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筆花釵影錄 毛姆 第2頁,共2頁

「再別跟我說去鄉下的事了。今年夏天大夫還勸我到鄉下住了一個多月。你猜怎麼著?真是差點要了人的命。那聲音簡直把你吵死。又是鳥叫,又是雞叫,又是牛叫,一天也不能讓你安生。我再也受不了啦。如果你這些年來也像我一樣的安靜慣了,你也一樣受不了那整天價吵吵嚷嚷。」

其實,離這裡幾戶人家之外就是熱鬧的沃廳橋路,在那上面一天到晚都是那鈴聲不斷的電車的當啷聲,公共汽車的隆隆聲,出租汽車的喇叭聲。這一切赫森太太沒有聽到嗎?但她聽到的卻是那可愛的倫敦的聲響,它宛如母親口裡的咕噥聲,只會使煩躁不安的孩子安然睡去。

我環視了一下這間舒適、破舊而又普通的小客廳——赫森太太已經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了。我這時心裡真是巴不得能為她乾點什麼。我注意到了這屋裡有隻留聲機。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出什麼別的了。

「有什麼你想要辦的事嗎,赫森太太?」我問她。

她把那亮晶晶的眼睛向我凝注了一晌,然後充滿思慮地講道:

「我說不清,不過你既然提起這個,也可以說只求身體和精力再維持一二十年,這樣我還能再幹一段。」

我知道我自己平時不是個好動感情的人,但是她的這句話,也許是因為來得突然和太典型了,竟使得我幾乎哽咽起來。

到了該告辭的時候,我問赫森太太能不能再看看那間我曾經住過五年的房子。

「海斯特,上樓去看看格雷姆先生在不在。即使不在,你上去看上一眼也不會有什麼的。」

海斯特匆匆跑了上去,接著氣喘吁吁地下來說他出去了。赫森太太陪我上了樓。進屋之後發現,那床還是我曾經在那上面大睡高臥的那隻窄鋼絲床,衣櫃還是那舊日的衣櫃,面盆架也是那原來的面盆架;一切幾乎沒有變樣。但是那間客廳裡卻來了股體育家的粗獷熱鬧的氣息;牆壁上掛的是板球隊和穿著短褲的划船隊員的照片,牆角豎著高爾夫球棍,壁爐架上胡亂堆放著菸斗、菸草罐和學院的院徽,等等。我們那個時候卻是為藝術而藝術的信徒,具體做法是,我總不免要在壁爐前面鋪塊摩爾地毯,掛起漂亮的嗶嘰窗簾,上有褐色枝葉飾物,周圍四壁上則盡是佩魯吉諾、梵戴克與霍貝瑪的複製作品。

「你那時候也是挺藝術的,是吧?」赫森太太評論道,話裡不是沒有揶揄的味道。

「不錯,」我嘟囔道。

一想到自我離開這個房間又是那麼多年過去了,以及其間遭逢的種種變故,我心上竟不由得一陣絞痛。正是在那張桌子上我曾經高高興興地用我的早餐,清清苦苦地吃我的午飯,閱讀我的醫書和我寫的第一本小說。正是在那把安樂椅上我才第一次讀了華茲華斯和斯丹達爾、伊麗莎白時代的劇作和俄羅斯小說,讀了吉本、鮑斯韋爾、伏爾泰和盧梭。我不禁納悶後來哪些人又住過這裡。肯定還會是些醫校學生、臨時僱員、尋找職業的年輕人、從殖民地退休回來的或者因為離婚分產而一時無家可歸的上歲數的人。這個住處,如果用赫森太太的話說,確實使我覺得古怪透了。試想這裡曾經產生過多少希望——對未來的鮮明憧憬,對幸福的火熱感情;多少悔恨、失望、厭倦和無可奈何;在這間房子裡所曾感受到的東西是那麼多,多到人生的酸甜苦辣全部包括進去,而且那感受者的數目又是如此之大,所以這間房子也就彷彿染上了某種令人困惑不安和詭秘難解的奇特色彩。我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但這時我的腦海裡確實浮現出一個女人,她站在十字路口處,一隻手放在唇邊,然後轉過身來,用那另一隻手向人招呼。可怪的是,我內心深處的這點獨得之秘,或曰靦腆感受,不知怎的竟也傳到了赫森太太的心裡,因為這時她發出了一聲會心的笑,一邊以那特有的姿勢揉揉她的鼻子。

「我總覺得,人實在是太滑稽了,」她說道。「說起我這裡的好多房客先生,我敢說,就是我把他們的一些事情告訴了你,你也很難相信的,他們真是一個要比一個滑稽。所以有時候躺在床上一想起他們,我簡直會笑出聲來。可話說回來,一個人如果連偶爾笑笑的機會也沒有,這個世界也不免太乏味了。可是,天哪,這些房客也真是太好笑了。」

英國著名女演員。

上個世紀的後十年正是斐德與王爾德等人的唯美主義大行的時期,為藝術而藝術的口號盛極一時。

佩魯吉諾(1446?—1523?),義大利畫家。

霍貝瑪(1638—1709),荷蘭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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