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得回去了,」副牧師道,說著轉過來對我講,「我們可以一道回去,」然後又問德律菲爾,「你有什麼可以借我看的?」
德律菲爾指了一下牆角桌子上的一堆新書。
「你自己挑吧。」
「天哪,有這麼些!」我帶著貪婪的目光驚奇地望著。
「唉,全是無聊東西。是送來希望得到篇書評的。」
「那你怎麼處理它們?」
「送到坎特伯雷賣掉,能賣多少就算多少。總可以抵點肉鋪的賬。」
我們——副牧師和我——告辭出來後(副牧師夾著三四本書),他問了我一句:
「你出來之前跟你伯伯說了沒有你要來德律菲爾這裡?」
「沒有,我原來只是出去散散步,後來才忽然想起來這裡坐坐。」
當然這話與事實稍有出入,但是就是明告了蓋洛威也沒什麼,我完全會對他講,儘管我實際上已經這麼大了,我的伯伯還是不太認識這個事實,所以凡是他不滿意的人,他還要阻止我同他們接觸的。
「除非確有必要,如果我是你的話,來這裡的事我是不會說的。德律菲爾這家人也是挺不錯的,只是你伯伯不太贊成他們。」
「我明白,」我回答道,「贊成不贊成的話夠無聊的。」
「當然這家人相當平庸,但德律菲爾還是寫得很不壞的,如果我們考慮一下他的出身,像他這樣能動動筆已經就不簡單了。」
我很高興一切都明白了。蓋洛威先生不想讓我伯父知道他和德律菲爾家有來往。這樣至少我敢保險他不至於出賣我。
時過境遷,回想一下我伯父的一名副職在談論起這位久已被推崇為維多利亞後期最偉大的小說家時,竟然是這麼一副居高臨下的口吻,實在可發一笑;但是當年黑斯太堡的人說起他來時恰恰就是這種口吻。
一天我們正好在格林考太太家吃茶,這時她家正住著個親戚,是牛津一位研究員的妻子,我們也都聽說過這個女人的修養很高。這位安考姆太太身材不高,滿臉皺紋,但是很有精神;她最使我們感到驚奇的是她的那身穿戴。她的一頭灰髮剪得很短,黑嗶嘰裙也是短的,僅僅剛過她的長筒方頭皮靴上口一點。她可以說是黑斯太堡這裡第一次見過的那種新型女性。登時我們全都驚慌起來,也都小心起來,因為她看上去確實是一副大有知識的樣子,所以我們難免會感到不安。(不過事後我們又都嘲笑起她來,只見我伯父對伯母講道:「親愛的,我深感幸運的是你還不太聰明,至少我自己總算倖免了這種福分。」這時我伯母突然也滑稽起來,她取過爐旁我伯伯的靴子套在了自己的腳上道:「瞧,我也成了新女性。」接著我們又都笑話起格林考太太來。「格林考太太也是夠可笑的;誰也摸不準她是個什麼脾氣。當然她還不能說是十分過分。」但是誰又能忘得了她的父親是個燒瓷器的,祖父還在廠子裡當過僱工?)
不過當安考姆太太談論起她熟悉的人們時,我們還是聽得怪有趣的。我的伯父早年住過牛津,但是他詢問起的每個人似乎全都已經死了。安考姆太太認識漢弗萊·沃德太太,很欣賞她的《羅伯特·哀爾斯米爾》。這本東西在我伯父看來是部壞作品,但是使他感到不解的是,格蘭斯頓先生,一位至少自詡為基督教徒的人,也居然為這部書大唱讚歌。於是座上引起了一場激辯。我伯父認為這本書會攪亂人們的正常觀念,書中所帶來的各式各類思想由於對人不利,還是禁絕才好。安考姆太太對此的回答是,如果我伯父認識沃德太太本人的話,他就不會這麼看了。她還說,沃德太太是位品性極其高超的女人,又是馬修·阿諾德的侄女,所以不管我們對這部作品本身有何看法(而且連她自己,安考姆太太,也完全承認書中個別部分以刪掉為好),可以肯定她寫這本東西還是出於極其高尚的動機。安考姆太太還認識布勞頓小姐。這位作家是位名門閨秀,但可怪的是她竟寫出那種書來。
「我覺得她的那些書完全沒有什麼,」黑弗斯太太,也就是醫生的妻子講道。「我喜歡她的東西,特別是她的《她紅得像朵玫瑰》。」
「那你喜歡你的女兒們去讀這些嗎?」安考姆太太反問了她一句。
「或許現在還不,」黑弗斯太太答道。「不過一旦她們嫁了,我也就不反對了。」
「也許你們願意知道,」安考姆太太繼續道,「今年復活節我在弗羅倫斯的時候,我曾有幸結識了威達。」
「那可是大不同了,」黑弗斯太太接了過去。「我認為威達的書可是太不適合女人讀了。」
「出於好奇心理,我倒是讀了一本,」安考姆太太說道。「我的看法是,她的書倒是更像一個法國男作家的東西,而不像是出自一位英國閨秀之筆。」
「一點不錯,我就聽說她不是真正的英國血統。我不止一次聽說她的真名叫得·拉·拉摩小姐。」
就是在這時候蓋洛威先生提起了愛德華·德律菲爾。
「各位聽說沒有,我們這地方就有個作家。」
「我們並不因為他感到如何光榮,」上校解釋道。「過去沃爾夫老小姐管家的兒子,後來娶了個酒吧女郎。」
「他能寫書嗎?」安考姆太太盯問道。
「表面看上去他確實不像是個上流人物,」副牧師道,「不過如果我們考慮一下他的種種不利條件,他能寫到今天這個樣子,也應算是很不簡單。」
「他是我們威利的好朋友,」我伯父補充道。
一下子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弄得我好不自在。
「今年夏天他們常常一道出去騎車,威利回了學校以後,我還特意從圖書館裡借了他的一種書回來,看看內容到底怎樣。看完第一卷後我就還了回去。我馬上給那館員寫了一封措詞相當嚴峻的信,使我欣慰的是,這本書以後便再不外借了。如果這本書是我自己的,我會馬上把它拿到廚房燒掉。」
「我自己倒也看過他的一本東西,」醫生這時開口道。「我所以還感興趣是因為書的背景就在這周圍附近,書中一些人物我還能辨認得出來。只是我很難說我喜歡它;我覺得書寫得太粗俗了。」
「這點我向他提出來過,」蓋洛威先生接著道,「但他的解釋是,那些開往新堡的運煤船裡的工人,還有那些漁民和莊稼人,他們和我們的女士先生們是不一樣的,舉止不同,語言不同。」
「但何必要寫這種人?」我伯父提出。
「這正是我要說的,」黑弗斯太太接著道。「誰不知道世界上粗人、惡人和壞人當然是有的,但我不明白去寫他們會有什麼好處。」
「我並不是為他辯護,」蓋洛威先生說明道,「我只是把他所作的解釋提供給各位。當然他還舉出了狄更斯。」
「狄更斯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我伯父道。「我想《匹克威克外傳》誰也不會反對。」
「我認為這還是一個欣賞能力的問題,」我伯母發話道。「我總是覺得狄更斯太粗俗。盡是寫些發音有毛病的人的書我是不想讀的。不瞞你們說,我倒寧願這些日子天氣不好,這樣威利就不能再同德律菲爾騎車去了。我覺得他與這種人結伴不太合適。」
聽了這話,不只是我,就連蓋洛威先生也抬不起頭了。
半克朗,英國舊銀幣名,合2先令6便士。
薩錫伯,印地語,意為大人;先生。過去印度人對歐洲人的尊稱。
瑪門一詞來自古代亞拉姆語,原義為財富,轉而產生不義之財和財神等義,最初見於《新約·馬太福音》6章24節,「你們不能又事奉神,又事奉瑪門。」作者的「瑪門不義」的話並不確切。
更確切地說是法利賽人和稅吏,見《新約·路加福音》18章9節。大意是:一個法利賽人與一個稅吏同去殿堂禱告。法利賽人自恃無罪,態度傲慢;稅吏卻老實承認自己有罪。結果這個有罪的稅吏在神面前反而受寵。
虛構的書名。
漢弗萊·沃德太太,英國女小說家。
格蘭斯頓,英國著名政治家,曾四度出任首相。
馬修·阿諾德,英國詩人、散文家與批評家。
威達,英國19世紀著名女小說家。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說
《人性的枷鎖》《劇院風情》《旋轉木馬》《過去和現在》《情迷佛羅倫薩》《面紗》《客廳裡的紳士》《月亮和六便士》《刀鋒》《月亮與六便士》《木麻黃樹》