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免以上零亂敘述令讀者有點困惑,我現在要寫一些普遍感興趣的東西,讓大家有所啟發。吳哥是座很大的城市,是一個強大帝國的首都,叢林周圍十英里,都散佈著裝點城市的寺廟廢墟。吳哥窟只是其中之一,它最受考古學家、修復者和旅行者關注,只是因為西方人發現它的時候,它較為完整。沒人知道這座城市為何突然被棄,他們發現採石場有準備用於一座未完工寺廟的石塊,而專家並未找到令人可信的解釋。
有些寺廟看來多半是被大肆破壞的;大膽的說法是,統治者某次戰役失利之後逃跑了,那些世代修造這些雄偉建築的不幸奴隸為了復仇,推倒了他們被迫用血汗建造的東西。但這只是推測。唯一確定的是,這裡有一座繁榮興旺、人口稠密的城市,而現在只剩幾所荒蕪的寺廟與茂密的森林。房屋為木頭建造,圍在小院裡,就像我最近在景棟見到的那樣,而要不了多久,它們就會腐朽;暫為人事所阻的叢林捲土重來,一片不可阻擋的綠色海洋,凌駕於人類徒勞活動的場景之上。十三世紀末,它是東方大城之一;兩百年後,它是野獸出沒之地。
吳哥窟東西朝向,太陽正好從其五座高塔後方升起。它為一條寬闊的城濠環繞,有條石板大道橫跨其上,樹木的倩影倒映在靜靜的水中。
建築與其說美,不如說令人難忘,需要落日紅光或潔白月華賦予它動人心絃的魅力。它為一層暗綠遮蓋,那是苔蘚的顏色和無數雨季的黴色,但是到了日落,卻是淡淡與溫暖的淺黃。拂曉時分,鄉野沐浴在一片銀色的薄霧裡,這些高塔有種奇異的虛幻;然後,它們有著正午的白熱光線下所沒有的輕盈。一天兩次,日出日落,奇蹟都在上演,賦予它們自身沒有的美麗。它們是高聳的靈魂堡壘,是神秘之塔。寺廟及其附屬物都是根據精確規劃建造。這一部分與那一部分均衡,這一邊與那一邊重複。設計者行使的並非創造的偉力,而是依照其宗教習俗所規定的模式來建造。他們既無恣意的奇思亦乏活潑的幻想。他們沒有突如其來的靈感。他們深思熟慮。他們靠規整和巨大來產生效果。當然,現代人的眼睛,已被當今易於修建的高大樓宇如巨型酒店和公寓大樓所扭曲,所以,吳哥窟的龐大規模必須藉助想象之力來領悟;但是,對於那些下令建造的人,它看上去肯定了不起。從這一層樓通往另一層樓的陡峭臺階令它顯得特別高。這些臺階並非像西方那樣寬闊莊嚴,適合列隊行進的盛典,而是一種艱難匆忙的手段,用來攀升至一位隱秘之神的所在。它們令神明顯得遙不可及高深莫測。每層樓有四個凹陷的大水池,池中之水用於潔淨,在這麼奇怪的高處,這些水必然令人心生奇異的靜默與敬畏。除了特定時間信眾向神獻上供品,這是一個廟宇空空、神明獨居的宗教。而現在,這是一所有著無數蝙蝠、空氣中都是蝙蝠臭味的房屋;每一條黑黑走廊,每一個陰暗房間,你都聽到它們嘁嘁喳喳。
建築的樸實令雕匠有充足的機會來裝飾。柱頭、壁柱、三角牆、門口和窗戶,都有種種令人難以想象的雕刻裝點。主題不多,但他們就靠這些渲染出許多美麗的圖案。他們在此無拘無束,憑著一股創造的激情,用內心所有的狂想填滿這些狹窄的空間。行走於寺廟之間,你會有趣地留意到,歷經數個世紀,這些無名工匠怎樣由蠻力走向完美的優雅;他們怎樣一開始不考慮整體,只為裝飾而裝飾,但最後總算明白要服從整體規劃。他們失去了蠻力,但卻得到品味;哪一樣更好,人人自有答案。
走廊飾以浮雕;它們沒完沒了;它們舉世聞名;但是,試圖描述它們,就像試圖描述叢林一樣可笑。這裡有頭上撐開御傘、騎著大象的王子在優美的樹林間行進;他們構成一種悅目的圖案,就像一張紙上的圖案一樣,順著一溜牆重複出現。那裡有長列計程車兵步入戰場,他們的手勢與步伐,與柬埔寨舞蹈中舞者的拘謹姿態一模一樣。但是,他們投入戰鬥,動作突然瘋狂起來;即使垂死或死去的人,姿勢都強烈扭曲。在他們上方,酋長們揮舞劍矛,騎著大象坐著戰車挺進。你感覺到激烈的動作,戰鬥的混亂與緊張,氣喘吁吁,騷動不安,雜亂無章,而這一感覺非常奇特。每一寸空間都是人物、馬匹、大象和戰車,你看不清佈局也辨不出圖案,混亂之中,只有戰車的輪子讓眼睛稍微放鬆。你找不到一種節奏。因為畫師追求的不是美,而是動作;他們很少注意優雅的姿勢或純淨的線條;他們擁有的並非靜謐之中回想起來的情感,而是不容限制的鮮活激情。這裡毫無希臘人的諧和,只有奔湧的湍流與兇猛可怕的叢林生活。而且,也沒有埃爾金大理石雕那樣的趣致,當你看著它們,你要是感覺不到純粹之美給予的狂喜,你真的會覺得無趣。但是,唉,這種傑出只是曇花一現;至於其他,多半畫得拙劣,圖案單調。雕匠似乎安於世代因襲,你很奇怪,全然的無趣並未促使他們間或創出新花樣。辛辛苦苦畫出這些圖案的畫師,從單一中見出了諸多變化,但它們只不過像你在一篇百人抄寫的散文中可能發現的那樣。筆跡不同,感覺卻是一樣。當我漫步其間,鬱悶地看著這麼多無趣之物,我希望身邊有位哲學家,可以跟我解釋人類為何從來不能保持同一水準。我想問他,既然知道何謂最好,人類為什麼竟然如此安於平庸?是不是環境——或是天才,天才之人?——將人類暫時提升到他不能輕鬆呼吸的高度,所以,他安於重返習以為常的平地?人類是否像水一樣,可以迫使其上升到一個人為的高度,而一旦外力不再,卻又回覆到本來的水準?人類的正常情形好像是文明的最低狀態,正與人類的環境相符,而身在其中,他可以世代無所變化。或許,這位哲學家會告訴我,只有少數種族可將自己提升到塵埃之上,而且只能保持片刻;但即使他們也知道,這一狀態不同一般,而退回只比獸類稍好的情形,他們如釋重負。但是,他要是願意解答,我還要問他人類是否不能臻於完美。可他要是說:「走吧,別待在這兒講這麼多廢話了,我們去吃午飯吧。」我會謙卑地接受他的邀請。我會告訴自己,他或許有靜脈曲張,站了這麼久,他的腳很疼。
埃爾金大理石雕(elginmarbles),即某些雅典雕刻與建築殘件,十九世紀由英國伯爵托馬斯·埃爾金(thomaselgin)運至英國,現藏大英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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