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筆花釵影錄 毛姆 第1頁,共2頁

我去了。我很滿意。於是也就一去再去。入秋返回倫敦去聖路加醫學院上課之後,週末去德律菲爾家在我已經成了一種習慣。這正是我步入文藝界的開始。不過我對自己正在悄悄埋頭寫作這個秘密卻一直瞞得很緊,不曾透露半點。使我激動的是,我遇到的人們當中也有搞寫作的。這時聽聽他們的議論,尤其讓人著迷。前來參加這類聚會的人實際上是各行各界都有,這一方面是由於彼時週末之舉尚不普遍,另外高爾夫球也還為人小看,於是一到星期六下午許多人便感到無法排遣。我倒並不認為凡前來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至少我在德律菲爾家所見過的那些畫師、作家和音樂家當中,至今我還想不起有哪位後來還站得住腳。不過儘管這樣,這對人還是大有益處的,給人帶來文化與生氣。在這裡你不愁獲得許多見聞:你會碰到正在尋覓角色來扮的年輕演員、抱怨英國這個民族缺乏音樂素質的中年歌手以及跑到德律菲爾那架土鋼琴前面奏奏自己作品的音樂家,一邊悄悄宣告,除非上了音樂會的大鋼琴,他曲子的妙處是完全出不來的。另外還會見到詩人在被邀請朗誦新作,畫師在物色代銷人員,如此等等。偶爾一位有爵位的人也可能為這裡增添一點光彩。不過這種情形並不多見,原因是彼時貴族階級仍然行事比較拘謹,因而如果其中哪一位忽然結交起文士或藝術家來,那不是因為他個人在離婚問題上弄得名聲敗壞,就是因為在牌桌上過於失利,以致使他(或她)在其本階級中有些混不下去。但是這種情形目前已不存在。義務教育所攜來的最大好處之一便是使寫作一事在整個貴族與士紳之間得到廣泛普及。過去霍勒斯·沃爾波爾曾編過一部《王室貴族文學典》,專門記載這方面的作者與文學成就,這類便覽如果今天重編的話,那就至少得是一部百科全書的規模。一項爵位頭銜,哪怕僅僅是榮譽性的,也完全足以使任何一個人在寫作上立即成名。因此我們幾乎可以十拿九穩地講,要想在文壇上獲得聲名,有了爵位實際上也就有了一切。

事實上我自己就經常考慮過,鑑於貴族院的終必廢除已經是為期不遠的事,那麼是否可以在法律上明文規定,將來文學這一行業便統由這個階級的成員及其家室子女來加以承擔。既然爵爺貴胄已將其世襲特權交讓出來,英國人民作為回報,給予他們這點補償也是完全說得過去的。這樣,不僅對那些(相當可觀的一些)再無財力蓄歌女、賭賽馬、玩鐵路股票的人,不失為一種補救之道,另外對其餘種種由於自然選擇關係,除了充當大英帝國官吏之外,再也幹不了別的事情的人,也能夠欣然俯就。不過目前畢竟到了專門化的時代,因而我的這項建議如果幸蒙採納的話,則文學中的各個不同門類似亦可按照貴族間的各個不同等級而專門予以分配。據此,我將建議將文學領域中較為卑微的部門給等級上亦較低下的貴族執掌,亦即將新聞與戲劇主要交給子、男這兩級。小說日後即將成為伯爵這級的專門領域。事實上這個階層的人在這門艱難的藝術上既已顯示出如此才華,且人數上又如此眾多,因而在這方面一定不愁不敷供應。對於侯爵嗎,文學上那一部分向來稱之為美文(belleslettres)的生產我們儘可以十分放心地委託給他們。當然從賺錢角度考慮,這個行業未必非常有利,不過它的品位頗高,對於一位這類美爵豔稱的擁有者來說倒也不算十分虧待。

不過文學的冠冕卻是詩歌。詩歌乃是文學的極致與目的。詩歌正是人類心智的最輝煌的表現。詩歌的成就即是美的成就。散文的作者遇到一位詩人經過時,便只能趨避讓路;他會使得我們當中最優秀的人物也要相形見絀。因此,顯而易見,寫詩的事只能由具有公爵身份的人來承擔,另外我十分希望看到這項權利能受到保護,僭越者則處之以峻法嚴刑,因為設使這一最高貴的藝術不能由最高貴的人去操持,這將成何體統?但由於在這裡專門化同樣也已形成風氣,故我的看法是,公爵們也必將效亞歷山大後人之所為,將詩歌這一領地做重新劃分,於是袞袞諸公各憑其家學與稟賦之所長,而僅專攻其中一項:據此,則曼徹斯特之公爵分掌教誨與倫理詩;威斯敏斯特之公爵專擅頌歌,以闡發帝國之義務與責任為主;德文郡之公爵將以普洛佩提烏斯之詩風編寫些情歌輓詩之類;最後輪到馬爾波勒公爵,則尚可以其牧歌式之情調,就諸如家室之樂、兵役之事乃至安於所遇等題材而有所發揮。這後一分配雖略卑微,也是勢所難免。

不過假如你聽了這段話後大叫道,我的上述說法太過分了,於是提醒我說,繆斯的步履並不僅有其威武雄壯的一面,有時也儘可以是「玉趾飄逸輕捷」;再有假如你,由於記起某位哲人的一句名言,即他更關心的並非是誰制定了某個國家的法律,而是誰寫出了這個國家的詩歌,於是向我提出:在以詩配樂,以便饜足各種焦灼的靈魂的某種渴求這方面,這事又將由誰來承擔(你的想法一點不錯,以公爵之尊而屈就此事,確有許多不便)?——那麼我的回答便是(顯然也不可能不是如此),公爵夫人或女公爵。我當然認識到,時代確實變了。過去羅瑪那的農民曾吟唱塔索的詩行給他們的情人去聽,漢弗萊·沃德夫人也曾將《俄狄浦斯王和羅諾斯》中的合唱歌念給搖籃裡的小阿諾德聽。類似這樣的事情今天再也不會有了。我們今天所要求的是更加符合於時代的新東西。因此我建議,那些家庭型的公爵夫人可以寫點讚美詩或兒歌之類的東西,而一些更活躍的,也即是更喜愛交際應酬的公爵夫人則可以替喜歌劇寫點抒情詩,給滑稽報刊作些幽默詩,或為聖誕賀片和餅乾匣撰寫點箴言題詞等等。這樣,由於其高貴出身而長期在英國公眾心目中所享有的榮耀地位也會永遠保持不衰。

正是在這些星期六午後的聚會上我才發現愛德華·德律菲爾原來已經成了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這一發現真是使我吃驚匪淺。此刻他已經寫了大約二十本書;儘管他從中掙到的金錢極為有限,他的名氣已經相當可觀。不僅那些最有眼力的批評家非常讚美他的作品,來訪的友人們也都眾口一詞地表示不須多久他必將獲得舉世公認。他們痛斥一般讀者認不出這位偉大天才。既然抬高一個人的最好辦法便是壓低其他的人,於是他們對凡是在聲名上掩蓋過他的別的小說家便採取了一概罵倒的辦法。的確,如果我那時對文壇的瞭解能有後來那麼透徹的話,那麼僅憑巴登·特萊福德夫人的頻頻來訪一節便已能夠看出,那重要的一刻已經到來,於是這時的愛德華·德律菲爾正像一名長跑運動員那樣,突然一下將那一小撮辛辛苦苦的夥伴們全都甩開,而獨自一個向著那終點猛衝過去。我並不否認,當我第一次被介紹給這位女士時,她的大名完全不曾引起我的半點注意。至於我呢,德律菲爾的介紹不過是,我是他在鄉下時的一個鄰居,這時在唸醫學。女士給了我甜甜的一笑,柔聲慢氣地嘟囔了個湯姆·索耶的詞,隨手接過了我遞給她的奶油麵包,便繼續同她的主人談了下去。不過我看出了她的到來給予人的印象很不一般,就拿談話說吧,本來那麼熱熱鬧鬧,她一入門便立刻變得鴉雀無聲。我悄聲地問了問周圍的人這是誰呀,這時我才發現,我自己的無知也是真夠瞧的;原來正是她才「造就了」某某、某某、某某以及某某。半小時後,她起身告辭,十分客氣地同一些熟人握了握手,便步履輕盈地翩然而去。德律菲爾將她一直送至門外,攙扶她上了馬車。

巴登·特萊福德夫人那時已經是五十許人;身材生得小巧玲瓏,只是頭部未免偏大,這就顯得與其身軀稍不相稱;頭上覆著一蓬銀白鬈髮,大有米羅的維納斯之風範,因而年輕時候也頗曾是位美人。服裝上,她一身黑綢,相當考究,脖頸間則丁零作響地懸掛著一些珠貝飾物。據說她初嫁時遇人不淑,婚姻很不幸福,這些年來她才十分美滿地與巴登·特萊福德重新結合,其夫君現供職內務部,兼為史之專家。這位夫人給人的最奇特的印象便是,她的周身上下彷彿棉團一個,柔若無骨,因而不免使人覺得,如果你用手掐一掐她的皮膚(當然出於對其性別乃至威嚴的尊重,這事是斷乎做不得的),你的兩個指頭幾乎會碰到一處。如果你握一握她的手的話,那也會像片鰈魚卷一樣柔軟。她的一副面龐,儘管比例稍大,卻具有著某種神情飛動的地方。而一旦她坐下時,那身體內部好像並無脊椎骨來支撐,彷彿一隻大靠墊那樣,全憑裡面的天鵝絨襯料才不致垮下來。

夫人的妙處全在一個柔字,她的音顰笑語,可說無一不柔;她的眼睛,儘管小而偏淡,卻像鮮花一樣柔美;她的儀態,也是沙沙夏雨般的柔和。正是由於這種非同尋常的特質乃至麗質,才使她成為不少客廳中的頭等嘉賓。另外她享有的這種非凡名氣也都無不與此有關。當時夫人與我們這位偉大小說家的一番友情早已家喻戶曉,盡人皆知(幾年前他的逝世曾給整個英語世界帶來不小震動)。今天我們幾乎人人全都拜讀了他給夫人寫過的那大批信札,這些,為了勉副眾望,業已於其死後,迅速刊出。展讀遺書,小說家生前對夫人美貌的仰慕之深,和他對夫人見解的傾倒之甚,可說處處溢於言表;他對得之於夫人的種種鼓勵、同情、裁斷乃至斡旋等等的一番感激之情,頗有一種言不盡意的意味;因而,如果說其中個別用語由於熱情過高,難免會如某些人所擔心的那樣,要使其夫君巴登·特萊福德先生讀起來產生某種複雜的感受,那也只會使這部書札的人情味道更加濃郁。不過巴登·特萊福德先生卻是個能夠擺脫庸俗偏見的人(他的不幸,如果確有其事,也必屬於古今偉人頗曾以其哲學態度臨之的那種),於是竟能將其奧理涅克燧石與新石器斧頭等研究暫擱一旁,而毅然肩負起為我們這位小說家修傳之重任;在這本傳記中,先生即曾直言不諱地明確表示,我們這位大師相當部分的成就便曾得力於先生妻子的襄助。

但是巴登·特萊福德夫人的一腔文學興味與藝術熱情並不曾因為她所鼎力相助的某位友人(這往往遠非一般等閒的幫助)業已名垂後世而便劇告衰竭。夫人實在是一位於書無所不窺的人。誰的作品只要稍有可觀,她都不會認不出來,另外還特別善於同嶄露頭角的年輕作家建立個人關係。自那本傳記問世後,她的名氣既已大到如此程度,她自己也十分自信,只要她對誰伸出援引之手,任何人也會毫不遲疑地欣然接受。因此不消多久,她的那副交際長才便又尋新的施展機會,原也是意料中事。所以每逢她讀到什麼使她感動的東西,她的那位筆下頗能來得的夫君便馬上替她發去快柬一封,熱情讚美之餘,兼請那位作家前來用頓午餐。午餐既畢,夫君又到部裡去上班,那客人便單獨留下來與夫人繼續長談。類似這種情形,絕非一起半起。事實上大凡前來者,當然都是有本事的人,但這並無關重要。重要的是夫人自有她一副非凡的眼力,並對這種眼力居之不疑;而且正是這種眼力才使得她一直在期待著奇蹟的出現。

夫人的行事既素以謹慎著稱,所以後來在約斯波·吉朋斯這位先生的身上幾乎險些失之交臂。過去的文獻記載經常告訴我們說,某某作家曾經一夜成名,但在我們今天這個穩健的時代,這類事情已經絕少聽到。批評家們總想繼續觀觀風勢,看看一些作家是如何躍法,讀者方面也因以往受騙過多而不大敢貿然輕信。但是約斯波·吉朋斯的情形卻有些特殊,他確實是一點不假地一躍而成了大名。時至今日,他既早已全然被人拋在腦後,那些曾經吹捧過他的批評家何嘗不想賴掉他們原來的許多說法,怎奈這些言論在不少報社的辦公室裡早已歷歷在冊,改動不得;不過回想一下當日他的第一卷詩刊出時所引起的那番轟動,確實使人難以相信。當時全國各大報刊無不以他們報導懸賞拳擊的大版篇幅來刊載他詩作的書評;一切重大批評家們也都一鬨而起,以打破腦瓜的勁頭,爭先恐後地去竭誠歡迎這位詩家。他們把他比作彌爾頓(因他素體詩的堂皇音調),把他比作濟慈(因他具體形象的富腴豐贍),把他比作雪萊(因他詩才的俶詭飄逸);這還不夠,他們並繼續以他為大棒去對他們早已厭倦的一些偶像亂打一通;於是在他的名義下,丁尼生勳爵那乾癟得沒肉的屁股上不知著了他們多少下響亮的捶打,羅伯特·勃朗寧那光禿的腦門上也著實捱了幾個清脆的巴掌。至於廣大群眾,那就簡直像耶利哥城的塌陷那樣,全傾倒了。登時他的詩集不脛而走,一版接著一版地暢銷出去,於是約斯波·吉朋斯那裝幀精美的集子不僅在梅法區一些伯爵夫人的閨閫內室中,在南北各地每個牧師的休憩室裡常能見到,甚至在像葛拉斯哥、阿伯丁、貝爾法斯特等邊遠郡市的不少老實而有文化的商人家庭客廳裡也都能見到。最後據說連維多利亞女王陛下也從那忠誠的出版商手中接受了這本詩集的一部為她特製的精裝本,並以一部題為《高地札記》的書作為回贈(只不過回贈的是出版商,而非回贈詩人本人),這訊息一傳開來,全國簡直是群情激動,一片沸騰。

誰能料得到,這麼轟動的局面居然在瞬息之間便出現了。以前古希臘曾有過七城邦爭奪荷馬出生地的軼事,而如今,儘管約斯波·吉朋斯的出生地非常明確(沃爾索耳市),因而再無可爭,還是有兩倍於七的批評家去轉爭他的「發現人」;這樣幾十年來一向在各個週刊上互相吹捧的不少文壇名士竟為了這件事而翻臉火併起來,廝殺得不亦樂乎。另外廣大社交界也都不吝對他予以公開承認。於是約斯波·吉朋斯的茶會飯局也就連番接踵而來,宴請他的也盡是些公爵未亡人、閣員夫人和主教遺孀等上流顯貴。據人講,英國文士當中,哈理遜·恩茲渥斯算是第一位能夠出入於上流社會而受到平等對待的人(我有時也不免詫怪,何以出版界的精明人士竟想不到因此而出上他的一套全集);但我確信約斯波·吉朋斯卻是第一位能使其大名登上一些「會客」請柬的詩人,從而使他能像一名歌劇演唱者或腹語師的藝名那樣而起到極大的招徠作用。

在當時的情況下,想要由巴登·特萊福德夫人一人而獨佔了這位詩魁還是不可能的。她還只能在競技場上進行一般的較量。我說不清她曾使用了什麼樣的高明策略,什麼樣的奇妙手腕、勾引媚術、攻心辦法以及什麼樣的拉攏話語,這一切,驚異之餘,我也只能但憑臆測了;但事實是,她收服了吉朋斯。不消多久,他已經在夫人的閨閫之內被豢養起來。她的氣派也實在是令人歎服。她不僅在宴請要人的時候一定要他在座,以增加其結識機會;她還在會客的日子讓他在英國最有名望的人物面前朗誦他的作品;她還把他推薦給當日的名演員以便他有指令碼好寫;她還指導他一定要將他的詩作刊印在恰當的地方;她還出面向出版商進行接洽,替他爭來寫作合同,這一手連不少內閣大員也將自嘆弗如;她還設法使他僅僅接受那些經由她批准同意了的邀請;她甚至不准他同他的妻子見面(這點不免稍嫌過分),儘管他們結縭十載,伉儷極篤,而理由則為,在她看來,一位詩人如想忠於他自己及其藝術,便不應受到家室之累。這樣,如果最後垮臺到來,巴登·特萊福德夫人完全可以有話好說,她已經在人力所能達到的範圍內為他盡了最大努力。

而垮臺卻真的到來了。約斯波·吉朋斯又出了一卷詩作;比起那第一卷來,這本詩是既不更好也不更壞,實際上同那第一卷完全一樣。詩出版後倒也受到尊重,但批評家們在讚詞上已經有所保留,個別人甚至還挑剔起來。這個集子失敗了。另外銷路上也出現頹勢。更糟糕的是約斯波·吉朋斯此刻已沾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本來他過去手裡就沒有花過什麼大錢,對於人們所提供給他的種種奢侈玩樂他就更是不太習慣,更何況他可能還有點想念家裡的那個可憐妻子,因而好幾次在夫人的餐桌上便曾出現過某種失態的情形,這時在座的人如果不是像夫人那麼見識寬廣,或者那麼心地純良,一定會認為他已經是人事不省,爛醉如泥了。夫人倒也委婉地向席上客人作了解釋,詩人那天身體有點不適。他的第三卷詩也失敗了。這一回批評家們對他可不客氣了,不僅把他撕裂得體無完膚,把他打翻在地,而且還踏上一隻腳;說到這裡,就正用得著愛德華·德律菲爾最喜愛的那首歌裡的詞兒了:他們把他打得滿地翻滾,他們全都跳到他的臉上,等等。他們這麼氣惱也是很自然的,他們竟把一名舞文弄墨的平庸角色錯當成了不朽詩豪,而這事全是他造成的,這回讓他吃點苦頭,也就完全應該。緊接著這約斯波·吉朋斯又出事了,他以酗酒和敗壞風紀罪在皮卡迪利遭到拘捕,於是巴登·特萊福德夫人又得夤夜趕到宛茵街去,將他保釋出來。

處在這種難堪時刻,巴登·特萊福德夫人的行事的確令人欽佩。她並沒有怨天尤人。她連一句刻薄話也沒講過。如果她這時流露出某種不滿,人們也會完全原諒她的;她曾經傾注了那麼多心血的這個人竟然完全辜負了她。但她沒有。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地溫柔、和藹和充滿同情。她的確是個最能理解別人的人。不錯,她甩掉了他,但絕不是像甩掉塊滾燙的磚或熱白薯那般甩法。她甩掉他時甩得極有禮貌,甩得無限溫柔,溫柔得就像甩掉她自己的淚珠似的,因為她既下決心來做一件全然違背其善良天性的事情,她是不可能沒哭過的。但到底她甩得那麼巧妙,又甩得那麼富有感情,結果那約斯波·吉朋斯或許還不大知道他自己已經被人甩掉。不過甩掉這點卻是絕無含糊。她沒有再說他絲毫不是,事實是她再也沒有議論過他;萬一別人提起他時,她也只是笑笑,慘淡地笑笑,和嘆上口氣。但這一笑卻能致人於死命而有餘,而那嘆氣更將使他永世不得翻身。

但是巴登·特萊福德夫人對文學的熱情確實是太誠摯了,她不可能讓這樣一種挫折長期影響著她自己;所以儘管打擊沉重,她畢竟是一位性情相當超脫的人,絕不會甘心自己種種得天獨厚的手腕、同情心和理解力等就這樣地衰竭下去。她像往日一樣,繼續活躍在文學界裡,各地的茶會、晚會和家庭聚會里面都少不了她的蹤跡,而且每次露面總是那麼迷人,那麼可親,聽著別人講話時也總是那麼一副聰明樣子,可內心裡面卻在觀察盤算,以便一旦看準之後(如果我能把話說得直截了當一些),再培植贊助個有前途的。正是在這種情形下結識了愛德華·德律菲爾,並對他的才情很有好感。可惜的是他已經很不年輕,不過他至少不會像約斯波·吉朋斯那樣完全垮下去。她向他伸出了友誼之手。而他也不可能不被她深深感動,特別當她以她那特有的溫柔方式告訴他說,他的那許多絕妙作品長期以來只能傳播在一個很小範圍,這事實在太不合理。他聽到後,自然會感激涕零了。誰會不高興自己被人當作天才!她告訴他,巴登·特萊福德正在考慮給《學術季刊》撰寫一篇評論他作品的長篇論文。她邀請他去參加她家的午宴,以便他能在那裡結識許多在水平上和他相當的人。有時候她還帶上他到切爾西岸邊轉轉,一邊談談舊日的詩人以及愛情和友誼等等,然後便在abc茶室飲上杯茶。所以,到了她每星期六下午去林帕斯路的時候,那神情,已經活像一隻神采奕奕的蜂后,只待飛昇到高空去舉行婚禮。

巴登·特萊福德夫人對待德律菲爾太太的態度也是無疵可挑的。和藹可親又不居高臨下。她的感謝的話總是掛滿嘴邊,而且講得那麼動聽——感謝德律菲爾太太允許她前來看她,還常誇她長得漂亮。如果夫人當著德律菲爾太太的面說了她丈夫什麼長處,比如她就常帶著幾分豔羨的口氣講過,能有這麼一位偉人在自己身邊是件多麼榮幸的事。夫人這麼講時也肯定是出於好心,而絕不是因為她非常清楚,想要激怒一名文士的妻子的最好辦法就是當著她的面去講她丈夫的好話。另外夫人在同德律菲爾太太談話時總是尋找些簡單的題材,這樣她那比較簡單的頭腦也可能會感興趣,比如談點烹飪、用人、愛德華的健康以及她該如何照料他等問題。總之夫人對待她的態度正不折不扣地是通常一位出身於蘇格蘭上流家庭的貴婦人(而夫人正是這種出身)對待一名酒吧女郎時的態度(只不過後來一位知名文士糊塗地娶下了她)。夫人總是半誠懇半玩笑,但又非常和氣地想讓她別太顯得拘束。

奇怪的是露西竟忍受不了她;的確,就我所知,露西如果公開表露過她厭惡誰,那還就是這巴登·特萊福德夫人。那個時候即使是酒吧女郎也絕不是動不動便「媽的」、「鳥的」用些髒字,儘管這些早已變為我們今天不少最有教養的女性口語裡的一個組成部分。我自己就從來沒聽見露西用過一個會使我的伯母蘇菲聽了搖頭的字眼兒。誰如果講的笑話裡頭稍微有點那個,她會登時羞得臉紅至耳根的。可是每次提起巴登·特萊福德夫人,她總是管她叫「那老妖精」。她的不少好朋友拼命勸她才使她對那位夫人客氣了些。

「你可別糊塗,露西,」他們講道。這些人都好叫她露西,於是慢慢地,儘管還有點羞怯,我也就跟著他們這麼叫了。「她如果想讓他出頭的話,就能讓他出頭。所以他不能不奉承她。這種事情只有她能來得。」

雖然德律菲爾的多數客人只是偶爾來來,比如每隔兩週甚至三週才露次面,有一小夥人,我就是其中之一,卻幾乎是每週必到。我們這夥人彷彿是批死黨似的,總是到得最早,走得最晚。這些人裡頭那最忠心耿耿的便是關丁·福特、哈理·賴特弗得與里昂奈耳·希利爾。

先說關丁·福特,這是個矮小結實的人,頭顱長得不錯,屬於後來銀幕上一度受人歡迎的那種頭型,另外鼻子修直,眼睛很俊,髮色淡灰,剪得齊齊,上唇蓄著黑髭;如果身材再能高上四至五吋,那實在是舞臺上的一個標準反面角色。據說他的「社會關係」頗為不惡,家中也很富有;於是其唯一好尚便是扶持藝術。每逢新戲首演或繪畫預展,這些場合都少不了他。他具有著非專業人員的那種苛刻,在對待其同時代人的作品上很有點貌似客氣而實際上橫掃一切的味道。我發現,他到德律菲爾家來並非是因為仰慕臺德的天才,而是因為露西長得漂亮。

回首往事,我對這類本來是十分明顯的事但還得由他人來向我解說,實在也感到不勝驚異。當我最初認識露西的時候,我對她的美與不美這件事就連想也沒有想過;五年以後再次見到她時,我確實看出了她長得很美,我注意是注意了,但也並沒有更多考慮過。我只是把這件事當成某種外界的自然現象來看待,彷彿北海海面或坎特伯雷教堂頂端的日落那樣。因而當我聽到人們談論起露西的漂亮時,我甚至感到有些突如其來,另外當這些人在愛德華面前誇獎她美,而他也向她瞥了瞥時,我的目光也不禁跟了過去。上面提到的里昂奈耳·希利爾是位畫家,很想請露西坐下來讓他畫畫。一次他談起他想要作的這幀畫時,曾向我講過他在露西的身上看到了什麼什麼,但我卻聽得非常糊塗。豈止糊塗,我簡直給他攪昏了頭腦。另外那個哈理·賴特弗得認識一位當時很紅的攝影名家,於是高價談定之後,便帶露西去拍了次照。一兩週以後玉照送來,我們大家都先睹為快。我從來還沒有見露西穿過夜禮服。相片上的衣服是一身白緞,肥袖口,長拖裙,胸口部分裁得低低;頭上的髮髻更是比平日做得考究十倍。那樣子看上去實在和我最初在喜巷見到的那個戴硬殼草帽穿漿領襯衫的結實女子大不相同。可里昂奈耳·希利爾見了後馬上好不耐煩地把它扔到一旁。

「糟糕透了,」他罵道。「照相怎麼能表現出露西的長處?她最妙的地方全在她的膚色。」說著轉向她道:「你知道嗎?露西,你的膚色真是我們時代的頭等奇蹟!」

她望了望他,沒說什麼,但那豐腴猩紅的唇卻頑童般地笑了。

「只要我能把那妙處多少傳出幾分,我也就真真地可以不朽了,」他接著說,「那時不管多有錢的股票經紀人老婆也準會雙膝跪在地下求我去給她們畫像,就像給你畫那樣。」

不久我聽說他真的給露西畫起像來。我過去從來沒有進過畫室,總以為那裡是最浪漫的地方,所以希望他准許我哪天能進去看看那幅畫的進行情況。希利爾的答覆是,他暫時還不想讓人看。希利爾那時三十四五歲,穿戴打扮非常花哨。他看上去簡直熱鬧得彷彿梵戴克筆下的一個人物,只不過高貴氣息不足,僅僅性情還算善良罷了。他個子中等稍高,細長身量,一頭烏黑長髮,秀髭飄飄,鬍鬚溜尖。他平日最愛戴頂墨西哥闊邊帽,外加一條西班牙式披肩。他以前僑居巴黎多年,談起莫奈、西斯萊和雷諾阿總是讚不絕口(儘管我們從來沒聽說過),但對我們心目之中特別崇仰的弗德烈·雷頓爵士、阿爾瑪-塔德瑪以及蓋·弗·瓦茲等人卻是充滿鄙夷。我一直弄不清他後來混得怎樣。他在倫敦住了些年,希望闖出條路,但我猜想他失敗了,以後便去了佛羅倫薩。我聽說他在那裡辦了一所美術學校。若干年後偶然的機會使我去了那座城市時,我還到處打聽過他,可惜沒有人能說得上來。看起來,這個人肯定是有點才能的,他給露西·德律菲爾所作的那幀肖像至今還使我歷歷難忘。那幀肖像今天又到哪裡去了?是被毀了,還是給弄丟了,畫面朝牆地丟在了切爾西的哪個舊貨店的閣樓上了?果真這畫能在哪個地方美術館裡找到個掛處,那才算得上是萬幸哩。

當我後來被允許去看那幅畫時,我也給弄得狼狽透了。希利爾的畫室在富汗姆路,像他那樣的房子在一排店鋪後面不知有多少座,你進去時還得穿行一條又黑又臭的過道。那天正值五月的一個星期日下午,天空倒還藍湛湛的,我於是從文森廣場出發,穿過幾條行人稀疏的小街,步行去了。希利爾就住在他的畫室裡面,一條長沙發兼作他的床鋪,畫室後面還有一間小屋,可以做些早餐和洗洗畫筆之類,總之一切都得他自己來幹。

我進屋時,露西身上穿的還是上面提到的那件夜禮服,此刻正在同希利爾喝茶。希利爾起身為我開門,一邊拉著我走到那幅畫布前。

「這就是她,」他道。

畫布上的露西是一幅全身像,比起真人來僅略小一些,身上穿的則還是那件白緞衣服。那幅畫看起來與我以前在一些展覽館裡所見過的肖像畫似乎大不相同。一時我也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於是順便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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