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取出了一支菸,略帶思索地把煙在桌子上輕輕彈著,但並沒有點著。
「我們從醫院回來的情形正像他寫的那樣。我們是走著回來的;我覺得我在馬車裡邊坐不下去。我覺得我身體裡的那顆心全死了。因為哭得太久,我已經再也哭不出來了。我太累了,臺德安慰我,可我對他說。‘看在上帝的分上,閉上嘴吧。’以後他也就沒有再說什麼。那時候我們的住處在沃廳橋路,我們住在二層,只有一間起居室和一間臥室,這也是我們不得不把那可憐的小東西送進醫院的原因;我們那種住處沒法給她養病。再說房東太太也不讓留在家裡,最後臺德說去了醫院也許能照顧得好些。房東太太倒不是個壞心腸的人,嘴頭上尖刻一點罷了。臺德過去和她一聊就是一個鐘頭。聽到我們回屋,她走了進來。
「‘孩子今晚怎麼樣了?’她詢問道。
「‘已經死了,’臺德回答她說。
「我當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隨後她給我們端進茶來。我什麼也不想吃,可臺德還是硬讓我吃了些火腿。然後我坐在窗前。房東太太進來收拾桌子的時候,我頭也沒回。我誰也不想答理。臺德開始看起書來,至少是裝著在看。其實他一頁也沒有翻;可淚水已經弄溼了書本。我的眼睛一直望著窗外。當時已經六月底了,六月二十八號,天還很長。我們的住處正好把著街角,所以我就只顧望著那旅店裡進進出出的人,來來往往的電車。我覺得時間實在是長得沒有盡頭;可又像沒過多久,我猛地一下發現外面已經黑了。街燈閃爍,行人熙熙攘攘。我忽然感到睏乏極了,兩條腿重得抬不起來。
「‘為什麼不點上煤氣燈?’我問臺德。
「‘想要點嗎?’
「‘這麼黑乎乎地坐著幹什麼?’
「他點上了燈,又抽起他的煙來。我知道這樣他會覺著好些。我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地方,望著下面的街道。我不知道當時我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只覺得再這麼坐下去,我會瘋的。我必須得到什麼地方去,到有人的地方去,我得從臺德身邊走開;不過,當然還不到那程度,我只是想從臺德的思想和感情裡擺脫出來。我們當時只有兩間屋子。我走進臥室,孩子的搖床還在那裡面,我簡直不忍心看。我戴上帽子面紗,換了衣服,走到臺德面前。
「‘我出去一下,’我說。
「臺德看了下我。我敢肯定他注意到我換上了新衣服。或許是我說話的口氣使他意識到我不想和他在一起。
「‘好吧,’他說。
「在作品裡,他寫的是我步行穿過公園,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我去了維多利亞車站,然後坐雙輪馬車到了查令十字廣場。車費只花了一個先令。接著我步行去了河濱路。其實出門以前,我已經想好了我要幹什麼了。你還記得哈理·賴特弗得吧?他當時正在阿道爾菲劇院演出,是那出喜劇的第二主角。我跑到後臺門口,報進了我的名字。我一直喜歡哈理·賴特弗得。他雖說有些無賴勁,在錢的問題上也有些可笑,可他確實是夠滑稽的。所以缺點歸缺點,他還是個難得的好人。你沒聽說他後來在南非戰爭中被打死了?」
「沒聽說。我只是覺得他不露面了,戲報節目單上也再沒有見著他的名字。我還以為他去經商了或是幹了什麼的。」
「不,戰事剛一爆發他就去了。後來在一個叫萊提史密斯的地方死的。我沒等多大工夫,他就下來了。我對他說:‘哈理,今晚我們去好好喝上一通吧,到羅曼諾去吃飯怎麼樣?’‘太好了,’他說,‘你在這兒等著,戲一結束,我卸了裝就來。’見到了他,我覺得心情稍好了些。他正扮演一個馬場賣秘密的人;看見他那格子服、寬邊帽和紅鼻子,也是夠讓人好笑的。我一直等到演出結束。散場後沒多一會兒他就下來了,我們便步行向羅曼諾走去。
「‘你餓了?’他問我。
「‘簡直餓壞了,’我說,我當時也確實是餓極了。
「‘那就好酒好飯,揀好的來,’他說,‘錢算什麼!我跟比爾·臺利斯說了,我這可是請漂亮女人去下館子。我從他那裡搞來了好幾鎊。’
「‘來點香檳吧,’我提議道。
「‘那就香檳萬歲!’他回答。
「我不知道你去過羅曼諾沒有。那裡挺不錯的。那地方你能碰見不少戲院和馬場的人。歡樂舞廳的姑娘也常去那兒。那裡真是個最讓人開心的地方。還有那個義大利人。哈理跟他很熟,於是他也來到我們的餐桌上。他好用一種滑稽的蹩腳英語跟人談話;我明白他是故意這樣來逗人笑的。不過遇上他的熟人真的交了厄運,他倒也能幫你點忙。
「‘小娃娃怎麼樣了?’哈理問我。
「‘好些了,’我說。
「我不打算告訴他實情。你不知道男人有時候有多可笑;有些事情他們乾脆就不懂得。哈理會覺得,孩子剛死在醫院裡,你就跑出來吃飯,也實在有點太不像話了。而且,他還會感傷一大通的。可我需要的並不是這個;我需要的是好好笑笑。」
露西點起了那支已經在手裡頭撥弄了半天的煙。
「你知道,一個女人如果懷上了孩子,有時候她丈夫會覺得受不了,於是就出去另找女人。一旦讓她發現,她的做法也常常是可笑的。她會為了這件事沒完沒了地大吵大鬧;她會講,她正在死去活來地受這麼大罪,她的男人居然好意思去幹那種事。這也太過分了。我也常去勸勸她們別那麼傻。這並不一定就是他已經不愛她了,或者他們心裡就不著急,這不一定就是不得了的。這只是他心裡太亂了;如果不亂,他也就不會去想那些事了。我能理解這一點,因為我有過親身體驗。
「吃完晚飯,哈理問了我一句:‘喂,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反問他。
「那個時候跳舞還不流行,我們沒有地方好去。
「‘到我的住處,去看看我的相簿怎麼樣?’哈理提議。
「‘我不反對,’我說。
「他在查令十字街有個棲身地方,不過兩間房子,一個洗澡間和一個小廚房。我們坐車去了那裡。當夜我就沒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家裡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臺德已經開始吃了。我早已經打定了主意,他只要開口說三道四,我就跟他大鬧一場。我才不管後果哪。以前我就是自己掙錢養活我自己的,以後我也準備就這麼辦。半句話不對勁,我就會箱子一拿,掉頭就走。從此和他一刀兩斷。可我剛一進門,他就抬起頭來。
「‘你回來得正好,’他說,‘不然你那份香腸我也給吃了。’
「我坐了下來,給他倒了杯茶。他繼續看他的報紙。早飯後,我們一起去了醫院。他一直沒問過我那天夜裡去哪兒啦。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那段時間他對我非常好。你知道我當時難受極了。我覺得恐怕這一輩子再也高興不起來了。他可是處處想著法地來寬慰我。」
「你看了他那本書以後有過什麼想法?」我問她。
「說實在,真是把我嚇了一跳——那天晚上的事他簡直猜出個差不離來。我不明白的是,他幹嗎要寫那個?按說這種事他是絕不會願意往書裡去寫的。你們全是怪物,你們當作家的。」
這時電話鈴響了。露西拿起耳機,注意聽著。
「是凡努齊先生!你又打電話來問,太客氣了。謝謝,我挺好的。精神也好,氣色也好。希望你到了我的歲數,人們也都這麼說你。」
她同對方談起來了。從她的口氣來看,那談話是帶有幾分滑稽甚至調情的味道的。我也沒有多去注意他們的談話,但由於話匣子一開,一時半會兒收不住了,這工夫我不免思考起作家的生涯來。那裡面是充滿著艱難困苦的。首先他必須準備受窮,準備受人冷遇;接著,在取得了幾分成就之後,他又不得不心甘情願地去接受各種意想不到的局面。他所賴以生存的廣大讀者也是捉摸不透的。他還不得不受到各種各樣人的擺佈:來訪的記者;要給他拍照的攝影師;火急索稿的編輯;催交所得稅的稅收員;邀他赴宴的上流人士;請他做演講的學會秘書,想要嫁給他與想和他離婚的女人;求他簽名的青年;求他寫戲以便能夠上演的演員;向他厚顏提出借款的陌生人;懇請他對她們自己的婚姻問題發表高見的、喋喋不休的太太;徵求他對他們的文章的看法的熱情青年;以及代理人、出版商、劇院經理、囉嗦鬼、崇拜者、批評家,等等,甚至連他自己的良心也在不停地折磨著他。不過他至少在一點上能得到補償,這即是,每當他心有所感,不管是煩惱的思索、對亡友的傷痛,還是不得回報的苦戀、受到挫折的自尊心以及對那些恩將仇報的人的一腔怒火,一句話,不管是多麼複雜的情感或惱人的思緒,只要他一旦訴諸筆墨,將上述種種敷演成一個故事裝點進某篇文章,這時他們的一切苦惱也就都將煙消雲散,忘在腦後了。因此作家又是天底下唯一能享受到自由的人。
露西放下了聽筒,轉向我說。
「這是一個愛向我獻殷勤的人。今天晚上我打算去打橋牌。他於是就打電話來說他要用車來接我。儘管他是移居在這裡的南歐人,可人確實不錯。過去他在紐約市區裡經營過食品店,現在已經退休不幹了。」
「你一直沒有想過再結婚嗎,露西?」
「沒有,」她笑道,「這倒不是因為沒有向我求婚的。我現在一個人過得挺快活的。在這個問題上,我是這麼看的:我不想嫁給個歲數大的,可嫁給個年輕人,在我這個年紀就又可笑了。我已經是過來人了,當然也就不再有這念頭。」
「請問是什麼使你跟喬治·坎普走的?」
「這個嘛,我本來就喜歡他。你知道,我認識喬治要比我認識臺德更早得多。當然,我從來沒有想到過能有機會去嫁給他。別的不說,他至少已經是個有了家室的人;再說他也不能不考慮他自己的地位身份。後來有一天他找上了我,對我說他現在一切全都完了,他破產了,不出幾天拘捕令就要發下來去逮他,所以他馬上就去美國,又問我能不能也跟他一道走。好了,我又能怎麼辦!我不能看著他一個人走那麼老遠;說不定他身上沒錢;再說他那個人也是多少年來一直排場講究慣了,有宅院,有車馬的。我是不怕走了以後要出去幹活掙飯吃的。」
「有時候我也想過,是不是你這一輩子就只愛他,」我大膽問了一句。
「我覺著這話倒有幾分道理。」
「我鬧不清你到底看上了他什麼?」
露西的目光移到了牆上掛的一幅像上。不知什麼原因,這幅像我剛才一直沒注意到。這是一張喬治的放大像;相框上鍍金雕花,挺講究的。看上去像是他初到美國以後照的;也許就是他們結婚時拍攝的。這是張半身像。相片上的他身穿長禮服,釦子系得緊緊的,一頂高高的綢帽歪著戴著;釦眼上彆著一朵大玫瑰花;一隻胳膊下夾著銀頭手杖,另一隻手裡的那支大雪茄上正冒著煙。他的須髭濃密,下端敷著凡士林油,眼神之間透著調皮味道,整個神情傲慢而又浮誇。他的領帶上還彆著一枚馬蹄形的鑽石飾物。一眼望去,他真是活像一名盛裝待發、前去達比市賽馬場的酒店老闆。
「這我完全可以告訴你,」露西解釋道,「他多少年來一直是個頭等的好人。」
激流市,美國密執安州西南部城鎮名。
指英國十七世紀初期詹姆斯一世時所盛行的繁縟濃重的裝飾風格。
巴黎西市郊鎮名,以盛產陶瓷著稱。
華託(1684—1721),法國風俗畫畫家。
美國民主黨的一派,1789年在紐約的坦慕尼大廳建立,故名。
顯然是哈理在劇院的同行之類。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說
《人性的枷鎖》《劇院風情》《旋轉木馬》《過去和現在》《情迷佛羅倫薩》《面紗》《客廳裡的紳士》《月亮和六便士》《刀鋒》《月亮與六便士》《木麻黃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