‘姑媽,您說要死已經好多年了!’她卻突然對我生氣說:‘我活夠了!想要死了,行不行!’她望著自己的腿說:‘你看我得腿,像個小姑娘似的,那麼嫩,你看看你的,就跟男孩子一樣的大腳!’要離開的時候,我想要擁抱她,但是她拒絕了:‘你可別抱我,我身上有一股將死之人的衰老氣,難聞得很。’在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提到了你:‘我掉了六顆牙齒,一下子被拔了出來,就跟拔蘿蔔一樣!’她開心地笑了起來,你應該記得她的笑容,‘一下子就是六顆,你得趕快去找昂圖瓦納,告訴他如果想見到我,就得趕緊了!’」

昂圖瓦納安靜地聽著吉絲嘮嘮叨叨的敘述,心中十分激動。現在他對於生老病死有一種莫名的好奇感,他知道,這個時候他不用多插嘴。

「這是你最後一次看她嗎?」

「不是,十幾天前我曾經來過。養老院給我來信說她已經領了林中聖禮。瑪爾特修女帶我去看她時,她在不見陽光的黑暗房間裡。我坐在她床前,小小的她整個人都蜷縮在鴨絨被下。修女想要她擺脫這種麻木的狀態:‘您看是誰來了,您的小吉絲!’沒多久,她在鴨絨被下動了動,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是不是真的認出我來了。只聽她清晰地回應:‘太長了!’過了一會兒,我對她說:‘您知道這次戰爭又發生了什麼嗎?’可是她半天沒有回應我,可能是不太理解。但她多次打斷我說:‘有什麼新聞?’我想要親吻她的額頭,但她一把把我推開:‘我不想讓別人碰我的頭髮!’這是我聽到可憐的姑媽說的最後一句話了,‘我不想讓別人碰我的頭髮’。」

沙斯勒先生用手絹擦乾眼淚之後,又仔細地疊好手絹,將它恢復到原來的樣子,責備地嘟囔著:「你的確是不該將她的頭髮弄亂!」

吉絲趕忙低下了頭,臉上一閃而過調皮的笑容。昂圖瓦納看著這熟悉的笑,突然覺得自己又跟她拉近了距離,真想再叫她一聲「黑妞」,好好地逗逗她。

車子穿過商佩雷門的柵欄,停下來辦理手續。廣場上停著汽車炮架高射炮,還有裝甲車,士兵們站在那裡看守著被苫布遮住的探照燈。

送葬的隊伍一直向前行進,到達勒瓦洛阿人群擁擠的街口時,沙斯勒先生感嘆說:

「唉!不管怎麼說,這位小姐最後生活在養老院還是很幸福的!我也希望自己以後可以這樣。昂圖瓦納先生,我就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收男性的養老院。得要有好的生活條件,這樣我才能過得舒服。不用再擔心身邊其他的瑣事。」他摘下眼鏡仔細擦拭,沒有戴眼鏡的眼睛閃出亮光,溫柔又憂傷。「我將您父親給的養老金都給他們,這樣我就能擁有一個棲身所,直到死去。我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接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曾看過一個養老院,在拉尼城。但現如今看來,這個養老院太靠近東邊,如果和那些德國鬼子交往,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而且他們的地下室根本不叫地下室,現在這個時候必須有個真正的地下室。」他的語氣顫抖,帶著些擔憂,他將帶著瑞典黑手套的手放在胸前,似乎想要推開一些不祥的東西,那個手套因長時間的佩戴,指尖已經被磨破了。太長、發硬的皮子在手指尖部捲曲,就像濱螺一樣,真讓人噁心。

昂圖瓦納和吉絲什麼都沒有說,他們表情也無比沉重。

「什麼都不能確定,哪裡都不安生,」老人不斷嘆息,「哪裡都不安生,除了在響警報的晚上,可以跑到一個安全的地下室。它就在十九區,我家對面就有一個真正的、安全的地下室。」他因為昂圖瓦納的不斷咳嗽停住了嘮叨。接著說,「昂圖瓦納先生,您應該瞭解,在這樣的局勢下,有一個安全的地下室躲避的夜晚,是最幸福的!」

馬匹沿著一個牆壁緩慢行進。

「估計快到了。」吉絲說。

「葬禮結束之後你去哪兒?」馬車顛簸得肋骨疼痛,為了減輕疼痛,他用肩膀抵住椅背。

「去你在大學街的家。前天開始,我就一直睡在那兒。馬車會拉我過去的,我們價錢已經談好了。」

「這樣來說,還不如搭乘一輛舒適的計程車。」昂圖瓦納笑著提議說。爬上這個像是在象背上的座位已經讓他十分難受了,想到還要再下來,他就更加痛苦。於是他決定待會兒再選擇另外一種方法回去。

吉絲詫異地望著他,但也沒有想過讓他解釋。馬車已經駛進墓地大門。

3

「都拔上了,您可以待十分鐘嗎?」

「你想要的話,二十分鐘都沒有問題。」

昂圖瓦納坐在大學街路迪辦公室的一把椅子上,背部拔了八個火罐。

吉絲說:「等等,小心別感冒了。」

吉絲從椅背上拿起一件護士的罩衫,裹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真是溫柔可愛。」他暗想。感受著她身上的溫柔,內心一陣激動,「為什麼我這幾年都不願跟她多聯絡?為何不寫信給她呢?」他的腦中突然浮現出在穆斯吉埃療養院裡,刷著粉色油漆的房間,在鏡子上面貼著六個長腿舞女的海報,他還想起吵鬧的餐桌,約瑟夫衷心卻又生硬的照顧。「如果能住在這裡,被吉絲照顧著,該是多麼幸福。」

「我不關門,如果你有需求,只須叫聲我就能聽到了。現在我去準備食物。」

「不用,我不用菜湯,你看,這四年,我喝得夠多了!」他趕忙說。

吉絲笑著轉身出去,留下昂圖瓦納一人在房間裡。

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家中,實現了枕邊又有女人的溫柔。

他一個人,不斷地嗅著自己家的氣味。當他從大門進來時,他脫下的帽子隨手掛在了原來掛衣服的衣鉤上。他張開鼻孔,帶著不住的好奇,仔細地嗅著這股幾乎要忘卻的家的味道,接著,這種感覺在慢慢地回來,從房間裡的每個地方。畫幅、毛毯、窗簾、椅子、書本。慢慢散發出來,在空中飄散,最後帶著羊毛、地板蠟、菸草、皮革、藥品等各種怪味充滿整個房間。

從墓地返回之後,到達里昂火車站領回皮箱,這一路他感到無比漫長。胸口疼痛,愈發嚴重的窒息感,當他從計程車下來以後,整個人一陣昏沉,這時他十分後悔決定開始這次旅行。還好他將所有的醫療物品都帶在了身邊。剛到家,他立馬用吸取氧氣來緩解呼吸的困難,接著吉絲幫他拔火罐。當火罐慢慢起作用,呼吸暢通之後,他才感到舒暢平穩。

他低垂著腦袋,背挺得直直的,一動也不動,瘦弱的手臂交叉搭在椅背上,他仔細地環視周圍。他從未想到,當他回到原來工作的房間時,心情會是這樣地彷徨無措。整個房間都沒有變化。剛到房間,吉絲就摘下傢俱上的套子,將椅子放到它原來的位置,將百葉窗拉開一點。他沒有料到原來經常待著的房間,如今看來這麼地熟悉又陌生,像是遺忘多年的兒時記憶,多少年之後突然又被喚醒,清晰地擺在眼前。他看著依舊好看的淺栗色毛毯、皮椅、沙發、靠枕、壁爐、時鐘、壁燈,還有書架上擺放的每一本書,雖然四年來他從沒碰過這些書籍,但他現在依舊可以清楚地說出每一本書名,就好像昨天才翻弄過一般。他可以說只有一隻腳的圓桌、鑲著貝殼的小刀、刻著青龍的菸灰缸、香菸盒,這裡每一個東西背後的故事,他在哪個時候,從哪裡購買的,或是哪個患者痊癒之後送給他的,就連每個患者的病情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安娜站在這裡的樣子,哈里發在這裡思考,還有他對於他父親的記憶。畢竟這個房間曾經是蒂博先生的洗漱間。一旦他閉上雙眼,他彷彿就能看到在房間擺放的桃花心木的洗臉架,帶有全身鏡的衣櫃,紅銅洗腳盆,還有永遠放在角落的脫靴板。也許當這個房間還像他小時候一樣,而不是他重新裝修過的樣子,他就不會這麼驚訝了。

「真奇怪,剛進大門時,我一點都不像回到自己的家,而是回到父親的家中。」

轉眼間,他又看到了茶几上的電話。曾經站在那裡打著電話的年輕人,為他的力量感到自豪,神采奕奕,充滿活力,每天不斷地忙碌著,對不知疲倦的生活和行動感到幸福。這個年輕人和他只隔著四年,四年的爭戰,四年的抗爭,四年的思考。有時一連幾個月,他疲憊不堪,體力衰退,接著是不能忘記的未老先衰。突然的難受,讓他將頭靠在了手臂之間。他看到了過去,現實慢慢地消失。父親、雅克、老小姐都已經去世,他只能通過青春和健康的三角鏡看到過去。他為了回到過去的日子,還有什麼不能做的呢?如今的憂傷之中,又加入了一些不再存在的想念。他差一點就要開口呼喚吉絲,讓他擺脫這種孤寂,但最後他還是忍住了,振奮地直視現實。所有的事都起源於健康,如今他的首要任務就是讓自己病情恢復。他決心與老師菲力普進行一次認真的談話,讓自己找到一個更加積極、有效的治療方法。他覺得在穆斯吉埃的那些治療方法和環境,會讓人慢慢陷入麻木和虛弱。他覺得自己現在的情況並不符合常理,也許菲力普可以幫助他。菲力普、吉絲,他突然腦子一片混亂,要帶著吉絲去穆斯吉埃,要治好病。墳墓。漸漸地,他陷入了沉睡。

他睡了幾分鐘之後才慢慢醒來,吉絲正端坐在靠椅的手把上,認真地看著他,帶著一點憂傷,皺著眉頭,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她的臉上瞞不了任何的心思,他清楚地看到了她在想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我愈發變醜了?」

「不是,是越來越瘦了。」

「從秋天開始,我現在已經瘦了十八斤。」

「你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舒服多了。」

「你的聲音還是有一點嘶啞。」(在他所有的變化中,讓她最緊張的就是他嗓音的嘶啞和虛弱。)

「現在沒問題。有的早晨,我完全說不出一句話。」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站了起來說:「需要我將火罐拔起來嗎?」

「都可以。」

她從旁邊拉來一把椅子到他身邊,坐在那裡,為了給他一點溫暖,雙手插進外套袖子中,接著仔細地將火罐一個個拔下來,放在腿上的圍裙上,接著用圍裙包裹著那些玻璃火罐去清洗。

他起身深呼吸,這時他感覺好多了,望著鏡子中皮包骨頭,還留有一些紫色拔火罐的印記,將大衣重新穿了上去。

當他找到吉絲時,她已經將餐具擺放在桌子上了。

他看了看寬敞的餐廳,二十把椅子整齊地排列著,原來萊翁總是在這個大理石餐檯上忙碌地工作。他突然開口:「等戰爭結束以後,我決定將這棟房子賣掉。」

她手裡還拿著盤子,驚訝地轉身望著他。

「你說這棟房子?」

「是的,我不想再留著這些。我只需要一個簡單實用的小房子。」

他笑了笑,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麼,但他很確定的是,

現在的他跟今早的他信仰完全不一樣,他想要改變自己原本的生活。

「你覺得肉片、黃油麵條和草莓怎麼樣?」她不知道昂圖瓦納是怎麼想的,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突然放棄自己原本設計的生活環境。她的想象力不好,同時也沒有興趣去計劃以後。

「你真是天使,這太棒了。」他一邊觀察著飯菜,一便讚歎。

「我得找找餐巾,估計還要十分鐘。」

「我去就好。」

他看到一張摺疊床上放滿了檯布和內衣、被子凹了下去,明顯有人睡過,裡面還放著十幾顆佛珠,衣服掛在旁邊的椅子上。

「她為何不睡在盡頭的房間?」他心裡暗暗道。

他一個個開啟壁櫃。每個櫃子裡都塞滿了從未用過的床單、枕套、毛巾、抹布,還有圍裙之類的,一打一打的,有些東西還綁著剛買時供應商繫著的紅繩。他聳了聳肩:「居然有這麼多的東西,真是荒謬,應該只留幾套必需的,其他的全送去拍賣!」接著他從一疊嶄新的餐巾中抽出了兩條。「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麼睡在這裡了!她是不想睡在雅克的房間裡。」

他像參觀別人家裡一樣,在走廊閒逛,摸摸這兒摸摸那兒,每經過一間房他都會推開門,帶著新奇的眼光看看。

他走到前廳,站在診療室門前徘徊。接著,他開啟了房門。診室裡的所有傢俱也被套子罩住,放在了書櫃前面,這讓房間顯得更加的大。窗戶是關著的,從百葉窗的縫隙中露出一絲陽光,像外省人家的大客廳,只有來客人的時候才會有人進。

他突然想到在一九一四年七月的最後幾天,就在這個房間裡,他看著斯蒂德萊爾帶來的報紙,與之爭執,還有惶恐,雅克的多次來訪,還有在總動員那一天,雅克和貞妮一起到來。

他靠著門,俯下身子仔細嗅著,這裡的氣味比別的房間都要完整、清晰,但不一樣的是,它更加香濃。在診室中間蒙著布的辦公桌上,就像是一個小孩的靈柩臺。

「這裡面會放著什麼東西呢?」

他決定進去看看桌子上放些什麼東西。接著,他的眼前出現了一些包裹和書冊。戰爭開始以後,印刷品、廣告單、報紙、雜誌、實驗室送來的各種樣品都被女門房放在這裡。「這個氣味是什麼?」他發現這些雜物裡混有一種特別的香氣,很濃郁,就像是胭脂粉。

當他隨手撕開幾封醫學週刊寄來的信件,準備翻看時,他的腦中突然浮現了拉雪爾。但為什麼是這個從來沒有來過這棟房子,幾個月都沒有想起的女人?為什麼不是想起安娜?「現在的她過得怎麼樣?她在哪裡?是不是和伊爾施一起,在熱帶某處,遠離歐洲和戰場。」他將幾個書冊放在壁爐的臺子上,準備回去的時候將這些都帶走。「這個時候,雜誌上的這些醫生都是老傢伙了,不用參軍。運氣真好,這個時候他們可以利用機會,將箱子裡的東西都一次倒騰出來!」他隨意翻閱目錄的時候,看到時不時會有一個年輕的醫生,從前線醫院發來一份特殊的病情報告,主要是外科醫生。「至少戰爭可以促進外科的發展。」他站在那裡不斷翻閱堆砌的書籍,每找到一本有用的都會放在壁爐上。「如果我能完成兒童呼吸道疾病的論文,塞比榮一定會將它刊登在他的雜誌上。」

在成堆的包裹中,有一個上面貼著各種不同顏色的郵票,跟別的完全不同的包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當他拿起來以後,他驚奇地發現,這個包裹散發的氣味正是他剛才注意到的芳香。他鼻子吸著這股香味,看了看寄送包裹的資訊:是法屬幾內亞科納克里醫院的博內小姐。郵票上蓋著的印戳顯示是三年前,一九一五年三月寄來的。他翻弄著這個小包裹,時不時地掂量它的重量。他很詫異,這裡面到底放著什麼東西?是藥品還是香水?他拆開包裹,裡面是一個長方形的,釘得十分牢固的粉色木盒子。「唉。真是不容易開啟。」他在房間尋找可以開啟的工具,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他突然想起口袋裡一直放著一把軍刀。刀刃在木箱邊緣響了一陣,接著用力一頂,箱子開啟了。東方香匣、安息香、線香,還有一種熟悉但不記得的香味撲鼻而來。他小心地用指甲掃掉無意掉落的木屑,一個帶著一層灰、閃閃發光的淡黃色蛋形顯露出來。當他看到眼前這個黃色物品時,頓時想起了這個琥珀和麝香項鍊是拉雪爾的!

他眼中蒙上水霧,小心地用指腹擦拭項鍊。他想到了拉雪爾白嫩的脖子,還有她的脖頸。勒阿佛爾,羅馬尼亞號在清晨起航。

但這個項鍊為什麼會寄過來呢?這名科納克里【注:幾內亞首都。】醫院的博內小姐又是哪位?為什麼會在一九一五年三月寄過來,這代表什麼?

當他聽到走廊傳來的腳步聲後趕忙將項鍊放回口袋中。吉絲來找他吃飯。當她走到門口時,聞到了這股香味。

「這味道真有意思。」

他重新將布蓋在書桌上。

「他們將藥都放在了這裡。」

「那你現在來吃飯嗎?可以開飯了。」

他跟著她走在回餐廳的路上。手插在口袋裡,死死地抓著項鍊,他感覺到那個吊墜從冷變熱。他腦中不斷浮現出拉雪爾雪白的皮膚,還有棕紅色的長髮。

4

他們並排坐在桌子的一端,吉絲嚴肅地望著他說:

「現在你跟我說說如今你的身體狀況。」

他噘起嘴。他一直不願意跟別人談論自己,說自己病情和治療,但如果別人詢問,他也願意耐心地回答,當他慢慢回答出吉絲的前幾個問題之後,他發現這些問題並不是毫無意義。雖然他總是拿吉絲當小女孩一樣對待,但是在醫院的這三年裡,她已經掌握到了足夠的治療。他可以和她聊醫學問題。這讓他們之間又多了一個聯絡。被吉絲不斷鼓勵,他詳細講述了這幾個月的病情,以及治療的情況。若是她表現出一絲無所謂,或是她覺得需要說一些鼓勵的話,那他會感到一陣緊張。但事實上,吉絲表情嚴肅地聽著他的講述,所有問題都詢問緣由,這反而讓他安慰性地總結說:「不管怎麼樣,我最後一定會痊癒的。」(其實他心裡一直都這樣想著。)他帶著自信的微笑說:「雖然時間會有些漫長,但我要治好,就一定會。但是我真的會徹底痊癒嗎?如果我喉嚨依舊沙啞、虛弱,那我還能回到原來,去當醫生嗎?你應該清楚,對我來說確信可以活下去是不夠的,我不是擔心以後會過著殘疾人的生活。我需要的是回到原來那健康身體的日子!但這一切,是無法確定的。」

她沒有吃東西,就像個孩子一樣,瞪圓了眼睛,帶著詫異,眨也不眨地注視著他,生怕漏掉一個細節。看到她像是原始動物一樣注視著自己,他忍不住笑出聲,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過了,這讓他感到無比親切。

「雖然這不肯定,但也不是沒有可能。只要我堅持,就一定有辦法。現在,我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那這件事為什麼就不能達成了?只要我想徹底痊癒,就一定可以。」

他在最後幾個字上加重語氣,這讓他又忍不住地用力咳嗽。這一次,他持續的時間很長。吉絲一直俯下身體偷偷地關注他。她努力讓自己不要想太多:「他只要想的事,就一定可以做到。他知道怎麼照顧自己,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等到咳嗽停止,他轉向吉絲表示自己想休息一下喉嚨。

「要不要喝水?」他一邊倒滿水杯,一邊詢問。她還是控制不住,提出了一直想知道的問題:「你能和我待多久?」

他沒有說話。原本他就不願意考慮這個問題。雖然他請了四天的假,但是他不願意在巴黎接受別人的照顧,在這他可能會因各種讓人疲憊的事導致病發,他不想慢熬這四天,希望可以減少假期。

「待幾天?」她望著他詢問道,「是待八天?六天?還是五天?」

他都是搖頭,然後深呼一口氣,笑著說:

「我明天就離開。」

她感到無比失望,連聲音都帶著顫抖:「難道你不去拉菲特別墅區看望我們嗎?」

「我可愛的吉絲,這或許做不到。以後找個時間再去吧。也許夏天就回去。」

「但我們才見面啊!你說我們多久沒有見面了?真要明天走嗎?我都不能和你一起在巴黎多待會兒,我今晚要在別墅度過!明天早上還得上班!你想想,我已經請了三天假,但在我離開的前一天,醫院來了六名新病患!」

「但是我們已經一起度過了一整天呀。」他耐心地安慰著。

「這不算!等等我還要去養老院,將姑媽的傢俱和所有的事務都了結,他們還等著我騰出空房間呢。」

她的眼中滿是淚水。這時他突然想起吉絲還在小的時候失望的樣子。他的腦中突然閃過:「讓她照顧自己,感受這種關懷其實很好。」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應,這次見面的時間很短,短得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失望,於是撒謊說:

「也許我可以延長假期。要不然,我去試試看。」

聽到這個回答,吉絲的眼中突然閃露出光芒,微笑的眼睛中的喜悅從淚花中透露出來,看起來很好看。(這讓昂圖瓦納又想起原來的日子。)

「你一定得成功!你來別墅跟我們一起待幾日吧!」她高興地拍著巴掌,堅定地說。

「她還像個孩子一樣,這種稚氣和她身上散發出的成熟少婦氣息形成鮮明的對比,真讓人著迷。」

為了轉移話題,他彎下身子詢問:

「那現在你告訴我,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來巴黎參加葬禮?她們的人呢?別墅離這裡也不是很遠吧?」

她立馬反駁說:

「你完全不知道我們的工作有多麼繁重!你覺得還能怎麼樣?我走了以後,大家就更加忙碌了!」

他忍不住微笑地回應吉絲的氣憤。為了讓他知道大家工作的忙碌,她絮絮叨叨地解釋大家在醫院,在別墅裡的生活。

(在一九一四年九月,馬爾納戰役結束後不久,豐塔南太太就希望能做些有益的事情,於是做出了在拉菲特別墅區建一所醫院的想法。那個時候她仍然保留著她的父親在聖日耳曼森林邊緣上的產業,主要是英國人住她的房子,但戰爭後不久,他們都逃離法國了。這個時候,老別墅閒置了下來,她原本想將這棟別墅做成醫院,但是房間太小,而且離火車站遠,極其不便。於是她想起蒂博先生閒置下來的別墅,不僅寬敞,而且就在居民區旁邊不遠處。於是她詢問昂圖瓦納的想法,他當然同意將別墅借給她。於是他寫信給吉絲,讓她帶著兩名女僕幫豐塔南太太的忙,將別墅改造成醫院。豐塔南太太則是得到了她的外甥尼科爾·埃凱的幫忙。尼科爾的丈夫是一名外科醫生,而且她本人考有護士專業文憑。在傷兵救護協會的監督下,很快建立起了一個領導委員會。於是六個星期之後,她們開始著手改造別墅,別墅前掛上了「醫療附屬第七醫院」的牌子。他們準備接收醫院建立起來的第一批傷員。從那以後,豐塔南太太和尼科爾也沒有空餘時間了,每日每夜都在為醫院忙碌著。)

昂圖瓦納很開心父親的這個別墅有了實際的作用,最讓他開心的是,原本在巴黎閒來無事讓人擔憂的吉絲,現在也在豐塔南家得到了熱情款待。實話說,對於第七醫院的情況,就像是對豐塔南家鄉間小屋的打理情況一樣,他一點都不關心。豐塔南太太家現在變成了一個奇怪的集合體,原本的蒂博的廚娘,強壯的克洛蒂德如今操控整個家務。尼科爾和吉絲都住在那棟別墅裡,截肢過後的達尼埃爾住在那裡,就連帶著孩子從瑞士回來的貞妮也是住在那裡。這讓他更加好奇,在吉絲的描述中,他反覆可以看到這一群平時不會太過注意的人,如今實實在在的生活狀態。

「在我們所有女人裡面,貞妮永遠是最忙碌的一個,」吉絲只注意自己的話題,「她不只要帶著讓·保爾,還得領導醫院的洗衣部門。你想想,醫院裡不管是三十八、四十,還是四十五張床位,所有需要的東西都得洗、燙、縫補,她需要算賬、安排、天天分配大家合理工作!每天晚上她回來的時候都是一身疲憊。早上的時候她會留在別墅照顧讓·保爾,下午的時候一定是待在醫院幫忙。你肯定不知道,豐塔南太太為了待在病人身邊,她將自己的辦公室設在了馬房上。」

遵守禮法的老小姐的侄女吉絲,在那裡說起貞妮,還有貞妮當媽媽的事情,一切都變得那麼順其自然,這讓昂圖瓦納很納悶兒。他想著:「這也沒錯。三年的時間裡。原本讓人覺得很醜陋的事情,在這個動亂的年代,也變得讓人容易接納。」

「你來次巴黎,居然不去看看我們可愛的小傢伙兒!」吉絲帶著責怪的語氣感嘆,「貞妮會不開心的。」

「你只要不說就好了呀,笨蛋。」

「不行,」她帶著奇怪的語氣,嚴肅反駁說,接著低下頭,「我對貞妮,一直都有什麼說什麼的。」

他雖然因為這句話感到無比詫異,但還是沒有刨根問底。

吉絲詢問:「你一定能夠保證延長放假時間的,對不對?」

「我會盡量。」

「怎麼做呢?」

他接著說謊回答說:

「我請呂梅爾幫忙,給管理這方面事務的軍事部門電話通知。」「呂梅爾。」她思索地重複說。

「不管怎麼樣,我們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今天我得跟他見一面。他真幫了我們不少忙。」他這是見了吉絲以後第一次無意間提到雅克死亡的事情。他看到吉絲的臉色突然變化,抽搐之後,是更加深沉的膚色。

(在一九一四年的那個秋天,雅克沒有一絲音信,他日內瓦朋友通知說雅克失蹤了,在貞妮和昂圖瓦納都相信雅克已經遇害的時候,吉絲還是固執地不願相信,她始終認為:「雅克利用這次戰爭再一次逃跑了,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她做著九日祈禱,每天在不安中等待。就在這個時候,她和貞妮產生了親密的感情。這種感情原本是處於一個特別狡猾的算盤:「雅克回來之後,會發現我們已經成了朋友,但私底下我依舊是他的情人。這樣他一定會很感謝我可以在他不在時照顧貞妮。」當大家從呂梅爾那知道飛機墜毀的事情,還看到了正式通知的影印本,雖然這個事實已經明瞭,但她心中還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讓她不去相信這一切。直到現在,她還時不時地會自言自語說:「有誰能說得準呢?」)

她突然低下頭,不敢直視昂圖瓦納的眼神。她站在那裡,像被掏空一般一動不動,強忍著奔湧而出的淚水。為了不哭出來被昂圖瓦納看到,她匆匆忙忙地起身走向廚房。

不小心觸碰到了吉絲的地雷,昂圖瓦納也很不好意思。看著她離開的背影,他心裡想:「看她現在的身材,真的胖了,看她的臀部還有上身,就像是一個三十歲的婦人,比實際年紀要大個十歲!」

他拿出口袋中的項鍊。跟櫻桃核一樣大的鉛灰色麝香珠,跟古老的龍涎香交錯在一起,龍涎香的形狀和顏色像極了黃香李,就如同剛剛熟透的黃香李帶著半透明的暗黃。他將項鍊在手指尖盤弄,慢慢地,它像是剛剛從拉雪爾雪白脖頸下摘下一般的溫熱。

吉絲再一次出現的時候,手中端著一盤草莓,還能隱約看到她臉上的悲傷之情,這讓昂圖瓦納不禁動容。她擺好草莓之後,昂圖瓦納默默地撫摸著那個戴著銀手鐲的褐色手腕。吉絲打了一陣寒戰,眼睛上的睫毛不住地抖動。她故意避免昂圖瓦納的眼神,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接著兩顆淚珠從眼眶中流出。這時她決定直視傷心,她抬起頭對著昂圖瓦納窘迫地笑了笑,接著又說不出一句話。

吉絲嘆出一口氣,靜靜地將糖加到草莓裡,可她又幾乎立即放下糖罐,猛然挺起身來說:「我真笨。你知道最讓我傷心的是什麼嗎?我的周圍不再有人提及他。我知道,也能感覺到貞妮對他無比的思念之情。她對讓·保爾那麼好,只是因為他也是雅克的孩子。是雅克將我們聯絡在一起的,我那麼愛她,也是因為對雅克的思念之情。但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友好呢?為什麼把我當親姐妹一般?可是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說起過雅克!這就像一個秘密,始終纏繞在我們心頭,但是我們從來不會暗示到雅克!這對我來說並不好受,昂圖瓦納!」她喘著粗氣,接著說,「我現在就跟你說,貞妮是一個傲慢、難以相處的人!我現在太清楚她的為人了!我對她的愛可以讓我為了她和那個孩子犧牲性命!但我一點都不開心,而且十分痛苦,因為她現在那麼憂傷,不開朗。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你瞧,我一直知道,她覺得除了她,就沒有人真正瞭解雅克,她為自己是唯一一個瞭解雅克的人而十分痛苦,但她又堅持地認為只有自己是唯一一個瞭解他的人!她從不跟其他人談起雅克,尤其是對我。」

大顆的淚珠從她臉頰流下,雖然這時她突然變老的臉上沒有任何憂傷的表情,只有激動、氣憤,還有昂圖瓦納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思考著。現在吉絲和貞妮的親密關係是他從未想到的,這讓他十分詫異。

「我一直不敢肯定,她是不是清楚地知道我對雅克抱有的情感,」吉絲壓低嗓音,帶著變調的聲音繼續說道,「有的時候我希望能跟她敞開心扉地聊聊!我現在沒有什麼要對她隱瞞的。我想要告訴她所有的事情!我甚至想要跟她說我當初是多麼憎恨她。但是雅克死後,我對她的感情完全不一樣了,我將對於雅克的全部情感都投射在了她跟孩子身上!」她的眼神中閃著耀眼的光芒。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下子忘掉了傾聽她的內心獨白,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她顫動的深棕色眼皮,上下襬動的睫毛上,她被遮住的眼睛裡時不時投射出的光芒,就像是海中的燈塔,間隙地閃耀著光。他把手臂杵在桌子上,手掌拖著臉部,滿懷柔情地嗅著指尖上濃郁的麝香。

「這就是我的家!貞妮答應會將我一直留在身邊。」吉絲努力想要語氣中表現平和。

「如果我提議,她會答應和我一起生活嗎?」他心中暗暗想。

「她的確這樣答應過我。也就因為這個我才能一直生活下去,坦然面對將來,你知道嗎?在我的生命中,除了她和讓·保爾,再沒有什麼重要的了!」

「她不會同意的。」他心中已經得到了這個答案,但是從吉絲的語氣和表情中他又得到了某些不和諧的聲音,這讓他十分驚訝。「顯然,在這兩顆女人心,又是寡婦心中,除了相互依靠,肯定也存在一些嫉妒,一些欺騙成分。這些情感混合在一起,就和愛情十分相似了。」

吉絲一直獨自說著,如今她可以放肆地抱怨,讓她心裡可以好受一些,她已經控制不了了:

「貞妮真的很厲害,讓人佩服。不僅高尚,而且堅強。但是她對別人特別嚴格!對達尼埃爾更是苛刻到不行,以至於不公平。我也覺得她是這樣。是的,她的確有這個資格去選擇怎麼做。跟她一比,我真的不值一提!但她不一定總是正確的。有時候她也盲目自信,只相信自己,不接受別人的想法。當然了,我不會堅持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既然她不願意讓孩子接受父親的宗教,那我也不強求,畢竟我也改變不了她。但她好歹得讓一名牧師為孩子洗禮才對!」她的眼神變了顏色,就像當初老小姐生氣時一樣,她晃動著額頭突出的腦袋,緊緊地抿著嘴唇,好像不願有一點讓步。突然,她轉向昂圖瓦納說:「你不這樣覺得嗎?就按照她的正確想法,將讓·保爾培養成一名清教徒好了!但她同樣是在撫養雅克的兒子,她不該像對待狗一樣對待他!」

昂圖瓦納胡亂地點了點頭。

「你沒有見過讓·保爾,他的個性剛烈,將來需要受到疼愛!」她換了口氣,接著用痛苦的語氣說,「就像雅克!如果當初雅克不丟失信仰,那他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她的臉上陰晴不定,嚴肅又轉向柔和,一抹微笑慢慢融入眼中,「這個小東西就跟雅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也有深棕色的頭髮,有雅克那樣的眼睛和手掌!那孩子現在已經三歲了,特別頑固,而且性格剛強,但有的時候又像只貓。」當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滿是溫柔,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氣憤,「他還稱我‘言巧礙’!」

「你說他頑固?」

「跟雅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肯定不知道他是多麼喜歡生悶氣。總是一個人跑到花園裡面躲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因為什麼。」

「聰明嗎?」

「聰明得很!他什麼都懂,什麼都看得明白,而且特別敏感!只要你好聲好氣地跟他說話,他就會聽你的。但如果你非要與他的想法相違背,讓他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那他一定會緊緊地皺著眉頭,死死地捏著拳頭,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他跟雅克一個樣。」思量片刻之後,她又詢問道,「達尼埃爾不久前才為他拍了照,我想貞妮應該將照片寄給你了吧?」

「不,貞妮從沒寄給我讓·保爾的照片。」

吉絲詫異地望著他,似乎想問他些什麼,但剛要說出口又憋了回去,接著說:

「我的包包裡有張他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好啊。」

她趕忙跑去找手袋,拿出兩張明顯不是專業人士拍攝的照片。

有一張可能是讓·保爾去年和貞妮一起拍的,貞妮穿著黑色的連衣裙,抱著讓·保爾坐在一層石階上。照片上的貞妮看起來有點胖,臉上的肉看起來比原來要豐滿,面容平靜地帶著些嚴肅。「如今她跟豐塔南太太一個樣子。」昂圖瓦納暗暗地想道。

另外一張讓·保爾的獨照應該是近期的,他穿著包裹著他厚實身體的貼身羊毛條紋衫,站在那裡低著頭,像是在生著悶氣。

昂圖瓦納一直看著照片,特別是第二張的讓·保爾,特別像小時候的雅克,他的頭髮、深陷的眼窩、眼神、嘴唇,還有蒂博家都有的有力下巴。

吉絲站在昂圖瓦納身邊,低頭靠著他的肩膀介紹說:「看,這是讓·保爾玩沙子的時候,這下面是他發脾氣丟的鏟子,別人在他玩耍的時候打擾了他,於是他跑到牆角邊去了。」

昂圖瓦納笑著抬頭詢問:

「你也喜歡他這樣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笑著,微笑地看著他,沒有什麼語言比這樣溫柔、真誠的微笑更能表達情感的。

但是昂圖瓦納沒有發現她隱藏的,內心的慌亂之情。好像每當她想起當初做過的那個荒誕的事情。(兩年,或是更早之前:那時讓·保爾還是個哺乳期的嬰兒。吉絲喜歡抱著他在胸前睡覺,時不時地搖晃著,每當她看見貞妮抱著他餵奶的時候,她總是萌生出一種羨慕又絕望的情感。有一天,貞妮將讓·保爾交給她帶,那一天是夏日裡極其炎熱的一天,她順從於內心瘋狂的想法,將讓·保爾和自己關到房間裡,她將乳房塞到讓·保爾的嘴裡,感受著他小嘴的不斷允吸,輕咬,還有不斷的碰撞。正因如此,吉絲被瘀青、疼痛,還有內心的責備感到無限難受。這是罪過嗎?當她跟神父懺悔和長時間的禱告之後,才終於找回了一點原本的平靜。以後她再也沒有這種瘋狂的行為了。)

「他總是這樣傲慢嗎?不願意讓步?」昂圖瓦納詢問。

「是的,的確是這樣!因為達尼埃爾影響了他的遊戲。他從不聽達尼埃爾勸告。我相信這是因為他是個小男子漢。我想,他很愛貞妮,同樣也很愛我。可是我們都是女人,他現在已經有了男人的自豪。你真別笑,我跟你擔保這個事情,從很多小事中都能看出來。」

「我更願意相信是你們的權利遭到削減,你們一直在他身邊沒有離開。他很少見到他的舅舅。」

「誰說很少。因為在醫院做事,達尼埃爾差不多一天二十四小時跟他在一起,他和達尼埃爾舅舅待的時間比我們都多!」

「你說達尼埃爾?」

她輕快地收回放在昂圖瓦納身上的手,轉身坐了下來。

「是啊,有什麼讓您這麼吃驚的?」

「我想象不出來達尼埃爾做讓·保爾的看護是什麼模樣。」

吉絲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說,因為她認識他時,達尼埃爾已經被截肢了。

「跟您想的不一樣,他有讓·保爾的陪伴,白天在別墅區很無聊的。」

「他離開戰場以後應該會選擇重新開展工作吧?」

「你說做醫療嗎?」

「不是,我說的是繼續繪畫。」

「你說他會畫畫?我從沒見到過。」

「他很少去巴黎嗎?」

「他甚至沒有離開過莊園,或是別墅區的公園,更何況是去巴黎。」

「他的腿截肢後,有那麼嚴重嗎?」

「不,並不像您想的那樣。在他裝上新的假肢之後,您仔細觀察都不完全會察覺到他的腿有一點問題。可他就是不願意出去。他會看戰報,陪著讓·保爾,帶著他在別墅區散步。有的時候他還會幫著克洛蒂德剝豌豆,削水果,做果醬。他還極少會幫著將平臺上的小石子整理平整。我一直都認為他的個性就是這麼的沉默,對人冷淡,甚至有點懶惰。」

「達尼埃爾嗎?」

「是啊。」

「他應該日子不好過。跟你說的不同。」

「您怎麼會這樣想!他從來沒有表現出不愉快的樣子。他從不抱怨任何事,就算他有表現不開心,也絕不會對我表現出來。其他人是不知道怎麼對他。就算尼科爾跟他開玩笑,跟他鬥嘴也不能讓他好轉。貞妮,她的沉默更是讓他受傷。其實貞妮的本性是很好的,可是她不知道怎麼表現出來,她的動作和行為總是讓別人不開心。」

昂圖瓦納沒有反駁她,吉絲反而被他呆呆的樣子逗笑了。

「我想您應該不瞭解達尼埃爾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估計大家一直都對他很遷就。現在他什麼都不想做!」

吃過早餐之後,她看了看時間,突然起身說:

「我沒多少時間了,我把桌子清理一下。」

她立在昂圖瓦納前面,一臉溫柔。她想為將昂圖瓦納獨自留在老房子裡的行為做些表示,說點什麼,這真讓人不好意思。突然一抹畏懼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臉上,一直延伸到嘴角。

「晚上的時候我來接你一起回拉菲特別墅區吧,您不該一個人在這裡過夜。」

他搖頭拒絕:

「不管怎麼樣,今天可不行,我得去拜訪呂梅爾。明天我要去找菲力普。我還得準備一些事情,比如找些材料。」

什麼都無法阻止讓他在別墅區待兩日。

「到了別墅區我能住在哪裡呢?」

還沒有回答他的顧慮,吉絲就開心地抱住了他。

「您說在哪兒?肯定是住在豐塔南家裡啊,空著兩個房間呢。」

他時不時地瞥眼手中拿著的讓·保爾的照片。

「如果這樣,我還得補辦延長時間的手續。那就明天晚上好了。」他搖了搖手中的照片說,「那你把照片留給我吧!」

5

吉絲走後,昂圖瓦納一個人待在房間,給週日還在奧爾賽碼頭工作室的呂梅爾打了電話。這個外交部長說他整個下午一點時間都抽不出來,表示歉意,說請昂圖瓦納一同吃晚餐。

晚上八點,昂圖瓦納來到外交部,看到已經等在樓下的呂梅爾,離開辦公的職員和來訪者,在守夜燈的照耀下來回走動,看起來特別地奇妙。

「我們去馬克西姆餐廳吃晚餐,希望能改善一下您在醫院的伙食。」呂梅爾帶領昂圖瓦納走向院子裡一輛插著小旗子的汽車,面帶友善的笑容建議說。

「我這位拜訪者的日子可沒有那麼好過,我晚上只能喝牛奶。」昂圖瓦納坦白說。

「他們那裡的冰凍牛奶很有名。」呂梅爾早就決定好了帶昂圖瓦納去馬克西姆餐廳吃晚餐。

昂圖瓦納整個白天都在家裡忙著整理實驗材料,十分疲憊。於是點頭同意,他趕緊告訴呂梅爾自己得注意聲帶問題,少說些話,如果真要聊一個晚上,他恐怕自己吃不消。

他不想表現出內心因朋友的憔悴面容和受傷的嗓子導致的氣氛,裝出愉悅的語氣說:「這正好符合我愛說話的脾氣。」

餐廳光線明亮,這讓昂圖瓦納的面容越發憔悴,他十分恐慌,不願意過多提及他的身體問題,隨便說幾句之後,他趕快轉移話題:

「不點湯,要不然我們吃點牡蠣,雖然很晚了,但牡蠣應該很新鮮。我常常來這吃晚餐。」

「我原來也經常來這。」昂圖瓦納環顧餐廳喃喃自語,他目光轉向一名站著等顧客點餐的領班身上,「讓,認不出我了嗎?」

「不,先生,我記得您。」那個領班鞠了一躬,生硬地笑著回應。

「他沒有說實話,原來他總稱我為大夫。」昂圖瓦納悶悶地說。

「這裡離工作樓很近,」呂梅爾接著說,「如果晚上有警報,我也可以很方便地找到一個好地方躲避,穿過一條街就可以到達海軍部。」

昂圖瓦納看著他,他在看著選單。如今的呂梅爾也變了不少,他的臉也豐滿了,頭髮花白,眼角滿是皺紋,這讓牽動著他其他的皮膚都起了褶皺。他的眼睛是深深的藍色,眼皮下的眼袋讓他的臉頰鼓出一道道槽。

「飯後甜點,晚些再點。」他疲憊地將選單交回領班。接著仰頭,用手指按著沉重的眼皮,嘆著氣說,「親愛的朋友,就像是您看到的這樣,自從總動員以來,我沒有一天好好休息過,真的太累了。」

可以從這個神經質的人身上看出,他的積極工作已經逐漸轉變成了極端的勞累。在一九一四年,昂圖瓦納最後離開呂梅爾的時候,他還那麼自信,有主見,對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見解,但總留著一絲刻意的謙虛。這四年裡的超負荷工作,讓他逐漸變成了一名會突然神經質地大笑的人。他眼睛發著光,在不同的話題上來回跳動,對任何事都能表達出自己的看法。他想盡辦法,希望能像原來那樣神采奕奕,衣著考究。在每一次被勞累壓垮表現出陰沉之後,他又馬上短暫地振作起來。他揚起頭,將前額的長髮用手撩開、攏起,接著,露出一個積極的笑容。

昂圖瓦納對他在瑞士時幫貞妮,對雅克的死不斷調查表示感激。呂梅爾馬上擺手說:「唉,親愛的朋友,你不用這麼客氣,我應該這樣做的!」接著他又魯莽地說,「我認為那名少婦特別有魅力。真吸引人。」

「他社交場上的習氣太濃了,所以免不了表現出愚蠢的樣子。」昂圖瓦納暗暗想道。

呂梅爾一直說個不停,他對於自己的工作說得仔仔細細,好像昂圖瓦納什麼都不知道一樣。在他腦子裡,事情中途他讓誰幫過忙,是什麼時候,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這讓人十分詫異。

「最後真是可憐!」他嘆息說,「您怎麼不喝牛奶?再放就冷了。」他猶豫地望了一眼昂圖瓦納,將嘴唇放到杯子裡,擦了擦散亂的貓鬍子,接著感嘆說,「是多麼可憐的結局啊。想起您,您的想法和您的名譽。按照現在這樣的局勢。對於一個家族來說,也許這是一個好的結局。是嗎?」

昂圖瓦納皺起眉毛,沉默不語。呂梅爾這個話讓他十分受傷。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也曾在瞭解雅克臨死前幾天的情況之後有過這種想法,這讓他十分惶恐。在醫院的這些失眠的夜晚裡,他思考的那些事情將原來的大多數想法都打亂了。

他原本就不願意和呂梅爾說這些,況且在這個餐廳。原來他常常和安娜來這個餐廳吃晚飯,如今剛走進門卻覺得極其彆扭。他很詫異,在戰爭開始以後的十四個月,這樣豪華的餐廳里居然還跟戰前時期一樣,滿滿當當坐著這麼多的人。雖然女性比原來要少,而且沒有穿得那麼正式,大部門的女性還帶著護士的行為習慣。男人中,絕大多數是緊緊束著打過蠟的光亮肩帶,衣服上扣有不同顏色絲帶的軍人,一個個十分傲氣。還有一些批准休息的軍官,他們大多是駐守巴黎部隊或是總部的軍官。有很多的飛行員大聲地吵鬧,大吃大喝,似乎還沒喝就被大家的熱情款待捧得暈暈乎乎,陰鬱的眼神中還帶著些傻氣。在這裡可以看到義大利、比利時、羅馬尼亞、日本的各色軍裝。有幾名海軍軍官,但大多還是英國人,他們穿著卡其布的敞領軍裝,裡面穿著考究的內衣,他們來這裡只是為了喝香檳。

呂梅爾友善地提醒說:「等您痊癒了一定要跟我說一聲,您不能再去前線了,讓他們給您換個崗位吧,您盡全力了。」

昂圖瓦納剛準備告訴他,醫生剛確診他大致痊癒,在一九一七年冬天以後就把他送到了後方醫療所修養。呂梅爾接著說:

「我現在已經確定戰爭期間會一直留在外交部。雖然克列孟梭先生剛派來部裡時,差點把我調到倫敦,但因為我和普安卡雷總統關係良好,瞭解悉貝爾特洛先生的所有喜好,而且他少不了我,這事便作罷。如果不是因為主席與貝爾特先生的阻止,我會立刻登船離開這個國家。當然,現在那邊的狀態對我而言並不是完全沒有吸引力,只是在那邊我不能像在這裡一樣處於所有事物的中心。這點對我來說,具有非常大誘惑力。」

「我相信一定是這樣,目前來看,您是為數不多的熟悉內幕的重要人物,誰又能算準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啊,」呂梅爾出言阻止道,「瞭解,不,預測,更不靠譜……即使清楚地知道底牌也沒有用,卻常常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往往在事情發生後才能瞭解到一點剛才發生的事情……不要認為現在國家需要人,就是像克列孟梭先生那樣獨裁死板,雖然有控制事件的能力,但現在仍然是被局勢左右。想做戰爭時期的領袖,那就等於讓漏水的船在水中行駛。有時還需要有些機智來應付漏洞最大的洞口,這樣的生活就是在危險中飄搖。有時有點空餘的時間還裝模作樣地看看航向,指指地圖,判斷出不太準確的方向。克列孟梭先生同別人那樣行事。他默默觀察著事態的發展,只要有機會就會及時利用。我在現在這個職位上可以清清楚楚地觀察到他這些不尋常的舉動。」他似乎在思考,謹慎地說,「您看,克列孟梭是一個疑心非常重的人,擁有燒炭黨人的信念【注:即盲目的信念。】,同時他也是一個深度悲觀主義與堅定樂觀主義的搭配,不得不承認,他這個比例搭配得可是相當出色。」他眼裡閃過狐狸般的目光,臉上的笑意蔓延到眼角,好像對這番十分巧妙的評論感到志得意滿。當然,這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這段時間,他所見過的每一個人都聽過這樣一番說辭,大家已經不記得他說過了多少次。他接著說道,「像這樣的人疑心病太重,但是他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就是克列孟梭領導的國家是不會被打倒的。啊,多麼強大的意念。面對現在的局勢,我們暗地裡都在說,即使是最樂觀的人的意念也會開始懷疑,因為這已經成了盲目信念。只是我們那位開始老去的愛國者仍然堅持著必勝的信心,其實我也很疑惑為什麼他那麼堅定,也許是覺得這是天命吧,在他眼裡法蘭西的戰爭一定以光榮的勝利來結尾!」

昂圖瓦納發出了細微的咳嗽聲,旁邊的一位英國少將點燃了手中的煙,看樣子他是想說點什麼,但是微弱的聲音被他的手帕一擋就更聽不出來完整的句子了,只能依稀聽到:

「……美國的救助,威爾遜。」

呂梅爾雖然沒有聽過這個訊息,但是他也裝模作樣像自己非常瞭解一樣。

「哈,」他發出不屑的聲音,用手指來回摸著自己的下巴,「您應該瞭解,對於我們法蘭西人民來說,威爾遜總統嘛……現在我們是困在法國和英國之中才不得不對這位美國教師奇怪的想法表示贊同。可是我們怎麼會忘記他的打算,威爾遜反應慢,絲毫沒有相對的概念,他居然還是一個政治家。他所生活的世界是不真實的,他只會用他想象力來描繪出一個虛擬的世界。我的主啊,我們怎麼能被這個異教徒簡單的倫理觀來擾亂我們具有歷史意義的歐洲事務的靈活轉盤。」

昂圖瓦納剛準備說話,卻因為嗓子不好而停了下來。現今的主要領袖中,在他眼裡,只有威爾遜能夠越過戰爭去觀察,只有威爾遜能放眼未來,做全域性的規劃。昂圖瓦納做了一個表示不同意的手勢反對呂梅爾的說法。

呂梅爾笑著說:

「你是在說笑吧,難道你認同威爾遜的言論,這可真是可笑!在大西洋的那邊,在那個沒有歷史的國家,難道還有比我們這個具有悠久文明歷史睿智的歐洲還要有見地嗎?這怎麼可能,如果同意他在我們的領土上想建立一個虛妄的世界,這就是給我們製造混亂。您看,眾人並沒有清醒得理解那些字句所包含的真正的意思,像‘權利、正義、自由’,等等,我們無法預料它們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拿破崙的第三法國,大家都看到了所謂的‘寬大’政策所引發的災難是什麼樣的。」

他將自己的手臂伸出來,把那個滿是斑點、粗短的手搭在桌上,

彎著腰看似規勸地說道:

「瞭解內幕的人士覺得,威爾遜總統並不是像現在大家看到的那麼幼稚,他對自己的主張也不是非常有把握,那些擁護‘不分勝負與和平’的人都是些利用局勢的野心家。妄圖把古老的大陸安放在美國的羽翼下,與此同時,否定協約國在世界事務處理中通過戰爭而獲得的重要地位,這樣的提議是多麼地幼稚。難道法國和英國會同意嗎?這些年這兩國在戰爭中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如果最後不能獲得利益,為什麼會有戰爭,如果你們這樣想就太天真了。」

「但是,」昂圖瓦納心裡反問道,「我們需要的難道就是財富嗎,對於歐洲各國的人民來說結束戰爭,永遠的和平難道不是最大的勝利?」他並沒有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周圍混合著熱風、吵嚷聲、食物與煙混合的氣息讓他覺得難受,他覺得越來越壓抑。「我怎麼會來這裡,這可真是一個糟糕的晚上。」他有些懊惱地想著。而呂梅爾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他正沉浸在因對他人的嘲諷而獲得的自我快樂中。在奧爾賽碼頭的走廊裡,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人們以他為嘲笑的中心,而他卻沒有一點自知之明。他說出的話很快就被別人的訕笑聲打斷,他不安地動來動去就像是在炭火上被灼燒一樣難受。

「還好普安卡雷總統與克列孟梭先生都是非常了不起的現實主義家,不僅瞭解空想是絲毫不成立的而且清楚地明白威爾遜【注:威爾遜(1856—1924),1913年—1921年任美國總統。】的野心,威爾遜的言論【注:指威爾遜總統提交參議院的有關和平問題的諮文。】是為他的國家謀利益的。現在,我們首要的任務就是想辦法從美國那裡得到更多的武器、石油、物質和軍事援助。因此,我們只能小心翼翼地對待我們的供應者。在必要時,我們還要想辦法討好他們,就像對待還未發作的野獸那樣。事實上,這樣的方法還是十分有益的……」他低下頭靠近昂圖瓦納,悄悄地在他旁邊說道,「如果不是因為他在兩個禮拜內弄到了兩千噸石油,每月都有三十萬的兵力運到我國,我們在英國軍隊慘敗於皮卡迪【注:1918年3月至5月,德軍兩次在此衝破防線。】之後,還有這個能力來抵抗嗎?我們只有恭維那個洛漢格林【注:洛漢格林是騎士傳奇的英雄,華格納曾據此寫過歌劇(1850),這個英雄被看作脫離生活,忠於神秘理想的人物。】大鼻子傢伙。只有當美國軍派來具有實力的隊伍替換我們的時候,我們的軍隊才能夠得到喘息的機會,那個時候我們只需要坐等美國為我們取得勝利的果實就好了。」

昂圖瓦思像是在思考他剛才所說的話,這時呂梅爾咬著菲力牛排。他吩咐侍者將牛排烤熟,結果呢,半生不熟的。昂圖瓦納舉起了自己的胳膊,像是提問的學生等待老師的關注一樣。

「如果是這樣,您覺得,戰爭什麼時候會結束?」

呂梅爾將面前的盤子推到一邊,靠著椅子換了一個舒服的坐姿。

「估計還有幾年,也不盡然,其實,我不完全這樣認為,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會出現我們意料之外的結果。」他的視線落在手上,然後慢悠悠地說,「我突然記起來了,在一九一五年二月,有一天晚上德沙內爾【注:德沙內爾(1845—1922),1912——1920年任法國參議院議長。】先生對我說:‘我們所面臨戰爭的時間與困難都是變化莫測的。’照我看來,這場較量是迴圈發展的。也許會有別的轉機,但是我相信不會讓我們等太久的。’當時,我就當作是笑話聽聽,現在看來,這就像預言實現一般的真實。這兩個月,德國軍隊兩次衝破了防禦線,因為這戰爭洛漢格林已經成為騎士裡的英雄了。」他把玩著手中的鹽瓶,繼續說道,「明天在協約國勝利之後,中央帝國的建議肯定是大家議和,那個時候,我是站在德沙內爾先生那邊的。」接著他像個歷史老師一樣,開始講著入侵比利時之後各個時期發生的故事。

所有的事情都是這樣像是被整理過一般,脈絡清晰明瞭,邏輯層次分明就像是在下一局棋一樣。對於戰爭的種種事情,對昂圖瓦納來說就如同放電影一般,一一在眼前閃過,他有種時空倒轉的感覺,彷彿自己就在戰場上。然而在那些雄辯家嘴裡說出來的名字驟然失去了真實性,從而變成了一個個的歷史提綱,供人們來翻閱講述,所有的人和事件都會成為歷史,然後在書本里面成為內容摘要。

「如今是一九一八年,」呂梅爾最後總結道,「美國加入戰爭使得這個包圍圈越來越嚴密,日耳曼民族的失敗是不可逆轉的事實。對於這樣的現實,他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趁著還有點籌碼的時候與我們談和,要麼拼死一戰,試圖在更大的武裝補給到來之前獲得勝利。他們決定反擊,所以,之前皮卡迪之戰,他們差點就取得了勝利,他們已經衝過了防線。以我們的處境來看,他們會再次發動突襲嗎?誰也不能保證這個結果,我們不得不在近期內做出一個決定。假設他們戰敗,沒有了任何可以反抗的機會,就更加沒有實力來抗擊美國的軍隊,我們也會被動地等待美國人的來臨,因此,我們不得不像是福熙將軍的計劃,在各個防線上都加入最強大的配備,在美國人到來之前,做出我們的承諾。為此,我願意說,真正的和平,最後的和平,也許離我們很遙遠,但是事實上已經非常接近了。」

昂圖瓦納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這次很難讓大家忽視他的存在。

「噢,對不起,我說了許久讓您都睏倦了,我們還是離開吧。」他掏出了一堆皺巴巴的鈔票,對著侍者付了錢。

大街上的燈光十分幽暗,汽車的燈也沒有開啟,只是靜靜地停在路邊。呂梅爾抬頭望望天:「今天天空很清朗,看來今晚我要到部隊去看看,也許會有新的訊息傳過來。哦,對了,我還得先把您送回去。」

昂圖瓦納坐在車上,呂梅爾順手向路過的賣報人買了幾份報紙。

「都是些糊弄人的訊息。」昂圖瓦納低聲說。呂梅爾沒有接他的話,他仔細地把隔在他們與司機之間的玻璃拉上來。

「當然,您怎麼會連這都不懂?這些穩定人心的訊息,就像是生活必需品一樣是不可缺少的。」他幾乎是咆哮著向昂圖瓦納大聲說道。

「是啊,你們可是控制人們思維的骨幹啊。」昂圖瓦納嘲諷地回了一句。

呂梅爾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膝蓋,

「好了,好了,我們認真地來說一下,現在我們的政府應該有些什麼舉措,控制事態發展?這肯定是不可能的,難道我們要控制人們的言談?或許,這是我們能夠做到的最現實的事情。那好,我們就利用輿論,讓民眾相信我們一定會取得最後的勝利,不論這個訊息可不可靠,我們都要讓人民相信政府是有作為的……」

「只要是對你們有利的訊息,手段對於你們已經不重要了。」

「那是!」

「那好吧,現在就開始琢磨一場新的騙局吧。」

「認真地說說看,你覺得這樣的方式合適嗎?我不明白,難道我們斯圖加特與卡爾斯盧赫【注:斯圖加特系德國的工業中心之一,卡爾斯盧赫系巴登首府,一次大戰時,這兩個城市遭到法軍的轟炸。】遠端大炮射向巴黎的大炮,和貝爾塔【注:1918年德軍用這種大炮距巴黎一百公里處轟炮,這種大炮以克虜伯之女的名字命名。】遠端相比,他們無辜的受害者難道比我們的少嗎?也許,我們都覺得,德國的潛艇戰爭是違反了人道主義的,對於中央帝國來說,採取行動是最正常不過的了。但是在一九一六年他們失敗之後,他們只剩下唯一一次打敗我們的機會了嗎?其實大家心裡最清楚不過了,那次郵船擊沉事件【注:1915年5月7日,德軍潛艇發射魚雷,擊中這艘英國郵船,一千兩百名乘客遇難。】最根本的原因是合理的報復,這是對冷酷封鎖後十分緩和的回覆。這次封鎖所造成無辜民眾的傷害是郵船上乘客的一兩萬倍。目前,誰對誰錯已經很難下定論了,敵人總是錯誤的,協約國總是正確的,這都是沒有辦法來說清楚的……」

「隱瞞真相嗎?」

「當然,即使是要向作戰的人隱瞞作戰指揮的陰謀一樣,對後方的人隱瞞前線可能發生的事情也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大使館在幕後不是常常做這樣的事情嗎?對一個或者多個國家秘密發動戰爭,在敵人毫無預兆的情況下開始。斯圖加特作為德國的工業重鎮,卡爾斯盧赫在當時可是首都,同時遭到了法國遠端炮的轟炸,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德國炸燬了英國的郵船造成一兩千人受傷死亡。我們的很多活動都被幕後首腦隱瞞了真相,而且讓人不得不相信,你看這手段是多麼地高明。做到這種程度是需要長時間的經驗和技巧的,這樣的創新能力只怕對於他們來說是源源不斷的。政府需要這類的人才,我敢肯定,將來事實會站出來說一句真話,我們在法國的四年就是一個奇蹟。」

汽車路過了幾乎沒有什麼光亮的日耳曼大街和大學裡,停在了昂圖瓦納的家門口,他們都從車裡下來。

「啊,」呂梅爾接著說,「在尼維爾【注:比利時城市。】戰役的那一段時間……」他的聲音突然高亢起來,他試圖緊緊拉著昂圖瓦納的胳膊,把他帶到司機看不到他們的地方。「你肯定不會知道,像我們這樣瞭解內幕的人是有多麼地危險,我們不知道馬上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總是不斷地看到這樣的錯誤產生,這些錯誤導致的損失總是在我們的腦海裡浮現,幾天的時間裡八萬多人受傷,那些傷亡慘重的團隊甚至還有人反叛。因為不瞭解真實的情況,所以軍人不會理會對錯,只能夠硬著心腸開始鎮壓部隊裡的起義,防止這樣的現象向全軍擴散。發生這樣的事件對於國人來說是極其危險的,但是仍舊不惜一切代價來支援著指揮部,用錯誤的方法來遮掩另一個錯誤,目的只是為了維護指揮部的威信,更加糟糕的是,還必須堅持錯誤的方向,不停地反攻,把其他的軍隊也拖入了苦戰,在拉福村【注:拉福村為法國村莊,這次激烈戰鬥在1918年進行,這裡是「貴婦之路」的起點。】前的貴婦路就有兩萬到兩萬五的新兵死在那裡。」「只是為了一次小小的勝利,我們投入了大量的兵力,甚至還將兩個城市捲了進來,在貴婦路勝利掩蓋下的謊言只是為了重振軍隊逐漸喪失的信心。後來,我們最後一次成功的反擊【注:克拉奧納由三個高岡組成,位於「貴婦之路」東邊,1918年5月27日失守,10月12日奪回。】終於取得了勝利,我們獲救了。十天之後,很多政府官員被免職,然後選舉了貝當【注:貝當(1856—1951),1916年任凡爾登軍事首腦,1917年任北部和東北部方面軍首腦,1940年—1945年賣國投敵。】將軍。」

昂圖瓦納被這個訊息震驚了,他無法行走,只好靠在牆上,呂梅爾把他扶到大門邊上:

「這就是事實,」呂梅爾接著說,「我們被解救了,我可以發誓,我情願少活幾年,也不願意再過這樣慘痛的幾天。」他看起來十分誠懇地說著。「我得走了,見到您,我感到非常榮幸。」昂圖瓦納進門的時候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連醫生都是這樣的,說到自己的健康問題時,最認真的人也會顯得馬虎」。

吉絲收拾好了臥室,窗戶都關上了,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的,所有傢俱的被套都取了下來,一隻玻璃杯和喝水的杯子也放在了床頭櫃上。這樣的周到體貼讓昂圖瓦納非常感動。他想:「也許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勞累得多。」

他的護理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吸氧。他坐在椅子上,十幾分鍾保持著一樣的姿勢,腰桿挺得直直的,頭靠在椅背上。

他對呂梅爾突然升騰起一種莫名的敵意,不受控制地去懷疑他所說的一切。這個轉變連他自己也覺得很詫異。「也許,上過戰場和沒有上過戰場的人,我們和他們,是永遠沒有可能去議和的。」

壓抑的窒息感慢慢消失,他看了看體溫計,有三十八攝氏度。一九一六年,北部和東北部有兩個團隊投敵賣國了,度過這樣的一天,也能夠接受了。

在睡覺之前,他還得抓緊時間,再次做吸氣的理療。

「不行,不行,」他把枕頭緊緊壓在頭上想道,「我們和他們怎麼可能達成一致,在離開軍隊的那一天,那些上過戰場的人會逃之夭夭,尋不到蹤跡。法國的未來將是那些投入戰爭的人的軍人,不論在哪裡,上過戰場的人都不會願意與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人共事。」

無邊的黑暗包裹著他,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來,他努力讓自己不去開燈。這間房間的前一任主人是蒂博先生,他在臨死前受過很多的折磨,在痛苦中尋求解脫。昂圖瓦納仔細回憶著那些小細節,包括最後的換衣服、哀號以及那讓他永遠解脫痛苦的一針,整個就是垂死掙扎的抗爭史。現在睡的就是他父親的房間,房裡有桃木的大床,地毯上有用來禱告的跪凳,櫃子裡裝滿了藥物。他在黑暗中努力睜大了眼睛,試圖穿過黑暗看清楚這些東西。

6

睡前吸了兩次氧使他這晚過得比較舒服,但是這並沒有使他有一個好的睡眠質量。早上,睏倦感一陣一陣地襲來,他在無邊的噩夢中苦苦掙扎,最後嚇得渾身是汗,他猛地驚醒,起來換了一身衣服,再次躺在了床上,他覺得自己應該是不會再睡著了。他努力地回想自己做夢的場景。

「噢,應該是三個毫不相干的場景,但是都是發生我的客廳裡……

「起初我和萊翁在一起,我非常害怕,因為我的父親就要回來了,情況十分危急,我趁著父親不在家,控制了他所擁有的一切,把這些都攪和得一團糟。之後父親回來看到這一切,我被他抓了個現行,真是太可怕了。我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我得想辦法來逃脫父親的懲罰。但是我不能逃走,因為吉絲就要回來了,萊翁也很緊張,他緊緊注視著門口的動靜。我看他驚恐得已經慌了神,這個時候,他轉過身來說道:‘我得去通知夫人回來。’」

「剛剛過完第一個場景,然後我的父親就穿著整潔的禮服,頭上戴著喪禮才會戴的帽子,手上還有一隻旅行用的手提箱。這時候不知道萊翁到哪裡去了。父親的嚴肅中有些慌亂的神情,他在口袋裡摸索,像是在尋找什麼,他看了我一眼對我說:‘嗯?是你,老小姐不在嗎?’接著他又說,‘我的孩子啊,我對你說,我去過很多地方……’這個時候,我的嘴巴就像已經黏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自己就像一個害怕受到懲罰而膽戰心驚的孩子。同時,我驚詫地想,‘為什麼他沒有看到樓梯已經不一樣了,沒有了彩繪的大玻璃,而且已經換上了新的地毯。’我緊張地想:‘我該怎樣攔著不讓他走進房間,看到他自己的床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我有確實做過些什麼。

「不管怎麼說這就是第三個情節,我再次看到了我的父親,他一身居家打扮,腳上是家裡的鞋穿著古老的上衣,可是他顯得有些生氣。他的鬍子一翹一翹的,伸長了藏在衣領裡的脖子,冷冷地對我說:‘你坦白說,我的夾鼻眼鏡被你弄到哪裡去了?’他說的那副眼鏡,我記得我是在書桌上看到的,那時我把他所有的衣物連同那副眼鏡一起捐給了窮人修女【注:於1842年創立的慈善宗教團體。】……終於他爆發了,他氣沖沖地向我撲過來,‘我的證券呢?你把它們怎麼了?’我結結巴巴地問:‘哪裡有證券?我不知道。’我已經渾身冷汗,我一邊擦著汗,一邊仔細聽著動靜。這時傳來一聲咔嚓的聲音,吉絲穿著護士服走進來,看來她剛剛下班……就在這個時候,我被嚇醒了,一身汗淋淋。」

想到自己的恐懼,他有些笑意,有些膽戰心驚。「也許我還有些發熱。」他這麼想著,其實現在只有三十七攝氏度,溫度還是相對適宜的。

兩個小時後,由於洗漱和理療,他又開始回憶那些夢裡的情景。

「真是不可思議,」他有些困惑,「這個夢其實不長,就像三幅畫在我眼前閃過:與萊翁一同慌張的等待,之後父親提著旅行箱進來了,再之後,父親訓斥我並問了夾鼻眼鏡與證券的事情……就是這樣,一切都過去了,真是一個奇特而完整的夢。」

他有點低落,不願意再待在洗臉盆邊上,於是坐到浴缸邊繼續想這個夢。

「夢裡出現的事物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也許有人研究過夢的意義,但是我卻從來沒有思考過,我能夠清晰地記得那些細節,也許我應該把它記下來,免得過兩天我就會忘記。」

他看著時間還早,而且自己也沒有安排什麼要緊的事情就拿起筆開始記錄自己的病情。穿上了吉絲為他掛在浴室裡的浴袍,他再次躺在床上用那些空白的紙開始寫寫畫畫。

他又非常樂意地塗塗寫寫弄了三分鐘,這個時候鈴聲將他從自己的世界裡拉了出來。

是一位老師的信來了,菲力普大夫非常誠懇地對他表示歉意,因為他不能在醫院接待昂圖瓦納了,他需要帶著委員會去北方的一些醫院視察。

昂圖瓦納有些失望,為了安慰自己,他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可以在菲力普離開之前,也就是星期三與他一起吃飯然後星期四回到葛拉斯。

五頁零零散散的紙散亂在床上,紙上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潦草字型,這些都是他在做譯文練習時留下來的習慣,昂圖瓦納把這幾頁紙都摺疊好,又看了一遍,有兩張是來記錄他的夢境,有三張是些隨筆感想。他善於使用這類看似雜亂的記錄方法,他思維謹慎,有時候能有簡短的幾行字完整地記錄下他長時間思考的內容。「我還是需要繼續練習。」他這樣想,「也許我可以嘗試著繼續為雜誌社投稿。」

這些就是他記錄下來的內容:

在一個夢境裡,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一、夢境就是一個記憶的插曲,情節都很短暫,會出現晃動的片段,就像是自己在看演員表演著一場戲。

二、這個短暫的戲劇會有一箇中心,使得這個情景能掌控這個時間段,而且顯得合情合理,有時情景在情節之外,但是做夢的人會有一個清晰的意識。做夢的人長期處於虛幻的情景,就如同我們醒著的時候所經歷的東西一樣。以我的夢境為例,所有的情節都是圍繞著客廳開展,經歷了三個不同的片段,有些情景不是屬於夢的一部分而是潛移默化在意識裡面出現的。仔細分析的話,就會發現有兩種不同的情景相互交替。還有在地點、時間上更加難以到達的空間。一些之前經歷的情景會將它們都想象成過去,如果沒有這些組合就不能夠形成夢境,這些出現在夢裡的人,我不斷地在加強記憶,其實這樣的做法在夢裡不起任何作用,它只是比這個夢先存在了而已,就像是所有的人物都是過去那些人偶然聚集在一起從而使得那些情節存在。

再描述得清晰一些就是,我夢見的第一個場景,例如短暫地見到了自己的父親,雖然我不確定時間但是應該是十二點差幾分鐘,我在等待著吉絲吃午餐。我記得那天早上,她不在家裡,我沒有辦法通知她,我早上接到了父親要參加喪禮所以要回家的電報,不過我不記得的是,究竟是誰的喪禮,還需要我們全部戴孝。父親在口袋裡掏來掏去,是因為他要拿零錢出來付車費,那輛車上都是他的行李,他看到他走到客廳,甚至還看見了那輛車。

第二場夢境,我是說更早之前發生的事情,在夢裡昂圖瓦納知道這些事情的真實性,我不能夠確定的是,我在做夢時就想著這些事情,但是我本身就帶著這樣的記憶,就是我對自己經歷過事情的回憶。所以,父親出國考察,去打理他關心的慈善事業,在地球的另一半進行調查。

這樣類似遠途旅行,就像他永遠也不會回來一樣,同樣的事情,我們在分別的時候有著不同的反應,是因為我們有著不同的打算,我慶幸的是我終於擺脫了他的控制,我可以娶吉絲然後霸佔這套房子。我會搬走這裡屬於他的所有東西,賣掉那些傢俱,把父親的東西都送給那些窮人家的修女,我要拆掉這些牆壁,將房子改造成我喜歡的格局。可是奇怪的是,在夢裡這些事情都沒有顯現出來,不僅是這樣,我要努力把我的這些想法都寫下來。

打個比方說,吉絲和我住在父親以前的房間,但是它變得與安娜在瓦格拉姆林蔭路下的房間是一樣的,更加不能理解的是,早上時萊翁沒有時間趕著做家務活,我們的床就顯得十分凌亂,也許父親回來就會到這個房間來看看,我顯得更加驚慌。最後,我們生活的場景和我們在一起的朋友都顯得十分真實。讓我覺得有些詫異的是,我的弟弟在夢裡卻沒有出現過,但是現實中他對於我結婚可是十分妒忌,現在都生活在瑞士不曾回來過。

昂圖瓦納寫到這裡就停了下來,他不想再寫下去了,只是最後在末尾寫上:

「關於對夢境研究的感想。」

他將那些研究的感言都摺疊放好,開始準備再一次做呼吸理療。

沒過多久,在毛巾下的臉汗涔涔的,他緊緊閉著眼睛,盡情呼吸著有療效的水汽,繼續思考夢裡的那些場景。突然他想到,也許這個夢就是顯示了我的一種壞情緒,責任感甚至是潛藏的犯罪情緒,在清醒的時候,他能夠理智地把這些陰暗面都牢牢地禁錮在心底最深處。事實上,對於父親死後所發生的一切,沒有必要感到十分的驕傲。他繼續說道:「這樣還不能算上父親留下的許多財產。」用在裝修上的錢就消耗掉了一半的遺產,他沒有考慮父親的股票有多值錢,而是直接賣掉了,不過說這些也沒用了,畢竟沒有後悔藥。沒有辦法,他努力平息著自己心裡的躁動。這樣的夢境確實是有一定預兆的,他的心裡依舊存有資產階級的理財觀,都想著儘可能地留更多的錢財做遺產的價值觀。雖然他不必向其他人來報告他的財產狀況,但是在一年時間裡消耗了祖輩們一半的遺產讓他感到羞愧。

他拿掉了熱騰騰的毛巾,深吸了一口涼爽的空氣,按了按眼睛周圍,之後又把頭埋到了毛巾裡。

清晨,那些思考與那些讓他惱怒的記憶混合起來,但是就在吉絲離開之後走遍了他的新實驗室,裡面放滿了實驗卡片盒,還有已經編排好號碼的新盒子,而且誇張地將它作為「案卷」室。他以前進去「包紮室」的時候,裡面規劃得非常整齊,但是一直沒有派上用場。他回憶起了之前那些簡單的裝置,在樓底下,是一位忙碌而有意義的青年醫生,他清醒地認識到,父親不在了,沒有人管束他之後,他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

呼吸機慢慢冷了下來,只剩下少許的蒸汽。他將溼毛巾扔到了一邊,擦了把臉走到房裡去了。

「噢……啊……哈……啊……」他試著發音,但是嗓子依舊沒有恢復,不久又出現了顫音,但是他的喉嚨得到了短暫的放鬆。

「做二十分鐘的呼吸理療,休息一會兒就得出發了,得拿好自己的手提箱,看來今日我沒有辦法遇見菲力普了,那就坐火車去別墅好了。」

汽車將他送到了火車站,他路過杜伊勒裡的花園時,看到了陽光照射下的草坪裡立著白色的塑像,周圍都是淡紫色的水霧,這個時候他開始懷念那年春天與安娜約會的情景,這時突然一個想法出來。

「我現在要去布洛涅森林,」他對司機喊道,「然後再往斯蓬蒂尼處去。」

到了巴坦庫附近,司機緩緩地開著車,他向別墅裡面望,所有的百葉窗都封得緊緊的,柵欄也關著了。守門人的屋前有一塊公告牌:

出售或者出租漂亮的別墅,帶有停車庫與花園,總面積六百二十五平方米。

在出售上面還手寫著「出租」二字。

車在花園邊的小路上開始加速,昂圖瓦納沒有任何感覺,沒有對回憶中場景的激動,也沒有來到這裡的懊惱,他自己有點鬱悶自己為什麼要到這裡來。

「換個方向,往聖拉撒路火車站去。」他對著司機吩咐道。

「對了,」他突然有了靈感,似乎什麼都不能阻撓他的思考,「我相信能夠安排好自己的職業生活,之前我幾乎是走錯了方向,這些突如其來的物質矇蔽了我的雙眼,不利於提高我的工作效率,這樣只能讓自己的生活更加混亂。就是一個看似華麗的機器在運轉卻沒有絲毫的效益。為了得到更大的效果,所有的事情都準備好了,但是事實上,我卻什麼目標都沒有實現。」突然,他記起了他弟弟對父親遺產的不屑和對待金錢的討厭態度,昂圖瓦納當時覺得他非常愚昧。「他是正確的,只有今天才真正想明白了,他是正確的,這物質對人類的毒害,特別是遺產對人類的毒害是非常大的。這並不是我自己賺來的,現在也沒有戰爭,我沒有辦法挽救自己了。也許我這輩子都不能消除這毒害的影響。我竟然會認為只要有錢就什麼都可以得到。我給自己安排的工作少之又少,而且還擁有了指使別人工作的權利,就像是婦人天生所擁有的權柄。我還十分無恥地將他人在我的實驗室裡做出重要發現的功勞都加諸在自己身上,我是一個剝奪他人勞動成果的人,這就成了我現在的樣子。我靠著物質讓我發現了統治別人的樂趣,我發現我的金錢使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人們對我尊敬的態度越來越自然,金錢給予了我優越的地位。雖然,這些東西得來的並不是非常光榮,這樣虛偽的聯絡恰巧是物質與人建立起來的必然關係。錢是最容易將人腐蝕的,我已經開始懷疑我身邊的人,甚至是我最好的朋友。「為什麼他們會這麼說,難道他是為了我的錢?」這真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停地想著這些陰暗的懺悔,他有了一種極大的壓抑感。到達車站後他的思緒得到了暫緩,他覺得這是一種解脫,他希望擺脫自己可怕的想法,快速衝到了人群中。

「給我一張票,不不,我需要到拉菲特別墅區的三等軍用車廂,幾點的火車?」

以前他幾乎不會坐三等座,但是今天他想通過這種方式得到一種心靈的安慰。

7

克洛蒂德敲了敲門,另一隻手端著食物的托盤。裡面沒有任何回應,也許他沒有吃午飯就出去了,想到這裡克洛蒂德有些不高興地開啟了房門。

屋裡一片漆黑,發現昂圖瓦納還躺在床上。他聽到了敲門聲,只是他的嗓子沒有辦法回答。早上理療之前他的嗓子就不能發出聲音了,本想什麼都不顧只要能發出聲音就好了,但是他做不到。他打著手勢希望克洛蒂德能夠明白。

即使他一再用手勢,又加上了非常和善的微笑,那個仁慈的女人站在門口,十分驚訝地看著昂圖瓦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是就在昨晚回來的時候,他還在廚房裡與自己聊了一會兒天。一發病就變得如同一個廢人一般,這樣的想法在她的腦海裡翻騰。昂圖瓦納隱隱約約能夠猜到她在想什麼,對她笑得更加親切,讓她把盤子放到床上。他用筆寫道:

「晚上過得非常好,只是早上仍舊不能夠正常說話。」

她仔細地看了字條上的話,有些驚訝地望著他,接著非常直接地說:

「這也沒什麼,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嚴重,只是您這樣就像一個殘疾人一樣了。」

她走到窗前,拉開了窗戶,清晨的陽光對映到房間裡,清新的空氣吹了進來。天空非常藍,翠綠的爬牆虎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您需要吃早餐嗎?」她問道。她走到他身邊將一杯牛奶遞給他,昂圖瓦納把麵包撒開泡到了杯子裡。她站在旁邊,看著昂圖瓦納吃東西已經不是那麼順暢了,她忍不住自言自語道: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誰會想到先生會得這樣的病,如果沒有吸入毒氣該有多好,唉,毒氣也比受傷好一點。現在不得不承受這事實,我不瞭解這種病,當先生寫信來的時候,我與吉絲小姐一起來到了這裡,阿德麗愛娜主動提出照顧傷員,我選擇了做飯,做家務。至於傷員,我對這些從來都不感興趣。就這樣,太太們都去了醫院,單獨留我在家裡,我沒有任何覺得委屈的地方,雖然沒有休息的時間。也許您會了解,我就是願意一天到晚忙活著家裡的事情,但是我一點也不願意去接觸傷員。」

昂圖瓦納笑著聽著她講述,雖然吉絲不在自己身邊,但是這個勤勞的姑娘也不算太差,只是在照顧人這點上確實沒有吉絲做得好。

為了表現出自己很贊同那女人的話,他很認真地抿住嘴然後搖了搖頭。

「啊,」她立刻非常小心地說,「其實真正所面對的問題比想象中要少,夫人們幾乎都在醫院。我只需要準備她們的晚飯就可以了。中午也只有達尼埃爾先生、貞妮太太和一個小孩子。」

她現在比以前更加溫和,好像這幾年的戰爭已經磨平了大家之間的不和,只是她總是這樣絮絮叨叨讓昂圖瓦納沒有那麼多耐心了,開始發表自己對這些人的看法:「吉絲小姐是個好人,待我們總是很熱心。」「豐塔南太太也沒有那麼傲慢,只是有時候嚴肅得叫人不敢親近。」「尼科爾太太總是沒有整理東西的習慣,她倒是很懂得享受,讓別人來伺候她。」「貞妮太太比較內向,不過卻是個能幹的女人,懂得的知識也很多。說到那個可愛的小孩子,她總是能夠用合適的方式和藹地與小傢伙兒溝通,那個小傢伙兒就和他的父親一樣會使喚人。」「如果大家都聽他的話,那還不得忙得團團轉。先生是難以想象那會是怎麼樣一種場景,活潑調皮,又什麼都喜歡問一句管一下,而且不願意聽別人的勸解,還好有達尼埃爾先生常常照看著他。我也沒有辦法,我得做事啊,不可能總是看管著他。這也使得先生每天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就只會嚼著口香糖晃悠,這樣混時間可是有點難熬啊。」她一副什麼都瞭解的神情晃著腦袋,「我怎麼會擺脫這個奇怪的想法呢?時間長了,斷了條腿的日子可不好過。」

昂圖瓦納用筆寫道:「萊翁?」

「是啊,可憐的萊翁。」她並沒有什麼關於男僕的事情向他說。「先生,他之前向我們要一管笛子,吉絲小姐在巴黎幫他帶了一支回來了。」

昂圖瓦納早就喝完了牛奶。

「現在我要去幫助貞妮太太了,」克洛蒂德說道,拿走了放在床上的托盤,「星期二可是太太大清洗的日子,那小傢伙兒弄得可髒了,不好洗啊。」

她已經快出去了,又轉過身來看了昂圖瓦納一眼,有著一種思考的神情:

「昂圖瓦納先生,好幾年了,有什麼是沒有見過的呢?不論是好是壞,都見得多了。我常常對阿德麗愛娜說:「如果我們沒有死去的老爺還活著就好了,他能夠看到這些事情就好了。」

她說完就出去了。房間裡只剩下了昂圖瓦納一個人,他開始慢悠悠地洗漱。沒有什麼事情打擾他,他專心地做著理療。

「如果老爺沒有死就好了。」她的話讓他又想起了晚上的夢。「看來父親對她們的影響已經非常深了。」他感嘆道。

十一點已經過去了,他將百葉窗重新拉好,他要開始練習呼吸發聲了。

花園裡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保爾,快下來,到我旁邊來。」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顯得沉穩而清晰,就像是從遠方傳來的回聲一樣,「保爾,你快下來,要聽舅舅的話。」

他走到陽臺邊上,並沒有撥開爬牆虎就可以看到在下面有一個窄長的平臺,位於花園與樹林的邊界。在樹下,達尼埃爾躺在藤椅上,膝蓋上放了一本書。在不遠處,有一個穿毛衣的小男孩想踩著翻過來的木桶上爬到牆上去。向臺子的另外一邊看,在園丁以前居住的房子裡,貞妮露著雙臂努力洗著一大桶衣服。

「保爾,快過來。」達尼埃爾大聲喊道。

一束陽光照在他的頭髮上,像火一樣鮮豔,小孩子決定不再爬牆了,而是轉身坐到了地上,用鏟子裝著沙玩。

沒過多久,昂圖瓦納走過來,保爾卻仍舊坐在那裡玩沙。

「快向伯伯問好。」達尼埃爾這樣說著。

調皮的小傢伙兒依舊玩著自己的沙和鏟子,就像沒有聽到大人在喊他一樣。他看著昂圖瓦納漸漸走近,他停止了手上的活把頭埋得低低的。他被抱了起來,舉得高高的,小孩子手舞足蹈。沒過一會兒,他顯得很樂意這樣玩耍,發出了陣陣笑聲,昂圖瓦納在他的額頭吻了一下,然後問他:

「你覺得伯伯好嗎?」

「當然!」孩子喊道。

這樣的玩鬧讓昂圖瓦納耗費了許多力氣。他把小調皮放在地上,他走到達尼埃爾身邊坐下,就在這時保爾一溜煙跑回來,爬到他的腿上,假裝睡覺。

達尼埃爾在椅子上並沒有什麼舉動,他穿著陳舊的居家服裝,假腿上穿著皮鞋,另一隻腳隨意地套著一雙拖鞋。他變得有點胖了,還是保持著端莊優雅的面容,但是外形比較臃腫,頭髮長了,鬍子也沒有刮乾淨。讓他想起了早上外地的那些悲劇演員,在城裡看起來十分邋遢,但是晚上在燈光的照耀下卻像皇帝一樣有著非凡的風采。昂圖瓦納起來之後,只是關心他的支氣管和喉嚨,他發現與達尼埃爾握手交談之後,他並沒有問自己的健康狀況。他也沒有繼續問,只是感到疑惑地低下頭看著達尼埃爾合上的書,還有旁邊散落的幾本。

「你看,」達尼埃爾說,「這是《周遊世界》【注:1860年創辦的旅行雜誌,一直出版到1914年。】,舊的旅行刊物,一八七七年的,這裡面都是一些圖片,我可是收集了整整一套。」他一邊說一邊懶洋洋地翻著。

昂圖瓦納輕輕地撥弄著小孩子的頭髮,這孩子像是在想什麼事情一樣,靠在伯父的胸膛上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今天有什麼有趣的事發生嗎?您拿到報紙了嗎?」

「沒有。」達尼埃爾回答道。

「協約國好像有了新的決定,他們會讓福熙的權利越來越大直至擴充套件到義大利。」

「啊?」

「這就是目前最正式的訊息了。」

小東西好像發現了什麼一樣,從昂圖瓦納的膝蓋上滑下來。

「你要幹什麼去?」大人問道。

「我要去找媽媽。」

小東西蹦蹦跳跳地向園丁住的那間房子跑去,兩個大人相互交換了好笑的眼神。達尼埃爾從口袋裡拿出來一包口香糖,遞給他。

「我不要了,謝謝。」

「這能讓你打發一下時間,我已經戒菸了。」達尼埃爾說道。

他挑出一塊口香糖放到了嘴裡,慢慢地咀嚼。

昂圖瓦納面帶微笑地看著這一切。

「您倒是讓我想起一件事,當時我們需要在一個農場建立臨時醫院,農場被美國的軍隊給佔用了。我們的護士可是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把那些惱人的口香糖給弄掉,那些口香糖渣到處都是,只要是我們目光所及的地方總是能找到幾個。還特別硬,不好清除。我們相信要是被他們再多佔領幾年,那我們那裡所有的東西都會變成一塊硬邦邦的口香糖。」一陣輕微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

達尼埃爾輕聲笑著,以前的昂圖瓦納對這樣的笑容很著迷,但是現在他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他仔細看著達尼埃爾,臃腫的臉,斜翻的上嘴唇,有著一種幽默的感覺,當他眯起眼睛時就像有狡黠的目光在閃爍。

他開始不住地咳嗽,他打了一個有氣無力的手勢說道:

「你看看,現在我總是在咳嗽……」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緩一些,過了一會兒呼吸終於順暢了。「他們已經讓我變成了一個廢人,還說著我們是幸運兒的話語。」

「也許您會幸運的。」

兩人都沒了話說,達尼埃爾突然說:

「您不是問我報紙的事嗎?我根本就沒有留下報紙,我只想看著眼前的事情,我不再想其他,那些公報也就是字面上的一些意思,要麼就是勝利要麼就是成功,有什麼意義呢?」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低聲說道:

「只有上過戰場衝鋒陷陣過才能體會得到,在我還是步兵的時候,雖然我已經忘記是什麼戰爭但是我連續衝鋒了三次,那時的情景真是無法用語言來敘述,但是與步兵相比,在規定的時刻出刀,這也算不上什麼了。」他有些激動,眼睛盯著地面,開始快速地嚼口香糖,接著說,「其實我們都不知道我們的補給有多少人,能活著回來有幾個人,為什麼那些人要說當時的情況呢?他們不能說出什麼,也不願意去說,因為沒有人會理解。」

他停了下來,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不說一句話甚至都沒有看對方。這時昂圖瓦納開始斷斷續續地咳嗽。

「偶爾我會想到,這就結束了,以後,不,沒有以後了。我有時會特別有信心,但是我也會懷疑,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達尼埃爾沉默著只是一下一下地嚼著嘴裡的口香糖,好像是在思考什麼。

昂圖瓦納也沒有話說了,他一個人講了幾分鐘的話太難受了。他開始思考同樣一件事,不記得想了多少次了。「在人們理智地思考那些違反人類和諧發展的東西時,也許會感到驚慌吧。還要多久,人類的精神才能得到進化,究竟有沒有進化過呢?如果最後能讓人們將那些暴力、不寬容、具有獸性的狂熱興趣以及恃強凌弱都能夠清除掉,該有多好。對於發動戰爭的人來說,在看到對方垮臺的那一刻是最具有誘惑力的。人們能不能不採用這樣的方式獲得內心的滿足呢?這樣就必須杜絕打仗,讓和平友好的思想深深紮根於人們的意識裡,並且要獲得大多數人的支援,成為不可阻攔的趨勢來反對各國的好戰策略。雖然這樣的想法顯得很不可思議,而且和平的勝利也不一定會是停戰的主要保證。即使我們國家開始由和平黨掌權,也沒有人能夠保證它會抵抗得住一切誘惑,用暴力的方式把和平帶給人們,這樣的方式也不能阻止其他國家想發動戰爭的想法。」

「保爾!」她向著他們走來,將麥片粥放在托盤上,還有李子和牛奶,都一併放在花園的桌子上面。

「保爾!」達尼埃爾大叫一聲。

小傢伙兒立刻跑過了臺子,在太陽的照耀下盡情地奔跑,他的毛線衫已經開始褪色,就像他眼睛裡淡淡的色彩。他與小時候的雅克很像,這讓昂圖瓦納的印象更加強烈。小男孩被抱起來放在椅子上。「看,有一樣的額頭,一撮亂糟糟的頭髮,小鼻子周圍都是小雀斑。」他對著小男孩笑嘻嘻地招手。然而那孩子認為他是一種嘲笑,小孩子把頭扭了過去,皺起眉頭,看他的時候帶了一絲的厭煩。這孩子的眼神與雅克小時候也十分相像,變化莫測,時而溫和時而搗蛋。在這些不斷變化的情緒中,只有目光不會改變,總是銳利地探索著周圍的事物。

貞妮走了過來,她把袖管卷得高高的,手被水泡得有些腫脹,圍裙都被浸溼了。她看著昂圖瓦納微微一笑問他:

「昨天你過得怎麼樣?啊,你看我的手上還有水,睡得還舒服嗎?」

「很好,我還習慣。謝謝!」

面對這位勤勞樸實的年輕母親,他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當初見到她時的場景。那個時候她還是一個害羞、冷漠、一身暗色服裝、腰板直直的、戴著手套的女孩,在動員會那天,被雅克帶到了大學路。她對達尼埃爾說:

「麻煩你喂他吃點麥片吧,我還要去晾衣服呢。」她拉住小男孩,在他的脖子上戴了一個小兜,摸了摸他的脖子,對小傢伙兒說,「在這裡乖乖地吃粥,不要給叔叔添麻煩,我等會兒就過來。」她說著就走開了。

「知道了,媽媽。」

達尼埃爾起身來,到了孩子身邊,他並沒有因為這個小插曲而阻斷他的思緒,在貞妮離開之後,他繼續說道:

「還有些事情是大家都不能隨意討論的,在後面的人都不會感受一旦進入了火線就會有一種非常神奇的感覺,開始你會覺得自己得到了解脫,然後你會無條件地服從沒有任何選擇與反抗的機會。然後就是在危險面前,人們會變得真誠,我們都堅信只要向後退四公里,我們就會有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昂圖瓦納沒有說話,他已經預設了達尼埃爾的說法。戰爭對他來說具有十分鮮活的記憶。他能夠懂得達尼埃爾想表達的意思。這種奇特的感覺他也有過,在炮火的攻擊下,會有一種神秘的團結的力量包圍著所有人,這時候的人們靈魂是得到了淨化的,就像在共同的壓力下,大家變成了一個靈魂。

昂圖瓦納的樣子嚇到了孩子,他讓達尼埃爾一口口地喂燕麥,達尼埃爾很熟練地將滿滿一勺餵給孩子吃,一邊聊天,看來他已經相當熟悉這個過程了。

「我親眼看到的事情,」昂圖瓦納突然說,「以前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達尼埃爾會斷一條腿,衣衫不整的,成為一個小孩子的奶爸。不過這個小子是貞妮和雅克的兒子,這是一個事實。我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現實已經擺在眼前了,讓人無法抗拒。只要是發生的事情就不能夠否認它的存在,也許還會幻想它會是另一種不同的樣子。」他有短暫的疑惑,「假如當時戈阿朗聽了我的話,也許我不會那樣把完整的講話分割得支離破碎。」他這樣總結。

「用心。」達尼埃爾舅舅喊道。喂完了麥片就要開始喂水果,可這孩子總是東張西望,眼睛跟著媽媽轉來轉去,一會兒在平臺上,一會兒在雞棚,達尼埃爾總是舉著湯匙等待著孩子轉過臉來吃一口,他也沒有絲毫的厭煩。

貞妮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後,連忙走過來接過了碗,她走過了滿是陽光的草地。這個時候她已經脫下了圍裙,收拾好了自己的衣服,現在看起來十分整潔,她想讓達尼埃爾歇息一會兒。可達尼埃爾沒有理會她,繼續喂著。

「快完了,你不用來做。」

「牛奶放在哪裡了?」她輕快的嗓音說著,「如果我們的保爾不喝完牛奶,伯伯會怎麼樣呢?」

孩子一聽就用手把杯子推來,用挑釁而堅定的目光望著他的伯伯。他在等待著大人發怒,看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但是昂圖瓦納沒有說什麼,只是朝著他俏皮地一笑,這讓他有些疑惑,他想了一下,然後小臉上有一種紅潤的光彩。他盯著伯伯,似乎要伯伯見證他的聽話一樣,大口大口地喝完一滿杯。

「好啦,保爾真乖,現在保爾去睡覺吧,媽媽和叔叔、伯伯去吃飯了。」說著把小男孩抱下椅子。

留下了他們兩個。

達尼埃爾走來走去,在旁邊的梧桐樹上扯下了幾片樹葉,看了幾眼就在手指間揉碎了,接著他又嚼了一塊口香糖。最後,直接躺在了藤椅上。

昂圖瓦納沒有說話,他不停地在想前線的那個秘密團隊,他常常想起他以前的夥伴,當時都是一群年輕的小夥。那時的達尼埃爾還是一個踢著足球的小夥子,一夜間被帶到了軍營。他不知道什麼是平民的生活就被拉上了戰場,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只是非常享受戰爭這項非常危險的活動。「黑暗的世界與戰爭的迷人之處相比,能夠相提並論嗎?」

突然,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場景,有一天晚上,正在進行著一場漫長的戰爭,對於昂圖瓦納來說是一場普羅萬的戰鬥,但是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場戰爭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那次戰爭中他的任務就在敵人兇猛的進攻中帶著救護站安全轉移。他們將傷員帶走後,只剩下他帶著三個男護士在戰壕裡爬行摸索,他們跑到了一個破敗的屋子旁,那些斷壁殘垣還可以為他們提供一些掩護,但是敵人的遠端炮又開始向這個方向射擊了,他讓所有的人躲到了酒窖裡。唯獨他一人在入口的位置守著,希望炮火能夠快點停歇,那些炮彈連續射擊了二十多分鐘。就在一切聲音停止,都以為戰爭結束的情況下發生了意外。在離他不遠處,一個炮彈猛地爆炸了,迫使他不得不退到大廳裡面,在大片的灰色煙霧下他看到了自己的同伴,全部都站在黑暗中,為什麼他們也在?當他們發現軍醫都不想躲起來的時候,一個個從地窖裡爬了出來,默默地站在了自己長官的後面,就像是一種無聲的力量支援著人們忘卻了死亡。

「這種感覺真是相當難受。但是這時候的信任與團結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對我說:‘戰爭也有它獨特的美。’也許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是!’」

他立刻冷靜下來。

「哦,不能這樣。」

達尼埃爾驚訝地回過頭來望著昂圖瓦納,但是他並沒有發覺,只是自言自語。

他笑著說:

「我想告訴你……」

他的笑容好像有了一絲的道歉意味。他沒有繼續解釋,最後選擇了沉默。

這時二樓傳來了保爾的哭鬧聲,他不願意去睡覺。

8

貞妮如同往常一樣,等孩子在小床上睡著以後才開始換外出的衣服,這樣讓她可以吃了午飯以後直接去醫院上班。她經過窗邊,透著紗窗看到了兩個男人正在樹下聊天。昂圖瓦納聲音嘶啞又低沉,貞妮根本聽不清楚。達尼埃爾偶爾的高亢嗓音時不時地傳入了貞妮的耳中,可依舊無法分辨內容。

貞妮為他們的現狀感到難過,曾經他們都很年輕而且健康,生活中從未有過不愉快,他們對未來都懷著遠大的抱負理想。可是他們如今被戰爭折磨成了這個樣子,還好他們還能活著站在這裡!他們可以繼續自己的生活!也許有一天他們可以回到原來的那個樣子:昂圖瓦納的嗓子不再嘶啞。達尼埃爾不再因為他的腿疾而憂傷!但是雅克不能如此!在這個晴朗的五月早晨,他原本可以在某個地方生活著。她會放棄一切去找尋他,他們一起將兒子撫養成人,可是都結束了。

達尼埃爾漸漸停止了聊天。貞妮好奇地向窗外望去,發現昂圖瓦納向著自己家走來。其實昨天貞妮就一直想要跟他有一次獨處的機會。她看了看讓·保爾,以確保他沒有到處亂動,於是穿好衣服,趕快將房間整理乾淨,然後將樓梯口的門拉開。

昂圖瓦納慢悠悠地上樓梯,沒想到一抬頭就看到她笑著看著自己,她把手指放在唇邊,向他走去:

「過來看看他睡著了的模樣。」

他上氣不接下氣,完全不能講話,只好小心地跟在她的身後。

整個房間的牆壁都貼滿了藍色的茹伊布【注:法國地名,以紡織印染業聞名。】桌布,看起來特別大。整體是個長方形。房間的最裡面擺著兩張相同大小的床鋪,正中間是一張幼兒的床。「如果沒猜錯,這房間原來應該是豐塔南居住的。」昂圖瓦納看著那兩張床心中暗想,可是意想不到的是,旁邊床頭櫃上擺放的物品顯示出,盡頭那兩張床似乎還在使用當中。昂圖瓦納剛一抬頭便看到了在床上面的壁板上,竟然掛著一幅現代畫風的肖像:那正是真人大小的雅克肖像,畫像好像是真的一樣,非常引人注目,這是一幅用現代筆法畫的油畫,昂圖瓦納還是第一次看到。

讓·保爾安靜地睡在那裡,還把手臂當枕頭,頭髮亂糟糟的,嘴角還被口水沾溼。在毯子上放著的小手緊緊地握成拳頭,好像要打架一樣。

昂圖瓦納奇怪地指了指頂上的肖像。

「這是我由瑞士家裡拿來的畫,」貞妮小聲解釋。這時她看著肖像,然後轉頭望著孩子,「他們兩個長得多像呀!」

「您若是認識這個時期的雅克就再好不過了!」

「但是,」他想了想,「他們的性格似乎有很大的不一樣。這個孩子有很多雅克不具備的性格特徵!」他低聲說著。他思考著:

「是不是很奇怪?那麼多的祖先,不管是什麼時代的,不管有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都和這個小孩子有聯絡!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會佔有主要的影響力呢?這個誰都不清楚。每一名新生孩子的未來都是一個不可預測的秘密。似乎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聯絡,可是又各自組成了一個嶄新的個體。」

孩子並沒有被談話吵醒,他不僅沒有放開小拳頭,反而將手臂擋在臉的前面,似乎是不願意讓人看見自己。昂圖瓦納和貞妮看到這一幕都笑了起來。

「真是奇怪,」他暗想,「雅克身體中擁有的基因體組合中,僅僅只有讓·保爾這一個組合形成,並且孕育成了一個生命體。」

「剛剛傷心的達尼埃爾在跟您說什麼呢,居然那麼激動?」她壓低聲音詢問道。

「在講戰亂。無論如何,我們都是經歷過這個的人。」

貞妮臉色突然一黑說:

「我從未和他談論過有關戰亂的任何問題。」

「從來都沒有講過嗎?」

「他總是會說一些想法,讓我感到羞恥。這是他閱讀那些沙文主義的文章以後得出的。雅克絕對不可能講出這些來。」

「那他會看什麼型別的報紙?」昂圖瓦納心裡想著,「難道是看《人道報》,為了緬懷雅克不成?」

她突然靠近:

「其實在總動員那一天的夜晚(我一直到現在都對這個地方有印象:就在議院門口,一個崗亭旁邊),雅克雙手抓著我的手臂跟我講過:

‘貞妮,你要明白:從現在開始,我們看一個人的好壞就是看這個人是選擇戰爭還是和平!’」

她因為這句話思考了很久。雅克的話還在她的心中迴盪,接著她嘆了一口氣,走向了背後的桃木心書桌前,然後將桌子的抽屜拉開。她對著昂圖瓦納指了指隔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他一直站立在那兒,望著牆板上的肖像。這是一幅雅克的四分之三的側面像,他正坐在椅子上抬頭仰望,一隻緊握的手搭在了大腿上。雖然他這樣的姿勢看起來有種不自然的挑釁意味,不過他喜歡這樣的坐姿。耷拉在一邊的深褐的頭髮擋住了一部分額頭,(等小孩子長大以後髮色也會如此,昂圖瓦納暗想。)眼睛深邃,下顎緊繃著。嚴峻的神情讓人感受到了他內心的痛苦。這幅畫還沒有完成。

「這張肖像的日期是一九一四年六月,」貞妮跟他解說,「是一名來自英國的帕泰爾松創作而成,他如今在布林什維克的隊伍中服役。這幅畫由範赫德收藏在家裡,當初我在日內瓦時他交給了我。您應該還記得,我曾經寫信提過他,他是雅克的朋友,一名白化病人。」

她開始繼續一個又一個的回憶,並講起了當初在瑞士時她的經歷(雖然她從未跟別人講起,不過能和昂圖瓦納說這些還是讓她很開心的。)範赫德領她來到雅克在寰球旅店的住房將她領到朗多爾咖啡館,跟她介紹在那裡聚會的一群倖存者。在那些倖存者裡,她看到了若萊斯在《人道報》裡與之合作的斯特法尼,(很久以前,雅克就在巴黎將斯特法尼介紹給了她)。如今斯特法尼終於可以在瑞士創立報刊:《那些人的戰爭》。斯特法尼屬於純粹的國際社會黨人團體裡的成員,並且平時相當積極,「我和範赫德還一起到了巴爾。」她講這些的時候目光深沉。

她彎腰將書桌的抽屜開啟,如同珍寶一般小心謹慎地拿出一份手稿。她猶豫了很久才將它拿給昂圖瓦納。

昂圖瓦納特別驚訝,拿過紙稿以後就仔細觀看。寫這個的人似乎是……

「你們如今面對面,將手槍上膛,準備好自相殘殺,簡直愚昧無知。」

這時他真正瞭解到,他如今拿在手上的是雅克在臨死前寫的文字。手稿並不平整,到處都是塗改和印刷的痕跡。可以看出這是雅克所寫,雖然這個看起來像是小孩的隨手塗鴉,可能是因為他寫的時候過於倉促或者身體的原因:

「法國以及德國政府,都有逼迫你們遠離家鄉的權利,讓你們失去工作,通過控制,讓你們無法獲得一絲好處,那是他們讓你們不能擁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擁有自己的信仰,不能擁有自己的人性以及最合法的基本需求嗎?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可以這樣對你們?是你們自己的蠢笨!是你們自己退縮和任人宰割造成的!」

昂圖瓦納的目光從草稿上移開。

「這是他所寫《宣言》的草稿,」貞妮壓低聲音講,「在巴塞爾的時候專門印刷的書商普拉特內給了我這個。那些人自己私留《宣言》的手稿,給了我。」

「那些人?」

「除了普拉特內和一名德國年輕醫生卡貝爾,他們都與雅克熟識。當初我懷孕的時候他幫了我不少忙。他們曾帶我去過雅克曾經寫下宣言的破屋子。還有他曾坐過飛機的高臺。」通過她的講述,他的眼前似乎展現出一幅她在複雜又危險的邊界城市中日子的畫面。她又看到了萊茵河,她儘可能地將她的所見所聞都跟昂圖瓦納描述出來,那有警衛森嚴的大橋,斯坦夫太太的老屋,雅克曾居住的樓房天台,還有一片漆黑的倉庫天窗。她與範赫德、普拉特內和卡貝爾一同坐上曾將雅克和梅奈斯特雷送到一起的車子,它由安德列耶夫開往高臺。似乎現在她還能聽見普拉特內啞著嗓子為她講解,「我們已經上坡了。天已漸暗。我們在這休息,等著第二天的到來。一架飛機出現在這個山間裡……它就在那裡……蒂博登上飛機。」

「還在高臺等著飛機的時候他做了什麼,在想什麼?」她很感慨,「他們都覺得他不合群。是他要一個人去旁邊躺著。也許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知道他快要死去。他在那個時候到底在想什麼,我現在也無從得知。」

昂圖瓦納死死地盯著肖像看,他聽著貞妮的解釋,腦中一直想著雅克就是在這個高臺上守夜時,被那個狗屁飛機的下降害死,這個犧牲多麼不值得!他認為這樣的自我犧牲或是其他相似舉動完全沒有意義。他認為所有的自我犧牲行為毫無意義。他腦中不斷浮現出那些在戰爭中讓人尊敬或毫無意義的舉動!他思索:「正因為它近乎瘋狂的英雄行為,一般情況下都會出現問題:從未安靜下來思考這是否值得,毫無依據和緣由地去相信某些意義。」雖然他對於耐力和信念的崇拜已達到某種痴迷的地步。但是他的個性又不允許他追求這種自我犧牲。加上這四年戰爭的洗刷就更加討厭了。他不願意否定弟弟的這種舉動。雅克是為了堅定自己的信仰而犧牲的。他一直都堅持這樣的想法,就算是犧牲也毫不猶豫。他最後的犧牲讓大家敬畏。但這次昂圖瓦納考慮雅克的「想法」時,他經常會碰到這個重要問題:他的弟弟其實是個極其討厭暴力的人(當他不顧自己的安危,反抗暴力,宣揚和平解決,拒絕戰爭的時候說明了這一點),那他又怎麼可能一直為社會革命而努力,也就是說,他為何維護空談者一直推崇的最壞的暴力行為,那些空談者鼓吹的理論上的,冷血且算計的暴力呢?「不管怎麼說雅克是很懂事的,」他思索著,「也正因為雅克不相信人類可以自己變好,所以他所希望的革命不會出現流血犧牲,而且最終能夠實現!」

他轉向貞妮,不再繼續觀察那幅肖像。她還在繼續講述,她激動的內心在臉上展露無遺。

他想道:「總的來說,我正因為沒有絲毫作為,所以沒有資格去評定那些追求信仰而努力的群體。他們願意去嘗試或許無法達成的事。」

「最讓我痛苦的,」貞妮短暫停頓之後繼續說道,「就是他當時還不知道我將要生產。」她拿起那疊草稿邊說邊將它放入抽屜。她先是短暫不語,接著又繼續講述(昂圖瓦納受到她真心相待的感動):「您也清楚,我為小傢伙兒能在巴塞爾出生感到滿足。這裡曾是他父親臨終前生活的地方。可想而知,在那裡他度過了多少緊張日子。」

每當她想起雅克的時候,眼眸的藍色會顯得更加深邃,臉頰的紅暈一直延伸到鬢角,那種濃烈的感情在臉上一閃而過。昂圖瓦納彷彿可以看到她身上印刻著愛情的標誌。他感到躁動,但又無比詫異這樣的情緒。「真是莫名其妙的感情,」他不禁想著,「愛情居然能在這樣不協調的兩個人之間產生,這明顯是個錯誤。正常情況下這種錯誤不會一直持續下去,但現在這種錯誤愛情居然影響著她的言行舉止,一直深入到了她與雅克的記憶當中!」(他始終認為:所有的長久激烈的感情必然會有一種錯誤,正因為有這種容忍和判斷錯誤的存在才使得人們一直沒有任何緣由地愛下去。)

「我現在的任務重大,」她解釋說,「雅克對兒子的未來抱有很大的期望,幫他將讓·保爾培養成他想要的樣子讓我壓力很大。」她撥開眼前的一縷發,眼神中透露出堅毅,似乎表達了她的堅定信心,「我可以的。」她講,「我對這小東西有信心!」

他很慶幸見到她這樣堅強勇敢地面對未來的生活。原來閱讀她的來信,依據裡面的語氣,他以為見到她時會看到她越發彷徨、脆弱。不過很欣慰的是,她現在知道怎麼走出絕望,她和其他經過苦難的婦女都不一樣,她很樂意跟別人講述自己的不幸,這讓她的愛情變得更加高尚。不僅如此:她現在已經走出陰影,她可以獨自讓自己的生活朝著正確的軌跡行進。他想讓她知道,她現在的樣子讓他特別崇敬:

「您在這方面表現得特別堅強!」

她安靜地聽著,然後誠實地講:

「我並不值得誇讚。我相信我如今的樣子是因為雅克,我還未和他一起生活過。所以,他的死沒有影響我的生活……不管怎麼樣,剛開始的時候這一點幫到了我。而且我還有這個小傢伙兒,在他還未出生的時候,他的存在就已經支撐著我了。將我和雅克的孩子撫養成人是我現在的生活目標。」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這個很艱難。這個小傢伙兒性格固執,經常不聽我的!有時我都怕這個小傢伙兒。」她探測性地看著他說,「我想達尼埃爾已經跟您提過小傢伙兒吧?」

「您是指讓·保爾嗎?很少提他。」

他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哥哥跟妹妹對於孩子的個性判斷不同,這種不同讓他們失衡。

「達尼埃爾覺得讓·保爾常常不聽話,並且經常是這個樣子,這是不對的。不管怎麼說,這一切沒那麼簡單。我仔細想過。他只是為了找到自己的存在感,才會對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很自然地說出:‘不’。顯然,他沒有錯,這是一種內心的力量,讓人無法抗拒。這是他為了保護自己的一種自然的行為。所以我一般都不會責怪他。」

昂圖瓦納饒有興趣地聽著。他點了點頭,對貞妮表示鼓勵,讓她繼續說她的想法。

「您能瞭解我的意思嗎?」她信賴地安心笑著,「您總是與小孩交往,也許覺得這不足為奇。可我就跟看一個謎團一樣地看著那執拗的脾氣。也對:我總會因為他驚慌,這一切都是出於感嘆,我看著他不斷長大,慢慢地懂事起來。若他一個人在花園摔倒,必定會哭出聲,但是隻要有大人在,我就極少看到他因此哭泣。我每次給他糖,他沒有任何緣由地拒絕,可他卻總趁我不注意偷偷把整盒糖果拿走。他不貪吃:連糖果盒他都懶得開啟,他每次都把糖果盒塞到座椅下或是沙子裡。這是什麼原因?我感覺,他只是想要獨立完成一件事。要是我責怪他,他總是繃緊的小肌肉表現出無聲的反抗,雖然一聲不吭,但看到他眼睛波光閃動,死死地盯著我,讓我也不敢繼續說下去。那眼神不屈不撓,卻也表現出純淨和孤獨。這樣的目光讓我折服!可以想到,雅克小時候也是這樣。」

昂圖瓦納笑著說:

「也許這只是您的想法,貞妮!」

她不想繼續討論這個,打住他的話,接著自己的思路說:

「準確來說,要是他拒絕所有強硬手段,那就是說他接受所有的柔和手段。所以,我有次在吵架時將他抱入懷中,事情便迎刃而解:他用鼻子蹭著我脖子上的肌膚,抱著我,親吻我:好像他身上的堅硬和固執都軟化了一般。這時他由惡魔變回了天使!」

「他更不聽吉絲的話吧?」

「不是的,」她突然變得不自然,「他對吉絲姑媽有一種熱情:只要跟她有關的都能接受!」

「他能從她那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嗎?」

「連我和達尼埃爾都不如,但他離不開她只是為了達到他所有的任性!他讓她做的,經常是他高傲得不願讓別人做的:比如替他解褲子,或是替他拿夠不到的東西。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他不會跟她道謝!你聽他是怎麼使喚她時你就會發覺。」她停頓了一下,才結束她的想法:「雖然我這樣說對吉絲不好,但我覺得這也是事實:吉絲能夠讓讓·保爾聞到她那種奴隸氣味。」

昂圖瓦納聽到最後這一句話,詫異地望著貞妮表示詢問。但她裝作沒有看見一般。正好到了午餐時間,她起身準備。

他們向門口走去,這時候貞妮將手搭在門閂上,好像有話要說,猶豫了一會兒又移開。

「我很開心能說出這些心裡話,」她低聲說,「自從離開瑞士,回來以後我就沒和別人提起雅克。」

「怎麼不跟吉絲聊聊?」昂圖瓦納探究性地問了一句,想起那個女孩對自己說的掏心話跟愧疚之情。

貞妮望著地面像是沒有聽見一般,站著一動不動,整個人倚靠在門前。

「和吉絲聊聊?」她好像才反應過來一般自言自語。

「吉絲是唯一清楚您的人,她也很難過,她也深愛雅克。」

貞妮沒有說話,只是點頭,眼睛始終望著地面。她似乎一直都想逃避這個問題。接著,她意外地用生硬的語氣對著昂圖瓦納說:

「吉絲嗎?她為了不多想,手一直閒不下來,不停地數珠唸經!」她低著頭,短暫停頓以後接著說,「我總會嫉妒她!」喉嚨裡想笑又沒笑出聲,這和她講出的話大相徑庭。緊接著她又對剛才的話表示後悔,誠懇且輕柔地說,「昂圖瓦納,如今您應該知道吉絲是我的好友。她在我未來的生活規劃中佔有重要地位。雖然這是一種自我安慰,可我還是希望她可以一直在我的生活中。」

昂圖瓦納想著她一定會說「但」,果然她猶豫一會兒之後繼續說道:

「但你也知道我不能代表吉絲的想法。是不是?每個人的想法都不同。吉絲的優點和缺點都不少。」接著,她又補充說,「缺點上看,吉絲並不坦誠。」

「你指吉絲?她眼神看起來很坦誠呀?」

昂圖瓦納剛一聽到吉絲不坦誠就立馬反對。沒多久他才反應過來貞妮指的是什麼。吉絲的確像她說的那樣,總是故意隱瞞一些秘密的想法。她不會表現出喜愛和反感。不愛跟別人解釋。會友善地面對自己不喜歡的人。她是膽小?害羞?還是對自己內心的掩飾?還是說黑人長期受到種族歧視,導致他們性格產生了兩面性的基因,一直在她血液中流淌?「生來便是奴隸。」

他馬上指正:

「的確是這樣,這個我很清楚。」

「這時您應該明白,就算我們整天在一起生活,看起來關係很好。但不論怎樣。很多話都不能跟她說。」她坐直身體強調說:「根本不行!」

她做了一個明顯的動作,想要結束對話,連忙開啟門:

「您該去吃飯了!」

9

飯桌放在外邊,擺在廚房外的走道上。

貞妮沒有食慾,午餐很快就吃完了。在飯前昂圖瓦納沒有足夠的時間做治療,吃東西特別艱難。只有達尼埃爾將克洛蒂德烹飪的小牛胸脆骨和青豌豆吃得津津有味。他沒有任何情緒,安靜地吃著,心神不寧。快吃完的時候,聽見昂圖瓦納和「在後方參軍的人」談論呂梅爾,他突然打破沉寂,積極為「戰爭為利益人」辯護。(「唯獨他們知道使事情向著人們的需求發展是多麼重要。」)他帶著像是嘲諷又像是誇讚的口吻說他以前的老闆,「以這個天才海盜呂德韋格松」的進步作為例子,戰後呂德韋格松住在倫敦,聽說他創立的一個叫作sac的碳氫燃料股份有限公司,得到了當地銀行家還有幾名英國的領導人的贊助,最後資產翻了幾十倍。

「是這樣,我想她長大以後會和她母親很像。」昂圖瓦納暗想,他見到貞妮以後特別詫異她這四年來身材的變化。因為有了小孩,餵母乳讓她的屁股和胸部更加豐滿,脖子下面也粗了。但這也產生了一定的作用:臃腫的身材讓她的舉止言行不那麼僵硬,讓她面龐上的冷漠,苦惱的神情變得柔和。只有她的眼神依舊孤獨而苦悶,但是,在那當中依舊流露出無限的勇氣。昂圖瓦納第一次見到她就是在她小時候,那是雅克與她的哥哥一同逃亡那次,當時她的眼神讓他驚訝。他暗想:「不論如何,如今她更加從容自在。他很詫異,她對於雅克居然存在著吸引力。原來的她那麼討人厭!不僅傲慢,缺少勇氣,讓人感到不舒服!而且無視他人,冷冰冰的!現在她完全不一樣了,一切似乎為了向別人吐露心聲。今早她的確對我敞開心扉。很好地照顧我。唉!可惜她終究沒有她母親的美貌與寬容。不是這樣,在她高貴的舉止中好像常有一種難以表達的因素在說:‘我想要的不是展現自我,討好別人。我就喜歡自己這個樣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但我絕不中意這種類別。就算是這樣,她現在還是變好了很多。」

剛吃完午餐,他們聊完,昂圖瓦納便和貞妮一起去醫院看望豐塔南太太。

達尼埃爾又躺回椅子上喝咖啡。貞妮到樓上去叫醒讓·保爾。昂圖瓦納也趁著這個空隙趕忙回房間做吸入治療:他害怕他扛不住這一天的忙碌。

貞妮依舊騎車去上班。她推著車與昂圖瓦納一同走過公園,好讓自己回來的時候可以騎車。

「我感覺達尼埃爾有很大的改變,」他們走過花園,到了林蔭路,昂圖瓦納試探性地說,「他真的不準備做事了嗎?」

「不做了!」

聲音裡滿是責怪。昂圖瓦納中午吃飯的時候就察覺到了兄妹之間的不和。他很詫異當初達尼埃爾對貞妮的那種細微的關心,如今卻成了這個樣子。他想,難道是達尼埃爾已經不注意這一方面的事了嗎?

他們向前走著,一句話都不說。地上灑滿了斑駁的樹影,雖然天空清澈,但是空氣充滿雨前的悶熱。

「您聞出了嗎?」他抬頭說著。一簇盛開的丁香花在一個花園的樹上,香氣撲鼻而來。

「只要他願意的話,他完全可以在醫院做下去,」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丁香花,繼續說道,「媽媽也問過他無數次。但他總是用自己假肢的事當藉口大做文章。」她調整姿勢,讓自己離昂圖瓦特更近些。「他那個人其實根本不會為別人做什麼,現在比原來都要糟糕。」

「她不該這樣說,」他暗想,「她至少該感激他幫忙照料孩子。」

貞妮短暫停頓之後,又更加肯定地說:

「他根本沒有社會意識。」

這話讓人意想不到……「她所有的想法都是拿雅克來做對比得出來的。」

他心中不悅,暗暗想道:「如今她都用雅克的想法來教訓她的哥哥。」

「您應該明白,」他憂鬱地講,「當一個人發現他變得不如別人時,就會開始埋怨。」

她腦子裡想的都是達尼埃爾,蠻橫地回嘴說:

「他本該死的!現在他能繼續活著,還有什麼可以埋怨的!」

她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說的話多麼殘忍,還繼續說:

「他的腿也只是瘸了而已。這跟他幫媽媽管理醫院的財政有什麼關係?他根本就不願意為我們做些有用的事情。」

「這話也是雅克說的。」昂圖瓦納暗想。

「是什麼原因讓他不繼續作畫呢?您看,這裡面有其他的因素。

不是因為身體缺陷,而是他性格上的改變!」她越講越興奮,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她察覺到昂圖瓦納有些跟不上,於是放慢腳步。「達尼埃爾不願意操一點心。什麼事情都要給他準備好!顯然,現在最讓他痛苦的是他的虛榮心,他不願意踏出花園,也不去巴黎,到底是什麼原因?只因他怕別人的嘲笑。他不甘心結束原來那種‘成功’!結束原來那樣的日子!瀟灑小夥子的日子!不羈的日子!戰前放蕩的日子!」

「您太苛刻了,貞妮!」

她一直看著昂圖瓦納微笑的臉,直到他表情變得嚴肅,便篤定說:

「我這是擔憂小傢伙兒!」

「是說讓·保爾嗎?」

「是這樣,我從雅克那學到了很多。現在的生活讓我不快樂,這個環境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我必須停止這種想法:讓·保爾成長中需要這種氛圍!」

昂圖瓦納挺了挺胸,好像他也沒懂。

「我是信任你才跟您講這些的,」她講,「我想以後我還需要您幫忙出點子。我很愛我的媽媽。我敬佩她在生活中的勇敢和公正剛直。她為我做的事情我會永遠牢記。可這又如何?我們現在不管對於什麼事的想法都不一樣!明顯,如今的我和媽媽都已不是一九一四年那樣了!這四年她一直在打理這個醫院,不斷組織工作,做出決策,她唯一要做的就只是下達任務。她沉迷於這種掌握大權的感覺。她……不管怎麼樣,她已經變了,我確定。」

昂圖瓦納含糊地點頭又搖頭。

「媽媽原來很慈祥,」貞妮接著講,「可她從未將自己的佛教信仰強加到別人身上,可現在!您該看看她是如何向病人宣揚的!越聽話的病人住院的時間往往是最長的。」

「您很苛刻,」昂圖瓦納又一次說道,「您這話顯然有偏見。」

「或許,是這樣。或許我跟您說這些不合適。我不知道怎麼跟您解釋。就像是媽媽講‘我們的英雄’……媽媽講‘德國的渾蛋’……」

「大家都這樣形容!」

「不一樣。說法不同。媽媽會原諒四年以來,打著愛國主義的口號做的所有惡行!媽媽甚至支援這樣!媽媽相信,直到剷除德國,戰爭才可以結束,如今只有協約國的事業才是真正純淨而且正義的!只要跟她想法不同的都被列入叛徒的行列。只要探究罪惡的根本原因,認為資本主義是一切的罪魁禍首,那個人肯定是……」

他越聽越詫異。貞妮的內心感受表現出了她如今的價值觀。精神世界還有雅克死後對她產生的影響,這樣的變化與豐塔南太太的變化相比更讓他感覺好奇。就連他都想感嘆:「我擔憂小傢伙兒!」貞妮這種不自然的性格變化(在他看來十分膚淺,讓人奇怪),所以他擔心這會使讓·保爾生活在危險的環境之中。不管怎麼說,這都比達尼埃爾舅舅的無所事事和外祖母短淺的沙文主義更為危險。

他們一起走到陽光明媚的交叉口,這裡能夠看見蒂博先生的別墅門口。昂圖瓦納看到這裡感覺自己曾經來過,而且生活過一樣,也忍不住分了心。

其實一切未曾改變:寬闊大路兩側的人行道上,種滿了高大樹木,最遠處的城堡巍峨聳立,還有那一個圓形的水池,佇立於廣場的中央,每週日都會有噴泉,花壇芳草如茵,黃楊豎立在花壇邊上,還有白色圍欄圍在一圈。在另一邊,吉絲經常在父親花園中低矮交錯的樹丫下面,這排小柵欄裡等著他回來。好像戰爭沒有改變這裡的一切。

貞妮停在廣場前:

「媽媽每一天都被戰爭折磨著。她好像已經被這個工作折磨得麻木了,現在已不會被人們的痛苦打動,她變得鐵石心腸。」

「做護士嗎?」

「不止,」她語氣冷漠,「她現在是專門看護、治療那群使之重回戰場上拼殺的年輕人!這就像是縫好鬥牛士的肚子,讓他再次返回鬥牛場!」她低下頭,突然,帶著一絲後悔又膽怯的語氣望著昂圖瓦納問,「我讓您討厭了吧?」

「並沒有!」

他驚訝於自己脫口而出的「並沒有」。驚奇地發現自己現在與豐塔南太太的愛國思想之間的距離,比距離貞妮的責備和氣憤要遠得多。當他想到弟弟的時候,又一次暗想道:「我如今是多麼瞭解他啊!」

他們走到柵欄前面。

她為即將結束的散步之旅感到失落,低聲感嘆。她笑著對昂圖瓦納說:

「真的很感謝你能聽我說這麼多。時不時這樣聊天,真的很好。」

10

別墅的柵欄很精緻,(在上面用花體精細的雕刻著二字,可是年久失修,顏色有些減褪)是開啟的。小徑上還留有救護車行駛過的車輪印跡,再也沒能看見蒂博先生派人每日掃沙子。眼神穿過枝丫,能夠看見陽光下沐浴的房子,開著的窗戶掛滿紅色條紋的窗簾。

「我在這裡洗衣服,」他們走到舊倉庫的門前,貞妮講道,「我先走一步。媽媽在右邊的辦公室,您沿著這條走廊就可以看到。」

他喘著氣站在那裡休息。就連周圍的每一個小道的拐角,都讓他覺得異常親切。鋼琴聲傳了過來,這讓他想到原來的一個畫面:吉絲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辮子耷拉在身後,在老小姐跟吧嗒吧嗒的節拍器的監督下艱難地練著發聲。

他穿過樹丫,看到別墅前像是趕集一般熱鬧。年輕人整齊地站在階梯上曬太陽聊天,一個個都統一戴著軍便帽,穿著黑灰色的法蘭絨大衣。剩餘的人都集中在花園的桌子旁邊打牌或者看書。有兩名士兵並未穿大衣,只穿著藍色短褲,挽著褲腳除草,昂圖瓦納聽著卡啦啦的除草聲感到惱火。稍遠一點的山毛櫸下有六名養病的人,他們抖動著身體在木桶旁玩投片遊戲,只聽到貼片撞擊銅蛙的聲音。

原本躺靠在石頭臺階上的人看到這名不認識的軍醫走來,全站起來向他行軍禮。昂圖瓦納登上臺階。走廊像是一個玻璃花房,四周都是玻璃,這讓它如同溫室一般封閉且暖和。身體狀況還沒有康復,不能外出的病人便在這裡靜養。走道左邊靠著的是吉絲兒時學琴時使用的淺色核桃木的古琴。一名士兵端坐在鋼琴前,手指僵硬地彈奏《瑪德龍》的復調。

看到昂圖瓦納的到來,他停止了鋼琴練習,向這名走來的軍醫行軍禮。昂圖瓦納走到完全變了模樣的客廳,這裡沒有一個人,四張賭桌周圍擺放著椅子像是旅店的前廳。

一張寫著「秘書處」的硬紙板釘在蒂博先生緊閉的書房門上。他走進房間,原本他以為房間裡沒有人。他曾用過的橡木的書桌、靠椅和櫃子都還在那。屏風將房間分成兩個空間。一名年輕的秘書發現有人進來,停止了打字機的工作,從屏風後探出頭來,才看清楚來人,便開心地呼喊:

「醫生先生!」

昂圖瓦納尷尬地笑著回應。老實說,其實他不認識這個向他走來的壯小夥子。他可能是在韋爾納伊路年紀小的那個孤兒魯魯,原來他還為那個頑皮小東西的手臂切過膿瘡。(因為戰爭,他在離開巴黎前便將這兩個孩子交給克洛蒂德和阿德莉愛娜照看。他突然想起原來聽豐塔南太太說過,為他們尋覓了一個醫院的工作。)

「你現在真是長大了不少!」他說,「今年多少歲了?」

「我是一九二〇年當兵的,醫生先生。」

「你現在主要做什麼事情?」

「我剛來的時候管理軍方郵件,現在當文員。」

「那你的哥哥負責什麼呢?」

「他在香巴尼省。您聽說他在菲斯姆附近手部負傷嗎?那是在一九一七年四月,他被炸斷了兩根手指,不過還好不是右手。」

「他現在又重回戰場了嗎?」

「嘿,他可有能耐了!如今他進了氣象局工作。不會有危險了。」魯魯帶著既憐憫又好奇的眼光看著昂圖瓦納。最後嘟囔著,「你難道中毒了嗎?」

「沒錯。」昂圖瓦納說。他看見一把紅色天鵝絨的椅子,上面還釘著金色的釘子,這把椅子讓他回想到自己小時候。他疲憊地坐下。

「毒氣的殺傷力特別強,」魯魯愁眉苦臉地講,「而且我覺得這種行為太不君子。很卑鄙。」

「豐塔南太太不在這裡嗎?」昂圖瓦納打斷他說。

「她到樓上去了。我現在去叫她。我們都在等新的病人過來,如今到處都在增加床位。」

昂圖瓦納一個人在那兒,陪著他的父親。蒂博先生堅強的性格全都展現在這間房子的裝潢上。每件物品依照用途擺放位置,由此可以看出蒂博先生的個性,從墨水壺、毛筆、檯燈,還有釘在牆上的氣壓計都可以看出來。個性這麼突出且固執,就算小小地移動傢俱的擺放,或是改變屏風的朝向都不能使他的性格消失:半個世紀以來,他的性格在這房間裡落地生根。昂圖瓦納只要看一眼這個橡木的房門,彷彿就可以聽到原來門被推開關合時沉重而蠻橫的聲響。他只要看一眼地毯的累累傷痕,便彷彿可以看到蒂博先生微睜雙眼,衣角飄飄,雙手背在身後,拖著沉重的身子在書櫃和壁爐之間來回大步走過。他只要看一眼張博納的《基督像》【注:博納,生於1833年,卒於1912年,《基督像》描繪的是基督釘在十字架上經受折磨的時候。】贗品,還有畫像下一把空蕩蕩的安樂椅,椅背上印燙的英文字母,便彷彿看到蒂博先生躺在那裡,整個身體完全放鬆,雙手自然垂下,抬頭沉默地看著每一位重要的賓客,說話前都會沉穩地將框架眼鏡取下,放進手袋當中,像是虔誠地比畫著十字。

聽到門開鎖的聲音,他立馬站起來,便看到豐塔南太太走進。

她面容憔悴,一身護士的白色大褂,只是沒有戴紗巾在頭髮上。「她的心臟有問題,」昂圖瓦納看著她臉色想,「她也許快不行了。」

她拉著他坐下,自己則走向桌子另邊印了字的安樂椅上。顯然,這位「胡歌諾女教徒」現在將這把椅子當成她的專座。(「要是蒂博先生還健在的話。」)

她坐穩後立刻詢問他現在的健康情況。剛才那幾分鐘他已經休整好了。他笑著回答:

「若是我還待在前線,那我真的就不行了。還好我身體素質好。」

當他打聽她如今的生活狀況以及醫院情況的時候,她變得特別興奮:

「我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一群人的工作都特別優秀。他們都聽尼科爾的話。您也應該清楚,那孩子文憑不錯。她幫了我不少忙。的確是這樣:醫院的這些人的工作能力都很好!她們都是住在別墅裡的太太和小姐們,所以我這棟樓裡的房間都給了病人療養。這裡的護士們都是不用支付高額酬金的義工,就算津貼很少,但也能讓我保證收支平衡。從我在這開始的第一天她們就幫了我很多忙!這裡的居民們給了我很多物資支援!我這裡的床皮、臉盆、餐具和床上用品都是鄰居們贈予的!我們馬上要迎接一些新的病人。尼科爾和吉賽爾現在去各戶人家回收床鋪了。我相信她們一定會找到我們缺少的物品!」她眼睛閃閃發光地看著上面,似乎在感激有這麼多這麼好的人,特別是在拉菲特別墅區裡的人,她們那麼善良、慷慨。

她仔細講著別墅的變化和她將後的打算,她似乎從未想過戰爭與醫院總有一天會停止。

「來瞧瞧!」她開心地介紹說。

如今的別墅的確是變了模樣。彈子房改成了護士房,廚房換成了治療室,就連浴室都變成了包紮室。原本溫暖的柑橘培養房如今擺滿了十二張床,成了寢室。

「我們上去吧!」

現在別墅像是一個宿舍樓,每個房間裡都沒有人。在二樓住了十五名病人。三樓住了有十名病人。還有兩張備用床鋪放在頂樓應急。

昂圖瓦納很想去瞧瞧他原來住的房間,可惜那個房間因為剛不久住了一名傷寒病人,現在在清理,被鎖上了,那病人如今轉去聖日耳曼醫院接受治療。

豐塔南太太用領導的權利開啟每扇門,在各個房間穿梭,用專業人士的眼光打量房間,檢查衛生間的衛生、散熱器的溫度,甚至還會看桌子上擺放的雜誌。她好像養成了有事沒事便會抬手看時間的特定習慣。

昂圖瓦納一路跟著她,體力有點吃不消。他腦子中一直想著克洛蒂德那句話:「如果老爺還健在的話。」

豐塔南太太領他走到三樓一間貼著花桌布,而且對著栗樹梢開啟窗戶的房間,他停在房間門口突然想起來:

「雅克曾經住在這裡。」

她詫異地看著他,為了掩飾突然噴湧的淚水,他轉頭將窗戶輕輕地關上,這時他似乎被這個記憶勾起了無限親密交流的熱情。

「現在,我帶您到馬廄那棟樓去,我在馬房那棟樓設立了‘指揮所’,要不然我現在帶您過去好好地聊聊。」

他們為了繞過走廊,從僕役進出的門走到花園,一路沒有任何言語。直到看到有四名士兵在樹下用白漆刷鐵床,豐塔南太太才走過去說:

「小夥子們得加把勁了。明天鐵床得曬乾用。嘿,羅布萊,你別站在那兒!」(有名士兵為了綁鐵線蓮的藤蔓,居然翻到廚房屋簷上。)「前幾日您還臥床不起,今天居然就到處爬高了?」爬梯子的那人滿臉大鬍子,貌似是我們本國保衛軍。他聽完豐塔南太太說完之後就呵呵地爬下屋簷,豐塔南太太走向他,解開他的衣釦,摸著他的肋骨說:「您看看,您傷口的繃帶都鬆了。還不趕快去找護士檢查!」她轉頭跟昂圖瓦納說,「這孩子做了手術還不到三個星期。」

他們沿著草坪走向馬房。來往的每一個人都跟豐塔南太太問好,如同老百姓一般舉起軍便帽。

「我住在樓上。」她一邊開門一邊說。

一樓的馬房中間,擺放著幾張工作桌。滿地都是垃圾。

「大家把這裡作為‘零件廠房’。」她一邊解釋一邊踏上旋轉樓梯,頂頭是原來馬伕的房間。「這些孩子什麼都會,水管、木工和電器什麼都能修,我現在都不用出去讓別人幫著做零件了。」

她率先走進閣樓第一間的私人辦公室,裡面擺著兩把椅子,還有一張滿是書本和賬本的工作臺;地上的涼蓆已經有些磨損。昂圖瓦納剛進房,就認出桌上拿綠色紙板當燈罩的油燈是自己曾用過的。當初在炎熱,而且尺蛾飛舞的六月夜晚,家裡只有他一人在這盞油燈下為了考試不斷奮鬥。被重新粉刷的牆上掛著幾張照片:上面是年輕時候的熱羅姆,昂首挺胸地站著,一隻手搭在柔軟的椅背上;有一張是達尼埃爾,身著涼爽的英國水手服和短褲;一張是還是孩子時候的貞妮,長長的頭髮,手上還站著一隻鴿子;最後一張照片上是結婚以後的貞妮,身著喪服,讓·保爾坐在她的膝上。

昂圖瓦納被劇烈咳嗽逼得倒在靠椅上。等他咳完以後便看到豐塔南太太盯著自己,但沒有說一句話。

「我可能還要在您拜訪的時候縫補衣服,」她優雅地笑笑說,「我平時根本沒有時間補衣服。」她將桌子上的聖經移開,放上針線包,看了看時間便坐下來。

「達尼埃爾應該和您聊過吧?他讓您檢查他的腿了嗎?」她一邊嘆氣一邊詢問道。(達尼埃爾一直都拒絕讓她檢查他鋸斷的腿。)

「還沒有,只跟我說了他悲慘的遭遇。我讓他多做復健。只要能夠一直堅持復健,時間長了肯定會得到一定的效果。他也坦白說,裝了假肢行動就方便了。」

她似乎沒有聽進去,雙手搭在裙子上,她仰望著窗外花園中的樹木,眼神搖擺不定。

她突然轉頭說:

「他有跟您講他當初受傷的時候這裡發生的事情嗎?」

「這裡的事情?並沒有。」

「是上帝充滿仁慈,提前通知了我,」她嚴肅認真地解釋說,「我被上帝提前告知了達尼埃爾的受傷。」她慢慢地舉起手,顏色蒼白,說不出一句話。接著,她又如背誦聖經,或是當大家的面見證奇蹟一般,明明嚴肅相待,卻又表現無所謂的態度說,「那是週四,我像是感受到上帝般很早就醒了。原本想要向上帝祈禱的我突然感到焦慮不安。自我在這設立醫院以來,我第一次有過這樣的感受。我原本打算開窗叫護士,但是我無法站穩。很幸運,當他們發現我沒有像往常一樣下樓,就上來了一名護士。她看到我在床上一起來就暈眩倒下,無法動彈。那時我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像是全部血液都被榨乾。我腦子裡都是達尼埃爾。我不斷地祈禱,可是一個上午我的身體越來越差。貞妮帶著醫生來看了我幾次。醫生還讓我吃乙醚糖漿。我說不出話。開始吃午餐之後,大約十一點半,我忍不住叫出聲,接著便暈了過去。再一次醒來時我感覺舒服了很多。直到在天黑之前我起床去秘書處簽署檔案和要發的信件才結束。」她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停頓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達尼埃爾的隊伍,在這週四的清晨,我的好友便收到任命要求進攻。一整個白天,那孩子都如英雄一般廝殺,一點傷都沒有。但就在十一點半剛過去不久那個時間,他的腿突然被炸彈炸傷。大家將他送往急救站,又轉送到戰地醫院,他花了幾個鐘頭才完成截肢手術活了下來。」她對著他說的時候止不住地搖頭,「十天以後我才知道這個事。」

昂圖瓦特什麼都沒有說,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這個事讓他又想起了貞妮兒時患腦膜炎的時候,還有格雷戈裡牧師就如變魔術一般的「神奇」療法。他同樣想起菲力普醫生偶爾面帶微笑講的一句話:「每個人都有一個與之相稱的故事。」

豐塔南太太半天沒有說話,她拿起針線,開始縫補以前,她戴上眼鏡看著貞妮跟讓·保爾在一起的照片說:

「您還沒跟我說讓·保爾那個小傢伙兒怎麼樣了。」

「他很好!」

「真的嗎?」她開心地說,「星期天達尼埃爾終於領他來我這裡。每一次見到他我都覺得他越來越強壯,不斷在長大!可是達尼埃爾說那小傢伙兒性格奇怪,鬧騰得很。我覺得若那小傢伙兒有自己的想法,怎樣都可以。而且,身為男生,必須知道堅持。您會同意這個想法!」她半開玩笑地說,「我很難過不能經常陪他。但那些病人更加需要我。」就像是流水不管怎樣改變流向,最終都會回到原來的坡地,她的話題又一次回到了她的醫院上。

他沒有說話,雖然贊同她的想法,但他也害怕說話會引發咳嗽。當她戴上眼鏡以後,老人的姿態便顯示出來。「心臟病人的臉色。」他再一次感嘆。她直直地坐在安樂椅上,整個人看起來親切又莊重,一邊井然有序地縫補,一邊跟他說她的責任和她工作中的問題。

「有的時候,福與禍相互依存,可以互相轉化,」昂圖瓦納暗想,「戰爭會給這類年紀,這種型別的婦女帶來想象不到的幸福;讓她們擁有獻身精神和參加公共活動的可能;讓她們可以在感恩中獲得快樂。」

好像豐塔南太太已經料想到了他的看法,她講:

「唉!其實我也不想埋怨!對我來說,生活不論多麼艱難,都是重要的。我覺得我再也回不到過去的日子了,現在我只想為別人做些有益的事。」她笑了笑,繼續說,「你清楚嗎?等以後您為您的病人開個醫院,我就幫您打理!」她繼續說,「我們還可以讓尼科爾來,還有吉賽爾,你也可以叫貞妮。我們幹嗎不這樣做呢?」

他附和說:

「的確是這樣,我幹嗎不這樣做呢?」

微微暫停,她又繼續講:

「貞妮也需要做一些事。」她忽然感慨,但是不希望說清楚每個想法之間存在的內在聯絡,「悲慘的雅克,我絕不會忘記最後一次見他。」

她停住了嘴,突然回想起運動會次日,她從維也納返回家中看到的事情。不過,她知道怎樣驅逐不好的記憶。這時候,她下定決心,將額前的一縷白髮挑起,準備和昂圖瓦納好好地說些心中的秘密。

「我們都應當堅信那些至高無上的智慧,」她開始講述(這種嚴肅又親切的語氣似乎在講:「你別插嘴。」),「我們應當相信上帝的決定,並且接受他的安排。您弟弟的死就是上帝的一種安排。」她猶豫了一下,便說出自己的想法,「這個愛情肯定會讓人經受極大的折磨。不管誰都一樣。不好意思,我跟您講這些。」

「其實我們想法相同,」他趕忙回應,「若是雅克還在世的話,他們的生活不會快樂。」

她贊同地望著他,點點頭,又繼續開始女紅了。

過了一下,她又繼續說:

「老實說,我對這些都感到無比痛苦。我很清楚我一直在等著貞妮生產。」

他也經常想到她的這些方面。當她抬頭看到他的時候,他微微眨眼,希望她能夠明白他懂她。

「對了,」她擔心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趕忙解釋,「這不是因為出生的不合法。不是這樣的。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是害怕這個事情會在我們以後的生活中留下陰影,形成無法改變的後果。我是不是太口無遮攔?其實我心裡一直都在想:‘貞妮一生都會帶著一個累贅。這是讓她贖罪!希望上帝的想法能夠達成!’好吧!我的好友,我想錯了。我對上帝不夠虔誠,上帝神聖的想法是難以參透的,它指出的出路我們不懂,它的慈悲無極無限。我原本以為這是對我們的測試,是對我們的懲戒,但我錯了,這是對我們一種崇高的祝願。是他寬容的表現,是我們快樂的源泉。是啊,上帝為何會懲戒我們呢?他知道惡魔在這次衝動中的作用很小,他比我們更加明白這一點。那兩個孩子就算在犯錯誤的時候,內心也都是純淨且貞潔的。」

「真是奇怪。」昂圖瓦納想著,「她的話並沒有讓我感到煩躁。她的體內有一種讓人尊敬的氣質。不僅是尊敬,還有憐憫。也許是因為她的寬容?不管怎麼說,她的這種真誠的寬容是非常少見的。」

「貞妮獲得了很大的收穫,」豐塔南太太用堅定、融合的嗓音接著說,手上的針線活沒有停歇,「她內心深處深藏的寶藏讓她變得崇高。那就是對於自我犧牲和幸福時刻的回憶。與別人不同的是,那些回憶都沒有讓她的生活變得糟糕。」

昂圖瓦納暗想:「有的人一下子便形成了自己想要的世界觀。於是他接下來的生活百心不操。他們的生活便如同天和麗日的時候湖邊泛舟:他們無須用力,只須順流而下到達目的地。」

「她如今只剩下一個重要的使命:照顧孩子直至成人。」

「我覺得她現在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昂圖瓦納插嘴講,「說是成熟也不是成熟。就是特別的人。」

豐塔南太太將手上的活放在腿上,摘下了眼鏡說:

「我得告訴您一件事,我的好友,我覺得貞妮現在是開心的。的確是這樣。她現在的開心和原來完全不同,這是她在限度內獲得的最大的幸福。這是因為貞妮從來都不是快樂的。在她小的時候,她的內心就感到了深深的苦痛,我們卻無能為力。更慘的是:她並不喜歡自己。不愛上帝創造的這個自己。她的心裡從來不相信有上帝:她的靈魂如同一座改變了用處的廟堂。但是您看,上帝一直在我們身上,他在我們身邊創造了多少奇蹟!任何不幸都有補償,任何混亂都會變得和平。今天,上帝的恩寵便降臨於我們之中。我的直覺一向很準,今天,我親愛的孩子作為寡婦和媽媽,在人間找到了她的快樂,她的天性可以達到的平衡以及愉快。我現在可以從她的身上感覺到。」

「姨母!」有人在外喊道。

豐塔南太太起身說:

「尼科爾回來了。」

「鎮長來了,姨母,」那個聲音喊道,「他有話跟您說。」

豐塔南太太走向門口。昂圖瓦特在樓上聽到她的歡呼聲:

「親愛的,快點上來。這有一位你認識的朋友,快來陪陪!」

尼科爾剛剛推開門就愣住了,看著昂圖瓦納半天,好像不敢相認。昂圖瓦納心裡一陣緊張,吞吞吐吐地說:

「您是不是發現我現在不像個樣了?」

她滿臉通紅,壓抑住自己的疑惑笑著說:

「不是這樣的。只是我沒想到您會來這兒。」

他們一直沒有見面,因為尼科爾昨晚一直照顧傷寒病人沒有回去,她不放心將病人託付給別人照看。

她反而更加年輕了。膚色依舊白皙亮麗,完全沒有因為熬夜而黯淡。藍色眼睛如一汪清水。

昂圖瓦納詢問她老公現在的情況,打仗的時候他們見過兩次面。

「現在他在香檳第一線做外科醫生。」她說著,眼神四處張望,閃爍不定的目光帶著少女的純淨和少婦的優雅,誰也不能把這兩個特質分開來。「他很忙。可他還是擠出空餘時間為雜誌撰稿。這周我收到了他的一篇文章在找人打字。是一篇有關止血帶的應用,或是其他類似的內容。」

太陽的光芒透過窗戶射在她被白色大褂罩住的肩膀上,陽光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閃爍,讓她毛茸茸的赤裸手臂上閃耀著一層金色,她每一次的微笑,都帶著牙齒的閃光。「如今的她還會讓那些死裡逃生的年輕人產生慾望。」這種想法在他的腦中一閃而過。

「很可惜昨晚我沒有回去,」她講,「昨天的晚會怎麼樣?達尼埃爾好嗎?你有沒有讓他聽話一些?」

「很不錯,但為什麼要問他有沒有聽話一些?」

「他特別陰沉。」

昂圖瓦納搖搖手錶示同情。

「你清楚的,他挺可憐。」

「我們必須讓他擺脫陰影,」她接著講,「得讓他重新拾起畫筆。」她的語氣嚴肅認真,似乎現在才開始說到一個只有昂圖瓦納才能解決的重要問題。「他不能繼續這樣。他一旦頹廢下去,他就會……」

昂圖瓦納笑著回應說:

「我沒發現這個情況。」

「哎!要不然。你就去詢問貞妮吧。是有些困難。我們才回去,他就回樓上,將自己反鎖在屋內。也不知道是孤獨還是生氣,有的時候,他可能會待在我們的身邊,但不會說一句話,這整個房間都變得冰冷冷的!他影響了在場全部的人。我打包票,若是您可以說服他,讓他回到巴黎繼續工作,讓他重新跟別人交流,開展新的生活,那麼您對他就是功德無量了!」

昂圖瓦納只是搖著頭,小聲嘟囔著:

「他很可憐。」

一種自然而然的猜疑讓他保持警戒。他說不來理由,但是他感覺得出來,她說這些還有其他的,沒有告知的因素。

(這並不是完全錯誤的。在去年冬天的一個晚上,尼科爾對達尼埃爾就有自己的看法。那天夜已深,貞妮跟吉絲一起在二樓睡覺,尼科爾因為還有工作要做,於是跟她的家人一起在大廳的壁爐前工作沒有回去。突然,他跟她講:「等等,尼科爾,不要動!」一張隨手放的傳單背後是他用鉛筆繪製的她的側面。她很樂意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興致。可沒過多久,她感到一陣不對勁,猛然回頭,她看到達尼埃爾並沒有畫畫,而是看著她出神,眼睛裡面被慾望充斥,陰沉的惱怒、慚愧,或許還有憎恨。他立刻低下頭,將傳單揉碎丟進火中。接著,悶不作聲地離開。「原來如此!」尼科爾詫異地想著,「他依舊愛我。」她始終記得很久以前,她在姨母巴黎的家中,年輕的達尼埃爾如同著魔一般,在每一個房間裡挑撥她。這樣炙熱的愛情,她原以為不復存在,沒想到這種感情,在原來一同居住的老房中又一次甦醒。從此以後,尼科爾什麼都明白了。他陰沉不愛說話、神情恍惚、發脾氣,一直不願意離開別墅一步,一直保持這樣閒散卻又貞潔的幽居生活,這與他的性格和習慣完全不相符的日子,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愛情。)

「您想要聽聽我的想法嗎?」尼科爾繼續說,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堅持讓昂圖瓦納產生了疑心,「您說得沒錯,達尼埃爾很可憐。他得經受住殘疾以後的悲慘折磨。但您應該明白,女人的直覺一向很準。或許他還被其他的困苦折磨著,內心感情不斷吞噬著他。也許這是悲慘的愛情,或是沒有結局的熱情。」

那一瞬間她忽然擔心這話暴露了自己的內心,臉漲紅,但還好昂圖瓦納沒有注意她。昂圖瓦納眼中閃過達尼埃爾躺在梧桐樹的樹蔭下乘涼的時候,嘴裡嚼著橡皮糖,雙手壓在頸下,木訥望著遠方的情景。

「也許沒有錯。」他天真地講。

她放心了,笑著說:

「這樣看來,您跟我一樣,都在回憶達尼埃爾戰爭前在巴黎的日子。」

她還沒有講完就聽到樓梯口響起姨母的腳步聲。

豐塔南太太抱著一堆信封走來說:

「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我馬上就離開。」她舉起一疊別人剛給她的檔案和信封。「我們每一天都得列印好多表格送往當局,忙得我們喘不過氣來。每天下午還要花費兩三個小時來處理下午的信件!」

「我得離開了。」昂圖瓦納站起身說。

「別忘了下次再來。您應該有時間和我們待一些日子吧?」

「不好意思。我明天就要離開了。」

「明天?」尼科爾詢問道。

「我星期五就必須返回穆斯吉埃。」

三個人一同走下搖搖晃晃的小樓梯。

豐塔南太太看看手腕上的表說:

「我一定要送您到柵欄。」

「我不能送您了,」尼科爾大聲講,「今晚再見。」

尼科爾剛離開,豐塔南太太就用緊張的口吻說:

「尼科爾和您提到達尼埃爾了是不是?那個可憐的孩子。我每日都會想起他很多次。我為他禱告。他承受著多麼沉重的痛苦啊!」

「不管怎麼樣,您都要相信他會一直活下去,相信遲早有一天,這種堅信會獲得回報。」

她看起來不是想要了解其中的細節,她是從另外一個角度琢磨的。

他們安靜地向前走了一段路。

「一整天都是一個人。」她繼續講,「戴著假肢一個人過著,帶著痛苦與折磨,但是不願意跟我或者其他的人述說。」

昂圖瓦納站在路中央,詢問地望著她。

「能夠理解他的心情,那可憐的孩子。」豐塔南太太用堅定而又折磨的語氣接著說,「他原本性情豪爽、熱情,而且充滿勇氣,活力充足!但現在,就算他看著自己的國土受到侵犯,也無能為力!」

「您確定是這樣嗎?」昂圖瓦納冒昧詢問道。他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理由,他掩飾不住自己的懷疑了。

她站直,狡猾又自信的微笑閃過嘴角:

「達尼埃爾?很明顯,他已經無藥可救了。達尼埃爾不能履行他的職責,他不能感到心安。」因為昂圖瓦納還沒有被完全說服,於是她表情嚴肅又認真地解釋說:

「您看,我對您說的話沒有半點假話。達尼埃爾之所以不願意來,並不是因為他的短腿讓他不好走路。並不是這樣的:這是因為他不敢看到那些跟他一樣大的小夥子,同樣是受過傷,但馬上就能重返戰場,可他卻不能。」

他沒有說話,安靜地走向柵欄旁。豐塔南太太停住腳步說:

「上帝才清楚我們再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她一邊激動地看著他一邊講。她死死抓著昂圖瓦納伸出的手不願放開,激動地望著他說,「一路順風,我的好友。」

11

「他們提起達尼埃爾,就如同討論一個解不開的謎那樣,」昂圖瓦納穿過廣場的時候暗想,「每一個人都告訴我不一樣的想法。或許,一切沒有那麼複雜!」

他有一些累,但不是很疲憊,他對這種狀態感到詫異又滿足。他感到特別的輕鬆,悠閒地走向豐塔南的住房。椴樹林蔭路從他眼前一直延伸到樹林。四點鐘,太陽快要下山了,餘暉照在樹木之間,地上投影出一條條火紅的影子。他時不時地想起在南方的灰塵遍地,努力地呼吸,想要將法蘭西【注:古法國的所在地,中心為巴黎,包括目前的埃納省、瓦茲省和索姆地區。】乾淨、清爽、柔和的春天的氣息一同吸入肺中。

他的腦中確實憂傷。剛剛在別墅待的時間讓他回憶起了太多的事情。訪問蒂博的別墅讓他想到了很多已經死去的人們。這些靈魂一直跟在他的身邊,但是他無法驅逐。他的青春,他原來的健康,他的爸爸,還有雅克。在這一天的時間裡,他又一次感覺拉近了與雅克的距離。他從來沒有發覺,雅克的離開讓他失去了一個獨一而且無法代替的角色。不對,應該這樣說,從雅克離開到現在,他第一次這樣明確地感受到這個損失的無法補救。他甚至責備自己怎麼直到現在才感到赤裸裸的,真正的悲傷。如今的環境,爭戰。他一直到現在都記得收到呂梅爾的信件時的場景,看到信以後,還抱有一絲希望就太荒謬了。那個晚上,在他的隊伍即將去埃帕日防區之前的幾個小時裡,他在凡爾登戰地醫院的院子收到了信件。他一直希望有進一步的訊息。那一天的夜晚,因為出發忙亂,他沒有多餘的時間悲傷。在接下來的兩週裡,他更加沒有時間悲傷:他們冒雨在泥濘的泥土裡持續轉移;他們在伏埃弗爾【注:洛林省的平原。】村莊的殘骸中進行醫療工作;他的忙碌工作容不得他有任何時間去思考個人。以後,他在休息的時候再一次閱讀了那一封信,並且給呂梅爾回信,時間過了那麼久,這個時候他發覺他對於雅克的死亡已經麻木、習慣了。今天,當他重新回到熟悉的家庭環境中時,他才突然感受到遲來的懷念之情,無法彌補的感覺強烈地折磨著他。就連在這個林蔭道上,每一片樹蔭都會讓他想到當初與雅克一同玩樂的場景。或許他們年紀不同,他與雅克一同跨越這些白色欄杆;他們一同在還沒有收割的五月草地上翻滾;他們一同用木棍攪動那些居住在滿是苔蘚的椴樹樹根之間的昆蟲巢穴,他們稱那些蟲子為「士兵」,這是因為它們擁有紅色的甲殼以及黑色的條紋。在這樣的午後,他們順著那邊的樹柵和籬笆散步,沿路摘下大把的金雀花或者丁香花,一同騎車行駛過這條路的時候,車把上永遠掛著泳衣或者球拍。那頭,槐樹下的大門讓他回憶起了兒時,在一個假期,他們來到這個別墅度假,到一位中學老師家中補習。九月的傍晚,為了不讓他一個人穿過花園,老小姐跟雅克經常會在門前等候著他的回來。他似乎又看到了三歲的雅克掙脫老小姐的牽制,向自己衝來,讓他抱著,呀呀地跟他講述白天發生的事情。

他走到別墅的時候,感覺還像在做夢一般。一推開門,便看見讓·保爾在花園門口掙開達尼埃爾舅舅的手向自己衝了過來,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看到了雅克。褐色的頭髮蓬鬆雜亂,動作輕快。他心裡的激動沒有表現出來,他將讓·保爾摟入懷中並且抱起來親吻,如同當年懷抱雅克一般。可是讓·保爾不喜歡任何約束,就算是擁抱和親吻,也會不斷掙脫、反抗,昂圖瓦納被折騰得有點喘不過氣,只好笑著把他放回地面。

達尼埃爾插著雙手,偷偷地關注著這一切。

「這個小傢伙兒力氣真大!」昂圖瓦納如同一個父親一般溫柔且驕傲地說,「他腿部力量真大,腰扭得像是出水的魚!」

達尼埃爾露出與昂圖瓦納一般的自豪微笑。接著他指著天空說:

「今天天氣很好是不是?馬上又要到夏天了。」

昂圖瓦納被讓·保爾的折騰惹得有點喘,於是坐在路邊休息。

「您在這兒休息一下?」達尼埃爾詢問道,「我剛在這待的時間有些長,我得回去伸伸我的腿。您需要讓這個小傢伙兒陪著您嗎?」

「行。」

達尼埃爾轉頭對讓·保爾說:

「等等您就和昂圖瓦納伯伯一同回家。你會乖乖的嗎?」

讓·保爾望著地上不作聲。他偷偷地看了看昂圖瓦納,接著猶豫地瞥了一眼準備離開的達尼埃爾,似乎想要追過去,突然被一隻掉在自己腳下的金龜子吸引了注意力,於是忘了想要追達尼埃爾舅舅,他蹲在地上認真地看著那隻小蟲。它為了翻身不斷地努力掙扎。

「若想和他好好相處,那就不能讓他覺得自己被束縛住了。」昂圖瓦納暗想。他想起原來哄這個年紀的弟弟玩的一件玩意兒:他拾起一塊厚實的松樹皮,拿出小刀,什麼都不說在那兒削樹皮,慢慢地,樹皮變成了一條小船的樣子。

讓·保爾一直在悄悄看著他,沒多久就湊了過來:

「這把小刀是哪兒來的?」

「這是我的。昂圖瓦納伯伯是當兵的,平時切面包和肉都需要它。」

很明顯,讓·保爾對這個解釋一點都沒有興趣。

「那您在做什麼呢?」

「看。你有沒有注意到我正在雕刻一隻小船。我給你做只船,你就可以在你媽媽幫你洗澡的時候把它放在浴缸裡了,它會浮在水面,不會沉下去。」

讓·保爾聽著,因為在考慮,他的前額微微皺起。也或許是因為他不舒服:昂圖瓦納沙啞的聲音讓他感覺難受。

他好像沒有聽懂昂圖瓦納的話,也可能是他從未見過船隻?他大聲地出了一口氣,抓住唯一讓他感到興致的細節,也許這是句子裡的一個錯誤,於是更正說:

「得說明,媽媽不幫我洗澡,一直都是達尼埃爾舅舅幫我洗澡!」

接著,他冷漠地面對昂圖瓦納製作的船,轉過身,再一次研究他的金龜子。

昂圖瓦納也不堅持,他丟掉小船,將小刀放在身旁。

沒多久,讓·保爾又回來了。昂圖瓦納試圖再建立兩人的親密關係:

「你今天有沒有發生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呀?你和達尼埃爾舅舅一起逛花園了沒?」

孩子好像在努力地回憶,終於點頭肯定。

「你聽話嗎?」

孩子點點頭,馬上又貼近昂圖瓦納,猶豫之後,認真地說:

「我也不確定。」

昂圖瓦納笑著說:

「什麼意思?你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話嗎?」

「聽話!我很聽話!」讓·保爾生氣地說。接著,他又一次猶豫,可愛地皺著鼻子,一字一頓認真地說,「但是,我不敢確定。」

他走到昂圖瓦納身後,看起來要走遠似的,忽然彎下身子,想要悄悄地將地上的小刀拿走。

「不可以!不能拿!」昂圖瓦納大聲地吼道,用手將刀捂住。

小傢伙兒不僅不讓步,而且生氣地望著他。

「不可以玩這個!你會受傷的。」昂圖瓦納一邊收好小刀,一邊解釋說。可孩子氣哼哼地,一副要挑戰的姿勢站在一邊。昂圖瓦納想要和解,和藹地張開手向他伸了過去。他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道光芒,孩子拉住伸來的手,像是要親吻,但卻一口咬了下去。

「哎喲。」昂圖瓦納叫了一聲。他茫然無措,詫異地讓他沒有想起要生氣。「讓·保爾的脾氣真壞,」他一邊摸著自己的手指一邊說,「讓·保爾把昂圖瓦納伯伯咬疼了。」

小傢伙兒奇怪地望著他說:

「很疼嗎?」

「很疼。」

「很痛。」讓·保爾滿足地重複著。他原地轉了個圈圈,然後開心地跑開了。

這個事情讓昂圖瓦納不知所措:「只是為了報仇嗎?好像也不是這樣。那又是為什麼呢?這樣的一個行為中,有很多的因素。也許是因為我的命令不能違背,他沒有辦法的感受達到了一個不能接受的極點。可能他不是為了報仇才抓著我的手將我咬疼的,可能他是為了讓他緊繃的神經得到放鬆,這是他的一種生理需要。而且,為了評價這個行為,那麼首先得知道他對那個東西的慾望程度。他想要那把小刀的慾望可能強烈得連大人都無法想象。」

他用餘光觀察讓·保爾,以保證他就在旁邊。那個小傢伙兒離自己不足十米,正在努力向著一塊突起的地方爬去,一點都不管別人是怎麼想的。

「很顯然,雅克也會做出這樣的報仇行為,」昂圖瓦納想著,「可是他會用到他的牙齒嗎?」

他努力回想著與雅克的記憶,想把這個事情弄清楚。他就是想要弄清楚原來的雅克和現在的讓·保爾有哪些相似點。他從讓·保爾的眼睛裡看到了他的叛逆、憎恨、挑戰,還有傲慢,都還處在萌芽階段,那種眼神他原來經常在雅克的眼睛裡看到過,一樣地嚇人。這樣讓他更加確定小傢伙兒這樣的叛逆,是為了掩蓋了他壓抑的優秀品質:他害羞、單純以及沒有被人發現的溫柔,雅克的一生都在遮掩和壓抑下度過,他的一生都在叛逆。

他害怕天冷感冒了,準備起身的時候,注意力被小孩的奇怪行為所吸引。讓·保爾正在努力向著一個兩米高的陡土坡攀爬,那個斜坡兩邊的坡度不同,小傢伙兒選擇了最陡峭的一邊土坡。昂圖瓦納一直觀察著他,看到他嘗試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在半坡失敗然後滾到坡底。不過還好,厚重的松針減輕了他掉落的疼痛程度。他一心為到達坡頂而努力著,絲毫不會被外界的環境影響。他每一次都能爬得更高,雖然每一次都摔得更疼。但他都是輕揉關節,繼續攀爬。

「這就是蒂博家的堅持,」昂圖瓦納滿足地想,「我爸爸是對權力和統領的嗜好,雅克是激烈和叛逆,我是堅持和耐力。而如今,在這個孩子的身體當中又是存在著什麼樣的力量呢?」

讓·保爾開始了又一次衝刺:他頑強地猛衝,幾乎爬到了坡頂。原本腳下的鬆土,險些讓他再一次失衡摔落,但他條件反射地抓住了身旁一把野草,穩住了身體,又一次衝刺,他終於到達了坡頂之上。

「我相信他肯定會轉頭看我有沒有看到這一幕。」昂圖瓦納暗想。

可是他這一次猜錯了。那個小傢伙兒穩穩地站在坡頂仰望,沒過多久便滿足地、毫不留戀地由平緩的一面下來,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他靠在一棵樹下,將鞋子裡面的石子抖出來,又仔細地將鞋子穿上。他清楚自己不會繫鞋帶,他走到昂圖瓦納身邊,默不作聲地將一隻腳伸向他。昂圖瓦納也沒有生氣,微笑順從地幫他把鞋帶繫好。

「我們現在回去,好不好?」

「不要。」

他說「不要」的樣子很特別,昂圖瓦納發現了這一點。「貞妮說得沒錯:他並不一定要拒絕別人的要求,而是事發前都想好了,別人所有的要求都不會答應。他不允許損害他的獨立性,不管是什麼原因,他都不會同意。」

昂圖瓦納起身說:

「好了,讓·保爾得乖乖的。達尼埃爾舅舅還在家裡等我們回去。走吧!」

「不要。」

「那你帶我回去,」昂圖瓦納為了避開困難,他岔開話題說。(他覺得自己無法擔任老師的角色。)「你說我們走哪條小道回去,是走這一條?還是那一條?」他想要牽著孩子的手,可是那個孩子執拗地將雙手環抱胸前:

「我說了,我不要!」

「行!」昂圖瓦納講,「你既然想待在這裡,那你就一個人待在這裡吧!」他毫不猶豫地向著房子那邊走去。穿過樹枝,能夠看到粉色的牆壁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他還沒有走出三十步,就聽到了讓·保爾在後面追趕他的腳步聲。他原本準備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高興地拉住他的手。但是小傢伙兒直接超過了他,沒有任何停留,只不過在經過他時丟下一句傲慢的話:

「我現在回家!因為我願意!」

12

一般情況下,吃飯的時候有吉絲和尼科爾兩個話多的人在一起,宅子裡的晚餐都特別熱鬧。她們都很開心,因為終於結束了一整天的工作,也可能是她們很開心終於從豐塔南太太的母性監督和束縛中解脫出來。晚餐上,她們自由自在地談論著白天發生的事情,交流對新進病人的想法,她們像是住宿的女學生那樣,相互述說著在白天工作當中遇到的各種瑣碎事情。

昂圖瓦納這一個晚上雖然很累,但看到她們用技術用語熱烈討論一些治療手法,評價一些醫生的能力,還是覺得很有意思。每次面對她們的詢問,他都樂意回答。

貞妮心無旁騖地照料在餐桌吃晚飯的讓·保爾。達尼埃爾如往常一樣沉默(尤其是他的妹妹和尼科爾在旁邊的時候),但他也會和昂圖瓦納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尼科爾帶回來一份報紙,上面說到了對巴黎的遠距離攻擊。六區和七區有幾棟房子好像被炮轟了。死亡人數升至五人,那當中有三名婦人和一名還在哺乳期的小孩。嬰兒的死亡導致了協約國媒體的動盪不安,大家都一致攻擊德國暴力行為。

尼科爾對於這種行為十分氣憤。

「這一群德國的混賬!」她嚷嚷說,「他們打起仗來就跟野人一般!現在居然開始用到火焰噴射、毒氣和潛水艇!對無辜的老百姓進行殺孽,他們真是太過分了!他們肯定沒有了人道主義精神!」

「比起那些將年輕計程車兵送到前線做肉墊被屠殺的人,那些屠殺無辜百姓的人更加失德,更加讓人憎恨嗎?」昂圖瓦納陰沉地反問。

尼科爾和吉絲詫異地盯著他看。

達尼埃爾停止吃東西。他垂著眼皮,什麼都不說。

「記住,」昂圖瓦納接著說,「那些使戰爭變得統一,想要限制它、阻止它(就像人們說的,讓戰爭變得人性!)說明:‘這都是蠻橫、失德,而且毫無道義可言的!’——這相當於還有另外一個方法進行戰爭行為。用另外一種相對文明的方式,完全合乎道義的方式。」

他停下來,想要聽貞妮的想法。可她默不作聲地俯身給兒子喝湯。

「真正的過分行為,」他接著講,「難不成是比這種或那種殺人方式哪個更加殘酷嗎?這樣來說到底是對這一批人的傷害更大還是另外一批人?」

貞妮突然停下對兒子的照顧,猛地將杯子放在桌子上,力氣之大,差一點將杯中的水打翻:

「讓人憤怒、憎恨的,」她咬緊牙齒憤恨地說,「這都是因為人民的消極被動!那麼多的人民群眾,他們代表的就是力量!戰爭能否開展,會持續多少時間,在於他們的選擇!他們到底還在等什麼呢?他們只用說一句:不要!那他們所期望的和平一定會馬上實現!」

達尼埃爾沉默地抬眼看了妹妹一眼,他的眼神看不明白。

大家都沒有說話。

昂圖瓦納從容地總結說:

「讓人憤怒、憎恨的其實不是這些,也不是那些,而是戰爭本身!」

過去了幾分鐘,依舊安靜得可怕。

「人們追求和平生活,」昂圖瓦納想著貞妮的話思考著,「這難道是真的嗎?當他們面臨戰爭,他們就開始追求和平生活。可他們一旦擁有了和平,人類的無法包容的本性,以及他們對於鬥爭的熱衷,又一次使得和平生活受到威脅。這個時候大家把戰爭出現的責任推到政府和政策身上。但是,不要忘記,人類的本性也有一定的因素。作為和平主義的基本,有這樣一個理論:相信人精神和道德上的進步。我也相信這一點,或者說我從感情上一直相信這一點:我一直無法讓自己相信,人類的覺悟不會一直往完美的方向發展!但是我必須相信,人們遲早有一天會在地球上建立條理有序和友愛的環境。為了達成這個目標,需要經歷若干世紀甚至幾千年的發展,而不是光靠個人的信念就可以支撐的。(怎麼可能奢望二十世紀的人可以做出什麼大事呢?)我也是浪費力氣,以後還有那麼長時間的生活,我必須在這種永遠不知滿足的世界裡生活下去,我還能找到什麼東西讓我感到欣慰的呢?」

他發現自己四周的氣氛依舊凝重,雷電閃爍,大家還是一句話都不說。他對自己引發的這場突發的暴風雨感到悔恨,一心想要讓氣氛活躍起來。

他轉頭跟達尼埃爾說:

「說到這,我突然想起來你那個奇怪的朋友。就是那名神父,您清楚他現在的情況嗎?」

「您指的是格雷戈裡神父嗎?」

聽到這個名字,大家的眼中都閃現出一絲嘲笑戲弄。

尼科爾惆悵的嗓音與臉上的愉悅神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苔蕾絲姨媽對他現在的情況很擔憂:自從復活節結束,他就待在阿爾卡松療養院沒有出去過。」

「最新的訊息說,他已經無法起床了。」達尼艾爾加了一句說。

貞妮說,戰爭開始剛剛的時候,神父就加入了戰爭第一線。說完,氣氛又冷卻了下來。昂圖瓦納想要緩和氣氛,詢問道:

「他當兵了嗎?」

「他一心就想當兵,」達尼埃爾解釋說,「為了當兵他用盡了一切辦法。可因為他的年紀和身體素質,他一直不能達成心願。於是他最後進了美國前線的醫療隊。他在英國前線度過了一九一七年一整個冬天。他在那裡專門抬送傷病。支氣管炎突發了無數次,最後開始咳血。於是上級強迫他離開前線去療養。只可惜還是晚了。」

「我們在一九一六年最後一次看到他時,他還在這休假。」貞妮說。

尼科爾結束得更加清晰:

「他現在的狀況跟原來完全不一樣,像是一個鬼。一臉如同托爾斯泰的大鬍子,就像是童話裡的巫師模樣!」

「他還是不肯吃藥嗎?是不是除了用咒語不肯用其他的方法照料?」昂圖瓦納開玩笑說。

尼科爾笑著說:

「的確是這樣。在這一方面,他在我們面前說了很多胡話。兩年以前,他曾經運送一卡車將死之人來到我們這裡,他當時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對我們反覆說:‘沒有死亡!’」

「尼科爾!」吉絲憤怒地打斷她。她不願意看到有人在昂圖瓦納面前諷刺神父。

「還有一點,他從來不會直說死亡,」尼科爾補充說,「他指死亡為‘死的想象’。」

「他最後寄給他的媽媽信中有寫過這樣一句話,」達尼埃爾笑著說,「我的生命即將隱退到無法探查的處境中去。」

吉絲對昂圖瓦納譴責地望了一眼:

「不要笑,昂圖瓦納。雖然他是很可笑,可他依舊是名聖人。」

「你怎麼看?或許他是一名聖人,」昂圖瓦納最後還是退步說,「但是,我總是想到那些落入神聖爪子當中的可憐英國士兵,那些人運氣真的很差,我一直都覺得他是一名危險的護士。」

吃完飯後餐點,貞妮將讓·保爾抱離餐桌。大家都隨著她一起起身,跟著她一起來到大廳。貞妮從大廳穿過,今天玩得太晚,她要趕緊帶著讓·保爾回房睡覺。

吉絲坐在光線昏暗的角落,手上還在織襪子。她準備將這些襪子作為旅費送給那些即將離開的傷兵。達尼埃爾拿起放在鋼琴上的《周遊世界》,走到圓桌後面的長沙發上,圓桌上是唯一點燃的一盞煤油燈。「他是故意這樣限制自己嗎?」昂圖瓦納看著達尼埃爾暗想,他像個孩子一樣對著煤油燈專心閱讀,「或者說他真的很喜歡那些古老插圖?」

他走近正在壁爐前生火的尼科爾說:

「上一次看到柴火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的晚上還是很潮溼,」她補充說,「而且今天大家聊得這麼熱烈!」她微微起身說,「我一直記得,我們是在這棟別墅裡第一次見面的。」

「我也一直記得您。」

他的確記得那麼久以前的夏日夜晚,由於雅克的要求,他終於答應在蒂博先生不知道的情況下帶雅克到「于格諾教徒」的家裡面。沒想到在這碰到了比他高几個班的外科醫生費利克斯·埃凱,還在長滿玫瑰花的小道上遇到了貞妮和尼科爾。那時候的雅克還是個剛剛考上高師的大學生,雖然他也是一名年輕醫師,可是隻有豐塔南太太一個人禮貌性地稱他為「大夫」。大家都很年輕,個個都對自己的才華、生活滿懷欣喜,絲毫不會想到將來那些歐洲的政治家給他們帶來怎麼樣的苦難。那一場災難,讓他們每個人的計劃都泡湯了,消滅了一些人的生命,改變了一些人的生活,在各自不同的命運中,匯聚起廢墟和喪服。這樣的災難還要持續多久呢?

「那時我才訂婚不久,」她想起當時的記憶,表情都變得憂鬱,「費利克斯將我領到他的汽車裡。深夜回家時他的車還在薩特魯維爾拋錨了。」

達尼埃爾沒有說話,抬頭快速看了他們一眼,但還是被昂圖瓦納注意到了他的動作。難道他在偷聽?過去的事情難道引起了他的感慨和遺憾?也可能是他們的談話突然讓他覺得厭煩?他繼續閱讀,沒過多久,一聲哈欠過後便關上書,起身準備離開,他不急不慢地走過去跟她們道晚安。

吉絲也放下她手頭上的針線活詢問道:

「您現在上去睡嗎,達尼埃爾?」

在昏暗的環境中她的頭髮更加雜亂,她的膚色更加暗沉,她的眼睛更加黑白分明。壁爐中的火焰照耀著她的身影,讓人不禁想到她原本是非洲人:那是一名蹲在篝火前的土著婦人。

她站起身說:

「我記得我將您的燈放在了廚房。來吧,我給您點燈。」

他們一同離開大廳。昂圖瓦納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們的行動,接著,目光與尼科爾相接,她一直都在看著他。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她饒有意味地笑著小聲說:

「達尼埃爾應該和她結婚的。」

「什麼意思?」

「的確是這樣,您也會贊同如果他們在一起結局將會不錯,對吧?」

昂圖瓦納從未想過,他被這個想法怔住了,揚起眉毛呆坐著。她大笑出聲,笑聲從喉嚨中湧出,十分地響亮:

「我從未想過您會這樣地詫異。」

她將椅子靠近壁爐,兩腿交叉地隨意坐著,帶著些挑逗的意味,沉默地看著他。

他來到她的身邊坐下問:

「你覺得他們之間有可能嗎?」

「我可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她趕忙澄清說,「不管怎麼樣,達尼埃爾肯定沒有想到這一方面。」

「吉絲也不可能想到這一方面。」他隨口說出。

「這是肯定的啊。不過她很照顧他。經常給他做跑腿的工作,幫他去城裡買雜誌或者食物。她對他的照顧每個人都能感受得到,很顯然,他也很樂意接受。我想您應該清楚,她是他唯一不會發脾氣的人!」

他沒有說話。他對於吉絲婚姻假設的第一印象就很不好:原來的事情他一直記憶猶新,他沒有忘記曾經一段短暫時間裡吉絲曾在他的心中佔據一個重要的位置。可是通過思考以後,他又發現自己沒有任何理由提出反對意見。

她依舊微笑,兩個酒窩深深地陷了下去。這樣的愉快表現有點做作,很奇怪。「難道她突然愛上了自己的表弟?」他暗想。

「哎,大夫,您也贊同我的想法沒有那麼荒謬,對吧,」尼科爾一直堅持詢問,「吉絲一定會專心地對他。她這樣的女孩必定會對感情忠貞,這是一個特別好的機會讓自己擁有那種合適的生活。至於達尼埃爾……」她慢慢地將頭向後靠去,直到金色的長髮靠在椅背,溼潤的嘴唇微微張開,昂圖瓦納在她的牙齒之間看到了一瞬間的亮光。接著,她又一次垂下眼瞼,調皮的神色在她的睫毛下面閃動:「您也清楚,達尼埃爾一直是這種隨時被人愛的人。」

隔著牆壁,當她聽到樓梯的吱呀聲以後表現出了輕微的不耐煩。

「如同我昨晚照顧的傷寒病人一般,」她迅速轉移話題,聲音突然提高說道,這種突然和狡猾讓人感到不安,「他是一名薩瓦老兵。一八九二年就入伍了。」看到貞妮和吉絲一起走來,她加快了語速:「我總是聽不懂他的方言,他經常說胡話,時不時地呼喊‘媽媽’。聲音如同孩子一般。真讓人傷心。」

昂圖瓦納馬上接住她的話茬兒,還為自己的蠢笨行為感到高興,「哦,我原來也時常聽到這樣的呼喊。但是您不要誤會了,他那是一種無意識的呻吟,那是一種本能地回憶過往的行為。我堅信,在我聽到的那些呼喊‘媽媽’的人當中,沒有多少人是真的在想念他們的母親。」

貞妮抱著一堆棕色的毛線走來,說:

「我得把這些毛線繞成團,誰能幫下我?」

「我累了,」尼科爾慵懶地笑著說。她看了看牆上的時鐘:「還有二十分鐘就要到十一點了。」

「那我來幫你好了。」吉絲回應。

貞妮搖搖頭。

「還是算了吧,親愛的,今天你也夠疲憊了。上去睡吧!」

尼科爾抱了抱貞妮,對昂圖瓦納解釋說:

「不好意思,我昨天通宵未睡,明早又得早早起床七點出門。」

吉絲也走了過來,她想起昂圖瓦納第二天就要離開這裡,他們無法像在巴黎那樣單獨見面、推心置腹地聊天了,這讓她感到失落。她擔心這種失落讓她哭出來,只是默默地伸過額頭給昂圖瓦納親吻。

「晚安,黑丫頭。」昂圖瓦納溫柔地輕聲說道。

她馬上相信他已經猜出了她的想法,而且他們想的一樣,他們都為即將的分離感到傷心。正因為兩人的相似,她突然感覺到分離沒有那麼痛苦了。

她避開昂圖瓦納的目光,追上尼科爾。

「欸,她怎麼沒有和貞妮說晚安?」昂圖瓦納發現了這一奇怪現象。他還沒有來得及去想她們之間是否存在某些矛盾,貞妮就快速地穿過大廳趕上了吉絲,她將手搭在了吉絲的肩上說:

「我怕沒有給小傢伙兒蓋好被子,你可以幫忙給他腳上蓋點嗎?」

「是玫紅色的那條毛毯嗎?」

「還是白色的那一條吧,更加保暖。」

她們說完以後依舊沒有互道晚安。

昂圖瓦納沒有離開,站在那裡說:

「您呢?貞妮還不上去休息嗎?您可以不用在這裡陪我。」「我還不累,」她坐在尼科爾剛才的位置上解釋說。

「既然如此,我就代替吉絲幫你纏毛線吧。給我毛線。」

「這可不行!」

「為何?就那麼難嗎?」

他拿起一把毛線就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貞妮只好笑著答應了。

雖然弄錯過幾次,但昂圖瓦納還是說:「你看,現在好了!」

她很詫異他竟是這樣容易親近、真誠。她很慚愧認識了這麼久卻還不瞭解他。如今他是她最值得信賴的依靠。原本侃侃而談的他被突如其來的咳嗽聲打住。「希望他能儘快好起來!」她暗想,「希望他能回到原來那麼健康!」她就算是為了自己的孩子,也想要昂圖瓦納身體能夠好。

咳嗽稍微好些以後他又繼續幫忙纏線,邊做邊講:

「貞妮你肯定不知道我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放心很多。我想說的是:你現在這樣安靜,真是再好不過了。」

她一直死死地盯著毛線,好像在思考著什麼說:

「安靜。」

的確,不論如何,就連她自己都會因為發覺她的悲傷滲到了平和的氛圍當中而感到奇怪。聽從昂圖瓦納的建議,她將自己現在的情況和三年半前的難熬時期相比。剛開始戰爭的時候,她因為無法得知雅克的訊息而感到彷徨,她預感到了不幸,她始終在懦弱和激動當中徘徊。雖然受著孤獨的折磨,但讓她也不能同其他人相處,她離開母親和家庭,似乎總在追尋一個不能缺少卻又一直在逃跑的東西,她一直在努力將它抓到。有的時候她會花費一整個下午,在動員令下達後變了樣的巴黎走來走去,不知疲憊地走過雅克帶她去過的每一個地方、站口、聖萬桑德保花園、克羅瓦桑街道,或者是她總是等雅克的地方,交易所旁邊的酒館,蒙盧日的小巷,還有開會的大廳,雅克又一次帶著人群在那裡反戰。最後,雖然疲憊,但他還是在深夜帶著筋疲力盡的她回到家中。雅克抱著呻吟的她,他們就在那張床上睡了好幾個小時,睡醒以後又開始了絕望的一天。和這幾個星期相比,她現在的日子的確要美好、安穩得多!在這三年當中,她的生活環境和她個人都有很大的改變。一切,同時也包括她對於雅克形象的記憶。多麼奇怪,再熱烈的感情也會被時間磨滅!現在她無法想象出雅克如今的模樣,甚至無法想象出在一九一四年七月的模樣。不對,現在她記憶當中的雅克不是當年認識的熱烈且多變,而是一個靜止不動的雅克,稍稍側坐,一隻手搭著大腿,畫室的玻璃把他的額頭照得通亮:這是她每天都會看到的雅克的肖像。

這個時候她才驚恐地發現,她剛想象雅克突然回來:她感受到的不僅是開心,還有尷尬。無須自欺欺人,要是在一九一四年雅克能夠回到她的身邊,要是出現奇蹟,他出現在現在的貞妮面前,那直到現在,她不能將為他保留著的神聖位置,沒有任何變化地交還給他。

她不安地望了一眼昂圖瓦納,但是他專心地抖動手中的毛線沒有注意到,他的手規律地左右抖動,讓毛線更好地纏成一個球,他整個人都被毛線吸引。他甚至感到好笑,他覺得現在肩膀抽搐得難受,頓時後悔自己的提議;每一次手臂的抖動都讓他更加難受;一直在壁爐旁又不敢脫衣服恐怕著涼。

她還想和上午一樣跟他講自己的生活,雅克跟她的孩子,她喜歡這種不用防備的信賴日子。可是今天晚上,她又感到了躁動不安。不善於與他人溝通交流,註定無法與人交流的個性,正是她內心生活的悲哀!就算雅克還在,她也無法放鬆自己,無所不談。雅克經常責備她難以理解!這樣的記憶讓人痛苦,而且一直在她的腦中揮散不去。以後她該如何與兒子共處呢?她本能的含蓄、冷漠,會不會讓他不開心?

當鐘聲敲響,他們提起頭看到時間以後才發現沉默的時間太久。

貞妮笑著說:

「我們把這一捆線纏好就結束吧,我需要休息了。」她快速纏繞好剛開始的那一捆線,邊纏邊說,「要是我繼續纏下去吉絲可能就要睡著了,如果那時候我上去可能就會把她吵醒。她得多休息。」

這個時候他才瞭解到為什麼在那個房間,肖像的下面有兩張一樣的床,為什麼吉絲睡前不跟貞妮說晚安。其實她們就睡在同一個房間。與蒂博先生家裡那種憂鬱的日子一比,他突然很開心:「吉絲終於找到了一個好住處。」突然想起尼科爾的話。「她以後會和達尼埃爾結婚嗎?」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總覺得這不太可能。就算不嫁給達尼埃爾,她還是可以幸福地生活。她與貞妮跟讓·保爾一起生活會很快樂的。對她來講,雅克的生命存在於這兩個人的身上,她會把對雅克的愛全都灌輸在這兩個人身上,她會成為一名滿頭白髮的黑婦人,雖然老卻慈祥的「吉姑媽」。

毛線纏好了,貞妮起身將毛線團整理好,撲滅壁爐中的火焰,提起桌上的油燈。

「還是您用吧。」昂圖瓦納雖然知道不太可能,但還是建議說。

他啞著嗓子,顯得特別吃力,她也不想讓他多說話:

「謝謝您。我總是最後一個上去,早已習慣了。」

她來到門前,轉身將油燈提高,觀察了一下大廳四周是否收拾好,接著目光停在了昂圖瓦納身上:

「我需要離開,為了讓·保爾更好的生活!」她堅定地說,「等到戰爭一停,我就要改變自己的生活,帶著讓·保爾去其他的地方住!」

「其他的地方?」

「我不想待在這裡,」她經過思考以後堅定地說,「我想離開。」

「去哪裡呢?」他的腦中閃過一個想法,「去瑞士嗎?」

她看著他很久,才終於回答說:

「應該不會,雖然我曾經想過去瑞士。可是十月革命以後雅克的好友們都去了俄國。我原本也想過去俄國。可是讓·保爾還是接受法國教育比較好。我會繼續待在法國,只不過我得離開達尼埃爾。可能我會在外省和吉絲一起開始新的生活。我們工作,一起教育這個孩子,就如同雅克期望的那樣教育這個孩子。」

昂圖瓦納急忙表示說:「貞妮,若是這樣,我希望到時候我可以重新當回醫生來幫你們。」

她搖了搖頭說:

「謝謝您,如果在我需要的情況下,我一定會接受您的好意。可我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做些什麼,而不是不勞而獲。我希望讓·保爾的媽媽是一名獨立女性,有權利依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您不同意嗎?」

「我同意。」

她對昂圖瓦納投以感激的目光。她已經將自己想說的話跟他說了,於是開啟房門率先上樓。

她將油燈帶著送他回到房間,看完房間有沒有缺少什麼之後,向他伸出手:

「我得跟您說清楚一個事,昂圖瓦納。」

「你說吧。」他勉勵說。

「我原來對您的感情。都沒有這樣過。」

「我原來也沒。」他也笑著回應。

看著昂圖瓦納微笑著,她開始猶豫要不要繼續說。她和昂圖瓦納依舊握著手,她認真地望著他,終於下定決心說:

「現在,每當我想到小傢伙兒的前途,我,您應該清楚,畢竟小傢伙也是您的親人,一想到還有您跟我一起照顧小傢伙兒,我更加有勇氣了。您得幫我想想,昂圖瓦納。我們得讓讓·保爾擁有他父系的優點,不能有……」她沒敢繼續說下去,但又立刻挺胸(昂圖瓦納感受到了她手指的顫動),正如同騎手遇到障礙物的時候鞭策坐騎,她咽咽口水,繼續說,「我知道雅克也有自己的缺點,您也清楚。」她又一次停住了。她望著遠處,忍不住附加,「可是他一在我身邊,我就完全看不到他的缺點。」

她努力地眨著眼想要找回思路。她詢問道:

「您是不是吃過午飯才走?這樣的話……」她努力微笑著說,「那我們早上還可以見面。」她抽出手說,「早點睡吧。」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13

「蒂博醫生。」老僕人快樂地通報說。

菲力普在書房邊寫信邊等昂圖瓦納。聽到通報以後他趕忙站起來,邁著一歪一扭不靈活的腳步走向門外的昂圖瓦納。在眯著的眼睛裡,閃爍著熱烈的光芒,熱切地望著昂圖瓦納,接著抓住他的手,搖著頭,嘲弄似的笑著,以掩蓋自己的激動之情:

「您這一身藍色水軍服真好看,親愛的,最近怎麼樣?」

「他現在看起來好老。」昂圖瓦納暗想。

菲力普的肩膀拱得更加厲害,兩條腿撐著的身體顯得更加消瘦。他的眉毛和山羊鬍全都白了,不過也難掩他的動作和言語之間透露出來的活力與激情,在這個老人身上還有些不合時宜的孩子氣。

他身著一件有點皺的禮服,紅色黑條紋的軍褲,這樣的打扮體現出了他如今半個退伍軍人的形象。他在一九一四年被任命主管一個負責改進軍醫工作環境的委員會,那時開始,他就要求自己去反對各種機構貪腐惡習。他的聲望讓他在醫療界也擁有獨立性。他攻擊官方的規定;揭發那些濫用職權、徇私舞弊的行為;雖然有些晚,但這三年得到的有效改革還是多虧了他的努力和英勇。

菲力普抓著他的手微微晃動著,激動地說:

「啊!您好!真的好久不見了!最近怎麼樣?」接著帶著昂圖瓦納走到他的書桌旁:「很多想說的,一時不知從哪兒說起。」他讓昂圖瓦納坐在病人常坐的靠背椅之後,沒有坐回桌後,而是隨手拿過一把摺疊椅放在昂圖瓦納的旁邊坐下。他一直看著昂圖瓦納。

「哎,親愛的,現在來說一下您現在的情況吧。您的毒氣解決得怎麼樣了?」

昂圖瓦納一時緊張起來。他原來也經常看到菲力普這樣職業性的認真、嚴謹,可今天是頭一次成了他的研究物件。

「您覺得我現在不太像樣了吧,教授?」

「的確是瘦了一些。不過在可接受範圍內!」

菲力普摘下眼鏡,擦了下鏡片後重新戴上,微笑說:

「那您講吧!」

「教授,我的確是被大家稱作的毒氣病人,這沒有什麼特殊的。」

「唉。那我們從頭開始說。您第一次受傷的情況怎麼樣了?恢復後還有別的毛病嗎?」

「若是在我遇到毒氣以前就能停止戰爭,那我就不會留下什麼毛病。我本來也沒吸入多少毒氣,照常理來說應該不會成這樣。顯然,毒氣讓我原本還沒有恢復的右肺再一次病變了。」

菲力普咧了咧嘴。

「的確,」昂圖瓦納思索著說,「對於現在的嚴重病情,我不能抱有任何幻想。就算是恢復,也需要極長的時間。」突然的咳嗽讓他暫緩了講話,「我以後可能終生殘廢!」

「我們一起吃飯吧?」菲力普詢問道。

「我很樂於跟您吃飯,教授。但您應該從信中知道了我現在的飲食情況。」

「德尼清楚您的情況,他弄了牛奶來。您留下吃飯,我們就有足夠時間長談。您從頭講起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還以為您注意防護了!」

昂圖瓦納憤恨地聳肩說:

「我真是笨!去年十一月的時候我還在埃佩爾內過著安穩日子,當時我受命安排一個毒氣傷病的救助站,這也許是命運的安排。當時,我們才攻克馬爾梅宗和帕爾尼【注:1916年10月,在馬爾梅宗防區的戰鬥迫使德軍放棄貴婦之路,伯爾尼位於貴婦之路頂端,經過多次爭奪。】,我正在貴婦之路防區工作。那個時候我驚奇地發現中毒的傷員中,大部分是醫護人員。當時我覺得這個現象很奇怪,難道那些醫護人員在工作中,沒有采取安全的防禦措施嗎?於是我對於毒氣的活動更加熱衷起來,正好我也略微認識軍團的主任,於是去軍團做相關調查,也正是這一趟回來的路上,我跟笨蛋一樣中了毒氣。那時我才從第一線返回,正巧遇到德軍發動毒氣攻擊,這是我第一個悲劇。禍不單行,雖然是冬季,氣候卻潮溼溫暖,您也清楚,酸性和潮溼的環境會導致芥子毒性擴大,這就是第二個悲劇。」

「繼續說。」菲力普用雙手支撐著下巴,雙手壓在膝蓋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昂圖瓦納。

「我當時忙著尋找我遺落在師部的車輛。我想要繞過塞滿部隊的壕溝。我當時以為自己走了一條近道,天色已暗,我在一條滿是水的戰壕中行走了二十多分鐘。詳細的我就不說了。」

「當時您沒戴防毒面具嗎?」

「肯定戴了呀!不過面具是我借來的。可能沒有戴好,或者是我戴晚了。當時我一心想著要找到車,我真應該待在華師的醫療隊用碳酸氫鈉漱口,而不是開著汽車離開,那樣我就……」

「的確如此!」

「當時我沒有想過自己會中毒。但不到一個小時,我的脖子和腋下都奇癢難耐。晚上我們回到埃佩爾內,我就立刻用膠態銀進行了包紮,躺著休息。我當時以為沒有什麼事,沒想到支氣管系統受到的傷害比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您看這是不是很可笑:我當時去找醫生調查,就是為了看醫療隊有沒有遵守防毒規定,沒想到最後我自己都沒有注意防毒!」

「後來呢?」菲力普詢問,他想說明自己對於這個病情不是不懂,「第二天應該會出現消化系統和眼睛症狀之類的。」

「不,第二天幾乎什麼病症都沒有發生。只不過皮膚好像有點問題,我的腋下長了一些紅疹。雖然沒有水皰,但幾天後我發現支氣管產生了病變。您應該猜得到當時的情況:喉炎和氣管炎不斷髮作,急性支氣管炎和假膜,這都是典型的後遺症!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半年之久。」

「你的聲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