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筆花釵影錄 毛姆 第1頁,共1頁

在黑斯太堡那不很熱烈的短暫聖誕節期間,我去公理會教堂隔壁德律菲爾家的次數還是頻繁的。但是每次去時,喬治勳爵必在,蓋洛威先生也必在。由於各懷詭秘,心照不宣,彼此也就混得熟了,於是每逢在牧師宅或禮拜過後在教堂祈禱室裡見著時,我們總是忍俊不禁,相視而笑。我們間的秘密誰都不曾開口談過,但卻暗自得意,得意的是我那伯伯一直給矇在鼓裡。但有一次我卻忽然想起,這個喬治·坎普會不會哪天在街上遇見我伯伯時,突然冒出一句,他在德律菲爾家見著我?

「喬治勳爵這人到底怎樣?」我向蓋洛威打聽。

「啊,我認為是沒錯的。」

說著,兩人都會心地笑了笑。自此我對喬治勳爵不再反感。起初我對他還是相當冰冷與過度禮貌,但他卻彷彿對我和他之間的差別全無半點認識,結果我也只得承認,我的這套恭而有禮的傲慢態度並沒有能夠把他那不懂身份的缺點糾正過來。他還是他那老樣子,嘻嘻哈哈,熱熱鬧鬧,甚至吵吵嚷嚷;他還是那麼十足俗氣地向我打趣,而我也就拿出我的學生本事給他回敬了過去;這一來周圍的人們全都笑了,所以我也就對他惱不起來。另外他還特別愛好吹噓他的一些宏偉計劃,不過他也總算還有點長處,就是當我嘲笑他的這類空中樓閣式的空想時,他能沉得住氣,絕不發怒。我最愛聽他講黑斯太堡那裡一些所謂時髦人物的可笑事情,這些事經他稍加模仿,簡直可以把人笑死。喬治這人的確是大喊大叫式的俗物一個,不僅那衣服的穿法從來就不順眼(我自己的確不曾去過新市,也沒有見過一名馬術教練,但我敢肯定,新市的教練大概就是他這路打扮),他在飯桌上的樣子也讓人噁心,不過不管怎麼說,他給我的反感還是漸漸減弱下去。他每週都將本《金錶鏈》借給我看,我便把它藏在大衣口袋裡,帶回臥室去讀。

我一般去德律菲爾家總是在牧師宅裡用過茶點之後,但是到了那裡,我還是要再來一份的。過後,臺德·德律菲爾便唱起他的滑稽歌曲來,這時他不是撥動班卓琴,就是用鋼琴來自伴其唱。每次唱的時候,總是將他那相當近視的眼睛一邊細瞅著樂譜,一唱就是個把小時;這時你會看到他的唇邊常常泛起笑容,他還喜歡我們全都加入那些歌曲裡的合唱部分。惠斯特牌也是我們在這裡常玩的。這種牌戲我很小就會,過去在牧師宅時,每逢冬日夜晚,我和伯父母便常三個人耍這東西,以消永夜。這時我伯伯常常頂那空位;但儘管我們並不贏什麼錢,每回伯母和我輸了時,我還是要躥到飯桌下撒潑哭鬧。但臺德·德律菲爾卻不玩牌,說他不擅長這種玩藝兒,所以每次我們打起牌來,他總是手中鉛筆一支,坐到爐邊去閱讀那些倫敦寄來的書籍,以便給它們撰寫書評。但這種牌我過去並沒有一對三地同人正式打過,當然牌技不佳,可德律菲爾夫人在這方面卻極有天分。按說她的舉止行動平時也並不十分敏捷,但是一旦坐到牌桌上面,她的一切卻是來得那麼迅疾快速,利落無比。她一下子便把我們打得人仰馬翻。平日她並不是個好多嘴的人,而且講話很慢,但是如果打起牌來,她卻成了另一個人,這時她會耐性十足地將我打錯的地方一一好意指出,不僅語言流暢,簡直是滔滔不絕。於是喬治勳爵便取笑起她,其實他誰都取笑;而她對這種逗趣也不在意,微哂而已,她是很少開口大笑的,不過有時也回敬他一句。他們看上去並不像是情侶,而只不過是一般熟人,所以我過去聽到甚至見到過他們的那些情況本來已經快該忘掉了,卻不料偶爾之間她對他的突然一瞥竟又把這些勾了起來,令人感到困惑。她的那種看法也夠特別,一雙眼睛停在他的身上一動不動,好像他並非是人,而只是件桌椅之類的物件傢俱,另外眼神之中還有股孩子般的淘氣似的微笑。接著我便看到他那張面孔竟忽地猛漲起來,大有情不自持、再坐不住的樣子。我馬上瞟了那副牧師一眼,唯恐他也覷出什麼,幸好這種時候他心在牌上或正忙著點菸。

就這樣差不多每天我總要在這個悶熱侷促和煙氣騰騰的小房間裡待上一兩個小時,但這一切都像閃電一般很快就過去了。看著假期將盡,一種寂寞的情緒不禁襲上心頭,我又得再在學校裡過上三個月的無聊日子。

「我真不知道你走了後我們該怎麼辦,」德律菲爾夫人說。「我們要三缺一了。」

如果我走了後他們便玩不成牌,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實在不希望,就在我埋頭做功課的工夫,他們卻在那個小房間裡恣意盡情地玩樂享受,彷彿我並不存在似的。

「復活節時你能放多少日子假?」蓋洛威先生問我。

「三週左右。」

「那時我們就會又熱鬧了,」德律菲爾夫人道。「另外天氣也好起來了。我們可以上午騎車出去玩玩,吃過茶點後打打惠斯特。你的牌技大有進步。如果復活節期間每禮拜能打上三到四次,以後再同誰對陣也都不用怕了。」

新市,英國東部劍橋郡的農業區,以賽馬場著稱。

通俗故事小雜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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