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河河口,我再度乘上平底汽船,越過又寬又淺的湖泊,改乘另一艘船去到另一條河。最後,我到了西貢。
儘管法國人佔領該國以來,這裡成了一座中國人的城市,儘管土著在人行道上閒逛,或是頭戴蠟燭熄滅器一般的寬草帽拉著人力車,西貢卻完全具有法國南部一座鄉下小城的氛圍。它鋪著寬闊的街道,並有漂亮的樹木遮蔭,街上熙來攘往,跟東方的英國殖民地城市那種熙攘大不相同。這是一個輕鬆愉快的小地方。有家歌劇院,面向一條林蔭大道,白色光鮮,依照第三共和國的華麗風格而建;還有簇新的市政廳,非常宏偉,裝飾華美。酒店外面是露臺,喝餐前酒的鐘點,那裡擠滿留著鬍鬚比著手勢的法國人,喝著他們在法國喝的甜膩飲料、苦艾黑醋栗酒、比赫和奎寧杜博尼酒,並用米迪的捲舌口音說個不停。與當地戲院有點關係的快樂小婦人衣著時髦,塗脂描眉,給這個迢遙之地帶來幾分矯揉造作的歡快氣氛。商店裡有馬賽來的巴黎時裝和里爾來的倫敦帽子。兩匹小馬拉著維多利亞馬車飛馳而過,汽車的喇叭嘟嘟叫。晴空豔陽高照,蔭涼處又熱又悶。
西貢是個可以閒散幾日的愜意之地;對於散漫的旅行者,生活在這裡很是輕鬆;坐在大陸酒店露臺的涼篷下,當頭一頂吊扇,面前一杯清飲,讀著本地報紙有關殖民地事務的激烈論爭與鄰近地區要聞,可謂非常愉快。能夠安安穩穩將報紙廣告讀一遍,且無自己是在浪費時間的不自在,可謂非常有趣,而在這樣的細讀之中,不能隨時找到騎著一匹木馬暢遊時空的機會,那你肯定是位無趣之人。但是,我只待到趕上往順化的船即止。
順化是安南的首都,我去那兒是要看皇宮舉行的中國新年慶典。不過順化靠河,往順化的港口則為土倫。就在那兒,凌晨兩點,法國輪船公司的客輪把我放了下來——那是一艘潔淨舒適的白色客輪,夠寬敞,夠通風,夠冷飲,適合熱帶旅行。客輪泊在灣內,距碼頭七八公里,我上了一條舢板。船員包括兩名女子、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孩。海灣很平靜,頭上星光燦爛。我們的船划進黑夜,碼頭的燈火似乎很遠。船進了很多水,其中一名划槳的女子不時停下來,用一個空煤油罐往外舀水。好像要起風了,不久,他們扯起一張竹編的大橫帆,但是風太小,幫不了太多忙,這一程看來要走到拂曉。在我看來,它可能永無休止;我躺在竹蓆上,抽著菸斗,不時沉入假寐,當我醒來,重新點燃菸斗,火柴光短暫照亮蹲在桅杆旁的兩名女子棕色的胖臉。掌舵的男人簡短說了一句什麼,一名女子搭著腔。然後,又是一片寂靜,只有我躺的甲板下微弱的水聲。這天晚上很暖和,我雖然只穿一件襯衣和一條卡其褲,卻不覺得涼,空氣柔和得如同花朵。我們搶風在黑夜中走了一大程,然後慢慢駛向河口。我們經過下錨停泊的漁船和悄悄出港的船隻。河岸很黑,神秘莫測。男人一聲吩咐,兩名女子將笨重的船帆降下,又開始划起槳來。到了碼頭,水太淺,我不得不讓一名苦力揹我上岸。這類事情我總是覺得既害怕又不體面,我抱住苦力的脖子,非常清楚這副模樣跟自己很不相稱。酒店就在街對面,苦力扛著我的行李。但才凌晨五點,天仍然很黑,酒店的人還在睡覺。苦力捶著門,終於,一位睡眼惺忪的僕役開了門。其他僕役則躺在臺球桌和地上酣睡。我要了一個房間和咖啡。麵包剛剛烤好,經過跨越海灣的漫長之旅,我的咖啡加牛奶還有熱呼呼的麵包卷很是令人愉快,這樣的一餐,我可不是常有好運吃到。我被帶到一個骯髒的小房間,蚊帳又髒又破,我不知道床上的被單自從上次洗了之後,有多少商務客和法國政府的官員睡過。我不在乎。我覺得自己從未以這樣浪漫的方式抵達任何地方,我不禁以為,這肯定是一段難忘經歷的開端。
但是,有些地方,到達就是唯一目的;它們向你保證會有最美妙的精神奇遇,可給你的只是一日三餐和去年的電影。它們就像一張臉,滿是令你好奇和激動的特徵,但是稍微一熟,你發現那只是庸俗心靈的一副面具。土倫就是這樣的地方。
我在土倫花了一個上午參觀藏有高棉雕塑的博物館。讀者可能還記得,我寫到金邊時,提到在那兒看到的一尊雕像,我奇怪地變得很有口才(就一位不太喜歡他人滔滔不絕而且羞於誇張之人來說)。那是一尊高棉雕像,我現在可以提醒讀者(或是告訴像我一樣的人,因為沒來印度支那以前,我從來不知有高棉人或高棉雕塑),這是一個強大的民族,他們是印度支那原住民與來自中亞高原的入侵種族之後裔,而後者曾經建立了一個遼闊而強大的帝國。來自東印度的移民將梵文、婆羅門教和本土文化帶到這裡;但是高棉人強健活潑,具有創造本能,能將外來文化為己所用。他們建造了宏偉的寺廟並飾以雕塑,當然是以印度藝術為範本,但卻充滿東方別處所沒有的充沛活力、鮮明風格、豐富多彩與奇思妙想。金邊的哈里哈臘雕像證明了他們的偉大天賦。它是優雅的奇蹟。它令人想起古希臘的雕像和墨西哥的瑪雅雕塑;但是,它自成一格。希臘那些早期作品有著晨露般的清新,可它們的美略顯空洞;瑪雅雕像有些原始的東西,與其說令人讚歎,不如說叫人敬畏,因為它們依然還有早期人類在陰暗的洞穴凹壁作畫的痕跡,他畫有魔力的圖畫,為的是鎮住他害怕或捕獵的野獸;但是,在哈里哈臘雕像之中,你看到的卻是古老與精細奇特而神秘的結合。文明人的複雜使得原始人的率真煥發活力。高棉人將久遠的思想遺產用於令他突然著迷的這一工藝。這好比伊麗莎白時代的英國,油畫藝術出人意料陡然興盛;畫家心中裝滿莎士比亞戲劇、宗教改革時期的教派衝突和西班牙無敵艦隊,開始用契馬布埃的雙手來作畫。金邊那尊雕像的雕匠,必定也有類似心境。它簡潔有力,線條優美,但也有著極其動人的精神特質。它不僅美,而且明慧。
當你想到散佈叢林中的那幾所荒寺和散落博物館裡的那幾件殘雕,它們就是這個強大帝國與這個躁動民族留下的一切,這些偉大的高棉雕塑就會令人異常心酸。他們不再有力量,他們四散而去,成為挑水劈柴之流,他們杳無蹤跡;而現在,他們剩下的人被征服者同化,他們的名字只存留於他們如此奢華地創造的藝術之中。
即法國南部。
順化為阮氏王朝舊都(18021945)。一八八三年,法國人佔領該城,將其變為法屬安南的首都。一九四五年爭取獨立的八月革命,共產黨人與民族主義者聯手奪取順化,迫使阮氏王朝末代皇帝退位。一九五四年,越南分為南北兩個國家,順化歸屬南越,但因靠近北方,成為雙方激戰之地。一九六八年,北越和南方民族解放陣線佔領順化達二十五日。在美軍和南越軍隊奪回順化的戰役中,該城有一萬人死於戰火,城內有名的歷史遺蹟「紫禁城」(應該就是毛姆後文提到的皇宮)嚴重損毀。
即今越南港市蜆港,距順化很近。
毛姆原注:法國當局給這尊雕像代表的神祇所起的名字,令我有些困惑。我總覺得哈里和哈臘就是通常所說的溼婆與毗瑟拏,而把一位神祇喚做哈里哈臘(harihara),很像把一位可敬之人叫做crosseandblackwell。但是,因為我猜想專家比我知道得多,所以我始終用他們的命名來提及這尊雕像。
契馬布埃(giovannicimabue,1240?-1302?),義大利佛羅倫薩畫派畫家,其作品結合意國拜佔廷與文藝復興早期風格,估計他曾為喬託的老師。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說
《過去和現在》《人性的枷鎖》《劇院風情》《旋轉木馬》《情迷佛羅倫薩》《面紗》《月亮與六便士》《木麻黃樹》《月亮和六便士》《刀鋒》《筆花釵影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