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客廳裡的紳士 毛姆 第1頁,共1頁

集市什麼都找得著,從吃的到穿的,到簡樸的撣人必需的家庭用品。有來自中國的絲綢,中國商販安詳地吸著水煙,穿著藍色的褲子與黑色的緊身外套,頭戴黑色的綢帽。他們並不缺少優雅。中國人可謂東方貴族。印度人著白褲,一襲白衫緊緊貼住他們的單薄身軀,頭戴圓形的黑絨帽。他們賣肥皂,鈕釦,薄薄的印度絲綢,一卷卷曼徹斯特棉布,謝菲爾德出產的鬧鐘、鏡子和刀子。撣人售賣周圍山區的部落民帶下山來的貨物和自己的簡易產品。到處都有一小眾樂人佔據一個攤檔,一群人站在周圍悠閒地聆聽。其中一眾樂人,三人敲鑼,一人擊鈸,另一人打著跟他一樣高的一面鼓。在那堆聲音之中,我無知的聽力無所分辨,只覺得一種直率與並非不令人愉快的粗野之情;但是,再往前走一點,我遇到另一隊樂人,他們不是撣人,而是山民,吹著長長的竹管樂器,樂聲憂鬱而顫抖。在那含糊的單調之中,我似乎不時捕捉到帶著渴望的一些音符。它給你某種非常古老的感覺。它不再有猛烈的訴說,不再激發有力的反應,只剩下可資想象的柔和暗示,並在某種程度上提及心中深埋的期望與絕望。你感覺這是游牧部落晚上的營火旁沉思默想的音樂,他們正從世代居住的草原遷徙,令叢林與沉默的河流嘩嘩有聲;在我的想象中(按照作家的方式,我的想象充滿難以控制令我激動的詞語),它令人想到置身陌生與敵對環境的人之困惑,他們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何處去,它是他們發出的一陣悲傷與質疑的哭喊,是他們同唱的一首歌(就像海上遇到暴風雨,為了驅除狂風巨浪帶來的不安,大家彼此講起淫穢故事),以此藉助人類友情的神聖慰藉,讓自己恢復信心去對抗世間的孤寂。

但是,擠滿市街的人群之中並無愁苦悲涼。他們快活、健談而輕鬆。他們來不只為了買賣,還為了閒聊,跟朋友打打招呼。這裡不僅是景棟,也是方圓五十英里整個鄉間的聚會場所。他們在此得到訊息並聽到最新傳聞。這些就跟一齣戲一樣精彩,毫無疑問,比多數戲曲還有趣得多。很多部落的成員穿著特有的服裝,漫步在佔據多數的撣人之中。他們三五成群,在這陌生的環境裡感到膽怯,彷彿害怕彼此分開。對他們來說,這裡肯定像一座人很多的大城,而他們不與人交際,懷著鄉下人對城裡人又是敬畏又是鄙視的古怪情感。這裡有傣人,寮人,固人,巴朗人,佤人,還有天曉得別的什麼人。對這些事情很精通的人將佤人分為野蠻與開化兩類,但是,野蠻一類並不離開自己的山寨。他們獵取人頭,但不像迪雅克人那樣出於虛榮,也不像曼布韋鄉民那樣為了美感,而是純粹因為保護莊稼的實用目的。一副新鮮的頭蓋骨將會保護穀物並使之生長得更好,所以,春季將臨,每個村子都有一小隊男子外出尋找合適的陌生人。尋找生人是因為他不熟悉鄉間的道路,他的靈魂不會跑出軀殼。據說狩獵期間,那些地方人跡罕至。但是,開化的佤人和善可親,他們的外表雖然很有野性,可的確別有風味。固人與眾不同,因為他們體形優美,膚色黝黑。然而,權威人士聲稱,他們膚色黝黑多半是因為他們不喜歡用水。女人戴著綴滿銀珠的頭飾,好像一頂頭盔;她們的頭髮中分,垂到耳朵上面,就像歐仁妮皇后的畫像所見,中年婦女有著令人好笑的皺紋小臉,很是滑稽。她們穿一件短外套、一條有褶的短裙並且繫著綁腿;外套和短裙之間有很大的空隙;而我留意到,顯露肚臍的女人,看上去是多麼的獨特。男人著深藍衣服,戴頭巾,後生則把萬壽菊插在頭巾上,表示他們是單身漢,想要娶妻。我的確很想知道,這些花是一直插在那兒,還是他們一時衝動才插上的。因為,大概沒人想在一個霜凍的早晨結婚。我看到一個後生的頭巾上插了五六朵花。他的意圖明白無誤。他快活得意,出盡風頭,但我得承認,他對姑娘們的注意似乎多過姑娘們對他的留意。或許,她們認為他的熱切太誇張了,而他,我想,可以說已在報上登了廣告,樂得到此作罷。他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黑黝黝的皮膚,大大的黑眼睛,目光大膽而明亮,他站著的時候背稍稍拱起,彷彿全身肌肉都在用力顫動。賣鴿子的農民在人群中穿行,鴿子站在棲枝上,腿上拴了一根細繩,你可買來放生積功德,也可買來作為第二天的咖哩餐。一位年輕固人經過,顯然是個亂花錢的傢伙,突然一陣衝動(從他表情多端的臉上,你看出他的這個念頭是多麼出乎意料),買了一隻鴿子,當他拿到鴿子,他用雙手將它握住片刻,那是一隻胸脯粉紅的灰色斑尾林鴿,然後,他以赫庫蘭尼姆的青銅男孩那樣的姿勢猛地舉起兩臂,把鴿子高高拋向空中。他看著它疾飛而去,飛回它的森林家園,他英俊的臉上一陣孩子氣的微笑。

加里曼丹或沙撈越的土著。

歐仁妮皇后(18261920),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的皇后,三度攝政,後逃亡英國。

維蘇威火山腳下的古羅馬城市,西元七十九年因火山噴發被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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