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蒲甘的時候下起小雨,天空烏雲沉沉。我老遠就看到此地有名的佛塔。晨霧中它們隱約浮現,碩大、遙遠而神秘,就像幻夢的模糊記憶。江輪把我放到一處破敗村落,距我的目的地尚有幾英里,我在細雨中等候,僕人找到一輛牛車載我上路。那是一輛沒彈簧的結實木輪車,蓋了一層椰棕席子。車內又熱又悶,但是雨勢漸成傾盆,我慶幸這裡可以棲身。我躺下來,累了就盤腿而坐。牛走得小心,慢如蝸牛,它們費力穿過先前車輛留下的車轍,把我搖來晃去。牛車不時駛過一塊大石頭,令我猛地一顛。到得圓屋,我覺得自己彷彿捱了一頓揍。
圓屋位於岸邊,很是近水,周圍全是大樹、羅望子、菩提樹和野醋栗。一截木梯通往用作客廳的寬敞陽臺,後面幾間臥房,都帶浴室。我發現其中一間住了另一位遊客。我剛檢查完住處,正與司膳的馬德拉斯人說話,清點房內的什麼醃菜、罐頭和酒,這時出現一位身穿膠雨衣頭戴遮陽帽還在滴水的小個男人。他脫下溼淋淋的衣帽,過了一會兒,我們坐下來吃該國所謂的早午餐。他是捷克斯洛伐克人,任職於加爾各答一家出口商行,正在緬甸度假觀光。他矮個,黑髮蓬亂,大臉,鷹鉤鼻突出,戴一副金框眼鏡,肥胖之軀緊繃繃穿了一件斯丁格襯衫。他顯然是位活躍的觀光客;因為下雨也沒能阻止他一早出門,他告訴我說看了不下七座佛塔。我們吃飯的時候雨停了,隨即陽光明麗。飯一吃完,他又出發了。我不曉得蒲甘有多少佛塔;當你站在高處,目力所及四周都是。它們近乎墓地的墓碑那樣密密麻麻。大小不等,完好各異。鑑於周圍環境,佛塔的密實、尺寸與華麗更為驚人,因為惟有它們留存,顯示此地曾有一座人口稠密的繁榮大城。而現在只是一處落伍村落,有大樹成行、寬闊而邋遢的公路,一個令人愉快的小地方,席編的整潔房舍住著漆工;因為這是今日蒲甘適度興旺的產業,昔日風光它已忘卻。
但是,所有這些佛塔,只有一座阿蘭塔還有香火。這裡有四尊鍍金大佛,背靠一堵鍍金牆壁,立在一所巍峨的金殿內。你穿過一條鍍金拱道,一尊一尊看著它們。微明之中,它們莫測高深。其中一尊佛像前,一位黃衣托缽僧尖聲頌著你聽不明白的經文。別的佛塔卻是荒蕪了。路上的裂縫間雜草橫生,幼樹紮根於縫隙。這些佛塔是鳥兒的庇護所。鷹在塔頂盤旋,綠色小鸚鵡在簷上啁啾。它們如同巨大的奇異之花變為石頭。其中一座,設計者以蓮花為範,就像史密斯廣場聖約翰教堂的建築師採用安妮女王風格的腳凳,有一種巴洛克式的鋪張,讓西班牙的耶穌會教堂顯得素樸而傳統。它很乖謬,所以讓你含笑而視,但其繁盛又有魅力。它太虛幻,拙劣而奇異,設計者的狂想令你驚愕。它看似印度神話中某位任性的神明用無數隻手一夜之間織成的布料。塔內的佛像坐而冥想。巨像上的金葉早已剝蝕,塑像化為塵土。守門的怪獅在基座上腐朽。
此地奇異而憂鬱。但我的好奇心因為尋訪五六座佛塔而滿足,我不願因為捷克斯洛伐克人的精壯與自己的怠惰而蒙羞。他把佛塔分門別類,按其特徵做了筆記。他自有理論,在他心中,它們各有標籤,用來證明某一理論或了結某一論爭。他認為沒有什麼地方荒廢得不值得熱心端詳;為了研究磚瓦構造,他像山羊爬上斷垣殘壁。而我寧願閒坐圓屋陽臺觀賞眼前景色。正午時分,太陽把地上的一切色彩烤焦,從前人來人往的鬧熱之地,瘋長的樹木與低矮灌木一片蒼白;但是一日將盡,彷彿磨練性格的某一情感暫被世事淹沒,各種色彩悄然迴轉,林木再度一片蔥鬱。日落彼岸,西天一片紅雲倒映於靜靜的伊洛瓦底江。波瀾不興。恍若止水。遠處有孤舟漁夫勞作。那邊稍遠一點,最美的一尊佛塔盡收眼底。落日之中,它呈米色與灰黃,柔和如博物館的古舊綢衣。它有一種悅目的勻稱;每一角的小塔彼此呼應;華麗窗戶與下方的華麗門扉相互唱和。這些裝飾有種大膽的狂暴,彷彿它在致力攀登精神的奇妙巔峰,而在生命與靈魂參與的拼死爭鬥中,它不能有緘默與品味之想。但是,它彼時又有一種恢宏,它立於其中的孤獨有威嚴之勢。它似乎以一副過於重大的擔子壓在大地身上。細細想來,它矗立這麼多個世紀,漠然俯瞰著伊洛瓦底江的明媚彎流,真是令人慨然。鳥在樹間鳴叫;蟋蟀唧唧,青蛙呱呱,呱呱,呱呱。某處,一位少年用簡陋的笛子吹著憂傷的曲調,院子裡,土著嘰嘰喳喳大聲聊天。東方並不靜默。
就在這時,捷克斯洛伐克人回到圓屋。他又熱又累,滿是塵土,但很開心,因為他什麼也沒遺漏。他是一座知識寶庫。夜漸漸包圍那尊佛塔,它現在看去很單薄,像用木板與石膏築成,所以,要是在巴黎博覽會的殖民地風物館見到它,你不會感到意外。在那美妙的鄉村景色中,它是一座不可思議的複雜建築。捷克斯洛伐克人告訴我它建於何時及哪位國王治下,然後,他講起蒲甘歷史。他記性好,事實梳理精確,講得很流利,就像一位講師講著重複太多的課程。但我無意瞭解他的所述。哪些國王在位、他們打了哪些戰役、征服了哪些土地關我何事?我只滿足於見到他們出現在寺廟牆上的長列浮雕之中,姿態莊嚴,坐在寶座上,接受屬國使臣的進貢,或是出現在長矛紛然、兵車疾馳的兩軍混戰之際。我問捷克斯洛伐克人,他得來的那些知識準備用於何處。
「做什麼?啥也不做。」他答道。「我喜歡真相。我想了解事件。每當我去什麼地方,我都要閱讀關於該地的一切。我研究它的歷史,動植物,民風習俗,我讓自己對該地的文學藝術瞭如指掌。我去過的每一個國家,我都可以寫本權威之作。我是一座知識寶庫。」
「我也這麼想。但是對你沒意義的知識有什麼用呢?為知識而知識,就像一截樓梯通向一堵光禿禿的牆壁。」
「我不同意。為知識而知識,就像你撿起一根別針別到衣服的翻領上,或是解開一條繩子放進抽屜而不是把它割斷。你根本不曉得它什麼時候有用。」
為了表示他的比喻並非隨心所欲,捷克斯洛伐克人翻起他的斯丁格襯衫(沒有翻領),給我看了別得整整齊齊的四枚別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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