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客廳裡的紳士 毛姆 第1頁,共2頁

讀探險家的書,我很吃驚他們從不告訴你他們吃什麼喝什麼,除非他們被逼到絕境,還有當他們的腰帶收到最後一扣的時候,要獵鹿殺牛來補充食物;或者很需要水,他們的馱畜奄奄一息,而只有到了最後關頭,他們才純屬意外地發現一口井,或是經由最聰明的推論偶然發現一個地方,那是他們晚上遠遠看到的一片光亮,知道再走上令人疲倦的幾英里,他們就會找到止渴的冰塊。然後,他們僵硬嚴肅的臉上浮現一陣輕鬆的神情,或許還有一行感激的眼淚流下髒兮兮的臉頰。但我不是探險家,飲食對我來說乃十分重要的事情,讓我要在這幾頁詳加敘述。我愉快地記得,往景棟的途中,一間平房的門衛一副奉承樣子,給我端來一個蓋著餐巾的氣派盤子,他揭開餐巾,請我接受兩大棵捲心菜。我兩個星期沒吃青菜了,對我來說,它們吃起來比薩里一個菜園的嫩豌豆或阿讓特伊的鮮蘆筍還可口。以下景象迷人並鼓舞人心,你騎著馬疲倦地來到一處村落,偶然遇到一個肥鴨遊動的鴨塘,而且並不知道第二天,它們中間的一位,最肥、最幼、最嫩的那位,註定(誰能逃脫劫數?)將與燒土豆和濃肉汁一道,讓你吃上美味多汁的一餐。黃昏,日落前,你出去閒逛,離開院子沒多遠,你瞥見兩隻綠鴿飛在樹林周圍。它們順著小路而飛,似乎彼此追逐嬉戲,它們柔順友好,除非你鐵石心腸,否則不能不為之所動。你想著它們的天真無邪與無上幸福。你隱約想起兒時背得的那則拉封丹寓言,當你母親有客來訪,你靦腆誦道:

兩隻鴿子本來親親密密,

一隻在家卻待得煩膩,

恨不得遠走高飛,

到異國他鄉遊歷。

見到這些尤物,招人喜歡而又傷風敗俗的勞倫斯·斯特恩會感動得落淚,會寫一段令你心碎的文字。但是,你可比斯特恩堅定。你一槍在手,雖然槍法很差,可它們是很容易的靶子。沒一會兒,陪你打獵的土著就握著它們,但他滿不在乎,不覺得那些片刻之前還生機勃勃但卻死在他眼前的可愛小鳥有何悲慘。第二天早晨,當噶喀僕人阮臘端來烤得恰到好處的鴿子供你早餐,它們何其肥美多汁!

我的廚子是個中年的泰盧固人;他的瘦臉為深赤褐色,飽經風霜,滿是皺紋,濃密的頭髮隱約有些銀絲。他很瘦,高個,穿白色外衣纏白色頭巾,是個外表動人的陰鬱傢伙。他走路大步,步伐搖擺,每天走十二到十四英里毫不費力。起初,我看到這個長著鬍鬚樣子威嚴的人敏捷地爬上院內一棵樹,將他需要用來調味的果子搖下,我大吃一驚。跟很多藝術家一樣,他的個性比他的作品更有趣;他的烹飪既不出色亦少變化,有一天,他讓我正餐吃蛋糕甜品,下一回則是麵包布丁;這些都是東方的主打甜品,而當你看到它們出現在一張又一張餐桌上,廚子或是京都的日本人,或是廈門的中國人,或是亞羅士打的馬來人,或是毛淡棉的馬德拉斯人,你一想到那些英國女士在鄉下的教區牧師住宅或海濱度假別墅的單調生活(跟她們退役的上校父親一道,他們讓她們初識源遠流長的東方),你的同情心就一陣悲痛。我對烹飪所知甚少,但我大著膽子教我的泰盧固人怎樣做鹹牛肉末。我希望他離開我以後將這道珍貴菜譜傳給其他廚子,最終為數量不足的盎格魯東方烹飪增添一道菜品。我應該做一個有恩於同類的人。

我想過露天廚房亂七八糟不乾不淨,但是,對這些事情過於拘謹並不明智;當你想到體內產生的所有討厭東西,對你吞下去的食物如何做成過於挑剔似乎就很可笑了。必須承認,光潔如一枚新別針的廚房常常做不出上好的食物。但是,當阮臘來跟我抱怨泰盧固人太髒,沒人吃得下他做的東西,我大吃一驚。我又去到露天廚房,親眼看了看;我還看到我的廚子醉得一塌糊塗。然後有人告訴我,他經常這樣醉酒,阮臘不得不自己做飯。我們正在兩週旅程的途中,我沒法換人,所以,我只好作為主人罵了他一頓(不是很奏效,因為得翻譯成他只能聽懂一點的緬甸話)。我覺得自己說得最尖刻的一句話是,一個喝醉的廚子至少應該是個好廚子,但他只是用悲傷的大眼睛看著我。他沒感到不安。在景棟,他狂歡作樂,三天不見人影:因為還要四個星期才能抵達暹羅的鐵路起點,我四處找人替換他,但找不著人,所以,當他滿懷歉意愁眉苦臉重又露面,我以為他被刺痛了,於是寬宏大量。我原諒了他,他答應接下來會剋制。一個人應該容忍他人的惡習。

現在,經過村莊,我常常見到小豬在房屋的柱子周圍亂竄,而離開景棟大約一週,我想到一頭乳豬會讓我的一日三餐變得愜意;所以,我命令下次碰到就買一頭。有一天,到了平房,有人給我看放在籃子裡的一頭小黑豬。它看上去不超過一個星期大。隨後幾天,我在景棟僱來給醉酒廚子幫忙的一箇中國小廝攜著籃子趕路,而這小廝和阮臘跟它一起玩耍。它成了一頭寵物。我打算把它留到一個特殊場合,常常,當我騎馬前行,我耽於一陣愉快的幻想,想著它會做成的美餐;我不能期望蘋果醬,但一想到烤豬的脆皮我就流口水,我告訴自己,豬肉會是又甜又嫩。我焦急地問泰盧固人,他是否相當肯定自己知道怎麼做。他以他列祖列宗的腦袋賭咒,烤豬他沒什麼不懂的。然後,我停下來一天,讓人和騾子休息一下,並且下令宰殺乳豬。但是,等它上了桌子(人的希望多麼無謂!),沒有脆皮,沒有白白的嫩肉,只是黑乎乎爛糟糟臭哄哄的一團,根本不能吃。我沮喪了片刻。我很想知道如此光景之下,那些偉大的探險家究竟會怎樣。斯坦利會不會皺著眉頭黑起嚴厲的面孔,李文斯通博士會不會鎮定自若地保持他的基督徒脾性?我嘆了口氣。把這頭黑乳豬從豬媽媽的乳房那裡不合時宜地搶走可不是為了這個。讓它在撣人的村裡快樂生活本來更好。我讓人去叫廚子。不一會兒,他來了,一邊讓阮臘攙著,另一邊由我的翻譯丘卓扶著。當他們放開他,他慢慢地左右搖晃,就像風浪中拋了錨的一艘雙桅縱帆船。

「他醉了。」我說。

「他醉得跟爵爺一樣。」丘卓答道,他上過東枝的貴族學校,知道很多有趣的英國成語。

(從前,一個大清早,某人拜訪維多利亞時代一位名流,管家告訴他:

「爵爺還沒起床,先生。」

「哦,他何時用早餐?」

管家隨即沉著應道:「他不用早餐,先生。十一點鐘左右,爵爺通常想吐。」)

泰盧固人看著我,我看著泰盧固人。他亮晶晶的眼睛一片茫然。

「把他帶走。」我說。「給他上午的工資,叫他離開。」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說

過去和現在》《人性的枷鎖》《劇院風情》《旋轉木馬》《情迷佛羅倫薩》《面紗》《月亮與六便士》《木麻黃樹》《月亮和六便士》《刀鋒》《筆花釵影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