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筆花釵影錄 毛姆 第1頁,共2頁

德律菲爾太太非常客氣地提出要用車把我送回黑斯太堡,不過我寧願自己步行回去。我答應第二天和他們在佛恩院裡共進午餐,藉此機會我可以把和愛德華·德律菲爾常常見面的那兩段時間的情況儘量追述下來。當我沿著那彎彎曲曲的無人小路返回時,我已經開始尋思我該寫些什麼。人們不是常好講嗎,文章之妙全在一個「省」字?果真這樣,我這次一定能寫出一篇相當不錯的東西,但是如此妙文卻只能給羅依去充當素材,委實是太可惜了。我心中暗笑,要是我願意的話,我這次是能夠丟擲一顆炸彈來的。看來目前也只剩下了這個人能夠把有關愛德華·德律菲爾和他第一次婚姻的全部情況公諸於世,可這一節,我只準備藏在心裡,秘不示人了。他們以為露西已經死去;可他們錯了。露西仍然活得很好。

不久前我為了劇本上演的事來到紐約。由於經理的那位精力充沛的報界代理人向社會各界做了廣泛的宣傳,一天我突然收到了一封來信,那上面的字型我曾經見過,只是一時記不起是誰的筆跡。字型又大又圓,筆下有力,但顯然出自文化不高的人之手。但是字跡這麼熟悉卻又記不起來,我簡直對自己有點惱火。本來一下子把它拆開,問題就解決了,可我偏偏要盯著那信去絞腦汁。來信給人的感情是很不同的,有一見面令人生畏的信,也有的信見了那麼讓人打不起勁,簡直一個星期也不想去拆它。當我終於開啟了這封信時,一讀之下給我的感覺實在是不尋常的。信文也起得突兀。

我剛剛從報上得知你來了紐約,故很想再見你一面。我現在已經不再住在紐約,不過揚克斯市距離那裡不遠。乘汽車前去的話,半小時可達。估計你會很忙,因此見面時間,可由你定。雖然自我們最後一面如今已有多年,但我想你總不會忘記你的老友吧。

露西·依格爾登(前德律菲爾)

我看了看地址,是從阿爾伯馬爾來的,顯然是某家旅館或公寓的名字,下面則是街道名和揚克斯市。頓時一陣顫抖流過我的全身,彷彿有人從我墳頭走過似的。在過去那些歲月裡,我也曾偶爾想起過露西,不過後來我漸漸覺得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信上的署名也一時令我感到不解。為什麼會是依格爾登而不是坎普?後來我才想起,這是他們逃離英國後另取的姓名,不過倒也是肯特人的姓名。我最初的反應是找個藉口不見算了;我每次和久未見面的人再見面時總是有點窘迫,但又抵不住好奇心的驅使。我想耳聞目睹一下她目前的狀況,也想了解一下這些年來她是怎麼過的。當時我正準備到道伯斯渡去度週末,正好經過揚克斯市,於是我回信說本星期六下午四點左右去她那裡。

阿爾伯馬爾是一幢巨大的公寓大樓,外觀仍比較新,裡面住戶大都是生活富裕的人家。一個身穿制服的黑人門房用電話把我的姓名通報上去,另一個把我送上電梯。我忽然意想不到地緊張起來。這時跑出來開門的是個黑人女用人。

「快請進來,」她說,「依格爾登太太正等著您。」

我被領進一間兼作餐廳的起居室裡,這從房間裡的佈置就可以看出來:屋的一角擺著一張雕飾厚重的櫟木方桌,一個櫥櫃和四把激流市的製造商們肯定會說成是詹姆斯一世時的椅子。屋子的另一端放著一套鍍金、用淡藍色綢緞裝飾的路易十四時期式的傢俱;還有許多小巧、鍍金細雕的桌子,上面擺著塞弗爾產的花瓶,上有各式錫金裝飾以及女性裸體銅像,那彷彿迎風而起的裙衫恰巧遮掩住了某些不宜外露的部分;另外玉臂舒展處,各自手拿一個燈泡。留聲機屬於店鋪櫥窗裡那種最昂貴的,金光燦燦,狀若肩輿,上面繪有華託式的廷臣貴婦之類。

大約五分鐘後,門開了。這時只見露西輕快地跑了進來。她向我伸出了雙手。

「天啊,真真地意想不到,」她高興地說,「快別去想我們這一別有多少年了。對不起,請等一下。」她走到門邊喊道:「傑西,茶點可以端上來了。水一定要滾開。」然後轉過身道:「你簡直想不到要教會她沏杯茶有多費勁。」

露西這時少說也有七十歲了。她穿著一件俊美的綠綢無袖上衣,方領淺口,遍飾珠寶,豐腴得幾乎脫體欲出。從形體上看,我猜她內著緊身胸衣。她的指甲染得緋紅,眉毛也細細描過。她已經發福了,下巴圓圓,胸上雖然敷粉不少,仍然蓋不住那偏紅的膚色,臉也發紅。她看上去氣色良好,身體健康,精力也很旺盛。她的頭髮依舊濃密,只是大半花白,現在燙作短髮。她年輕時本來生得一頭輕柔飄動的鬈髮,而如今她那彷彿剛從理髮店裡走出來的僵硬波浪似乎比什麼都更使得她變了原樣。唯一沒有改變的就是她的笑,從那裡面你仍然可以看到那舊日的雅氣、頑皮和甜蜜。她的牙齒過去本不大好,參差不齊,其狀不美,但現在早已被一口晶光整齊的潔白假牙所替代;很明顯這完全是高昂的費用給換來的。

黑女傭端進了一桌相當豐盛的茶點,餡餅三明治、各式甜餅和糖果,等等。刀叉餐巾也都樣樣雅潔精緻。

「有一件東西我總去不掉——這就是我的茶點,」露西說道,一邊吃著抹著黃油的熱烤餅。「我最喜歡吃這個了。我也知道應當少吃這種東西,我的醫生就常提醒我:‘依格爾登太太,要是每次喝茶都吃上六七塊甜餅,你的體重就別想降下來了。’」說著她向我一笑,這一笑使我猛地感到,儘管是有了這些燙髮、香粉和發胖的身體等等,露西還是那過去的露西,並沒有變。「不過我的看法是:如果你想吃什麼就來上點,這也是有好處的。」

我總是覺得和她容易談到一塊兒。所以一會兒工夫我們就暢談開了,就像不久之前還見過面似的。

「你接到我的信感到意外嗎?我補上德律菲爾的字樣你就不會弄不清是誰的信了。依格爾登這個名字是我們為了來這裡才取的。喬治從黑斯太堡走的時候發生過些不順利的事,也許你早已聽說過了。他認為既然到了一個新的國家,也就最好用個新的名字。我想你會理解我的意思。」

我惘然地點了點頭。

「可憐的喬治,十年前他就去世了。」

「聽到這個,我很難過。」

「哎,他也上了年紀,七十多歲了。可從外表一點也瞧不出來。這對我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丈夫了。自我們結婚那天到他去世為止,我們連一次口角也沒有發生過。讓我感到欣慰的是,他沒少給我留下家產。」

「那太好了。」

「是啊,他在這兒幹得相當不壞。他搞房產貿易,這一行他本來就有興趣。另外他和坦慕尼協會很熟。他常說他生平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早來這裡二十年。他從踏上這片國土的第一天就愛上這兒啦。他這個人渾身都是勁頭,而這裡需要的正是這一點。他確實是個能夠出人頭地的人。」

「那你們後來就再沒有回過英國?」

「沒有,我從沒有過想回去的念頭。喬治倒唸叨過這事,可也只是說去旅行,不過我們並沒有認真對待。現在他已經撒手走了,我也就再沒有這種打算。我認為在紐約住過以後,就會覺得倫敦沒意思了。你知道,過去我們一直住在紐約。只是他死了以後,我才搬到這裡。」

「什麼使你挑中了揚克斯市這個地方?」

「原因是,我一直就喜歡這裡。過去我就常對喬治講過,退休之後,我們就住到揚克斯市去吧。在我眼裡,這地方是個小英國;諸如梅德斯通、吉爾福特一類的地方。」

我笑了,但我能理解她的意思。雖說這裡到處都是電車、汽車、電影院和霓虹燈廣告之類的東西,可在揚克斯市區,特別是那條彎彎曲曲的主要街道,的確有著幾分英國小鎮的風味,只不過是「爵士」化了。

「當然我有時候也想知道,黑斯太堡的鄉親們後來都怎麼樣了。估計他們中大部分人此刻已不在人世了,我想他們認為我也是這樣。」

「我已經有三十年沒去過那裡了。」

回想當時我並不知道露西已死的說法已經到了黑斯太堡。我估計很可能是有人把喬治的死訊帶了回去,以致造成誤傳。

「我想這裡恐怕還沒有人知道你就是愛德華·德律菲爾的前妻吧?」

「還沒有,也虧著還沒有;不然我這個房間早就會讓新聞記者們給亂成馬蜂窩了。有時候在牌桌上,人們也談起過臺德的東西,每逢這時候我簡直忍不住想笑。美國人對他的崇拜似乎達到了狂熱的程度,可是我從來看不出這些書有多大意思。」

「你平時不大看小說吧?」

「我過去倒是更愛看歷史書,可是現在也就沒有工夫多看書了。我特別喜歡過星期天。這裡星期天的報紙最有趣了。在這方面英國無法與之相比。當然我也打橋牌;我對合約橋牌尤其著迷。」

這使我想起小時候我第一次見著露西打惠斯特牌的情景,她那神出鬼沒的手法實在讓我太佩服了。我對她的牌路是有所體會的:大膽、敏捷、準確,理想的搭檔,危險的對手。

「臺德去世的時候,美國新聞界大吹大捧的做法真是叫人不可思議。我知道他們很看重他,可我從來也沒有認為他就像他們所吹噓的那麼偉大。各個報上登的全都是他的訊息;全是他的照片和佛恩院的照片;過去他常說他總有一天要住到那裡去的。他怎麼會和那個醫院護士結了婚?我倒以為他會娶下那個巴登·特萊福德。他們後來沒生孩子嗎?」

「沒有。」

「臺德是想多要幾個孩子的。生下第一個孩子後,我就不能再生了。這對他是個沉重打擊。」

「你也生過孩子?」我感到很突然。

「是的,我也生過。這樣臺德才娶了我。可孩子出世時,我的身體很不好;醫生說我不能再生育了。可憐的小傢伙,要是這小女兒還活著,我想我也就不會和喬治走了。她死的時候只有六歲。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美得像張畫似的。」

「你從沒有提起過她。」

「沒有,我也不忍心來提她。她患的是腦膜炎,於是我們把她送進醫院。醫生把她安置在一個單間,允許我們陪她。我永遠也忘不了她受的罪。她一直哭個不停,可誰也無能為力。」

露西的聲音哽咽了。

「德律菲爾在《生命之杯》裡寫的就是這件事?」

「一點不錯。我總覺得臺德夠好笑的。他向來不忍心提起這事;可是卻把它詳詳細細地寫了下來,連那些零星小事也沒漏掉,甚至一些我當時沒太注意到的地方,他也全都寫了進去,我是在看後才又想起來的。你也許會認為他這個人一點兒沒有心肝,其實也並非如此;他和我一樣心全亂啦。每次夜晚我們走回家門的時候,他會像個孩子似的大哭起來。這人夠好笑吧?」

正是《生命之杯》引起了那陣十分強烈的抗議風潮;其中孩子的死以及接下來的那段文字尤其給德律菲爾招致了惡毒的辱罵。那段描寫我至今仍然完全記得。那的確是夠悲慘的。但是筆調絕不脆弱,也絲毫沒有想賺讀者眼淚的意思,作者想要表達的實際上是他的一腔憤怒:這麼殘酷的折磨為什麼竟要落在一個幼小的孩童身上。讀後你會感到上帝在最後的審判日也不能不對這類情形做番解釋。這是一段氣勢非凡的精彩文字。現在我們想要知道的是,如果幼兒之死這段取自真實生活,緊接著的那段是否也是這樣?要知道,正是這件事觸怒了九十年代的英國社會,另外也正是這件事使得批評家們不僅痛罵這是冒犯,而且還斥之為誕妄。在《生命之杯》裡,那對夫婦(他們的名字我記不起了)在孩子死後從醫院回到家裡來——他們都是窮人,在這個破舊的住處生活夠拮据的——喝了杯茶。這時天色已經不早,快七點了。一個星期的焦慮和勞累早已使得他們憂傷過度,精疲力竭。他們彼此一句話也沒有了。他們只是痛苦地默默坐在那裡。幾個小時過去了。突然妻子站起身來,走進臥室去戴帽子。

「我出去一下。」

「好吧。」

他們住的地方離維多利亞車站不遠。她順著白金漢宮路走去,穿過公園,然後出了皮卡迪利,緩緩向著賽克斯廣場走去。一個男的細看了她一眼,躊躇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對她說:

「晚上好。」

「晚上好。」

她也停下腳步,微微一笑。

「你能和我一起去喝點什麼嗎?」他問她。

「我不反對。」

於是他們走進了皮卡迪利一條小街上的一家小酒館,這裡正是那種妓女拉人,嫖客常來的地方。他們坐下來喝了一些啤酒。然後她便和那陌生人有說有笑地聊了起來。她還信口開河地胡謅了一篇自己的身世。很快他便問她是否可以和他一起回家;不,她說道,那可不行,不過可以去旅館開個房間。接著他們跳上了一輛馬車,去了布盧姆斯伯裡,要了個房間過夜。第二天一早,她乘公共汽車回到特拉法爾加廣場,步行穿過公園;她到家時,她丈夫正準備吃早飯。早飯後,他們又返回醫院去辦理孩子埋葬的事。

「你能告訴我件事嗎,露西?」我問道,「書裡孩子死後發生的那些——那些事是真的嗎?」

她疑疑惑惑地望了我一陣,唇邊又泛起了微笑,那依舊美麗的微笑。

「好吧,反正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說說又有什麼打緊?我並不在乎對你實說。他寫的那些並不全對。那只是他個人的猜測罷了。使我吃驚的是,他居然想象出了那麼多的東西。真實的情形我並沒有向他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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