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客廳裡的紳士 毛姆 第2頁,共2頁

「您瞧,我們的婚姻純屬權宜。」

「這倒是真的。」夫人說。「否認這個才蠢呢。但有時候,愛情是婚後而不是婚前才來,然後就比較好。比較長久。」

我不禁留意到總督溫柔地捏了捏她的手。

「您瞧,我一直在海軍,我退役時四十九歲。我身強力壯,精力充沛,很想找份工作。我到處找:我能找的門路都找了。好在我一位表兄政治上有點影響。民主政府的一大長處,就是你如果有足夠的影響力,另外又能做到不知不覺,你通常就能得到應有的回報。」

「你本來就謹慎,我可憐的官人。」她說。

「不久,殖民部長召見我,給我一份某個屬地的總督職位。他們想派我去的地方很偏遠,但我一生都是從一個港口漂到另一港口,我根本不覺得是一回事。我高興地接受了。部長告訴我,我必須準備好一個月內動身。我告訴他這對一個老光棍來說很容易,除了幾件衣服幾本書,我在世上並沒有多少東西。」

「‘什麼,我的夥計。’他叫道。‘您單身?’

「‘當然。’我答道。‘我打算獨身。’

「‘要是那樣,我恐怕必須收回我的提議。因為這個職位要求您必須已婚。’

「說來話長,概括說吧,因為我的前任惹出一樁醜聞,他是單身漢,讓當地女子住在總督府,白人、農場主和公務員的妻子因此而有抱怨,所以決定下任總督必須是個可敬的典範。我反駁他。我跟他爭論。我扼要說明我對國家的貢獻,還有下屆選舉我的表兄可能擔任的公職。

「‘我如何是好?’我沮喪地叫道。

「‘您可以結婚。’部長說。

「‘可您看,部長先生,我一個女人也不認識。我不是愛跟女人廝混的男子,我四十九歲了。您怎麼指望我找到一個老婆?’

「‘再簡單不過了。在報上登一個廣告。’

「我不知所措。我不知說什麼好。

「‘好啦,仔細考慮一下吧。’部長說。‘您要是能在一個月內找到老婆,您就可以去,但沒老婆就沒工作。這就是我的結論。’他笑了笑,他也覺得這情形有些滑稽。‘您要是想登廣告,我建議您登《費加羅報》。’

「我心灰意冷走出殖民部。我知道他們要派我去的地方,我知道我很適合住在那兒;那裡的氣候我受得了,總督府寬敞舒適。做總督的想法我非但根本不覺得不快,而且,我除了海軍軍官的養老金之外一無所有,這份薪水也不可小看。突然,我拿定主意。我走進《費加羅報》報館,擬了一則廣告,交給他們插進去。但我可以告訴您,當我後來走上香榭麗舍大街,我的心跳得比我坐的船出發時還厲害得多。」

總督身子前傾,感人地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膝蓋上。

「我敬愛的先生,您決不會相信,但我收到四千三百七十二封回信。雪片般飛來。我本以為只有半打;我得叫一輛計程車把信帶回住的酒店。我的房間堆滿了信。有四千三百七十二個女人願意分擔我的孤獨,做總督夫人。難以置信。她們的年齡從十七歲到七十歲。有身家清白、教養高貴的少女,有犯過一點小錯、現在想過正常生活的未婚女士;有丈夫死得很慘的孀婦;有帶著孩子可讓我的晚年得到慰藉的寡母。她們有的金髮有的黑髮,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些能講五種語言,有些能彈鋼琴。有些要給我愛,有些渴望愛;有些只能予我相敬如賓的友情;有些很富有,有些前程似錦。我不知所措。我困惑不已。最後我發火了,因為我是一個性情中人,我站起來,跺著那些信和照片,我大聲叫道:她們我一個也不娶。沒希望了,我現在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在這段時間裡,我沒法把手上的四千名候選人都看一遍。而我覺得要是不全部都看,我一生都會痛苦地想著我錯過了命中註定要給我幸福的那個女人。我不抱希望只好放棄了。

「我走出滿是那些照片和零亂信件的可惡房間,為了驅除煩惱,我去到街上,到和平咖啡館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我見到一位朋友路過,他對我點頭微笑。我想微笑,但內心痛苦。我意識到自己作為一位退役的海軍軍官,必須靠著微薄的養老金在土倫或佈雷斯特度過餘生。糟糕!我的朋友停住腳步,向我走來並坐了下來。

「‘什麼事情讓你這樣悶悶不樂,我親愛的朋友?’他問我。‘你可是最快樂的人啊。’

「我很高興有人可以讓我訴苦,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他大聲笑著。我後來想過,這事或許有滑稽的一面,但那時候,我向您保證,我可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我沒好聲氣,跟我的朋友說起實情,然後,他儘量忍住笑,對我說:‘但是,我親愛的朋友,你真的想結婚嗎?’我一聽這話就火了。

「‘你真白痴。’我說。‘我要是不想結婚,而且不想在接下來的兩週之內馬上結婚,你覺得我還應該花上三天時間去讀我從沒見過的女人寫來的情書嗎?’

「‘你冷靜一下,聽我說。’他答道。‘我有位表妹住在日內瓦。她是瑞士人,而且,她家在國內極有名望。她的品行無可非議,年齡也適合,是個老處女,因為她十五年來都在照顧最近過世的生病母親,她受過很好的教育,另外,她長得也不醜。’

「‘聽起來她好像完美無缺。’我說。

「‘我沒這麼說,但她很有教養,適合你的要求。’

「‘有一點你忘了。她憑什麼要放棄她的朋友和熟悉的生活,離鄉背井跟著一位四十九歲而且長得一點也不帥的男人?’」

總督先生中斷他的話,轉向我們使勁聳聳肩,腦袋幾乎縮排雙肩了。

「我很醜。我承認。我的醜陋既不令人害怕也不令人起敬,只是令人嘲笑,這種醜是最糟糕的。人們初次見到我,他們不是因為害怕而退縮,若是那樣,顯然還有令人高興之處,而是大笑。聽著,今天上午,當令人欽佩的威金斯先生帶我去看他的動物,珀西,就是那頭猩猩,伸出了雙臂,要不是因為籠子的欄杆,他就把我當做一位失散已久的兄弟摟進懷裡了。說真的,有一次我去巴黎的植物園,聽說有頭類人猿跑掉了,我急忙向出口走去,怕他們誤以為我是逃跑者,把我抓起來,不由分說將我關進猴子籠。」

「瞧你,官人。」他夫人用低沉緩慢的嗓音說。「你比平常說得更不像話了。我沒說你是阿波羅,就你來說,你也沒必要非得這樣,但是你有尊嚴,你泰然自若,任何女人都會覺得你是一個優秀的男人。」

「我繼續往下講吧。當我跟我的朋友講完那番話,他回答說:‘女人從來說不準。婚姻有些東西很是吸引她們。問問她沒什麼壞處。畢竟,向一位女人求婚,她會視為對她的讚美。她充其量不過拒絕。’

「‘但我不認識你表妹,我也不知道怎樣結識她。我總不能去到她家要求見她,進到客廳就說:瞧,我來是要您嫁給我的。她會覺得我是個瘋子,會大喊救命。而且,我是一個非常膽小的人,我根本做不出這樣的舉動。’

「‘我來告訴你怎麼做。’我的朋友說。‘去日內瓦,替我帶一盒巧克力給她。有我的訊息她會很高興,而且樂意接待你。你可以跟她聊一會兒,然後,要是不喜歡她的樣子,你就告辭,什麼壞處也沒有。要是你喜歡,就可進入正題,正式向她求婚。’

「我很絕望。看來這是唯一可行的事情。我們馬上去商店買了一大盒巧克力,當晚我坐上火車去了日內瓦。我剛到就給她去了一封信,說我替她表兄帶禮物給她,很希望自己有幸親自交給她。一個小時以內,我收到她的回覆,大意為她很高興下午四點鐘見我。見她之前的那段時間,我都消磨在鏡子前了,把領帶反覆繫了十七遍。鐘敲四點,我到了她家門口,馬上就被領進客廳。她在等我。她表兄說她長得不難看。想想看,當我見到一位年輕女子,最終,一位依然年輕的女子,儀態高貴,有朱諾的端莊,維納斯的容貌,言談有密涅瓦的智慧,我是多麼吃驚。」

「你太荒唐了。」夫人說。「但是,這些先生現在都知道你的話不能全信。」

「我向您發誓我沒誇大其詞。我太吃驚了,差點把那盒巧克力掉到地上。但我對自己說:士兵死也不放下武器。我呈上巧克力,我說起她表兄的訊息。我發覺她和藹可親。我們聊了一刻鐘。然後我對自己說:出擊吧。我對她說:

「‘小姐,我必須告訴您,我來這兒不僅是為了給您一盒巧克力。’

「她笑了,說我來日內瓦顯然肯定有比這更重要的原因。

「‘我來是請您惠允嫁給我。’她吃了一驚。

「‘可是,先生,您瘋了?」她說。

「‘我求您先別回答,聽我詳細道來。’我打斷她,在她開口之前,我把一切告訴了她。我告訴她我在《費加羅報》的廣告,她眼淚都笑出來了。然後,我再度提議。

「‘您當真?’她問。

「‘我一生還從未這樣認真過。’

「‘我得承認您的提議令我吃驚。我沒想過結婚,我已過了嫁人的年齡;但是,對於您的提議,一位女人顯然不該未經考慮就回絕。我受寵若驚。您讓我考慮幾天如何?’

「‘小姐,我太慘了。’我答道。‘可是我沒時間。您要是不嫁給我,我就必須回巴黎,繼續讀那一千五到一千八百封還在等著我的信。’

「‘我顯然不可能馬上給您答覆。一刻鐘以前我還沒見過您。我必須跟朋友和家人商量。’

「‘他們能做什麼?您是成年人了。事不宜遲。我等不了。我一切都告訴您了。您是聰明的女人。仔細考慮對當機立斷能有什麼幫助?’

「‘您不是要我現在就說行或不行吧?這太過分了。’

「‘正是如此。幾小時後我就坐火車回巴黎了。’

「她若有所思看著我。

「‘您真是個瘋子。為了您和大家的安全,應該把您關起來。’

「‘好啦,哪一種答案?’我說。‘行還是不行?’

「她聳聳肩。

「‘我的天。’她停了一分鐘,我如坐針氈。‘行。’

總督對她妻子揮揮手。

「她就在這兒。我們兩個星期之後結婚,我做了那個屬地的總督。我娶了一位貴人,我親愛的先生們,一位個性最最迷人的女人,千里挑一,一位才智不讓鬚眉、溫柔善感、令人欽佩的女人。」

「你靜一靜吧,官人。」他妻子說。「你把我說得跟你一樣可笑。」

他轉向比利時上校。

「您單身一人嗎,我的上校?如果是,我竭力推薦您去日內瓦。那裡是最最可愛的年輕女子的溫床(他用的是溫床一詞)。您會在那兒找到別處找不到的妻子。日內瓦還是一座迷人的城市。一刻也別耽擱,到那兒去,我會給您一封寫給我妻子侄女的信。」

這個故事由她來總結。

「權宜之計的婚姻,你的期望實則較少,所以你的失望也較少。因為雙方都沒向對方提出毫無道理的要求,也就沒有理由惱火。你不尋求完美,所以雙方都能容忍對方的缺點。激情當然很好,但它不是婚姻的真正基礎。看看你們,要想婚姻幸福,兩個人必須能夠彼此尊重,條件必須相同,興趣必須相似;然後,兩個人若是正派人,願意相互容忍,彼此遷就,他們的結合就沒理由不像我們這樣幸福。」她停頓片刻。「但是,當然,我先生是一位非常、非常出色的人。」

本節的楷體字表示原文皆為法文。另:威金斯先生的法語講得蹩腳,毛姆原著雖然摹仿精彩,但並無加註相關的正確用語。為了有助讀者理解,括弧裡面的單字俱為譯者新增。

法語名詞分陰性陽性,但威金斯先生把兒子說成陰性,妻子說成陽性,本意應為「我老婆的小兒子」。

羅馬神話中主神朱庇特之妻。

羅馬神話中司智慧、藝術等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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