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筆花釵影錄 毛姆 第2頁,共2頁

「換個說法也未嘗不可。不過既然她能這麼對待愛德華,也就不是個好女人了。當然,這也算是因禍得福。假如她不從他身邊跑掉,這個沉重的包袱他也就不得不一輩子背到底了,這樣一來,他也就休想達到他現在的地位。不過事實還是事實,她的不忠誰不知道!從人們對她的議論中也可以看出,她實在是夠亂的了。」

「這個你不懂了,」我辯護道,「她只是個很單純的女人。她的本性天真健康。她只是想給人們帶來點歡樂罷了。她喜歡愛。」

「你管這叫愛嗎?」

「那就叫成愛的行為也行。她是個天生的情種。只要她喜歡上誰,和他過夜也是常事。她很少深思熟慮。所以這在她來說,也不是淫蕩,只是她的天性罷了。這就跟太陽放熱,花兒有香一樣自然。這能給她帶來快樂,她也把這快樂給了別人。這並不影響她的為人,她還是誠實的,不虛假,不造作。」

德律菲爾夫人聽了這話簡直就像喝了口蓖麻油似的,於是拼命吮吸起手裡的檸檬來,以除去嘴裡的怪味。

「我是不理解的,」她說道,「不過我完全承認,我自始至終也不清楚愛德華到底瞧上了她哪點兒。」

「愛德華知道不知道她跟好些雜七雜八的人都有關係?」羅依補了一句。

「我敢肯定他不知道,」她一口封死。

「你這可是把他想得過於蠢了,德律菲爾太太。我不這麼認為。」我反駁道。

「那他為什麼要將就她呢?」

「這我倒還可以給你說說。你知道,她並不是那種能夠在人的心裡激起愛情的人。只是好感罷了。所以,去嫉妒她是可笑的。她就像是樹林裡一潭清澈的深水,能跳進去一下當然是再妙不過,可它絕不會因為有哪個流浪漢、吉卜賽人或是獵場看守人跳進去過,就把它的清涼或晶亮全給毀了。」

羅依又放聲大笑起來,這次德律菲爾太太也不加掩飾地輕輕笑了。

「看到你這麼詩興大發,也是夠有趣的,」羅依諷刺道。

我強壓下了一口氣,沒嘆出來。我曾注意到,每當我特別嚴肅時,人們反而會嘲笑我,再有,每當我隔上一段時間,將自己那些發自肺腑的文章重讀上一段時,我又會不由自主地嘲笑起自己來。很有可能,一段真情裡面本身就包含著某種荒謬的東西,儘管為什麼一定會是這樣我想象不出;除非是,人類這種本屬於一個平凡星球上的朝生暮死的傢伙,儘管畢生奮鬥不已、痛苦無窮,到頭來也只不過是那個永恆的心靈的一個玩笑而已。

看得出德律菲爾太太這時心裡頭有個問題想要問我,因而顯得有點侷促不安。

「依你看,假設說她今天還肯回心轉意,那他還會再次要下她嗎?」

「你比我更瞭解他,我認為是不會的。我的看法是,當他已經把自己的感情耗盡以後,他是不會再對那曾經激發起這種感情的人發生絲毫的興趣。在我看來,在這個人的身上,強烈的熱情和極端的冷酷可以說兩樣都有。」

「真沒想到你會說出這種話來,」羅依大聲說道。「他是我見過的最慈祥的人了。」

德律菲爾太太一言不發地凝視了我一陣,然後耷拉下眼皮。

「我很納悶她去了美國以後混得怎麼樣?」羅依又問了一句。

「她肯定嫁給了那坎普,」德律菲爾太太答道。「聽說他們後來換了名字。當然他們是絕不敢在這兒露面了。」

「她是什麼時候死的?」

「大概十年以前。」

「你是怎麼聽說的?」我問道。

「從他的兒子哈羅德·坎普那裡;他這兒子現在就在梅德斯通鎮上做點生意。這些事我從來沒對愛德華說起過。這女人在他的心裡早已死去多年了。所以也就沒有必要再讓她勾起這些往事。能夠設身處地地為別人想想,對自己也會有好處的。我心裡常想,如果我是他的話,我也會不願意聽人提起我年輕時候哪件不愉快的事情的。你說我這麼做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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